他绝望地闭上眼睛,沉入水底。
身遭的一切却在这个时候安静了下来,他随波逐流地漂下去,再次浮出水面的时候,看到了一座辉煌的古城。
在山谷中凶兽一般的河水变成了很顺从的模样,清澈的水面上映出万千莲花形的河灯,绢纱制成的花瓣中心燃着一支蜡烛,缓缓淌过城中一重又一重玉带似的拱桥。
河畔的大户人家里,孩童们还在夜读。
“樕蛛为东山之首,高逾万仞,由之西渐,凡十二峰,渺渺三千六百里,神状皆人身龙首……”
“海深至极者,曰冥。南冥者,倾樕蛛之山犹不可尽也……”
苏谦听得入神,忽然心口一痛,整个人都不可抑制地颤栗起来。
“……苏谦,书签儿!”戴杨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快醒醒!”
苏谦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头顶是熟悉的宿舍天花板——但竟然在往下滴水,滴得他满脸都湿了!
原来刚才只是一个梦。他愣愣地坐起身,确认自己真的还在大学宿舍里。
可他刚才分明看到了一座古城……那不是什么无稽的梦,他认得那座城。
“午睡的时候脑子进水,难为你了。”戴杨戏谑道,“我现在要去陪姑娘了,你一会儿记得下楼找宿管大爷报修一下。楼上这群龟孙子不知道搞什么,水漫金山了!”
胖胖幽幽发声:“我没有这么蠢的孙子。”
这话戴杨当然是听不见的。
苏谦感觉满屋子的不真实感,人都好像还浸没在河水里,当下只随口道:“你下楼的时候顺便报修一下不就得了?”
戴杨一脸甜蜜的烦恼:“碧昙催我过去陪她听讲座,虽然什么宛河考古发现讲座我实在没什么兴趣,但人家文学院的妹子喜欢这些,我身为男朋友总不好拒绝吧?”
“什么?”
“你狗粮吃傻了?”
“不是。”苏谦揉了揉眉心,难得地没跟他贫嘴,一边问他一边急匆匆翻身下床,“讲座在哪儿?”
“松鹤讲堂。”戴杨道,“你也要去?”
就这么一会儿,苏谦闪电般衣服裤子都换完了,戴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比自己还快地从宿舍消失了。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一个学土木工程的宅男,内心真实的梦想是为国家的考古事业奉献终身?
那一样是挖土,早知道他报考古系不就得了嘛!
松鹤讲堂里能坐差不多五百人,讲座刚开始,场下的光已经调暗,最后几排没有坐满,苏谦溜进去随便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台上坐了一排人,面前都放着桌签,标明身份和姓名,除了几个学校领导之外,苏谦一眼便看见了施尓琳,他穿着板正的西装,选了一条青色的领带,和他原身羽毛的颜色一模一样。正中间的便是这次讲座的主角,省考古研究院院长高君良。
这么官僚的名字。苏谦想。
他的背后的投影仪上打出了几张照片,正是这次宛河考古发掘的现场图,没什么新意,都是之前新闻里出现过的。
“相信同学们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意外挖到了珍贵古文物的情况,但我们宛阳一带,历史底蕴深厚,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施工工地上出现古代墓葬的事今年也有好几次,但像这次一般,工地出了事,承建单位的老板就卷款跑路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整个报告厅哗然了一下,像一滴水落进热油锅里。台上的校领导捂着嘴咳嗽了一下,示意高君良跑题了。
“哦。”高院长回过神来,接着道,“这几张照片中很难看到此次出土的重要文物的全貌,但相信大家已经有所耳闻,这是一根巨大的木柱,上有精细的鱼形雕刻,经过测量,总长度为两百八十点六五米。”
底下的学生们“哇”地惊叹了一声,高君良看上去很满意,投影上适时切出了几张照片,都是那木柱各个角度的照片,能清楚地看见上面的雕刻纹理,只可惜没有一张能够将它整个拍下来。想想也是,这么长的木柱,除了用无人机航拍,恐怕没有别的办法了。
“目前这件文物正在紧张地进行部分修复和清洁保养工作,相信过一段时间应该会安排在博物馆展出,不过不知道我们的博物馆有没有足够大的展厅啊?”高君良开了个小玩笑,学生们没几个买账的,他自己倒是笑起来,笑够了之后继续开始说,“我们考古学家接下来的工作,当然就是对这件文物进行研究。之前我们有过几个猜测,这根木柱或许是古代大型建筑的一部分,或者是大型海航船的桅杆,接下来我们就逐个来分析。”
投影上的场景一换,好像是什么电视剧里古代宫殿的图片。
“如果这座建筑,所需的椽柱高近三百米,那它一定足够青史留名。宛阳在历史上并没有做过都城,我们遍寻古籍,也没有找到这里曾有过如此辉煌的宫殿或其他建筑的记载。当然,这不是说我们就能彻底排除这一种可能性,但我们便转而思索其他的方向。”
一张宛河流域图出现在他背后:“现在的宛阳城,距离入海口是有一点距离的。但经过我们对历史水文资料的和地质变迁的研究发现,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宛河的最下游未曾改道,这里就是宛河三角洲所在的地方,沃野千里,河道纵横,而且拥有着良好的海港条件。”
更多的影印资料一张张切换着,很多学生也并不是相关专业,难免听得一知半解,但都觉得很有意思。
“这里曾经有过一座和今天的宛阳风貌完全不同的城市,是宛河的入海口,同时也是海运的起点。每年有许多的商船从这个港口驶向世界各地,也有很多商船从世界的各个角落来到这里。但是很遗憾,这座城市的名字已经永远地遗落在了历史的尘埃当中,至今我们都没有找到一点相关的记载。或许当年宛河也不叫宛河,还有一个更动人的名字。”高君良停顿了一下,“言归正传,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告诉大家,这根新近出土的木柱,是很有可能与当年的海上贸易有关的。但疑点仍旧存在。”
“一是,以当时的文明程度和技术手段,是否足以支持建造体积如此庞大的海上商船?这还需要等这根木柱的年代测定来辅助判断。二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木柱的密度非常之恐怖,整体重量并不太适合作为桅杆,因为它会导致船只承重大大增加。但我们还不确定这是这根木柱原本的密度,还是由于多年埋葬在水底淤泥之中,它本身发生了什么变化。”
恰到好处的停顿给了台下学生喘息的机会,大家纷纷与身边的两三个人交换着自己的疑惑和见解。
苏谦当然也很疑惑,但他的疑惑不是对着这位高院长说的内容,因为他不仅知道那座曾经的古城叫什么名字,也知道宛河当年并不是今天的模样。他的疑惑,是来自于高君良说话的腔调。
其实他的演讲很不错,有分寸,又不古板,但苏谦莫名地有一种熟悉感。他坐的位置有点远,盯着高君良很长时间,才大彻大悟这个人是谁!
难怪认不出来,是因为苏谦从没见过他有这么多头发的样子!
谁能来解释一下这个问题,优波离上回不是假扮成了一个理发师吗?这回为什么又成了考古研究院院长?!
苏谦有一种强烈的上当受骗的感觉。他每一次见到优波离都没什么好事,时间长了,苏谦早就忘了优波离尊者的身份,每次这个人一出现,他心里就直犯嘀咕,觉得处处透着邪门。眼前的讲座已经不像是高等学府里交流知识和文化的场所,而像是一个大型传销现场,下面瑟瑟发抖地坐着四五百只待宰的羔羊。
他果断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钟樾:“不好了,和尚又出来坑蒙拐骗了!”
刚发完消息,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人在他右手边坐下,钟樾递给他一瓶饮料,声音里带着笑:“两天不见,找我有事?”
钟樾穿着一件休闲衬衫,配了一条牛仔裤,完全没点老师的样子。
苏谦在黑暗里朝他翻个白眼,拧开饮料瓶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甘草冬瓜茶?你在逗我吗?”
“给你降降火。”钟樾的语气忽然又不像开玩笑了,“我知道你最近想得很多。”
“我上火也没用。”苏谦道,报告厅里他也不好意思说话太大声,只好往钟樾那边靠了靠,凑近他的耳朵问,“我没看错吧?上面那个的确是优波离对不对?他到底装神弄鬼地想干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热气轻飘飘地喷在旁边人的耳朵上。钟樾面上保持着坐怀不乱的优秀品格,实际上注意力一下子就有点涣散,听了苏谦一连串问题,只淡淡“嗯”了一句,便不做声了。
苏谦这个人很没有自知之明,没得到答案还以为是因为周围环境太嘈杂,于是不知死活地继续往上凑,大半个人都越过了座位之间的扶手,贴到了钟樾肩上:“优波离不好好待在七叶窟,跑来这儿干什么?你叫他来的?”
钟樾觉得自己今天买了凉茶的决定无比正确。他一口气喝了半瓶,才不温不火道:“我没这么大的面子。优波离尊者如今的地位仅次于大迦叶尊者,我如何叫得动?”
“地位改变不了他本质上的猥琐!”苏谦忿忿不平,“他上次居然八卦我们俩说……”
话到一半,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胆战心惊地缩回自己位子上,眼神里装满了“我还小”“你别把我吃了”。
讲座结束之前还设置了一个交流的环节,很多学生举手提了问题,有问高院长的,也有问旁边的研究员施尓琳的。苏谦看着高君良在上面侃侃而谈,笑得停不下来:“你知道吧,我看他这个德性,就想起当年他拖着我想给我讲经的样子。还说什么听了经就能超脱凡尘,灵台清明,拥有无上智慧……简直跟他现在忽悠别人一个样子嘛!”
最后一个站起来提问的男生瘦瘦的,苏谦定睛一看,居然是罗凯。他拿着话筒,拘谨地问了好,问道:“请问这次的宛河考古发掘工作是否已经结束?淤泥之下是否还存在埋藏着其它东西的可能性?”
高大忽悠点点头:“这位同学问得很好。考古就是这样的一门事业,它面向的是过去的东西,同时也是未知的东西。你问的这个问题,也是一个未知。宛河的历史比宛阳城更长,这河底是不是还藏着别的文物呢?我们不知道,现在我也不敢如此草率地下判断。但我们考古人员,以‘研究’为目的,这个疑惑,我们会努力尝试去解答……”
施尓琳忽然接过话筒,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肯定:“我认为,河底不止这一根木柱,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松鹤讲堂一静,窃窃私语声从角落里响起来。
苏谦同钟樾对视一眼,交换了彼此的念头。
苏谦大致能明白施尓琳的判断从何而来。
青耕不是多么高阶的精怪,只不过是喜鹊机缘巧合,得天地日月灵气修成的鸟精,唯一有些意思的地方在于可以御疫——这是一种百病不侵的精怪,修为高深些的甚至可以保护周边百里内的人们不染疾患。
施尓琳远没有那么厉害,所以他在发现宛河底下埋着的东西上蕴藏着大量灵力的时候,第一反应一定是想办法加以吸收,以强化自身的修为。但他当时一定是出了什么状况,导致晕了过去,甚至控制不住现出了部分原身。
很大的可能,是他的身边有两股远强于他本人控制范围的灵力发生了对冲。
也就是说,宛河底下还有另一股灵力。
钟樾看着正前方,突然说:“你把名字改回来好不好?”
苏谦一怔,随即道:“你连皮相都觉得是身外之物,何况名字?”
钟樾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好像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了,苦笑了一下,便也作罢了。
讲座已经散场,他们随着人流往外走。讲堂外面摆了些考古研究院的宣传册子,写的都是国内近年来比较重要的考古发现,可以随意取阅。出了大门,闹哄哄的声音一下子逸散到更广阔的夜空中去了,路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靠街的那一侧围栏里种的是夹竹桃,很艳俗的粉色在橙黄的灯光下更是看不出什么美感。
苏谦不是不知道钟樾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他有点讨厌自己的情绪轻易跟着钟樾的情绪在变动,但又实在无法控制。这和他们之间如今莫名其妙的关系如出一辙:想干脆走到一起,又抛不开芥蒂;想彻底一刀两断,又狠不下那个心。
于是暧昧不像暧昧,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闹着玩一般,背过身去却各有各的不知所措。
可在他的潜意识里,钟樾总归是那个有任何事情都会在他身后的人。
“哎。”苏谦看看四下无人,扯了一把钟樾的袖子。
“我不叫‘哎’。”钟樾说。
苏谦刚酝酿好的情绪一下子憋回肚子里,差点烧出个内伤来。
但钟樾的确依着他停下了脚步。他们头顶的这一盏路灯坏了,旁边的六层实验楼投下足够的阴影,在道路的拐角处给他们留下一个隐秘的空间。不远处有一棵龙爪槐,长得张牙舞爪,十分不羁。
“阿樾。”苏谦叫他。
他的下一句话很可能是“没事,就是叫叫你”,但钟樾还是因为这两个字怔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他有很长的睫毛,这个小小的动作让他泄露了一丝脆弱。
但他的眼神真挚又专注,半点容不下旁的东西。
苏谦忽然想起自己下午做的那个梦,他觉得他会有那种溺水的恐惧,一定是因为梦境里缺少这样一双眼睛——无悔的、可以为他付出一切的眼睛。
他舔了舔嘴唇,迟疑着问:“那个……如果我快要淹死了,你会来救我吗?”
身为一条鱼,尤其是一只鱼精,居然问出这种问题,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但是苏谦很坦荡,问完之后也没打算抢救一下这个听起来完全就是在坑爹的问题。
“会。”钟樾说,“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来。”
☆、逢灯 1
纵然知晓诺言和誓言都有太多不可靠的地方,但苏谦听了那句话,还是心口一酸,眼睛都热了起来。
钟樾注视着他,瞳仁比夜色更黑,也比夜色更深邃。
他好像又一次沉入了水底,不是梦里那般挣扎和无助,而是自在的、自由的。像水流顺着他的身体漾出丝缎一样的波纹,他看见自己同样黑色的尾巴映在钟樾的眼底,然后他浮出水面,停留在钟樾的掌心。
他熟悉那双手上的每一道纹路,就像这双手的主人了解他每一寸骨骼。
如同暗室逢灯,豁然开朗。
钟樾往前走了一步,苏谦站着没动,他在等;而事实上钟樾也的确向他张开了手臂,轻轻环过他的的后背,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拥抱。
这个拥抱里的意味很多。不同于许多凡人激烈的久别重逢和失而复得,钟樾身上有一种很矜持的克制;这与他素日个性里不着调的那一部分无关,他在极度认真的时候,是相当谨慎而小心的。
苏谦的下巴搁在钟樾肩上,他微微闭起眼,神思落定,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一人在他背后道:“你们俩这样,影响不大好吧?”
苏谦眯着眼转过身去,优波离锃光瓦亮的脑袋如同夜空中最闪亮的星,几乎把人晃瞎。
“你这样扰人好事,影响很好?”
优波离叹口气,挥了挥手,那一株龙爪槐交错的根茎忽然拔地而起,盘绕着蓄成一个碗状。清水凭空从槐树茂密的枝叶间落下,盈满不溢,晶莹的水面上缓缓绽开一朵金蕊紫瓣的莲花,不过手掌大小,花瓣却是里外三重,精细得像是一尊雕刻。
“睡火莲?”苏谦倒也不是不识货的。这花仅开于七叶窟背后的妙乐泉,聆佛法而生,盛放而后凋零,不过瞬息之间。能亲眼得见睡火莲绽放之清姿,难过见真佛一面。
“沤珠槿艳,不必多怀。”优波离点点头。
那莲花从水面浮起,轻轻落在苏谦手上,淡淡的香气使人心怀为之一畅。然后紫色的花瓣从空中碎裂,尚未落地即消弭于无形。
苏谦原本也没有多生气,优波离耗费灵力隔空从七叶窟召来睡火莲,算是很大的诚意了,正想问问这家伙有什么事,就听优波离很自得地说道:“基佬紫的花,多适合你们俩啊。就当贺礼了!”
苏谦:“……”
“钟樾,帮个忙呗。”优波离道,“我想把我的两个徒弟逮回去……”
“你徒弟跑了?一跑还跑了两个?”苏谦又来了兴致,“是不是私奔了啊?”
优波离僵硬地笑了一下:“不是。他们应该是修行无聊,忽然想拓展一些别的业务。”
钟樾示意他继续说。
“但他们应该是知道我来了,所以忙不迭地跑了。”
苏谦福至心灵:“莫非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施工单位的老板?卷款跑路那个?”
优波离一脸老父亲不得不原谅熊孩子的表情。
苏谦由衷地称赞:“你们和尚的兴趣爱好真的很广泛嘛!”
优波离面子上下不来,很艰难地解释:“修行剥夺了人的很多乐趣,所以有的时候就要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所以这就是你热爱八卦的理由?”
“河洛书图,阴阳五行,乾坤巽震坎离艮兑……”
就算优波离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苏谦也条理清晰,当下冷冷一笑:“你可是专业和尚,把人道家的东西研究这么透彻是何居心?”
优波离维持住了神态自若的样子:“这叫触类旁通,知识渊博,有道是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钟樾一直就没说话,听到这儿冷不丁截断他道:“羡什么鱼?”
“没没没。”和尚的光脑门上出了点汗,“不敢羡,不敢羡。”
“这样吧,要我们帮什么忙都好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苏谦眼珠一转,“宛河底下肯定还有东西,我要随时知道那里藏着什么。”
他说的是“我们”,钟樾站在他边上,听他把自己一道卖了也没有反驳任何话。优波离看在眼里,心如明镜台,立即一口答应。
“回头联系。”苏谦冲他摆摆手,“再见,尊者好走。”
钟樾跟着他在学校里七弯八拐,也没问要去哪里。操场从上个学期末开始就在封闭维修,靠近那一侧的地方都没什么灯光。晚上并没有工人在,苏谦单手撑着护栏一跃而过,冲着外面的钟樾一眨眼。
钟樾今天幸好穿得随意,否则西装领带的,就算翻得过去,看起来也不大像。他和苏谦落到了同一侧,只见操场上东一堆西一堆的都是建筑材料,黑漆漆的也没有什么浪漫之感,就连随便散散步都得小心避让脚下可能踩到的不明物体。
“我们该找个僻静一点的地方。”苏谦一本正经道,“不然谁知道又会被谁打扰呢?”
钟樾不置可否,和他一起往看台上走。
那是整个操场最高的地方,也相对干净一些。台阶很高,一排排彩色的塑料椅子通向看台的顶层。塑料老化得有些厉害,很多边缘都破损了。但苏谦这人也没打算规规矩矩坐在哪张椅子上,而是很随意地找了空的水泥台阶边缘坐下。
隔着一条给人通行的过道,钟樾斜倚在他对面,淡淡问:“你想知道什么?”
苏谦把视线放得远了些,笑道:“说不定我只是想跟你花前月下你侬我侬呢?”
钟樾摇摇头:“你不会。如果是那样,在什么地方对你来说都一样。可是如果是你想要问什么,就一定会慎重地找一个地方。”
“诶?既然你会读心的话,我也不用问了,你直接回答我不就好了?”
“我不清楚优波离的徒弟究竟是什么人。以他的尊位,名义上收徒众多,但真正亲传的极少。”
“呃……这不是我最想问的问题。”
钟樾好似微微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宛河里的那根木柱,我不太确定是什么。但底下依然埋着的东西,恐怕和你舍友养的那只‘宠物’有点关系。”
“其实这件事我也不着急,迟早会水落石出的。”苏谦把视线收回来,“不过既然说起了,你知道胖胖是个什么东西么?”
“不知道。”钟樾很坦诚地和他对视,“所以它绝不是普通精怪。”
这话说得没错,苏谦苦笑道:“大多数时候我也不会想太多,但有些事情……”
和你有关啊。
最后几个字他没有说出来,话尾那个不太自然的停顿让空气都凝滞了一瞬,缠绕在空中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胶着到一处。苏谦低下头,悄悄伸出手去,拉住了钟樾的手。
其实他只是握住了钟樾的手指,指尖有点凉,手心就显得很热。有些在方才那个仓促的拥抱里没有诉尽的情绪,就这样顺着手指传达给了对方。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的记忆有一个很大的断层。好像记得当初我去找你……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之后便是近百年的日子,他孑然一身,从浑浊的河流中苏醒,艰难地修得了人身,逐渐模模糊糊地想起很多过去的影子。
“这么一想,世风日下啊。”苏谦玩笑似的扯了扯钟樾的指尖,像拉着大人衣角撒娇的孩童,“如今花花草草们想要成精,可比当初难多了。”
钟樾眼底一直是一片温然的静默,却在苏谦曲起小指去勾他的指节的时候,手上一使劲,将坐在台阶上的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没有星光,没有霓虹。
漆黑的天上没有月色,建筑工地里更不会开花。
苏谦迎面撞了过去,鼻梁骨磕在钟樾下巴上一阵发酸。他强忍着泪流满面的冲动,低声说:“是啊,想要你侬我侬的时候,根本不用挑地方。”
钟樾抬起手,一下一下拍抚着他的脊背:“别哭。”
两个人靠得这么近,他的声音就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发出来的,低沉得像是悦耳的大提琴。苏谦腿都有点软了,用仅剩的理智辩解:“没……我是撞的。”
钟樾轻笑一声,手臂交叉扣住了他的后腰,缓缓将怀抱收紧。
但那笑声听上去就像是看穿了一切但不揭穿的嘲笑,苏谦咽不下这口气,很别扭地在这个被固定住的姿势中转头,“喂喂”了两声:“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怎么可能因为……”
亲吻是一张定身符加一条静音咒。
嘴唇只是碰在了一起,但干燥柔软的触感催化了心跳,如同惊蛰的第一声雷落在林间,山顶积雪融化,溪水从每一个山谷里欢快地流淌出来。
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呼吸在唇舌之间辗转。
这个并不如何激烈的亲吻绵长得可怕,钟樾稍稍松开手,苏谦便溜了——还退出了好几步远,差点没站稳被塑料椅子的缝隙绊一跤。
钟樾很深沉地进行了总结陈词:“是你自己凑过来的。”
“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其实也不便宜。”钟樾说。没有谁会觉得自己的一辈子很便宜,不管是人是神,是妖是精。
但苏谦会错了意:“你就请我吃了几顿食堂!哦,就算还在你家烧了几次饭吧,那也没多少……”那他就这么上钩,是不是好像亏了啊?
“那你还想怎样?”
“夜宵,烧烤。”苏谦说,“最贵的那家。”
说是最贵的那家,但毕竟开在大学附近,做的大多是学生的生意,加上烧烤摊子实在也做不出满汉全席,因此两个人吃得杯盘狼藉之后,一结账也不过两百来块。
苏谦一口气把面前的汽水喝到了底:“老板,再来一瓶。”
钟樾:“……”
“怎么了?心疼一瓶汽水钱?”
钟樾看着那只空玻璃瓶,回忆了一下五秒之前它还装了至少半瓶液体的模样,由衷夸奖道:“少侠,肺活量不小啊。”
此时差不多是最后一阵能坐在露天吃烧烤的日子了,周围的谈话声很嘈杂,基本都是宛大和附近另外几所大学的学生。
苏谦拿纸巾擦了擦嘴:“我发现你请客的夜宵特别好吃。”
“我也觉得和你一起吃特别好吃。”
钟樾这个人真的很可怕!好听话张嘴就来,随时随地给别人造成暴击!
苏谦望着桌面上凌乱的小龙虾壳和竹签,很努力地反驳:“你觉得好吃,那是因为真的撒了很多辣椒粉!”
通常苏谦这个人越到危急关头死路就越是清晰,这种明显连逻辑都放弃了的强词夺理,只在他十分放松或者害羞的时候出现。
现在看起来两者皆有,钟老师不由得感到很满意。
“吃饱喝足,回宿舍睡觉。”苏谦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明天整个白天都没课,可以睡到天荒地老。”
所谓的天荒地老,就是饿到不得不起床的时候。
“嗯,可以。”钟樾一边掏钱给老板一边附和他,“明天晚上是我的课,迟到即挂科。”
“□□啊!”苏谦一回头,忽然看到旁边一桌有个姑娘正好放下了手机。
在拍照?不是吧,别人吃个夜宵都要拍?
苏谦觉得不可置信,只能怀疑是自己太自恋了。加上这一顿夜宵吃得他的确很爽,汽水都喝出了酒的效果,晕晕乎乎的,走路都飘,于是和钟樾道了别就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睡醒——确切来说是饿醒——的时候,戴杨正提着一袋手抓饼坐在电脑前吃。
苏谦觉得正是手抓饼的香味唤醒了他的胃从而唤醒了他的大脑,从上铺探出脑袋,表演了一个“虎视眈眈”。
戴杨很上道,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来:“自己拿。”
苏谦吃了一块,大为嫌弃:“你加的什么啊?味道好奇怪。”
“芝士青椒。”戴杨沾沾自喜,“人间美味。”
“我靠,邪教!”苏谦做了个呕吐的表情,“你这种人,居然能找到对象!”
“不但能找到对象,而且还恩爱缠绵,难舍难分。怎么样,校草同志,作为我校知名的长年最受瞩目单身人士排行榜前三,有什么想说的?”
苏谦很玄妙地说:“我觉得你们可能瞎了。”
戴杨一边嚼着他的芝士青椒手抓饼,一边刷学校论坛,感觉不亦乐乎:“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说,你到底是不是gay?”
苏谦哑口无言。
戴杨一个脑回路比筷子还直的直男,根本想不了那么多,冲苏谦招手:“你快来看,论坛上有你的八卦帖诶。”
“我有什么可八的……”苏谦实力拒绝,其实心虚得一眼也不想看。
戴杨越看越觉得离奇:“这些人平时跟你也没什么交集,怎么能编得这么有鼻子有眼的?我跟你这么熟了我都不知道这些。”
“就是就是。”苏谦连连点头,“所以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皇上,您一定要相信微臣啊!”
戴杨吃完黑暗料理版手抓饼,洗了个手准备打游戏,忽然想起:“话说,就昨天那个考古讲座,那群人现在把宛河边那块工地围了,听说准备进行什么抢救性发掘。你猜发生了什么?那承包的建筑公司不是老板跑路了么,结果今天工人们举着讨薪的牌子在工地门口堵高君良院长他们要工资!”
“啊?”
“你说奇不奇怪?欠债的又不是考古研究院,堵他们也没用啊。也不知道那公司的老板能不能给抓回来……”
苏谦脑补了一下优波离尊者被一群义愤填膺的工人们掀掉假发的样子,顿感十分解气:“活该。”
“你说谁?”
“哦……”苏谦发现不对,赶紧拧回来,“报案了吧?肯定能抓回来。”就算抓不回来,讹优波离的也不算冤枉。幸灾乐祸的小人在他心里摇旗呐喊,让他洗漱的时间都变快了,换完衣服一阵风似的就出门去了。
戴杨深知他的懒,看到这家伙这么积极,很是疑惑:“你干嘛去?”
“声援受了委屈的工人兄弟们!”
☆、逢灯 2
秋季是宛河的枯水期,两岸泥泞的河床袒露的时间太长,表面已然风干。泥浆黄的河水完全做不成什么“城市风景线”,难为还有几个退休老大爷在河边的小公园里坐着下棋聊天。
苏谦到的时候,工人们已经走了,但还有几张写着“还我血汗钱”的硬纸板掉落在工地门口。挡板上“和合机械化施工有限公司”几个字被人用红油漆圈起来,恨恨地打了个叉。
照理说考古研究的地方,比一般工地更严,但挡不住苏同学刷脸通行。他表演欲爆棚地冲着里面喊:“高院长!我是您的粉丝啊——自从昨天听了您的讲座,我就决定将我的青春和热血奉献给祖国的考古事业!”
高君良面部肌肉抽搐着示意工作人员放他进来:“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要那么浮夸。”
“行吧。”苏谦说,“我是来慰问你们的,诶,那个施尓琳呢?”
施尓琳拿了个本子正在上面记录着什么,看到苏谦,也过来打了个招呼。
苏谦朝他和高君良手中一人塞了一支绿豆冰棍儿,一块五的那种:“别客气,吃。”
他自己嘴里还叼着半根快吃完的,三个男人在河边的秋风中吃冰棍儿,看上去就像三个弱智。
“下次能买点别的吗?”高院长觉得有点跌份儿。
苏谦爽快点头:“行啊。冰糖葫芦?”
“算了。”高院长按了按自己的头顶,不知道是真的怕假发掉了还是不习惯头发的存在。
施尓琳很给面子:“院长,我觉得有人给送吃的就挺好了。毕竟咱们考古人员,一个月才三千块钱,连个人所得税都不用扣,就不要挑剔那么多了……”
“看看人家的觉悟!”苏谦找了知音,干脆问他:“有什么发现吗?”
施尓琳说:“暂时还没有。我们正在做整体上的排查。”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很快有工作人员跑过来汇报:“金属探测器响了。”
“这么高科技?”苏谦惊讶,“我还以为你们就是挖土的!”
施尓琳:“……”
气氛迷之尴尬,苏谦咳嗽了一声:“……不是那个意思。那你们会按照那个位置往下挖吗?”
“没那么快。”施尓琳解释道,“还有很多前期工作要准备。”
苏谦在河堤上走了一圈,没察觉到任何异常,之前一直对他存在压迫的力量不见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仰天长叹。
一种压迫消失了,另一种压迫又出现了!
钟樾:“我在工地门口等你。”
他不情不愿地挪出去,果然见到钟樾的车停在门口。自从御水桥出现了裂痕,用钢筋水泥加固修复之后就不让再行车了,机动车要开到这一侧需要绕很远的路,所以钟樾这个人真的就是闲得没事做。
苏谦钻进副驾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不会在我身上安了什么定位装置吧?”
钟樾把自己手机上的一条信息给他看。
优波离:“钟大仙,麻烦来把你们家的祸害拎走!阿弥陀佛!”
苏谦沉默了一下:“道理我都懂,为什么优波离的头像是个猕猴桃?”
钟樾也觉得很难理解:“……和尚也是有理想的,你不要歧视他们。”
“下次他们那个什么什么法会的时候,我决定送他一顶假发。”
“但你不如先想一想你自己。”钟樾说:“距离上课铃打响还有十七分钟,如果我不来接你,你准备好挂科了吗?”
苏谦镇定自若:“之前有个人跟我说,‘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来’。如果他说话不算话,我会超生气的哦!”
他模仿着说这句话的人的语气,眯着眼睛笑,眼神温和无害,像极了那个“超凶”表情包里的小奶狗。
钟樾:“……”
他觉得很可以,苏谦终于出师了!以后小鱼精自己出去骗人,他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就算是教职工,车也不能开到教学楼下,只能统一停放在车库里。苏谦下了车,摸摸肚子:“我还没吃饭,这就要上课了,真的很没人性啊!”
“虽然你并不是人,但是你可以吃这个。”钟樾从驾驶座上下车,又开了后车门拿出上次那个保温饭盒。
苏谦大惊小怪:“钟老师,您每次来学校都会多做一份饭吗?究竟如此贤惠为哪般?”
钟樾一边往电梯间走一边回答:“总会有同学来不及吃饭的,作为老师关心学生身体,就看哪一位幸运的同学可以得到这份免费的晚餐……”
“……你还是给我吧!”
电梯在地面层停了一下,上来两个男生,都剃着很短的板寸头,背上背的包也不是大学校园里最常见的那种,而是两个布包,看上去十分单薄。
其中一个人一进电梯就喊了一声“钟老师好”,钟樾点了点头:“来上课?”
“是啊!您的课不来早点都占不到座了。”
电梯门恰到好处地开了,苏谦走在那两人后面,心里不由迟疑,拽了一把钟樾的袖子,小声说:“这两个人有点怪怪的。”
“怎么?”
“说不出来……”苏谦道,“但我怎么觉得,他们不像是普通学生,倒像是……像是算命的!”
钟樾瞥他一眼:“别多想。你先去吃饭吧。”
进了教室,苏谦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饭盒一瞧才知道,除了两个菜,居然还有一盒竹笙筒骨汤,重点是这次钟大厨克制住了自己罪恶的双手,没有往里加辣椒,真是可喜可贺。
苏谦快吃完的时候,戴杨总算来了,这次见到他面前的饭盒,就算是再迟钝也知道一定有问题,连忙逼着他说实话。
“就许你谈恋爱,不许我脱单?”
“到底哪家姑娘?”戴杨急了,“现在全校都猜呢!身为你舍友,一点优先知情权都没有,我不要面子的啊!”
“也不定……就是姑娘吧……”苏谦喝完了最后一口汤,眼神躲闪了一下。
“啊?不是姑娘?”戴杨震惊地一拍大腿,结果拍到了苏谦腿上,他都没意识到,“难道学校论坛上的人真的猜中了?好几个人猜你在搞师生恋……”
“什么?!”
“……你不会真的勾搭上温雨了吧!”
苏谦松了口气:“……哦,怎么可能。”
戴杨还要再问,苏谦一推他,示意他看前面:“那儿怎么了?”
许稚桐照例和宋甘棠坐在一块儿,罗凯正站在她们面前,手里不知拿着什么,面色时青时紫,颇为尴尬。
戴杨一溜烟跑过去,扯了扯坐在走道边的许稚桐:“这是演的哪出?”
许稚桐凑到他耳边道:“还不是罗凯,会错了意。”
原来是上次露营回来之后,宋甘棠给每个人都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素描,其中当然也包括罗凯。但这个男生不知道是太死心眼还是没什么经验,以为宋甘棠是单独送给他的。譬如当时苏谦有这个误会,是由于之前宋甘棠的确追过他,当面说开便也罢了。但罗凯有这个疑惑,面上却不肯露出,回去之后拿着第一次收到的来自女生的礼物,辗转反侧了好几夜,最后觉得女孩儿必然是对他有点什么想法才会这么做。
他想着要如何回礼,思考了许久,将露营那日拍的照片洗了出来,路上的风景、星空、日出,和为数不多的几张同行人的照片。结果一看,有人的照片本就少,有宋甘棠的更是寥寥无几,难免内心自责,觉得人家女孩子如此在意他,他却忽略了别人一番好意,是大大的不应该。
他选了些照片做了本相册,还在最后十分用心地写了些字。
戴杨听到这里,顿时对外表木讷的罗凯同学刮目相看,赶紧问:“写了啥?”
“致宋甘棠:以后我愿意让你成为我相机里最美丽的风光。”
“我的天……”戴杨浑身一哆嗦,“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罗凯酝酿了好一阵子,总算鼓起勇气将相册送给了宋甘棠,哪知道人家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于是两人面对面地窘迫起来。
戴杨跑回去跟苏谦如此这般一说,苏谦看罗凯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透着一股肃然起敬:“小伙子可以啊!”
戴杨嫌弃他:“你不要假装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自己的事情都没弄明白吧?”
罗凯一张脸都涨红了,相册就放在他面前宋甘棠的桌子上,拿回去也不是,留下给她也不是,他犹豫再三,在上课铃响起的同时痛下决心,大声道:“不管你是不是那个意思,总之现在我喜欢你,我一定要试试看追你才行!”
整间教室早都坐满了人,此时听了这话,“哄”一声炸开了锅,早有男生带头吹起了口哨,不知哪个角落有人喊了一声“好!”,接着所有人都热烈地鼓起掌来。
宋甘棠那个性,是没法在这个时候正面回应的,早就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藏到桌子底下去了。
许稚桐毕竟了解她,关键时刻为好朋友挡了一下:“放大话不算数,你认真追了再说!”
罗凯承受着无数道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重重点头,然后迈着敢死队上战场般的步伐走回了座位。
苏谦默默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实在是有前途,然后突然看见就坐在许稚桐她们后排的两个人,正凑在一处,在桌子底下摆弄一把象牙白的算筹。
正是那两个在电梯里出现过的板寸男。
钟樾不急不缓地走到讲台中央,苏谦对上他的视线,用口型道:“他们真是算命的!”
☆、逢灯 3
那一把算筹细而长,若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一把外卖送来的一次性筷子。借着前后桌椅的遮挡,右边的男生做了个手势,中心的几根算筹缓缓浮空,然后迅速地转动起来。
算命是一门渊博到恐怖的学问,不同流派把能算的东西都算了个遍,前生后世,情缘因果,天地造化。浅显的便是如扶乩之类的那些,高深的便是拈一花一叶,也能头头是道地算出好些来。苏谦对此了解不深,但也知道仙者多崇以龟甲、神兽鳞片一类的来算,算筹这种看上去很像街边江湖骗子的装备,即便能推演天机,他们也是不太看得上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