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船坞里的鹰隼们却被惊动了。两只低阶的守卫立即盘旋了几圈,只见城墙下礁石最凌乱的地方坐着方才那个少年。它们回去通报了一声,一只棕红色的松雀鹰睁开眼睛想了想:“一定又是那家伙在捣乱,不管他便是了。”
两个守卫有些不解:“渭崖门是苏城顶要紧的地方,怎能由得这人如此随心所欲?”
那松雀鹰低下头,用尖喙梳了梳胸口带着灰色斑点的软毛。
“……大人?”
松雀鹰侧头盯着他们:“这些年从来也打不过,所以由得他去了。他日等你们有了本事,自然能把场子找回来。”
但今日苏泉确然没想着同他们找麻烦。他一个人在礁石上坐了许久,直到天光将老,夕阳将整座城市的投影打在了洋面上。船闸已经关闭,海面上再见不到一艘船。夜风清冷下来,这是涨潮的时候,悉悉索索爬上来的水波浸没了他的脚面,背后是万家灯火,前方是空茫的水面。
等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他轻轻吹起了口哨,荒腔走板的调子也不知是些什么。忽然一朵浪花腾起,礁石后面露出一张少女的脸:“苏泉!”
那少女双手撑在光滑的礁石边缘,一头长发没有任何装饰,一张圆圆的脸颇有几分清水出芙蓉的味道。
“舞雩,你可算来了。”苏泉打了声招呼,立即恬不知耻地问,“我方才哼的歌好听么?”
少女无视了这沿岸水中的鱼都被他哼的歌吓走了事实,乖巧地点点头:“好听。”
苏泉自己也有点撑不住,听了这一句立即笑了:“也只有你这么捧我的场。”
舞雩盯着他瞧个不住,残留的海水从她长长的睫毛上滚落下来:“我怕不捧场,以后你就不记得来看我啦。”
“不会。”苏泉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牡丹酥、一包杏仁糖递给她,“今天起了个大早买的,去的晚了就买不着了。”
“真的吗?”舞雩接过,很珍惜地拆开油纸的一角,拿了一块杏仁糖放进嘴里,“嗯,很好吃!”
苏泉看她有趣,笑道:“逗你玩呢。苏城里到处都是卖这些的,还有许多别的品种,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转转。”
舞雩原本吃得认真,听到这话怔了一下:“但我……”
“总有办法的。”苏泉舒展了一下身体,“我准备出发了,你要送我一程吗?”
“那是当然啊!”舞雩将两样吃食收好,返身跳进了水中。她漂亮的尾巴灵活地在水面上拍打了两下,随后整个人化成了一尾巨大的鲸鱼。
苏泉也化出了原身,黑夜之中,他们飞速地离开港口、一头扎进茫茫深海。鲸鱼的脊背上间或喷出一朵水花,夹杂着人语和笑声,直到第二日黎明。
“再见啦!”舞雩在水中转身,“下次见!”
鲸鱼的影子在晨曦中迤逦消失,而另一尾黑色的鱼穿过一道肉眼不可识的界限,那就是南冥在人界的尽头。
他的躯体很长,远望如一座水下的岛屿。嶙峋的骨骼和带着尖刺的尾已经不太像是鱼,如果此刻有凡人见到,只怕会觉得这更像是传说之中的龙。
念力似羽翼般铺开,一声清吟回荡在海天之间。
☆、春筵 2
一年一度的南冥春筵并没有固定的地方来举办,神妖的气息在海面上交汇,慢慢凝聚出一片漂浮着的云雾。随后方圆百里风平海靖,天光蔚然,云卷云舒。黑暗深海之中由浩大的灵力将万千星辰锁入结界,银白的星光汇成一面璀璨的镜子,在云雾里倒映出三界中某一处的影子。
象牙白的台阶两侧汩汩流淌着甘甜的溪水,苏泉踏上台阶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柄扇子。那是拿海底的一种贝壳随意化出来的,他扇了几下,觉得今年这地方似乎很是清凉,于是回首一抛,想将那“扇子”扔回海里,谁知后面传来“哎哟”一声,苏泉心知不妙,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和尚正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盯着他。
苏泉此妖诞生日久,修为不浅,平生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和尚。
此时发现自己居然砸到了别人的光头,他唯一的想法便是遁地逃走。
然而这结界是由所来宾的灵力汇成,但凡能进得来的,便相当于留下了名帖一般,到了这时才逃跑,明显已经晚了。
更可怕的是,他望着前方门厅下四尊琉璃的喷泉,更远处高大的贝叶棕,和树下开满了的金黄无忧花,很快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他好像砸中了这次春筵的主人……之一。
因为这千星镜倒映出来的地方,他虽没有亲身去过,却端的是典籍之中佛家圣地七叶窟的模样啊!
“……疼吗?”苏泉很不好意思地走过去问道。
这和尚肯定也是个颇为高阶的神仙了,但凡要点面子,必不可能说自己被一块破贝壳砸晕了。
和尚看着眼前金冠束发、神采奕奕的英俊少年,已经在内心妥协了一大半——光头看的时间久了,有时候就会对拥有美色的人格外宽容。但他正要说“无妨”的时候,忽然发觉这个“美色”十分眼熟,顿时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你是不是那个……据说把蒲牢揍了一顿的妖?”
“……啊?”苏泉有点震惊,“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七叶窟的修行之人,为何连区区一件斗殴的小事都能传到清净之地去?”
“果然是你!”和尚一拍大腿,“何止我们七叶窟,你的画像在三界上下都传遍了!”
“我以为蒲牢不像是这么小气的人吧……”
“不是蒲牢通缉你!”和尚意识到他想错了,“只不过大家都觉得能将真龙之子打得满地找牙的人绝不多见……”
但和尚还有不知道的。若说原本大家只是争相一睹这位英雄好汉的真面目,但女仙女妖们一见之下,发现竟然还是位翩翩少年,顿时各种打听他姓甚名谁,在何处修炼。谁知多日也没找到人,只能来南冥春筵上碰碰运气。
所以今年春筵上莺莺燕燕,绝不是女仙女妖们向来少去七叶窟,所以好奇心重了些的缘故。
但苏泉听了这一堆,只觉得头疼。上次他和蒲牢动手的起因似乎是件极小的事,小到他现在都不大想得起来了。一架打完也就算了,之后好像谁也没太往心里去。毕竟大家都活了成百上千岁,谁还没有因为一些愚蠢的事情和人打过架呢。
“那都是谣传……”苏泉有气无力道,“还未请教……”
他正想问问那和尚怎么称呼,忽然打台阶顶上来了一位端肃的比丘,遥遥道:“优波离,你速去将赤明香拿出来。”
“是,师兄。”优波离行了个礼,又对苏泉道,“还没说完,一会儿再聊啊!”
苏泉心道:我并不是很想跟你再聊。
门厅后面藏着一个花园,中心的池塘上浮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莲花,岸边的文殊兰倒是淋淋漓漓开得热闹。宾客已来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苏泉转了一大圈,得知了两个最重要的八卦。
一是,他上次跟人打架的事真的传遍了天上地下。而且明明只是撸起袖子随便过了几招的事,已经被添油加醋成了一场风云变色、飞沙走石的大战,那场面之恢弘,让主角之一的苏泉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如今还能完完整整地站在这儿。
二是,据说神界有一位年纪不算大,地位却极高的神君,这次也会露面。
南冥春筵向来没什么吃的,但往常至少还会有酒。今年不知是不是遭了和尚的殃,只能喝高榕果汁。那种红色的果实有一股奇特的酸涩味,咽下许久才会回甘。
苏泉喝了两口就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眉毛眼睛鼻子都皱到了一处。他这个高难度的表情正做到一半,门厅外忽然进来一个人。
钟樾换了一身绀青的袍子,拿一根月白的缎带束了腰,衬得身段颀长。这个颜色的衣衫其实很不好穿,容易显得人过分老成,偏偏他丰神玉面,再挑剔的人也说不出一句“不好”来。
但这个重逢来得有点快,在客栈时钟樾便说自己要来赴宴,苏泉权作不知,此刻一打上照面,毕竟还是有点尴尬。
苏泉有点后悔方才拿贝壳扇子去砸了个和尚,早知道就先留着,此时还能用来挡脸。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因为钟樾已经朝他走了过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我还认识你。”
“那不一定。”苏泉一脸正气,“你也有可能认错人,今天我已经被很多人认错过了,我不是苏泉。”
钟樾微微眯起了眼睛。
“……好吧。”苏泉道,“如果一会儿有人跟你说,我前阵子把别人揍了,你不要相信。”
钟樾点头:“作为回报,麻烦你告诉我正朝我们走过来的那位女仙是谁?”
苏泉看了一眼,一阵头晕:“其实我不认得她,但那不就是瑶姬么?和你簿册上的画像一模一样,连头发上的簪子都没变,所以你看了半夜的花名册究竟有些什么用?”
瑶姬的头发,是用一支乌黑的簪子挽起的,簪尾雕刻着祥云和灵芝,颜色不算鲜亮,但很好辨认。
距离开筵还有段时间,大部分来客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在四下里说话,寒暄两句也就认得了。
但是瑶姬的开场白委婉中带了点振聋发聩,让苏泉脚下一晃,差点摔倒。
她说:“苏公子,听闻你前阵子刚刚经历了大战,若是受了什么伤,可以来找我调养一二。小女子没什么旁的能耐,只在岐黄一道上略有些研究。”
苏泉有点庆幸自己刚刚提醒了钟樾,但这个话实在不好回,只能哑巴吃黄连,微笑点头了事。
钟樾很沉稳地和瑶姬寒暄了两句,这位女仙好似并无意和他们多言,很快便转身去了别处。
钟樾沉默了一下,转头问苏泉:“先前你说你把谁揍了?”
苏泉:“……”
他拉着钟樾往僻静些的地方走:“别想这个了,我跟你说个有意思的吧。听说今日有个什么厉害的小神仙要来。”
“什么小神仙?”
“我怎么会知道?我们妖精,都很不靠谱。”
高大的贝叶棕后面转出来一个和尚,手中托着两片写着银色经文的棕榈叶,显然是来引他们入席的,但他应该是听见了二人方才的对话,立即面露喜色道:“二位没听说吗?”
又是方才那优波离。
但看他应该是不计较被自己砸中脑袋的事了,苏泉决定暂时把自己对和尚的恐惧放在一边,和他聊聊天:“听说什么?”
优波离压低了声音:“三界多年以来,只有幽冥掌‘死’,却无人掌‘生’。听闻这位神君少时潜心修炼,如今能使万物回春。”
苏泉瞪大了眼睛:“花仙子?”
优波离:“……”
钟樾:“……”
优波离摆手:“可不是这么说的。百花仙子多从花中所化,只因大多容貌昳丽,这才称一句‘仙子’,实则为妖为精。但这位神君可是正经乾昧山里修行……”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住了口。
同样美貌的妖精苏泉唇边挂着冷冷的笑:“你接着说。”
优波离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呈上两枚棕榈叶:“让我引二位入座吧。”
无忧花开得最茂密的地方,从地下不断地涌起一股又一股雾气,看起来蓬松而柔软;花园的尽头是四座高耸入云的佛塔,塔顶的云气流动着,露出更高处湛蓝的天。
筵席就摆在佛塔之后,菩提和娑罗树洒下大片的荫凉,两人一席的规制,矮桌上摆着几样小点,七返糕、九炼香、莲花酢、云珍羹,精致小巧得只够塞牙缝。
苏泉叹了口气:“早知道今年就不来了。”
根本就不好吃,还平白被人八卦了个底朝天!
钟樾看了看那些糕点,没什么表情,只朝席上坐了,问道:“每年都是如此?”
“也不是。”苏泉觉得很沧桑,“一年不如一年……我记得曾经一回有过一个什么天香醪,喝了两壶就能晕上三天,梦中可见此生之所愿,那真是……”
“你梦见什么了?”
“要你管!”苏泉脸色变了一下,有一些难以查知的不好意思,“吃啊,就算难吃,反正也不要钱,和尚的东西,不要客气。”
这话好像也把他自己给说服了,但是这种味道寡淡的东西吃起来真的没什么意思,南冥春筵的主要目的似乎也不是吃,而是让三界的各路神妖们见见面,搞不好还能拉些红线,结些姻缘,十分积德。
然而钟樾吃东西的样子就很好看,完全不像苏泉这样把不乐意全写在脸上。他那种仙气飘飘的样子莫名地就和这种华而不实的点心配极了。
苏泉暗道一声“佩服”,如此难吃的东西都能吃得平静优雅,神仙果然不是一无是处的!
苏泉完全不理会周遭那些“久违”“久仰”的交谈,用余光悄悄观察了钟樾一会儿,忍不住问:“你们神仙,平时是不是就只能吃这些?”
“我们平时也不把东西做得如此复杂。”钟樾道,“但我总觉得你话里有话,好似对我们神仙有点意见。”
典籍里说,在很多很多年前,据说早到了什么开天辟地之初,神妖两族有过几场规模惊人的战争,死伤无数,血流成河,但后来不知怎么的,双方都渐渐地将敌意和仇视收了起来,虽然还是互相有点别扭,但起码面子上都过得去,不会再有事没事就抄家伙上战场了。
对于这些记载,从前苏泉一直是觉得很神奇的。不是由于这个双方修好的过程,而是惊叹于当年神妖两族内部的团结。毕竟都能一起上战场,那是多么深厚的情谊啊!可看看现在,就算都是水里的东西,他们鱼精和隔壁蚌精,从来不觉得是同族啊!
估计有头发的神仙和没头发的神仙,交情也十分有限。
不过事到如今,苏泉在自己成为了流言中心之后,立即有点怀疑传说中上古的神妖战场是否也只是一点小打小闹……
苏泉撇嘴:“我还觉得你看不起我们妖精呢!算了……不说这个了,不如我们来观察一下四周,猜猜那个传说中的厉害小神君是哪个,你看对面那儿,我觉得……”
钟樾慢条斯理地打断他的猜测,从容道:“我啊。”
苏泉半块莲花酢掉在桌上,没听清般“啊?”了一声:“了不得,和尚的东西吃了还会产生幻觉!”
钟樾瞥他一眼,扬手在面前的茶盅上做了一个手势。
苏泉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盯着那瓷盅里潋滟的茶汤瞧,可什么也没发生。水色依旧倒映着他们头顶上的树荫,风过处叶片摇曳着。苏泉正以为钟樾耍他好玩,忽然发现其中一点倒影越来越大,他下意识抬头,就见一朵小巧的花朵从上方盈然飘落,正正落进了那茶盅里。青玉一样的花瓣绽开在水面,如一朵睡莲。
苏泉一怔,旋即意识到这是娑罗花。
七叶窟的娑罗树仰真佛之魂,若是一朝开花,其香闻百里。如若之前树上就有花,他不可能没有发现。
更重要的是,这树可不是荀亦双那种说开花就开花的性子,它们极其金贵,等闲不会给面子,几百年才吝啬地寥寥开几朵,让信众们瞻仰朝拜一次。
钟樾的修为,竟然能令娑罗吐蕊,这绝对是件骇人听闻的事。
但苏泉作为一条鱼,自诩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定不能被这种事吓到,张口结舌了半天,硬着头皮夸奖道:“你比我见过所有的花仙子都厉害!”
乾昧山三千六百里,当中修行仙者亦分三六九等。但神仙因着寿数长,因此一般相差着几千岁的,倒很少论资排辈。至于有些年纪着实大,就算顶着张年轻的脸,后辈们也不好不尊敬。但除了创世之神们,剩下的多以灵力强者为尊。
所以钟樾有此能耐,地位高也就是理所应当了。
苏泉喝着茶,心里默默想着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又悄悄用眼角余光看了看,发现钟樾手上仍然绑着在苏城医馆里包扎上的纱布。
经咒鬼火的伤不可小觑,但也是要分人的。钟樾既掌“生”,没理由到了现在伤还未好,除非他格外娇嫩。
苏泉眼珠一转:“等筵席结束,你手上的伤可还要去换一次药?”
钟樾摇头。
这是已经好了的意思?那又为什么还缠着纱布,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苏泉暗自揣测了片刻,没再多问。
四座佛塔上的铜铃悠然而响,数名比丘走到人前,齐齐行了礼,当中一人越众而前,合掌道:“方才忽闻娑罗青蕊芬芳,此乃我修佛人之大事,还请诸恕我等照顾不周,须即刻返回七叶窟。”
那人的面容安宁瘦削,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微微垂下了眼,那神情顿时阴郁起来。
苏泉心里一跳,猝然想起,这不仅是方才来喊优波离去取赤明香的人,还是在结焰塔底深潭中浮出的那僧人!
他的掌心拢着一串一百零八颗的乌木佛珠,与幽暗的深水中那串扭曲的骷髅相互重合。
钟樾忽然从座上站起,身影带起一阵青色的风,站在那僧人面前:“伽延尊者,我有一事相询。”
☆、春筵 3
佛陀不现世已数千载,七叶窟地位最高的比丘乃是迦叶尊者。但迦叶其人沉心佛法,修为高则高矣,却是一心不理俗务,主事的便是这位伽延。
便如此时,即便迦叶尊者位次更前,来说这一番话的也只会是伽延。
钟樾出现得突然,伽延尊者显然正要离开,被这么一拦,面上也毫无不豫之色:“仙友请说。”
“前日苏城内有人在水下强行超度了上千恶鬼,尊者可知悉此事?”
钟樾的语调极其平和,但并非所有人都欣赏得来这种若无其事的腔调。在场并没有谁认得他,此话一出顿时一片哗然。
伽延尚未回答,倒有一只豹精先喊了起来:“你小子是谁?空口无凭的话可不作数,若说是你亲眼所见,我第一个不信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
凡是因有煞气未消而堕入鬼道的,皆可称为恶鬼,其生前凶煞有多寡之分,死后怨气亦有强弱之别。但无一例外的是执念极强,不肯入轮回。所谓强行超度,乃是用灵力镇压,使得这些怨煞残魂粉碎,消弭于三界之中。
即便有经咒加持,恶鬼在被碾碎之前,也必然会爆发出积累的怨气,何况当时潭水之中满是铁笼,里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这些了无神识,却戾气冲天的东西?
钟樾一怔。
当时他只感觉到潭水很凉,但哪怕在后来的漩涡之中,也完全没有受到恶鬼怨煞的侵袭。此时一想,断然也觉得必然有其他的原因。
比如有人做了什么……
苏泉见他回头,端起那杯漂浮着娑罗花的茶,敬酒似的示意了一下,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朝他轻佻地笑起来。
钟樾被那笑容弄得一晃神,只听伽延道:“小僧未曾听闻。不知仙友从何得知此事?”
钟樾默默将手上的纱布拆开,露出手背上交错的伤痕。新生的皮肉通红一片,还烙着经文焦黑的印迹。
旁人还未怎样,僧众们都吸了口凉气。
“这是《甘露陀罗尼咒》!”优波离脱口而出,“怎么会有旁人能够使用七叶窟的经咒?”
“别急。”伽延看了他一眼,不急不缓,“若是有人在施《甘露陀罗尼咒》,的确可能超度恶鬼。但照你所言,上千恶鬼同时出现,这未免太不合常理。且那种情况之下,你是如何做到全身而退的?”
钟樾的为难只在一刹那,他下一句就想说:“我在潭底看见了你。”但苏泉忽然笑嘻嘻地走了过来:“这有何难?”
他将茶杯随手一抛,转眼海底的巨浪从脚下掀起,炸雷般轰然作响!
他们周围的佛塔、菩提、娑罗,皆是千星镜映出的幻景,在滔天的海浪之中瞬间化为乌有。
筵席之外的结界,融汇了到场神妖们的灵力,固然并不作防卫之用,但在举手之间坍塌,还是令人瞠目。
但就在海水溅落到诸神妖身上之前,苏泉一拂手,那来自南冥深处的浪涛静止在空中,然后随着幻象一同化为了水雾,很快便散去了。
钟樾眼底的愕然一闪而逝,望着他的目光分明在说:你既有这个本事,当初装什么天真?
苏泉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你没装吗?
在他们的足下,海水漫过了玉阶,事先谁也没想到今年居然有这样的热闹可看,一时间各显神通,在开阔的海面上以各种方法浮在了空中,云雾缭绕不说,各色坐骑纷纷出现。大家震惊之下,暂时都摈弃了门户之见,交头接耳得好不热闹,就连坐骑们一个两个的都嚎叫呼鸣起来。
因为这是南冥。
这片三界之中最深的海水自有其灵气。与在人界召云布雨不同,除了数千年前遨游太虚的真龙之外,再无人能与其血脉相连。
能唤动南冥的人,终于又出现了。
迦叶尊者在僧众足下化出一片莲花,伽延道:“苏公子修为竟已至此,是我们失敬了。”他的表情有一瞬间微微不自然,但很快掩饰了下去。
苏泉耸肩。伽延居然也认得他,真是和尚不可貌相。
钟樾便道:“伽延尊者所言极对,我也怀疑苏城的恶鬼是有人故意聚集,通过强行超度以达到某种目的。”
他的话语清高又自矜,并不自称一句“小仙”。周围看戏的神妖们又好奇起来,觉得这个年轻神仙很是奇怪,搞不好是见世面太少,不大懂得规矩。
伽延淡淡扫他一眼,眼底闪过一抹冷意,正要开口,身边的迦叶尊者终于越众而出,说了第一句话:“结焰塔底的恶鬼,乃是多年前佛陀命我以《甘露陀罗尼咒》镇压下的。”
“什么?!”
惊讶的私语声骤然变响,半空两只坐骑面面相觑,那灵鹿差点把鹿角插到旁边狮子的眼睛里。
“这位仙友,”迦叶尊者向钟樾道,“请允许小僧为你治疗手上的经咒之伤。”
苏泉轻飘飘丢给钟樾一个眼神。
迦叶尊者说的不是实话,或者没有把实话全都说出来。
那夜引燃经咒的分明是幽冥之火,而三界皆知迦叶尊者所修乃是佛家至高的光明之术,即便他有了接近成佛的修为,也绝不可能掌控这种来自地狱的鬼火。
钟樾虽然不那么世故,却天然带着点狡猾。苏泉这妖估计是久经人世烟火,一个眼神就把什么都说出来了,钟樾也恰好看懂了。
迦叶尊者平静地捏了个诀,但在他的灵力触及那道伤口的时候,迦叶尊者立即意识到了面前这个年轻的仙者身上蕴含着怎样磅礴的灵息——
那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所有声音都在赞叹着迦叶尊者的修为;而只有这位佛陀的大弟子知道,这一切并不是他的功劳。
钟樾在用这样一种方式告诉他,他想隐瞒的事情未必还能遮掩得住。
那个点火之人,之所以要选择那个日子,是为了用幽冥之火燃烧无数河灯上人们许下的愿力。
迦叶尊者收回手,向钟樾深施一礼。
一片哗然之中,钟樾退开两步,躬身回礼。
苏泉很不爱看这些文绉绉的礼节。他们神仙连打架之前都恨不得沐浴焚香占星选个好日子,拖沓得厉害。有那闲工夫,战场都打扫干净了。
终于有后知后觉的小仙猜到了这位是谁,毕竟传说中的那厉害小神仙也没在别处露面,但还有谁受得起迦叶尊者这一礼呢?
许多平日里没什么事情做的神仙,套磁经验无比丰富。这一下纷纷准备拿出看家本领冲上去和这位新贵聊一聊生辰八字师承何处年岁几何是否婚配。
和尚们走得潇洒,苏泉看得好笑,感觉手边就少点煮好的花生当零嘴,谁知祸从天降——几个十分妖娆的女妖向他围了过来,个个面上写着别有用心。
“筵席已散,敢问苏公子预备何往?”
说话的女妖发髻上一溜簪着三根风蝠骨,双颊胭脂明艳,深红的唇一张一合,谈吐间摄人魂魄。
苏泉叹了口气,不为所动地指了指钟樾:“我是他跟班,他去哪儿我就得去哪儿。”
☆、飞雪 1
众神的位次排序,是个寻常人绞尽脑汁也难搞明白的东西,只因神仙们并非源出一脉。天灵地息化出来的,先时总自觉比白日飞升的高贵几分;腾云驾雾的又觉得自己要比地仙们更传说一点。
骄矜之气是很难藏住的,一来二去少不得打了几架,各有输赢,那么被打趴下了的自然气势上就矮了一截。
不管是人界还是仙界,统治阶层出现之后就要建立官僚制度。凡人里头既有庙堂之高,又有江湖之远;神仙里头也有愿意当官,受个“真君”“元君”封号的,更有自己在家里头修炼,谁敢找上门都打出去的。到了后来,司战之神大多不能披挂上阵所向披靡,都是一班子研究兵法的文职仙官;节气之神也有独辟蹊径的,如雪神娘娘长了一张肃杀的脸,却日日喜爱穿一身的火红。
人间求神拜佛,大多是建个庙立个祠,再依着自己的想象塑一座像。因着有性格的神仙越来越多,塑像与神仙们也越差越远。数百年前,有山神莫名收到人界一大堆求子的愿望,哭笑不得,跑到乾昧山控诉良久,于是天庭欲派礼仪之神下凡整顿,起码不要总拜错了人。
此事研究了许久,最后因为实在繁琐不堪,不得不放弃。
苏泉是从不能一一搞清楚谁都有什么名头的,冷眼瞧了多年,大致摸索出几条规律,地位高的神仙,约摸有这么几个特点:不是年纪大、就是打架猛,若这两样都不是,那就只能是长得好看了。
这道理说起来也简单,由于亘古之时大家多数不怎么修边幅,后来洪荒沧海一路走来,不同族群的审美渐渐达成统一,委婉点的说法就是赞美其中一些仙们更有“仙气”,至于这仙气是什么,实在难以解释,多半也就是长得更令人赏心悦目些。
三界六道,这都是占便宜的长处。
此刻他同钟樾走在苏城的街道上,脑子里转悠着这些事,深觉钟樾地位高,着实不是没道理的。
他们费了好大一番劲才从春筵上脱身,钟樾从神仙堆里钻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了几丝不明显的狼狈。苏泉原本准备一头扎进南冥逍遥自在去了,但谁让他自己嘴贱说是钟樾的跟班,不得不跟着他一道,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回了苏城。
南冥春筵这一年一度,计算的乃是天界的时间。此时回来,苏城里早过去了大半年,端的又是另一幅景致了。
红枫如云,金桂满枝,细雨蒙蒙之中,满城都飘着桂花的香气。这花长得细碎,香气很甜,是个挺俗气的花,偏偏浸润了雨水,叫人不能不喜欢。
不知谁家的院墙里长了一棵很高的柿子树,一只只圆溜溜的果实挂在枝头,光泽饱满,像一树的小灯笼,很是诱人。
钟樾多看了一眼,苏泉立刻道:“你别惦记了,还没熟呢。”
钟樾满脸都写着“不食人间烟火”,肯定没有这种经验,吃没吃过都不一定。想到这个,苏泉又有点后悔,早知道不如告诉他已经能吃了,生柿子的酸涩,那绝对是无法忘怀的体验。
其实那柿子树长得秀气又喜庆,任谁见了也会多瞧一眼。钟樾本没有这个意思,莫名被苏泉说了一嘴,淡淡一扬手,只见那满树果实一下子红透了,沉甸甸地坠着,连果皮都变得吹弹可破。
苏泉:“……”
怎么忘了这茬?
一群雀鸟闻见甜香,振翅飞来便啄,苏泉笑着摇摇头,从那墙沿下走过,一只又大又圆的柿子笔直便落了下来。
苏泉头也不抬,伸手接住:“谢了啊!”
他几步绕到那户人家院门口,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台阶上显眼的位置。
再往前走就是苏城内食肆林立的一段了,金秋时节蟹肥酒香,从别处慕名而来的人都有不少。苏泉正琢磨着吃点什么,钟樾已经进了一家酒楼。
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看到有人进来,一手高举着一盘菜,在楼梯上侧身避过吃完离开的客人,一边高声招呼着:“二位公子楼上请!”
苏泉深吸一口气,鼻腔里一下子充满了干炸辣椒的辛香气。他眨眨眼,用一种敬畏的目光打量着钟樾的背影。
据说神仙们平时在乾昧山修行,都吃得清淡无味,没想到钟樾的口味居然这么重,真是一条好汉。
“好汉”钟神君风度翩翩地上了楼,一撩袍角,在临窗的长凳上坐了。那小二没一会儿就跑了过来,把肩上的毛巾拿下来,掸了掸桌面:“二位吃点什么?”
苏泉环视一周,观察了一下别人都在吃什么,但视线所及都是一盘盘红艳艳的干辣椒,着实看不出都是什么菜色,便问:“没有菜单吗?”
店小二笑嘻嘻道:“公子,您想吃什么尽管说,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没有咱家拿不出手的!”
苏泉眯着眼:“当真?”
“四条腿的桌子椅子吃不得,两条腿的活人咱们不能吃,其它的那自然是应有尽有!”
苏泉嘴角抽搐了一下:“……叫点菜的来,你该说书还是说书去吧。”
小二“嘿嘿”一笑:“您若是想听一段报菜名儿,其实也成……”
“别别别。”苏泉连连摆手,“就上两个招牌菜,再来个汤吧。”
店小二喊了声“得嘞!”转身往厨房去了,钟樾从窗外收回目光:“你来过这儿?”
“你说这家店?”苏泉摇头,“没吃过。怎么,你居然喜欢吃辣?”
钟樾听了那个“居然”,面上迟疑了一下,反问道:“辣的不好吃?”
“那倒不是。”苏泉说,“但看着你不太像。”
“这有什么像不像的。”钟樾说道,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没吃过。”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被更多人听见。但饭馆里总是吵嚷的,周围的人满头大汗地边吃边聊,除了一开始觉得他们二人相貌出色,此时早没什么人注意他们了。
苏泉“哦”了一声,心下恍然,又有点期待钟樾一会儿吃到的表情。
谁知那第一道菜上来,居然是一大盆水煮鱼片。
那菜做得分外漂亮,削薄的鱼片雪花般浸在汤里,鲜红的辣椒油亮亮的,葱花和芫茜点缀在上层,光凭散发出的香气就能让人流出三尺口水。
店小二将陶瓷盆一搁,眉飞色舞道:“这是咱们白水河里特有的鱼,叫做凌波鱼,不但鲜美,还少刺,全苏城就属我们家做得最嫩!”
苏泉眉心一跳:“这鱼你们是怎么钓上来的?”
店小二一拍手:“这您可算问对人了!这凌波鱼聪明得很,网捞不着,也不肯咬钩,想要抓它,得用一种醉鱼草,磨碎了放在小桶里。那草有股香味,凌波鱼最喜欢,可一吃就会醉,这时候才能抓住!”
苏泉扶额:“行,我们尝尝。”
钟樾盯着他看。
苏泉假装恼火:“看什么看?我跟这鱼没关系。”
钟樾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那鱼片果然嫩极,舌尖一碰即碎,做得很入味,椒麻香也正好。
苏泉坐在对面,很仔细地观察着钟樾的每一丝表情变化——结论就是,完全没有变化。
他不知道,钟樾在年余之前修成玄灵之术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表情。
窗外隔了一条街的地方,青瓦上落满了梧桐叶。
苏泉轻烟一样的目光兜兜转转地绕了几圈,白瓷的小勺子在手指间打个转。
石磨豆花散发出一点类似于奶香的气味,他在甜咸之间踌躇了一下,舀了一勺白糖放进碗里。
“钟樾,我刚才之所以问那小二,是因为我猜到他们定是用了醉鱼草。”苏泉苦笑了一下,“我以前也吃过这东西的苦头。”
钟樾拿筷子的手一顿,但只“哦?”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太多年前了,我也记不太清多久了。那时候我刚化形,在樕蛛山里遇到一只豺精。”
豺与狼不同,性情凶狠,捕猎时不达目的不罢休。当时大雪封山,估计那只豺几日未能进食,此时见到一个落单的人,如何能放过?
那豺精双目赤红扑过来的时候,苏泉暗叫一声“不好”,然而彼时他灵力远非今日这般强盛,勉强化形又耗费了许多精神,十几招过就渐渐难以抵挡。
豺精原本便有尖牙厉爪,切切实实是有优势的,苏泉身上被抓了几道血口子,在雪地里滚过,只如一片红梅花一般。
猛兽成精,不修到很高的境地,那股嗜血的劲是很难消除的。苏泉心知不好,拼了命化出半边原身,抽了侧边鳍上尖锐的骨刺做剑,一把刺入了豺精腹中。
那豺精双目圆睁,四肢抽搐了一阵,渐渐不动了。
苏泉丢下手中的“剑”,喘着粗气捂住了流血的肩膀。他一只鱼精,体温本就偏低,天寒地冻之中失血过多,很快失去了意识。
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面前燃着一个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正用手里一根细长的东西拨弄着篝火,发现苏泉醒来,念了句佛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人裹着一件破旧的大袄,里面的棉絮都翻了出来,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是个僧人。
苏泉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一阵心疼,赶紧伸手想抢回来,谁知一动手臂就是一阵酸麻,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处都敷着一层绿色的药草。
“敢问大师,这是什么?”
那僧人敛眉道:“此草唤作醉鱼草,有消肿止血之效。小僧曾来过此山,知晓山中许多地方有此物生长,因此从雪下挖出,为施主处理伤口。”
苏泉心尖直颤,两眼一黑,几乎又要晕过去。
醉鱼草确实能止血不错,普通人用了无妨,对一条鱼来说,却是大大的麻烦。但人家是好心,还救了他的命,此刻苏泉也不好多言,只能捱过一阵阵的眼花,虚弱道:“还烦请大师将您手中的剑还给我。”
“这是一把剑?”那僧人狐疑地凝视着那一根已经烧得焦黑的骨刺,“贫僧从地上随手拾得,用来生火罢了。”
要不是实在没力气,苏泉很想再吐一口血。
一连晕了五六天,苏泉才恢复过来,天知道之后他又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将那骨刺重新清理成银光闪闪的模样。
“这就是我为什么对和尚敬而远之的缘故了。”苏泉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这个故事他当然不会昭告天下,但几个关系密切的朋友之间都是说起过的。只是钟樾听完之后的反应与旁人都不同,非但没觉得好笑,反倒皱起了眉。
“怎么?”苏泉问,难道这家伙对和尚有什么特殊的推崇?
钟樾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把骨剑呢?”
苏泉一挑眉,得意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后来我想了些办法,那骨刺虽然没办法回到身体里,但随着这些我修为增长,它也越来越锋利,如今与那天上地下的名剑相比,也不遑多让了。”
☆、飞雪 2
见过苏泉如今原身模样的人不多,见完之后还活着的就更是寥寥无几。他那骨剑既然已经是兵器,钟樾自然也没有令他没事掏出来看看的理由,便不再多言。
菜很快上齐,一个比一个辣,可钟樾居然吃得脸不红心不跳的,十分离奇。苏泉鼻尖上出了些汗,他抹了一把,本来想把一边的腿搁到长凳上,瞄了一眼钟樾的坐姿,又默默收了回去:“喂,其实你这次去南冥,不是单纯为了吃饭吧?”
“嗯。”钟樾点头承认,“去认认人。”
“别扯了。”苏泉嗤之以鼻,“去那儿认人,还不如每天吃完饭在你们乾昧山里散散步,能碰见的神仙岂不更多?”
钟樾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那一大份水煮鱼片,转开话题:“凡人都爱吃这样……”他想了想形容词,“辣味的菜?”
“倒也不是。不同地方的风俗地方不一样,其实苏城许多人口味清淡,只不过这家饭馆擅长做辣的。你要是有兴趣,以后在人界多走走就知道了,别看凡人们寿数不长,在吃这一道上,却着实是三界最厉害的。”苏泉真情实感地夸赞了一通,登时恨不得明日便去别处寻些新鲜有趣的吃食来。
钟樾饮了一盅茶,欲言又止地看着苏泉。
他像是有什么话要问,可看着对面人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脸,和那双清浅的、始终带着点笑意的眼睛,又问不出口了。
苏泉看他几度把茶盅放下又拿起,心里好笑,终于在他又一次想添水的时候按了按他的手腕:“钟樾,我走啦。以后如果再见面,你可千万别不认识我啊。”
手指隔着衣袖与对方的皮肤一触即分,钟樾手背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受过伤的痕迹。
“好。”钟樾略垂下了眼睛。
苏泉站起身,拿着茶盅去与他手里的那一只碰了一下,然后一口喝尽了里面的茶水。
“后会有期。”他说。
苏泉仿佛只是在樕蛛山里打了个盹儿,大半日便过去了。黄昏时分,在人神两界交汇之处,有一层轻纱一样的雾霭,遮住了凡世的景象。
山中的瀑流发出雷鸣般的声响,与谷底的白水河遥相呼应,如同战鼓擂动。
苏泉从青竹搭起的六角亭里走出来,凝望着单薄的天光,舒适地伸了个懒腰。
在深山腹地之中,这一觉睡得颇为香甜,他捏了捏眉心,转到了亭子后面,那里有一眼泉水,岸边开满了曼陀罗花,水深而凉,冰蓝的水面幽幽映出欲暗未暗的天光。
苏泉随手扔了个结界在四周,然后脱去外衣,露出笔直修长的双腿;他的上半身覆盖着一层精壮而不夸张的肌肉,甫一入水,顿时感觉到磅礴的生气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他在水下睁开眼睛,朝更深处潜去。冰泉之下有大量山岩的洞穴,生长着各种奇异的东西。这本是他看熟了的景,但忽地想到那日他与钟樾在结焰塔下的湖水中发现的东西,心里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