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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舟660 当前章节:148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1

他们来的路上,一辆车也没有,一个路人也没有遇见。

这里的那些工作人员也不见了。

那些雨丝渐渐凝成了冰花,变得轻飘飘的。

“这是蒲牢的结界?”苏泉喃喃,“可我怎么记得蒲牢这家伙基本就是个废柴,风雨雷电都摆弄不利索?以他残余的灵力,能在今夜引来这么大的雨?”

“这场雨的由来不是蒲牢再现世间……”优波离一颗颗捻着手腕上的菩提珠,“它是当年受你召唤而来,尚未落尽的泺水河。”

泺水源乾昧山以出,三界至寒。再经樕蛛山之后,分两道支流,一条流进佛家圣地七叶窟,窟中有潭,永远不盈不溢;另一条穿高山峡谷以降,由苏城入海,最终注入南冥,曰白水河。

☆、思凡 1

那穿着石青色长袍的少年人走到了悬崖的边缘,身后陡峭的山壁上零星地开着些鹤望兰和垂丝海棠,面前的深谷中是奔流而下的河水,激流之声似乎让山石发生了共鸣。少年没有束发冠,只用了一根丝带在脑后绑起,鬓角散下来的几丝黑发被山谷中的风一扬,显出一点与他沉静外表不太相符的气质。

他选了一块山石坐下,右手凭空一抓,立时出现了一根琴丝竹削成的鱼竿,四尺来长,一段绑着透明的蚕丝线,底下坠着一根银钩。

——或许不能叫做钩,因为那根本就是直的。

少年盯着那亮闪闪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反手折了一朵垂丝海棠别在银针上,然后一甩手腕,那原本看不出长度的丝线便轻飘飘地乘着峡谷里的风落了下去。

水声奔腾如雷,谷中缭绕着水汽和云气,凡人的眼睛甚至难以分明哪里才是水面,但少年敏锐地感觉到海棠花带着他的“鱼钩”沉入了水面以下。

此种地方水太急,何况又是极寒之水,少有什么鱼能生存,他亦不去多管,只将钓竿往身边一放,随手从袍袖中拿出一本簿册来。看那书本的厚度,远远不该是他这一身单薄的衣衫能袖住的;少年翻到中间的某一页,俊秀的脸上逐渐浮起一些无奈和惆怅。

他看了一阵子书,便远远眺望着河谷的上游。

这个位置,便是人界的尽头了。樕蛛山是凡人们所能望见的最高的山峰。但他们所不知道的是,从这里往西,向着河水的上游,还矗立着连绵的十二座雪山,三千六百里的乾昧山,每一座山上都有仙者修行。

少年的眼底映着白色的雪顶,若隐若现的神殿藏在云雾之后,他对照着手里的簿册翻了翻,愈加发起愁来。

就在此时,他脚边的鱼竿一动。

少年有些惊讶,琴丝竹虽轻,但有他的法力附在上面,是不会被这山谷中的风吹动的。他仔细地盯着那鱼竿半晌,它又没了动静。

难道是错觉么?

就在他以为是自己书看久了眼花的时候,那竹竿向外的一端微微向下一沉。

少年这一下看得真切,足尖在鱼竿上一点,中空的琴丝竹飞起落到他手心里,垂着的蚕丝线在阳光下飞速卷起,带起晶莹的水滴——但它的尽头什么也没有。

非但没有了垂丝海棠,就连那银针也不见了。

青衣少年愣神的工夫,河谷里响起一个声音:“是谁?”

是谁——是谁——

这白雾茫茫的河谷深而窄,回声顺着石壁交替着传上来,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依稀辨出是一把清亮的嗓音。

说的是人话没错,但说话的是不是人就很难说了。这悬崖峭壁之下,阴冷潮湿,几乎不可能有凡人居住,何况这里的河水能种活的植物也寥寥无几。

“你下来呀!”底下的那个声音又道,“这悬崖太高了,我上不去。”

少年不慌不忙地腾云而下,落到一半的时候,底下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响,一蓬水柱冲天而起,饶是他反应极快,也被溅湿了半边衣角。

但弥漫在他眼前的雾气慢慢散开了:十丈宽的河面中心有一块凸起的大石,上游的水流冲击着它的背面,但最上面有一小块完全干燥的地方,坐着一个白衣人。

远远地看过去,那人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骨架颇瘦,身上的衣袍有点偏大。而他从小腿开始,就浸没在河水中。

震天的水声如军鼓擂动,那人抬起头,阳光从遥远的天上穿透了深邃的峡谷,照亮了一张神采飞扬的脸。

还悬在半空的少年见到那竟是个看起来同自己差不多年岁的人,心里定了定,就听那白衣少年说道:“这里不许钓鱼。”

“哦?”

“我看你像是个小神仙,那也不例外。”他振振有词道,“白水河只有待得入了苏城,才是真正的人界之水。在那之前,都是不许钓鱼的。”

前半句还算有道理,后半句简直胡扯。但青衣少年没有急着说话,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心里有些揣测。

哪怕是在佛家圣地七叶窟,这极寒之水也不是人人受得住的。有的修行仙者甚至将这当作身心的磨练,可眼前这个人始终将小腿浸没在河水中,没有半分不适之色,这就足以说明他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了。

“你叫什么名字?在何处修行?”白衣少年又问。

“我为何要告知于你?”

白衣少年的双足在水中一动,踏起一片水浪。白色的浪涌中心浮起一朵粉色的海棠花:“你要是告知我,我就把你的花还给你;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就跟着你,一定要弄清楚你是谁,然后告诉所有你认识的人你喜欢小粉花!”

青衣少年挑眉道:“你如何证明那花是我的?”

白衣少年甚少遇到这样难缠的人,噎了一下,拂手将海棠花拈在手里,低头不语。他的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白皙的皮肤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青衣少年心知那多半是被他的银针所划伤的,也有些内疚,便温言道:“不如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白衣少年一指河水的下游:“我生在此河之中,自幼见波涛滚滚,一水尽白,由西向东,不曾一日停歇,因之河名‘白水’。苏城离此不远,热闹非凡,我很喜欢,便以‘苏’为姓。白水为‘泉’,所以我就叫做苏泉。”

“我叫钟樾。”青衣少年向他伸出手,“我方才见山上有可以止血的药草,我带你上去吧。”

“我还以为你是万万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了。”苏泉笑道,“区区百丈悬崖,哪里困得住我?这点小伤,更不要紧了。”

他晃了晃手腕,只见那血痕已经结痂,的确是不妨事了。

“后会有期啦!”苏泉从石头上跃入水中,白色的衣衫和河面上的激流霎时融到了一处,不过一转眼便消失了。

钟樾已看出他乃是这河中的一尾鱼精,也不多挂怀,自顾自回到了山崖上,继续掏出那厚厚的簿册看了起来。那东西像是怎么也看不完一般,好容易向右翻过去了一些,左侧的厚度又像有生命的苔藓般生长起来,永远有那么多没看完的内容在等着他。

到了傍晚的时候,彩霞从乾昧山的最西边铺展下来,从轻轻浅浅的紫,一路染成了温暖的橘。

薄暮给远方低缓的平原也笼上了一层光芒,灯火在日头坠下山巅之后逐渐明亮起来,一座足可称得上是庞大的城市,在白水河的下游露出辉煌的轮廓。

苏城之繁华富庶,天下闻名。虽非人界都城,却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是个神仙们下凡必定不会错过的好地方。

钟樾望着那满天烟霞慢慢往苏城的尽头沉了下去,也有些好奇。他从未到过这座号称“南冥之珠”的城市,一时下定了决心,便向着那万家灯火处行去。

二月十五,正值月圆。钟樾到得城外,只见河道逐渐变宽,汹涌的河水便宁和安静下来,像一头被驯服的兽,如一块被打磨光滑的镜面般映出天上一轮皎洁的玉盘。

巍峨的城楼飞檐下,苍色的牌匾上刻着“承希门”三个大字。朱红的城门向两侧大开,尖锐的竹木枪筏高高吊起,盈盈的水道便流淌进城里。

钟樾混在进出城的人群中慢慢走着,到了城楼下便搭乘摆渡的小船入内。

那船顺水走得很快,过了瓮城,只见河水一分为三,更多的支流又在房舍间分开,全城水网密布,岸上多是叫卖的商贩,小吃店铺十有八九也都还开着。

此刻时近午夜,可苏城依旧如此喧嚣,钟樾有些意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船夫日日见到不同的人,眼光何等敏锐,立即道:“这位小兄弟第一次来我们苏城吧?倒是赶巧了,今天是放灯的日子,有整夜的热闹呢。”

清澈的河道被船桨漾出粼粼的波光,苔藓从青瓦间绒绒地长出来。钟樾的手在袖子里一握,摸出几枚铜钱,放进船夫手中:“多谢。我在前头的桥下上岸吧。”

“好嘞!”船夫慢慢靠了岸,“向南一直走,看见一座白色的高塔便是苏城的中心,那才是今晚最好看的地方!”

☆、思凡 2

夷澜桥是入城后的第一座桥,半圆形的石拱上雕刻着虬劲的梅花枝,与水中的倒影合成一轮满月。

那船夫慢悠悠地从石拱下穿过,船上已没有了渡客,他便将船桨往船尾一靠,“嗖”地变作一只黑羽黄喙的鸬鹚,伸懒腰似的扇了扇翅膀,落在船头,由得小木船顺水荡去了。

钟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见两岸的行人没有露出一点讶异之色,心下暗暗称奇。他沿着船夫指的路走了一段,穿过几条巷弄,更宽阔些河道出现在眼前。青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香蒲,柔长的叶子抽得很高,叶尖又款款点在水面上。家家户户门口都砌了临水的台阶,红色的灯笼一盏又一盏,将星星点点的光直传到了深远的夜色中去。

水面上偶尔漂来几点清光,都是小小的河灯。钟樾目力极好,站在桥上也能看清底下被一支蜡烛照亮的小楷。什么“姻缘得谐”“父母安康”,他扫了一眼那些凡俗的愿望,嘴角也露出些笑意。

前方的人声渐渐更多了,河道上的船只与岸上的人□□错在一起,那些小木船凭着船夫一根竹篙,灵敏地在河灯中间穿行,时不时有相熟的人打个招呼。女孩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一同在小贩那儿挑选自己钟意的河灯。

河灯大多是纸扎的,也有为数不多是用削得极薄的竹片编的。做成荷花与睡莲样式的最多,也有像是水金英或是美人蕉的,更有手巧的匠人能叠出个尾巴红彤彤的金鱼,在背上嵌一支蜡烛,亦是别致。

这一片的街道都不如何宽,隔着两条街的地方,一座白色的塔尖出现的屋宇上方,想必就是那船夫所说的地方了。人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钟樾并没打算去放灯,便想寻个能坐下看热闹的地方。他四处打量了一下,见有不少挑着茶馆旗子的二三层小楼,都有临街的雅间,随便选了一家最近的要进去,眼角忽然瞥见不远的桥下,有一簇特别明亮的地方。

河水在那里拐了一个和缓的弯,墙下的水面上长着一片凤眼莲。水的流速在那里更慢了,河灯漂过去,身不由己地打两个转,有的继续漂下去,有几盏停了下来。

粉瓣紫蕊的凤眼莲开得像一串又一串的风铃,钟樾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视线里的花束抖动了一下,几朵开得盛极的便落下来,随水漂远了;而凤眼莲丛中出现了一个白衣少年,撩了一把有点散乱的头发,干净利落地翻上了桥。

果然是他。

钟樾嘴角的弧度略微明显了一些,苏泉已经看见了他,遥遥挥手:“喂,小神仙!你可真会挑地方,居然知道今晚来苏城!”

他几步跑过来:“看来我们俩果然有缘分。这样吧,你请我吃东西,我带你逛逛去。”

为何会有人能够如此大言不惭地叫别人请客?

钟樾在想明白这个问题之前,已经掏钱买了一份油炸果子。苏泉伶牙俐齿,又会说漂亮话,硬是哄得那卖果子的大姐加了三倍的糖霜。

然后钟樾眼疾手快地用竹签扎了一个放进嘴里。

苏泉眼睁睁地看着糖霜最多的那块没了,感觉心如刀绞:“你可真不客气。”

“嗯。”钟樾说,“你也别客气。”

这看上去挺老实的小神仙可远没有那么好对付!

他们两人走在街上并不突兀,因着路上形形色色、什么都有。只不过因为样貌出色,常常被盯着多看几眼。

迎面过来一个穿着粗布衫的青年男人,怀中抱着一只黑猫,那猫尾巴很长,在他手臂上打了个圈,很乖巧的模样。

苏泉嚼着油炸果子的腮帮子顿时凝固了,不着痕迹地朝一边让了让,待那人与他擦肩而过,忽然隐约听见一个女声道:“这两个小兄弟长得好看,就是瞧着年纪小了些。”

那青年男人便道:“娘子,你既不愿自己化了形来好好走路,便将眼神专注在自家相公身上可好?”

这苏城说起来是人界的地盘,但大约是由于海上贸易发达,人心活络,各种奇谈怪事都见得多了,竟是座一等一开放的城市。具体表现为:不论本地人与外地人,也不论是不是人,都是一样平等对待。什么神、鬼、妖,甚至于个别人形都化得摇摇欲坠的东西,他们见了也不以为奇。城中除了少数十分传统的家庭,对于跨族类的姻缘也大都不反对,只要双方你情我愿,便能受到左邻右舍祝福。至于不同族类寿数上的差别,也一切顺其自然。

苏泉松了口气,拿胳膊肘碰一碰钟樾:“我们抄近道过去。”

钟樾颔首:“也行。不过这整条街上都没有猫了。”

小心思被揭穿,苏泉哪里肯承认,当下不甘示弱道:“我要带你走这条路,自然有我的道理。”

那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的房檐中间只留下一线天空。苏泉走得很轻快,边走边说:“苏城真的很棒,我觉得它是整个人界最华贵美丽的城市,最主要是的是,适合我。”

钟樾心道,自然适合你,因为到处都是水。

“……不仅是到处都有河水的缘故!”苏泉道,“你一定不知道,即便是同一条河流,不同的地方气味也不同,游起来的感受就不一样。譬如樕蛛山下的白水河,还带着雪山的气息;而到了这里,河水里种着鸢尾还是菖蒲,那自然味道就大相径庭了。”

“所以你是靠着凤眼莲的气味识路的?”钟樾问。

“诶你怎么知道?”苏泉表现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凤眼莲真的很神奇,总是长在河道拐角,我不拿它认路,岂不是暴殄天物?”

“我看方才你钻出来的那一丛凤眼莲,似乎快要化形了。”

“是呀。”苏泉眨眼,“它们为我了指了好多年的路,我多少也要回报一点嘛。”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了小巷,眼前骤然明亮,高耸的结焰塔由大理石筑成,并不像一般的佛塔那样每一层都有飞檐斗拱,它的整座塔身都看不到有任何入口,只有一条一尺来宽的楼梯缠绕着光滑的白色大理石,盘旋直到塔顶。

而塔顶张开的六角亭像一把伞,精致却单薄。

令人震撼的是这高塔下的景象:汉白玉的栏杆围起了一池清水,水流带着无数盏河灯从各个方向缓缓汇入,微风中,千万点火苗明明灭灭的,像一只只舞蹈的精灵。

潭水周围人头攒动,如果按照他们一开始的路线走,此时早已堵得水泄不通。苏泉选的这条路的确不错,他们直接绕到了结焰塔的侧面,选了一处不那么挤的位置走近。

苏泉就算是个人形,好像也撇不开他原身的习性——在人堆里左挪一下,右蹭一下,像一条鱼一样灵活地挤到了最前面。于是钟樾不劳而获,跟着鱼精苏走到了栏杆前。

真的到了这个位置仰望结焰塔,才能真正感觉到它的高大。细细看去,塔身上有些不明其意的暗纹,那些高度相等的台阶像一条锁链,将它捆在了此地。

钟樾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些河灯的光点映在他清澈的眼底,添了许多他本人并未现出来的少年味。

苏泉一手搭着栏杆上的狮首,托着下巴,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看:“钟樾,你多大了啊?两百岁?三百岁?我猜你应该没到五百岁吧……”

钟樾抿了抿唇,并不打算回答他这个问题。他不算是个冷漠的人,对妖精也没什么偏见,但的的确确不太擅长迅速和人混熟这一门手艺。

苏泉揣度着他的神情,笑道:“你们神仙就是有这个毛病,看见个塔就精神紧张。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宝塔镇河妖’?可不是所有塔底下都镇着什么大妖怪的。”

钟樾偏头看他一眼,轻声说:“这些河灯的火焰,都没有温度。”

或许是温柔摇曳着的光影太有欺骗性了,苏泉经他一言才意识到这件奇怪的事。河水仍在流淌着,水面上已经布满了河灯,再看不见结焰塔的倒影。

苏泉凝神一想:“不对啊,方才来的路上,我分明看见几个姑娘是拿火折子点的河灯,那都是凡人,用的肯定也是普通的火,怎么到了这儿……”

钟樾道:“苏城河道纵横,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普通的河灯都‘恰好’没有流到这儿?”

苏泉耸耸肩道:“如果有谁刻意设计了,那没什么不可能的。但这是为了什么啊?”

“幽冥之火,自然是为了超度。”

“好吧。”苏泉说,而在这时,人群突然欢呼起来,无数视线投向了同一个方向——在结焰塔的顶端,冰蓝的礼花猝然炸开,四散落下的时候仿若无数春天的雨水。然后是明黄和深紫,交错着将天空点亮。

而明月依依,高悬在极渺远的地方。

钟樾的眉头没有完全松开,大约还在思量着眼前的疑惑,可苏泉却浑不在意的模样。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苏泉拍了钟樾一下:“别担心啦!”

钟樾没反应。

周围实在太嘈杂,苏泉以为他没听清,凑到他耳边:“你们神仙真的很操心!要我说,管它是超度还是什么,这里这么漂亮,当然是好好享受要紧!”

神仙和他们山精鬼怪的修炼方式是不同的,说得简单一点,大多数神仙还是会对出身颇为在意,就好像人界所看重的“世家”一般。而山精鬼怪多有莫名其妙便化了形得了修为的,对很多事情都不大在意,更不会如一些正统神仙般将天下清晏视为己任。

苏泉说完就回过头看烟火去了,甚至还跟着人群欢呼了几声,钟樾也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只盯着水面上的河灯,只见那些河灯缓缓地移动着,组成了一个诡异的阵型。

最后的礼花光芒明亮,从塔顶溅落下来,仿佛一颗颗流星,落到水面的时候,那千万盏河灯的火焰随之一震。

钟樾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扯了一下。

苏泉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人群安静下来的一刹那传来:“跟我来。”

结焰塔在苏城中心,有流水汇入,自然就有流出的地方。为了节日气氛,这水潭的几个出口都暂时封闭了闸门,让河灯得以停留在塔下的水面上。此刻烟花结束,很快水闸打开,河灯便会顺着水流的方向离开,最后进入大海。

如果真的有什么蹊跷的话,也只能是在此时了。

“你们神仙平时放烟花吗?”苏泉问,“有什么盛大的节日么?”

钟樾板着脸:“不放。”

苏泉叹了口气:“所以说,还是人界最有意思。”

钟樾问:“你要去哪儿?”

“我从前并不认识什么神仙,但是也道听途说过两句,现在认识了你我就知道了,你们神仙真的很麻烦。如果个个都像你这样,谁愿意和你们做朋友啊!”苏泉嘴皮子动得飞快,“但是既然说了带你在苏城逛逛,当然要说到做到——何况你还请我吃了东西——你不是想知道这火焰究竟怎么回事么?”

人群陆续散去,两人三弯两拐,走到了水潭的一个角落。苏泉一指水面:“下去瞧瞧不就行了?”

钟樾问:“这一处有什么讲究?”

苏泉大大方方点头:“有啊!你没发现么,这栏杆上的狮首,每一只都有些微差别,而这边这只……是最好看的。”

他身边的那只狮子的确憨态可掬,圆圆的脑袋仰起,没有獠牙,嘴里叼着个绣球,不像是猛兽,反倒像一只被驯顺了的宠物。

如果忽略钟樾在那一瞬间的迟疑,他的语气称得上是平和从容,十分有仙气的:“……看来我的道听途说也没错,你们妖精的确都很不靠谱。”

白衣的少年打了个响指,纵身向深潭一跃。他以人形入水,也好似一尾鱼般,溅起的水花很小。几圈水纹消失之前,钟樾迅速念了辟水诀,也跟着跳了下去。

水比他想象得要更凉几分,从水下抬头向上看,空气中飘摇的烛光如同漂浮的水母。苏泉即便不化原身,在水中也明显比他更灵活,做了个朝下的手势后整个人往下一扎,便往更幽暗的水底去了。

潭水很清,但月色吝啬于用辉光将更深邃的地方照亮。钟樾的视线倒不太受光线的影响,往潭水中心望去,很深的地方遍布着影影幢幢的横栏,水波在摇晃的时候将那些光影变得十分迷离。

苏泉忽然停了下来。他们大致是朝着结焰塔的方向过来的,塔身的阴影被月光投在水面上,可等他们距离潭水中央越来越近的时候,忽然发现前方的水下又出现了一座结焰塔。

而那绝不是倒影。

以结焰塔的高度,如果水下还有一座一模一样的塔,那么这潭水的深度未免太过离奇。钟樾显然也看到了,但他越过了苏泉,径直向那深黑的阴影撞了过去。

“喂!”苏泉喊他,“你不需要先看看情况吗?还是说你们神仙都是这么横冲直撞的?”

钟樾道:“请你不要对神仙有偏见。”顿了顿,又道,“这跟水上的塔不太一样,台阶的位置很浅,好像刻着什么东西。”

“我虽然不怕死,但是也觉得这样有点莽撞。”苏泉说,“或者你先跟我保证一下,不管那儿出现什么东西你都打得过,我再跟你过去!”

钟樾不答。

苏泉有点郁闷。虽说这小神仙他看着还挺顺眼,但是并不想在认识的第一天就跟着他出生入死啊!三界六道有太多拥有强大力量的东西了,对所有未知都充满好奇有时候并不是件好事来着。

问题是,如果现在他苏泉掉头就走,一则很没义气,显出他胆小怕事;二则万一什么也没发生,岂不是傻透了?

正当他踌躇未定的时候,潭水猛然一晃。猛烈的抖动从地底深处传来,好像有一只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

平静无波的潭水瞬间被搅动起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苏泉身不由己地被卷入的时候松了口气,暗想:也好,这样就不用思考是跟上还是跑路了。

钟樾在那一瞬间伸手想拉着苏泉,然而扑面而来的水浪迅速将他也裹挟了进去。仰头的一刻,只见河灯也通通被卷入了水中,而那些火焰竟然都没有熄灭,而是一点点汇成了一条光带,绸带似的顺着漩涡的方向,点燃了水下的塔身的“台阶”。

钟樾被水流带得近了些,骤然从塔身上浮凸出来的银白色的光芒上辨认出,那竟是用变体的梵文雕刻的《甘露陀罗尼咒》。

这是佛家一部效用非常恐怖的咒文,不同于普通的超度经文。若持诵《往生咒》,需清净三业,燃香合掌,日夜长跪,诵念数十遍,方可以诚心使亡灵往生。

可《甘露陀罗尼咒》则不然。它说是经文,实则是一道极厉害的咒术。只要拥有足够的念力,便可强行粉碎恶鬼之魂,将其送入轮回。

河灯的幽冥之火蛇行着从水面灌入,沿着石柱伸向深不见底的地方。水下的石柱并不如水上那般是白色大理石雕成,而是一种黑色的岩石,表面很粗糙。

水波逐渐平息,钟樾静静看着那些咒文,忽然耳边传来苏泉的声音:“看出什么来了?”

他一扭头,发现一只手掌大的黑色小鱼悬停在他耳畔,薄薄的鱼尾扇动了一下,好像从他的侧脸上划过了。

接收到钟樾的视线,苏泉的语调满不在乎:“我发现水里还是原身比较方便。”

多半是方才在漩涡中不好控制方向的时候化出了原形。

钟樾便道:“这水下有可能……”

黑色石柱上的咒文还在燃烧着,地底隐约传来了一阵金属锁链的响动,将他的声音掩盖住了。

深潭出口的闸门被打开,蓄了一整夜的水顿时争先恐后地朝着那几个出口奔流而去,苏泉猝不及防,被卷往了石柱的方向——

钟樾表情变了变,电光火石间伸出手去,挡在了苏泉和那石柱之间。

已经淡褪变浅的幽冥之火忽然蹿高了寸许,带着经咒的印迹,倏地烙上了他的手背!

☆、思凡 3

鬼火加上经咒,必然会灼伤皮肤。这后果有多严重,便要视经文效力和这受伤之人的修为而定了。

苏泉被顺水推过去的时候,下意识的动作就是摆了摆尾巴,但他在这潭水之中所化的原身很小,那石柱又大得可怕,眼看着一场碰撞不可避免,他仓促间还在想,鱼没有眼皮真的很糟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入这种境地,连闭上眼睛都不行。

但一只修长的手迅速地挡在了他的前方,他感觉到自己被撞向了那人的手心。鳞片上生发出比他自己想象得更敏感的触觉,即便在水中也清楚感觉到了肌肤的温度。

然后水浪渐渐止息,更深的地方,无数缠绕着水藻和青苔的生锈铁栏被打开,锁匙碰撞后带着链条垂下,一群群青目白瞳的恶鬼被挤压进水闸,身上的人皮肿胀虚浮,转眼就被粉碎不见了。

苏泉愣愣看着,低声道:“还真是有人在强行超度……”

“嘘。”钟樾道。

就在一切都恢复平静的时候,一个穿着僧袍的人影从潭底浮了上来,手中攥着一长串焦黑的骷髅。那人有一张清癯的脸,神色从容,微微阖着眼,转着那些骷髅的手指就如挽着一串佛珠。

那张脸让钟樾怀疑自己看错了:“伽延尊者?”

他的声音不是太大,但那僧人的眼皮好像掀开了一点,阴冷的目光朝这边望过来。

“……你是个傻子吗?”苏泉无语,当即化了人形,一把拉过他,没命地往水面上游去,憋着一口气,总算浮出了水面。

两人往栏杆上一坐,苏泉便道:“你认识那个和尚?”

钟樾抿着唇没说话,而是将自己的手从苏泉手中抽了出来。他的手背上一片血肉模糊,但还是若无其事的模样。

苏泉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沾到的血迹,便不出声了。

结焰塔周围还有些人,城内也有许多尚开着的店。苏泉犹豫了一下,问道:“我带你去找家医馆好不好?”

“不必。”钟樾说,“我来这一趟是有事要办,今天晚上谢谢你给我带路,之后就不麻烦你了。”

苏泉明白他是在下逐客令了:“我自然没有一直跟着你的道理。但你手上的伤是因为救我而来,我当然有责任陪你去看大夫。”他看了一眼钟樾的表情,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神仙,这点小伤没有大碍,但我还是很感谢你的。正宗佛偈的灼伤很疼,又不容易好……”

钟樾已经走了出去。

“哎你去哪儿?”

“你不是要带我去医馆?”

苏泉连忙跟上去:“哦是啊。”

钟已敲过了三更,但城中街道上,人群仍未散尽,时不时的还能看见某个地方又燃起几簇烟火。二月十五是一个年轻姑娘们也能名正言顺地在外玩上一夜的日子,少有人愿意错过了机会。

苏泉是真的识路,拐了几个弯便到了一条十分热闹的大街上。钟樾走在他旁边,虽然表现得不大明显,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四下看着。

苏泉有点高兴——这至少说明这座城市是真的很有魅力,能让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小神仙也觉得新奇极了。想当年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几乎恨不得手舞足蹈,觉得再也不想离开。

前面不远有一家店面,四格雕花的门脸只开了一扇,沿街挑了一幅素净的帘子,写着“天香炉”三字。

钟樾便向那地方走了过去。

苏泉轻咳了一声,拽住他衣角:“你去那儿干嘛?”

钟樾回过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个一言难尽里带了点瞠目结舌,一个不明所以中充满了理所应当。

半晌,苏泉恍然大悟:“那啥……我知道有一味治疗湿火骨痛的药材也叫这个名字,但这个地方,货真价实不是间医馆,而是……”

钟樾迷茫地又看了两眼,还是有点不解。

忽然,从二楼的雕花窗棂内传出几声悠扬的丝竹,空气中也似能闻见丝丝缕缕的脂粉香花气,苏泉负手拦到他面前,洋洋得意道:“看,幸好有我领路!不然你今天晚上还不知道会……”

钟樾脸色一变,拂袖而去。

苏泉一面追他一面笑,看到钟樾冷着脸,更是乐不可支:“常在河边走嘛……”

钟樾步伐飞快,感觉再被多说一句,他就准备当街腾云驾雾而去。

两个人过了座拱桥,苏泉好不容易跟上,气喘吁吁道:“你看那边,那可真是医馆!”

很小的一间店铺,还没到门口就萦绕着清苦的草药味。店主正在门口准备打烊,苏泉跑过去说了几句,那中年大叔笑着应了,招呼两人进到店里坐下,还一人给倒了杯热茶。

钟樾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皮肉有明显的烧伤痕迹。若是认得的人,恐怕连那经咒的字句都能瞧出来。但那大夫是个凡人,并没发觉什么,只是开了清凉化脓的药膏,小心翼翼地给钟樾敷上。

“是晚上放烟火的时候烧到了手吧?”那大夫一脸的“我就知道”,“以后可得小心些。”

钟樾不知道怎么答,含糊应了一声。

苏泉说了声“是”,又问:“这伤不严重吧?可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么?”

“不可沾水,少食荤腥。”大夫用干净纱布把伤口包好,打了个结,“三日后若是完全结痂了就不要紧,若是还没好,就再来找我换一副药。”

“行。谢谢大夫!”苏泉掏出钱来给他,“麻烦您了!”

“小事。”大夫摆摆手,“你们是两兄弟吧?感情倒好。”

苏泉笑眯眯地瞥了钟樾一眼,“就您这么说,我哥心里可从来不这么觉得。”

钟樾整理好自己的手腕和袖口,叹了口气,向大夫道:“舍弟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苏泉:“啊?”

现在的神仙,怎么如此奸诈!

☆、春筵 1

月色西沉,星子也疏落了。长长的石板街上终于寂寥起来,偌大的苏城徐徐沉入了梦乡。

街角有一家客栈,就建在桥头,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揽客,见到两人眼前一亮:“小兄弟!别走啦,前面几家都没房了,我们还有最后一间双人的,又大又干净,包你们满意!”

苏泉征询地看了钟樾一眼,后者已经掏了钱出来,放进老板娘手里。苏泉耸耸肩,跟着他上了楼。

这老板娘倒是没骗人,房间是临河的,有一个很大的阳台,搭在河水上方。里面摆了一张小小的饭桌,两侧两张床各有屏风隔开,的确互不干扰。

窗外流水潺潺,一阵微风过,垂柳枝条婀娜地在河畔拂动着。

桌上摆了几个橘子,苏泉随手摸了一个剥开吃:“实不相瞒,我来这边也不是闲逛的,天一亮就走,不会多麻烦你。”

钟樾“嗯”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本厚厚的书,翻到之前自己看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起来。

他这本书实在大得惊人,也难怪苏泉侧目。吃了一个橘子之后他走了过来,钟樾也没有遮掩,大大方方地摆着让他看。

“……瑶姬,掌巫山之阳,精魂依草……”苏泉随口照着念了两句,旋即看见那书页旁边工笔绘着一位纤长的神女,穿着海棠红的襦裙,挽着霜色的披帛。

钟樾自顾自翻了一页,苏泉眨眨眼:“……神仙花名册?”

这么厚一本,敢情三界上下是有多少神仙啊!

半刻之后,钟樾翻过了十几页:“可以算是。”

“给我看看!”苏泉忽然就起了兴趣。

“没什么可看的,一个名号,一幅画像而已。”

“没什么可看的你看得那么起劲?”苏泉不信,“大半夜了还挑灯夜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凡界学塾里那些要应付夫子考试的孩童呢。”

钟樾大方承认:“我确实记不得许多人。”

苏泉惊讶无比:“你们真的要考试?”

“……那倒不是。”钟樾说,“但几日后有一场宴会,若是谁都不认识,难免场面上会有些尴尬。”

苏泉拉了凳子在他对面坐下,翘着二郎腿去剪桌上的烛芯:“那若是我过几天换身衣服,你是不是也认不出我?”

钟樾终于让眼神在他脸上认认真真停留了一阵子,然后真诚地回答:“有这个可能。”

苏泉“哈哈”笑了一声,烛火从他手边乍然腾起,像又燃起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自此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钟樾起床的时候,苏泉已经走了。他好像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钟樾还是隐约知道有一阵风从窗口飘了出去。

店小二拿了新煮的水上来,说本地河水甘甜,最宜泡茶。

等永川秀芽的清香从紫砂壶里袅袅而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清冽的河水冲刷过青石板,偶尔有马蹄声从街上经过,台阶下汲水的少女将陶罐放在一边,先双手捧起河水洗了把脸。

钟樾站在廊下,两根手指捏着一只小小的茶杯。他觉得苏泉很有意思,为什么放着大门不走,却要来跳窗呢?难道只是因为窗外面就是河,他觉得这样比较方便?

在苏城之东,城墙沿着高峻的山岩蜿蜒而来,一路延伸到海水之中。城墙上每隔百丈筑烽火台,但自建城以来,据说从未用过,只因渭崖门向南冥而开,夹在两座山岩之中,易守难攻。这里的海湾很深,沿岸的路却很窄,且乱石林立,惊涛如雪。

苏泉是散着步来的。

时间还早,渭崖门外的船闸刚刚打开,外面排着几艘大船,正等待着入城的检查手续。城内的船坞能停三十余艘三千石的大船,及十艘□□千石的巨舰。

寻常人并不能进到船坞里去,苏泉在外面转了转,虽然有点兴趣,但一见到守门的那两大排鹰隼,还是老老实实地绝了心思:那一群鸟精排得整整齐齐,羽毛都梳得油光发亮,眼神锐利地观察着每一个往来的人,感觉守的不是船坞,更像是金库。

空气里的味道有些诡异。这些年人界海外许多地方的脂粉与香辛料都大受欢迎,因之商人们不肯放过。但这港口混杂着那些气息,让人每呼吸一口都觉得吸入了不可名状的东西。

苏泉皱了皱眉,对着山崖上问道:“如今还能从这儿出城么?”

一个女声从他头顶响起:“不能了。近年海港太深,少有渔船从这儿走,尽是官船和大商船。你不如朝前再走几步,直接跳下去来得爽快。”

苏泉抬起头,只见一树粉白的桃花开得很是惬意。他笑道:“荀姐姐,今年做什么这么着急,开花这样早?”

荀亦双晒着太阳吹着海风,树干树枝都成了名副其实的懒骨头,轻易连化个人形都不愿意,日子早就过糊涂了,更遑论计算花期,爱什么时候开花就什么时候开。但她很娇俏地笑了一声:“早些开花,好吸引过路的小郎君呀。”

“小郎君有没有不知道,蜜蜂蝴蝶倒是来得容易些。”

那桃花树抖了抖枝桠,愤愤落了苏泉一头一身的花瓣。

“哎你干什么!”苏泉一边拍自己身上一边抱怨,“年纪大了越发没正经。”

桃花树最高的地方,凭空凝出一个雾气一样的影子,穿的却不是绯红樱粉,而是一身清爽的水碧色。

能得她半化出人形来相见,已经是了不得的待遇。

“又是去赴那远得见鬼还没什么好吃的宴会?”

苏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可不是么。”

“可我瞧你今年倒是高兴些,不似之前那些次,不耐烦都写在了脸上。”

“是吗?”苏泉抬头看她,“我自己都没觉得。”

荀亦双“咯咯”笑起来:“临行前送你一身桃花,算是给你这宴会带一点好兆头。”

苏泉听出了她话中的揶揄之意,立即反唇相讥:“等我回来,人界便又是一年。可不知你能够带着那位传说中的姐夫给我开开眼?”

“……姐姐我掐指一算,你再不走可能就赶不上开筵了。”

苏泉与她挥手作别,又向前走了小半个时辰。断崖之下天水茫茫,近处的海水如翡翠一般,稍远些是透亮的蔚蓝色,映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更远的地方水色变深,海面平静得看不出波涛。

白蔷薇从城墙的垭口上伸出些枝枝蔓蔓,花苞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苏泉单手一撑砖石,小心地避开那些花秧,翻到了城墙之外,然后完全不顾底下便是海水和碎石,一脚从山崖边踏空。

他坠落的速度很快,风声掠过耳畔,虚空里传来千里之外的絮语。快要落地的时候,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向着无边的南冥招了招手——

在阳光下的浪涛原本只是施施然拍打着海岸,白水晶般的浪花在岩石敲击出云罄的音律;但在这一刹那它们好像受到了召唤,骤然腾起数层楼高,千军万马直扑向城墙!

水幕遮天蔽日,卷起深海里潮湿的凉意。

港口水面上的浮桥和尚未进入船坞的船只齐齐一晃,几个正办手续的官役站立不稳,一头栽进了水中。所幸苏城人自幼在河边长大,少有不会水的,挣扎了两下便爬了上来。船上装货物的箱子更是滚落了一堆,船员与岸边的人骇然地望向这惊人的一幕,然而苏泉轻飘飘落地,只伸手一拂,只见那水墙一样的浪在半空砰然炸开,化作一场密雨,绵绵地沿着漫长的海岸落下来。

一片朦胧的雾气中,一个身影沿着礁石拐了个弯,绕过了城墙入海的地方,等风平浪静,岸边的人便再也看不见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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