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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舟660 当前章节:148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1

小半个时辰之后,苏泉浮出水面,静静地仰躺在泉水中间。他知道不会有其他人来,便毫不在意地袒露着躯体。等水面的波纹尽皆平静,夜色便像轻柔的毯子般盖了下来。

修为了得的大妖赤足上了岸,披上衣袍,掣了一朵曼陀罗花在手,然后向冰泉上一抛,一簇鲜红的火焰燃过水面,随后六角亭檐下凭空浮起了几朵细长的红色火焰。

苏泉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一根柱子,外部看上去像是竹节的立柱拧转了一个弧度,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窖来。所有的酒坛都被埋在泥土中,他提出一坛,拍开封口,仰头一气灌了大半坛。

这酒原本无甚出奇,但此处有冰泉水养曼陀罗花,泥土亦不同凡响,尽是一种奇怪的红色,因此他这酒便叫“红泥”。酒酿于此,香气醇厚,饮之忘俗。

苏泉酒量极好,也没什么事情需要借酒浇愁。此刻一轮明月从山前升起,他提着酒坛子,飞身跃上了檐角,又饮了几口。

山风浩荡,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苏泉饮酒饮得畅快,似乎很想舞一回剑,低头盯着自己映在月色下的影子,不知为何陡然觉得有几分孤单。

——他朋友不少,却从来洒脱来去,孤身的辰光更久,从前并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红泥”的后劲渐渐上来了一点,苏泉在飞檐的边缘上坐下,忽然想到:不知人间是什么季节了?有个凡人写过“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他在数九寒天里也不会觉得冷,但突然很想在下雪天与人共饮一回。

酒意令月光朦胧起来,苏泉一手撑在身后,一手倒了倒酒坛子,发现是真的空了,这才将它抛下。他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模模糊糊地不知道想些什么,等到月至中天,修长的身影御风而起,向着苏城而去。

苏城临海,整年都温暖湿润,鲜有下雪的日子。初冬时节,出门摆摊的小贩们都懒了起来,此时尚未日出,大街小巷空空如也,只有流水声缓缓淌过安宁的清晨。

苏泉毫无醉意地从一排房顶上无声掠过,打算干一点耍酒疯的事——

阳光并未如约而来,推开门的人们看着眼前的景象纷纷惊呼起来。

“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阿娘!今日下雪,我是不是不用去学塾了?”

屋瓦尽白,石板街上一踩便是一个脚印。孩童们欢天喜地地冲出来,又被爹娘拎回去多裹一层棉袄。

铜钱大小的雪片旋转着从天空落下来,苏泉便那样坐在结焰塔顶俯瞰着整座城市,周身没有设屏障,发顶和肩膀上很快落满了一层白霜。他伸出手去,接住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手心融化,心里有点遗憾为什么没有多带一坛酒过来。

“果然是你。”一个声音在他背后道。

这嗓音听着耳熟,苏泉“嗯?”了一声,回过头去,只见钟樾站在白色的大理石边缘,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苏泉歪头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疑惑道:“不是吧,难道我真的喝醉了?”

青衣的神君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点眼前这妖精身上的酒气,但一对上那双清明中带着点促狭的眼睛,就知道苏泉一定是在装疯卖傻。

“好久不见。”钟樾说。

说实话,他们分别着实没有太久,苏泉不过是回到樕蛛山中随意混了几天。钟樾说久,苏泉也不敢认为他是揣了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情怀,而是敏锐地意识到,钟樾恐怕一直待在凡间,那么以人世的时日来计算,确实过去有一阵子了。

当时他就觉得钟樾必然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此时一想,更觉确凿,但也没有直接戳穿,只笑了笑,问他:“什么叫‘果然’是我?”

钟樾仍旧保持着同他不远不近的距离:“我路过此地,发现这雪下得……妖气冲天。”

苏泉一听这评价,“哈哈”笑起来:“这位神君,我可只当你是在夸我了。”

能随心所欲操纵风雨雷电的神妖是极少的。那些在山海之间布雨施晴的小神们,乃是兢兢业业地按照天界定好的簿册,一丝不错地为自己负责的地界照顾着天气。

除了真龙与龙子们,天生便有这样的能力,剩下便是屈指可数的几位,个个修为了得。

这事有些心照不宣,他们二人也不需要互相吹捧,苏泉拉了钟樾一把:“你这是准备回乾昧山去?”

钟樾点了点头。

“哎,走之前,不如陪我喝杯酒?”

钟樾没拒绝,苏泉便当他默认,拽着人从塔顶跃下,往街市中走去。然而大上午的,酒馆大多没到开门的时间,也没有人一大早就去寻酒喝。

二人无奈,只能先在城中随意逛逛,苏泉在街边买了两块红豆糕,递给钟樾一块:“尝尝?”

刚出蒸笼的糕点蓬松柔软,甜而不腻,钟樾倒也没有什么神仙架子,走在大街上边走边吃,眼角有一点不易发觉的愉悦。

然后他们就被堵了。

在街角,一个笑眯眯的和尚望着苏泉,行了个礼:“苏公子,又见面了。你果然在此。”

又是一个“果然”。

苏泉皱眉:“你不是那个什么,那个……优波离?”

“哎呀,幸好你还记得我,这可就容易多了。”优波离道,“我原本还不知该去何处寻你,谁知今日我凑巧路过,见苏城这雪降得实在不寻常,天上地下有这个本事的一一数过来,也就是你有这个闲情逸致了。”

“你的意思是,就我这么无聊?”

“谁都知道那几位龙子少来凡间,另外几位真君上皇也避世修炼,除了你,我还真是想不到别个了……”

苏泉看看他,又看看身边已经吃完了一块红豆糕的钟樾,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你寻我做什么?”

优波离预谋已久,听他终于问到了此项上,向前一步,恳切道:“小僧此来,是为了请苏公子参加下月的一场法会。”

“不去!”苏泉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满是光头和尚的惊悚画面,断然拒绝,不留任何余地。

优波离身为佛陀弟子,虽然看上去不大正经,估计也少被人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愣了一下,接着道:“苏公子不妨听小僧说一说这法会的情况……”

“不听。”苏泉连连摇头,“还能是什么?不外乎辩经、超度、观礼,我对哪一个都没有兴趣。你们神仙自己玩就好啦,心意我收到了,就不必强人所难了吧?”

“非也非也。”优波离也连连摇头,“这说是法会,实则是一场比赛。”

苏泉拣了个人不那么多的地方,斜靠在石桥的栏杆上。旁边有个大伯,正摆摊卖着草编的小玩意,一只螃蟹从桥下的浅水中路过,滑入枯黄的水草中。

钟樾往他身边一靠,两个人齐齐听优波离东拉西扯。

话说下月的这场法会,就开在乾昧山中一处无人之地,乃是许多司雨的小神仙比拼技艺的一场盛会。

他们虽然只能按着四时节律布雨,但这雨下得如何,却又千姿百态了,个中手艺十分值得细细琢磨。

说到比赛,自然就要有核审的人,这个人选要让所有神妖都心服口服,是个很不好挑的角色。而苏泉之前便被天上地下地传说了一通,又在南冥春筵上大出了风头,自然是不二之选。

好容易听优波离絮叨完,苏泉盯着河水,斩钉截铁道:“我听明白了。不去。”

“为何?”优波离大出意料之外,“苏公子,你可能不了解,三界颇多仙山上司雨的都是年轻貌美的女仙,这可不是日日都能有的机会!”

“什么机会?”苏泉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懒洋洋道,“我志不在此,真的,这是你不能懂的。”

优波离轻轻眯起眼,视线在二人身上一带:“……既然苏公子实在不愿,小僧也不好多打扰了。”

优波离一走,钟樾整个人好似都不动声色地放松了些许。苏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够察知如此细微的变化,心中微动,伸手从河边的芦苇中取了一枝,折在指尖玩着,状似不经意道:“你与那优波离,很熟悉?”

“何出此言?”

苏泉便道:“上次你也算是亮出了身份,虽然我们都不知道你究竟师从何处、所为何来,但连迦叶尊者都对你礼遇有加,优波离称你一声‘神君’理所应当。可我见他方才的样子,不过略向你点头示意便罢了,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钟樾点头:“那便如何?”

苏泉一时语塞。没见过小九九被人揭穿了还如此坦荡的!

“他在追查一件事。”钟樾淡淡道,“途中碰见了我。”

“然后顺便准备办一场三界仙女大集会?”苏泉揶揄他,“还比赛布雨,不怕将那什么神山淹了?”

“此事倒是有个典故的。”钟樾跟着他过了桥,身型灵活地避过了差点被苏泉甩到脸上的芦苇,“昔日星辰倒转,仙界将有大祸,乾昧山赤地千里,上古雨神子舆以灵力为祭,散尽修为召雨,真龙起南冥水脉,乃降暴雪于三千六百里乾昧山,于是山巅尽白,亘古不化。”

“你这故事凡界三岁孩子都不信。”苏泉叹了口气,“反正和尚的话,肯定没什么好事。不去也就算了。”

钟樾倒没驳他,只“嗯”了一声,却见前头一座破落的院子里,扎堆坐着几个四五岁的孩子。

此刻雪还在下,方才他们一路走来,孩童们都开心得很,一个两个的都跑出来疯玩得不亦乐乎。可此时见到的这几个,说是坐,还不如说是缩在了一处,围着一个没几点火星和热气的灰堆,身上御寒的衣服也很是单薄,小脸冻得发白,一个劲儿地发抖。

那院子连围墙都倒了大半,早看不出原先是个什么样子了。孩子们选了最避风的角落,头顶上仍时不时有碎雪从屋顶的缝隙里落下来,十分可怜。

苏泉懊恼地一拍脑门:“是我不该,没想起还有这些无家可归的人。”

他们二人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大,但穿着打扮都是清贵模样,一在院外出现,立即就有三个孩子跑了出来,围着他“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求求你了,给我们几个铜板吧!”

就算不是自己做的孽,苏泉也一定会掏钱,何况他难辞其咎,当下将一些碎银子都掏了递给他们。钟樾亦摸了些银钱出来,放进孩子们手里。

这些四五岁的流浪儿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当下惊得数数都不会了,尖叫着疯跑出去,不知是不是买吃的去了。

苏泉与钟樾对视一眼,走进了那个院子。

在距离那个温度几乎散尽的灰堆不远的地方,还坐着两个孩子。其中一个紧闭着眼睛,脸色青紫,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另一个孩子的怀里。

他们似乎与方才那几个乞讨的孩子格格不入,看见苏泉和钟樾走过去,还醒着的那个孩子脸上并未露出什么期盼,反倒显出了一些恐惧。

苏泉看了看钟樾,虽未笑容满面,起码不是凶神恶煞,他本人更不该吓着孩子才对,所以这种反应,多半是平日里被欺负得多了吧。

苏泉走得近了,蓦地意识到为何他们俩融不进其他孩子当中去——这稍大一点的孩子穿着件破破烂烂的僧衣,很不合体,像是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而且小的那个,唇色灰败,绝不只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得了病。

苏泉仰头望着天,无声地化开了降雪的云层,清朗的天空伴着阳光出现,将院落里的积雪耀得一片晶莹。

“让我看看那孩子。”苏泉道,“是你的弟弟吗?”

那大孩子乌溜溜的眼睛慌乱地朝他脸上看了看,点点头。

而在苏泉蹲下身去之前,钟樾已经握住了那失去意识的孩子小小的手。

这么点大的孩子,甚少有如此瘦骨嶙峋的,的确是吃了不少的苦。看他们的样子,只怕生活十分窘迫,就算生了病也难以延医问药,更是难痊愈了。

“这位公子,是、是大夫吗?”那大孩子期期艾艾道,“我师弟得了什么病?”

钟樾很诚实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苏泉忍住了扶额的冲动,只好转移他的注意力:“你叫什么名字?他是你的师弟?”

那孩子急得想哭,好不容易遇到两个看着像是会帮助他们的人,竟然也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大夫,若是再不能治病,只怕师弟已撑不了多少时日。可面对这样温和的询问,他不好不答:“我叫普化,是庙里师父起的名字。”

的确像是僧人的名字,但安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总觉得有点怪异。

苏泉能感觉到一股和煦的力量正缓缓从钟樾的手掌中灌入那孩子的躯体,心下大安,便闲聊起来:“那你们怎么跑出来了?”

那孩子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可怜巴巴地瘪着嘴:“北边、闹了饥荒,又遭了土匪……庙里没人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然低下了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苏泉一听也大致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他最见不得人哭,尤其是女人和孩子,一看这模样,赶紧安慰他:“你快看你师弟——”

钟樾的手刚一松开,那只小小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普化一呆,两眼都瞪大了,立即放声大哭,连钟樾都被吓了一跳。

“哎不是……”苏泉想解释一下,就见他怀里的小孩子动了动,睁开眼睛,脸色也好了不少,虽然还称不上红润,却含混地喊了一声“师兄”。

普化立即收住了眼泪,一扭身跪了下来:“谢谢二位公子!”

钟樾还没说话,苏泉抢先道:“小事一桩。你师弟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名字。那时候还太、太小。”普化还有点抽噎,又伸手轻轻拉住了钟樾的衣角,“公子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愿不愿意,给我的师弟起个名字?”

这倒是没料到。苏泉斜睨着钟樾,这家伙应该没有孩子吧?起名这种事,估计也很生疏……

钟樾略微沉吟:“今日雪落于中庭,便叫‘雪庭’吧。”

普化连连点头:“多谢公子!”

苏泉把他们从地上拽起来,问道:“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办?”

两个凡人,又无依无靠,年纪这么小,除了乞讨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雪庭还不太懂事,睁着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苏泉摸摸他的脸,他就笑起来,两手握住苏泉的食指,发出咿咿呀呀的奶音。

苏泉脑中灵光咋现:“不如我给你们重新找个师父如何?”

他说完这句,就瞟着钟樾,看他作何反应。然而后者对灼灼目光坦然受之,装作听不懂。

苏泉有点生气,但面上立即换上了一个更委婉的笑容:“钟樾,你知道怎么能找到优波离吗?”

钟樾摇头。

苏泉差点笑出声。

其实他对于窥探他们仙界那点小秘密没有任何兴趣,但就是撩着钟樾好玩。尤其是明眼看出他一定有些什么瞒着自己,他也知道苏泉都看出来了,还偏要一脸正经不承认的样子。

“结焰塔下的《甘露陀罗尼咒》被补全了……”苏泉小声道。

钟樾的眼底这才有了一些讶异。

苏泉毕竟是妖,对于这种镇压鬼、魔一类的咒术是有感应的。虽然仗着修为高强不会被压出原身,但靠得近了,仍然隐约觉得不舒服。他第一次带钟樾来到结焰塔下的时候,那咒文是有些残损的,但依旧能制住数目恐怖的恶鬼,其效力可见一斑。而这一次,他坐在结焰塔顶的时候,都能明显感觉到水下的咒文向四周散发出持久的念力。

半个时辰之后,苏泉和钟樾带着两个还不到桌子高的拖油瓶,坐在了一家酒馆里,对面坐着优波离。

和尚觉得十分残忍,一桌的酒和肉,他都只能看不能吃,实在是对定力极大的考验了。

苏泉笑眯眯地拉过普化,轻轻松松地将他举了起来,塞给优波离:“来,这位就是我给你们新找的师父。”

优波离大惊:“什么?你们从哪里拐来的孩子?”

“无家可归的流浪儿。”苏泉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心满意足地喝了,“你们佛家不是讲究慈悲为怀么?”

普化不哭不闹,小小的人儿脸上有着超乎年龄的懂事与乖巧,优波离也有点不忍心,点了点那一桌子的菜,问道:“你爱吃这些吗?”

“不知道。”普化小声说,“我不曾吃过……师弟也没有。”

苏泉夹了一筷子酱牛肉:“你看看,什么叫佛缘,这就是了!”

钟樾无声地吃着面前的酱爆田螺,深以为然。

优波离不理他们,对怀里的小童道:“若是拜我为师,你们可就永远也吃不上这些了。”

苏泉搁下酒杯,差点拍案而起:“孩子才多大?你这是威胁他?!”

普化十分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若是能跟着师父读经修行,我们不吃这些也不要紧。”

这下优波离是真的愣了一下,然后扭过头盯着钟樾:“这不是你教会他说话然后故意安排了坑我来的吧?”

钟樾淡淡道:“我没有那么无聊。”

普化就那么看着优波离不说话,眼睛里满是抑制不住的企盼。雪庭大概完全听不懂这些,不知怎么竟笑了起来。

优波离看着这两个孩子,终于还是心软,正要开口答应,忽然瞥见对面吃得正欢的二人,迅速有了别的主意:“孩子,你若能请动对面这位苏公子参加下月的法会,我便收你二人为徒,决不食言。”

苏泉倒酒的手一顿,倒在半空的酒都凝滞了:“……啊?”

☆、甘霖 1

“做神做妖做人都是一样,就是不能心软。”苏泉十分感慨,“你看,优波离收不收这两个便宜徒弟,其实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治好那孩子的病已经是恩情了,我就不该管这种闲事。”

话虽如此说,他的眉梢还是带着笑意,眼神里藏了许多愉悦。

“一场法会而已。”钟樾道。

“你不知道,我之前去过法会,那叫一个如坐针毡。什么都听不懂便罢了,还得全程笔直地坐着,不可亵渎,不可哂笑,规矩多得能刻满樕蛛山后面的悬崖……”

优波离与他们约好了日子时辰,便带着那两个孩子走了,是回七叶窟还是去哪儿,苏泉与钟樾也不曾多问。他二人慢悠悠吃完了饭,饮完了酒,便也出了酒楼,准备离开。

苏城里多得是神妖精怪,在街道上随处腾云而起也没人会指指点点。但苏泉正要走,忽然被钟樾拉了一把,然后就见一只白鹤猛然俯冲下来,化出人形落在他们身边。

“这就喝多了?”钟樾握着他的小臂没放,靠近他耳边问道。

“怎么可能?刚才没注意罢了……诶你跟着我干嘛?”

从高处俯瞰整座苏城,那些巍峨的城楼、华美的屋舍、曲折交错的河道都渐渐变小。钟樾看着前方,“哦”了一声:“你不是回樕蛛山去?”

苏泉的确是回去,听了这一句解释,好像也有些被说服了。但究竟怎么回事,钟樾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就是想跟着苏泉。

钟樾从前是没有太多朋友的。他本不是孤僻的人,只不过他的修行和天命让许多人对他敬而远之。这一趟出来,他的确有自己的目的,现在那件事还算不得做完,他却发现自己对萍水相逢的一只妖精很感兴趣。

神界不许与外族结交的枷锁早就被粉碎得一干二净,即便他身处如今的地位,也没什么需要瞻前顾后。

苏泉是个很有趣的人,他了解凡世里的许多事,有一颗温和善良的心,也有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会对不相干的人和事抱有过度的好奇。

他是一个即便怀抱着秘密,也可以放心接近的人。

天上的风比地面上凉许多,樕蛛山的黄昏永远来得轻缓,在人还来不及意识到的时候就铺开了深色的羽翼。苏泉落在六角亭的尖顶上,单脚立着,向钟樾招手:“你看我的亭子,漂亮吧?”

“你的?”

“是啊。”苏泉道,“闲来无事自己搭的。不遮风,不挡雨,但是也不耽误晒太阳和看月亮。”

用来做顶的每一片青竹都是一样的长度和宽度,表面应该是施过法术,光滑得不染一点尘埃。每一角的飞檐都微微卷翘,雕着一条鱼跃出水面的样子。

“很漂亮。”钟樾点点头,落在台阶之下,仰首轻声问他,“欢迎我进去坐坐吗?”

苏泉笑起来:“怎么,我都带你来这儿了,难道还会将你赶出去不成?”

说话间他从上面跳了下来,衣角带风,眉眼带笑,端的是佳公子的模样。但一落地却半真半假地往前倒去,两手往钟樾肩上一抄,从身后结结实实地扑到了他背上。

“钟樾,我今天好开心啊。”苏泉也放轻了声音,“我刚刚能化出人形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开心过。”

因为那时候还不知道日后会遇见谁,能遇见谁。

没有了凡间的烟火气,樕蛛山里漫天星辰映着绵延的群峰,常常是很寂寞的。

钟樾半侧着身转过头来,苏泉松开他,恍然在他眼里见到银河迢迢,如水般淌过苍穹。

两人走进亭子里坐下,钟樾道:“的确很适合看星星。”

苏泉下意识望向他的眼睛,又转向远处:“是啊。我为了将亭子搭得高一些,一直走到乾昧山那片大冰川之下的峡谷里,选了几根最高的竹子带回来。”

钟樾凝神一想:“是不是长在一片半月形河滩上的竹林?”

“……好像是的。”苏泉回忆着,“你怎么知道?”

“你竟折了那里的竹子。”钟樾道,“那地方是泺水之源,传说竹林是上古雨神子舆留下的,他灵力散尽之后没再回来,多年来也少有人会往那里去。这么说来,优波离邀你去这一场法会,你原本便是不该推脱的。”

苏泉张口结舌,感觉好像不太对,又似乎有几分道理,纠结了一会儿,想起反正已经答应了的事也不能食言,干脆不再多想。但是另一个问题,此时到了该问的时候了:“那什么法会,你去不去啊?”

“当然。”

乾昧山终年寂寞,山巅细丝一样的云良久才会流动一下。苏泉很少往这里来,顶多走到樕蛛、乾昧二山交界之处。不是因为不敢或不能,而是因为神仙的地界总与他有微妙的不契合。

两人路过冰川的时候,心照不宣地去那片竹林看了看。河滩上的每一粒石头都温润地闪着光,玉带一样的河水挽了一个弯,两岸山坡上的树都已层层叠叠地染了暖橙和金黄,在河面上映出灿烂的镜像,那片竹林却依旧青翠欲滴。

苏泉想往竹林里走,钟樾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从身后拉住了他的手。

“嗯?”

“慢点。”钟樾说着,有意地将脚步放重了些,扬手一阵风过,细长的竹叶发出飒飒的响动,像空谷中被奏响的洞箫。

迎面的绿竹忽地分出一条道来,两只高挑的瞿如鸟转过头来,不甚友好地盯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呃……”苏泉脚下一顿,大感汗颜。

这瞿如乃是正经神鸟,眼前的这两只羽翼宽阔,头顶墨绿的翎毛像一簇眼睛;但他们白首三足,模样古怪,并不喜露原身。

二人这有点像是闯入了人家的领地,自然不讨巧。但最尴尬的是,这两只瞿如正交颈缠绵,银白的翅膀交叠在一处,而且偏偏化出了人脸,正用一种隐忍而复杂的神情瞪着他们。

钟樾绝没料到会是这番景象,面色顿时也难看起来。苏泉不知是惊慌还是别的什么,握紧了他的手不肯放,匆匆忙忙地说了声“打搅”,便拽着他扭身走了出去。

几片秋叶顺着河水漂下来,苏泉轻呼了一口气,蹲下身掬水洗了把脸,两手捂着脸道:“我之前来这儿的几回,可从没见过……”

钟樾点点头,见他根本未抬头看自己,只好出声“嗯”了一下。

两人沉默了一阵,苏泉忽然皱眉道:“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化出人脸来,莫非是为了方便亲吻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不解,说完了才觉得跟钟樾探讨这个不大对劲,但话已经出了口,这件为难的事便算是交给了钟樾。

“……大概吧。”钟樾答得轻飘飘,眼神也有点飘,两人半天也没好意思对视一眼。

钟樾居然这么纯情。

那阵子尴尬劲过去之后,苏泉回过味来,心里浮上来一层别的情绪,读作“意料之外”写作“情理之中”,随即大是高兴,又赶紧提醒自己不可得意忘形。

路漫漫其修远兮,钟樾迟早跑不了兮。

他们沿着河谷慢慢走着,一株高大的银杏落了满地金黄,再往泺水河的上游去,云杉和五针松遮天蔽日,几只长耳的雪兔从林子里钻了过去,不化的冰川壁立在天尽头。

“你不想问我什么吗?”钟樾忽然说。

怎么就这么放心地跑来别人的地盘上了。

“问什么?”苏泉似真似假地说,“你是钟樾吗?”

“是。”

“那不就好了?至于剩下的……反正很快就到了。”苏泉在不笑的时候,侧脸的轮廓看上去有几分冷峻,“我总会知道的。”

优波离邀他们去的那个地方,便是传说中子舆魂消身殒之处,名为甘霖谷。

☆、甘霖 2

四面环山的谷底盈满了馥郁的蔓生和茑萝,来自山巅积雪的融水汇成窄窄一条溪,沿着阳光最明媚的地方,藤条被仙法编织成一张张矮几,一群新破壳没多久的小孔雀在盘虬般的枝桠间摇摇晃晃地跳跃,发出“叽叽啾啾”的叫声。

各地来的司雨小仙三三两两地聚在溪水边闲聊,听闻若能在法会上得几位位高的神君青眼,似能有机会入天庭簿册。

苏泉耳朵好用得很,听了这一句,转身问钟樾:“还有这等事?”

钟樾摇头:“没有。”

“……所以,若赢了这比赛,有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把钟樾也问住了,思考了一会儿方道:“可以得意几日。”

就在他们说这几句话的工夫里,已经有不少人围了过来,纷纷向他们打招呼。苏泉无意与他们寒暄,远远地在人群中见到了优波离,便同钟樾打了个手势,猫着腰从人堆里溜了。

“苏公子果然言出必践,”优波离一脸的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如此盛会,是不是不后悔答应来?”

“挺返璞归真的。”苏泉点头,“你那两个小徒弟呢?”

提到那两个小家伙,优波离挺高兴:“七叶窟呢,我大师兄带着。”

迦叶尊者……会带孩子吗?!

或许是这种疑惑已经完全写在了脸上,优波离很自来熟地拍拍他:“不用担心,我大师兄虽然没什么经验,但肯定能养活,我很快就回去了嘛。”

苏泉心道,你也不是个靠谱的,嘴上却说:“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又不是我儿子。”

“也对。若是你儿子,钟樾肯定不舍得送给我啊。”

“啊?”苏泉发愣,这是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优波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离开去做别的事了。

那目光却让苏泉一阵恶寒。

三界皆知,其实优波离并不如迦叶尊者那般有佛缘,资质更是如何都比不了伽延尊者,什么习经修炼,在七叶窟佛陀众多弟子之中都不是翘楚,也因此并未称尊,但唯独一双眼睛,能看透世间智慧,能破三界迷障,佛陀谓之“般若之目”。

但他有可能看透人心吗?

苏泉不以为意地笑笑,转眼望见钟樾立在高处的枝桠上向他招手,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心知他总算结束了那些寒暄,赶紧飞身落在他旁边:“你这位置选得着实不错,树影不密不疏,视野居高临下,一览无余,不愧是……”

他本来打算用斐然的文采浮夸地赞美一通,然而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其实钟樾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望着他的眼睛,蕴着浅淡的笑意。

“不愧是什么?”钟樾问。

“神君,小的忘词了,你饶了小的吧。”苏泉有点泄气地盘腿坐下,“你还站着,是觉得底下盯着你瞧的仙子们不够多吗?”

钟樾反问:“你怎么知道她们看的不是你?”

苏泉假装愕然:“你很在意这个?”

钟樾抿了抿唇,仿佛没听见这一句,目不斜视地坐下了,两人的肩膀正正好好隔了一拳的距离,身体的温度若有若无地挣脱轻薄的衣料,往另一个人身上飞去。

苏泉在心底叹了口气:既是秋天,为何阳光仍照得人这么热呢?

一位穿着水绿裙子的女仙飞身而起,腾云到半空,款款施了一礼,开口便是一把娇滴滴的嗓子:“小仙杨枝,布潼镇春雨已有百余年,还请诸位品鉴。”

其实苏泉完全不知道下雨有什么可品鉴的,就像他对饮茶也不太在行一样,除了一个“好喝”或“不好喝”,完全不明白其它的。

潼镇以春日杏花烟柳闻名,离苏城不过百余里,惊蛰桑榆初生,农妇养蚕缫丝,以供天下绮罗。这女仙横了一支白玉笛在唇边,和缓的音律伴着纤长的雨丝飘落,雨意悠然,仿佛能嗅到杏花芬芳。

杨枝侧身立在云端,身上丝绦临风欲去,待她一曲毕,眼前如见潼镇春景。先有人带头喝起彩来,一名金冠束发的男子抛出一块美玉,正好雕得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杏花。

那美玉落在杨枝的云头,从她脚下抽芽而起,纤弱的枝条上竟开出了粉白的杏花。那花朵逐渐绽开,正正好好地托起了那块玉。

杨枝娇羞一笑,以披帛挽手,矜持地托起美玉,屈身行礼离开。只见那男子带着点自得的笑意,理所应当地也跟了上去。

苏泉目瞪口呆地碰了碰钟樾:“这纨绔是谁?”

“记不太清了。”钟樾也在疑惑,“似乎是流波境里某个真君的公子吧。”

“如今的世道,吸引一位姑娘竟如此简单么?”

钟樾不答。

苏泉自知失言,更不追问,一手托着下巴,手肘戳在藤编的矮几上,看着第二位女仙上场,一言不发地跳了一支舞。甘霖谷里方寸的天空忽地聚满了乌云,暴雨便在她翩跹腰肢摇曳之间、深紫的水袖飞扬之中怒吼着落下来。

这女仙面容清冷,身形瘦削,但舞姿颇凌厉,那水袖舞到苏泉面前,刹那一掠而过,他已感受到极其凛冽的气息,一时竟怔住了。

钟樾觑他神色,嘴角微沉,也不肯多言,只是掩在桌下的左手一动,推出一道几不可见的屏障,挡住了那女仙咄咄逼人的灵力。

苏泉回过神来,探身向他道:“这是南冥的司雨仙?她的灵力很像是……”

“非也。”那女仙停下舞蹈,敛衽为礼,“小仙长熙,居于乾昧山中,来自泺水之源。”

难怪了。苏泉心说。她这样的修为,甘做区区司雨小仙,未免浪费。

似是慑于她风姿,甘霖谷中静了片刻,旋即有人鼓起掌来,一下一下,鼓得极为用力。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一座次并不太高的男仙向她拱手作礼,从袖中掏出一张名牒递上,然而长熙路过他身侧时,并不曾将半点眼风分予他,就那么径直走过了。

气氛有些尴尬,坐得较近的都假装没注意到,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恰巧没人聊的只能捂着嘴低下头轻咳一声。

就在此时,一个道人打扮的清癯男子越众而出道:“小仙青沅,乃苏城司雨之神。然而如今灵力尽失,还恕小仙不能履职。”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司雨这个活儿不算太难,男仙女仙都有,这也不稀奇,但一位仙人若是平白无故失了灵力,这就不是件小事了。

苏泉听得“苏城”二字,也不由得多看他几眼,仔细一瞧就发现,这青沅脸色泛白,瘦得颧骨突出,是个受了重创之后的模样。

但他若单单是受了伤,那好好将养便是,犯不着伤筋动骨地跑来这场法会上,更不用当着这么多人将自己的情形公开——毕竟人神妖鬼都是一样,要对不相干者的一切感同身受,那是传说里才会发生的事。

在场的不乏一些成名已久、地位极高的神仙,为了昭示身份,个个在座席边缭绕着祥云轻雾。有他们在,大多数其他神妖都自动进入了看戏模式,并不急着多说话。

苏泉更不是多管闲事的主儿,他带了点看笑话的意思瞥了优波离一眼,却意外地发现他的脸色是真的有几分凝重,想要起身的一霎,却被师兄伽延尊者拉了回去。

这的确像是伽延尊者会做的事情,他在所有的场合都永远四平八稳、处变不惊,哪怕天塌地陷也不会露出惊慌之色。

“敢问仙友,此前所历是否有不妥之处?”

说话的人蓄了很长的胡须,苏泉一瞧,悄悄对钟樾道:“这可是几位掌史的元君之一?我好像在你那簿子上看见过,但他们都喜欢留着胡子,带着一模一样的帽子,实在是分辨不清……”

青沅仙君道:“结焰塔为苏城之‘心’,水脉汇于斯,又散于斯,最适合修炼。因此小仙居于结焰塔下多年,从未有任何异事发生。凡世纪年的数载之前,小仙忽然察觉塔下湖水深处似有一股陌生的阴寒灵力波动,乃是出于死物之身。此事不祥,小仙便下水查探了一番。”

他顿了顿,神色不大好:“小仙自知不是什么修为高深的神仙,一身所修亦非战时所用,勉强自保而已。然而多年行走,仍未料到只是一下水便被那塔下封印的无数怨灵恶鬼近身,瞬息之间便吸干了所有灵力。”

“什么?!”

议论之声四起,几个同样去过南冥春筵的,立即回忆起当日钟樾所提的“恶鬼”一说,无数目光又朝着钟、苏二人座席这般汇聚过来。

钟樾沉声问:“仙僚可还记得当时的日子?”

青沅仙君不假思索:“二月十四。那是苏城阖城放灯的前夜,我绝不会记错。”

这倒巧了,钟樾他们二人竟正好没有遇到他。

苏泉还是那副只醒了一半的样子:“敢问一句,那可是你第一次从结焰塔下水?”

“非也。”青沅说,“小仙对苏城之水极其熟悉,结焰塔下之湖更是下过多次,否则也不敢冒然行事了。”

“你察觉到底下灵力有异,既然知道自己力有不逮,还要独自一人探看,这都不算冒然行事,什么才算?”苏泉的语调带着明显的讽刺,丝毫不顾及对方的脸面。

他这话一出口,青沅的面色愈加难看,连钟樾都颇意外地转头与他相视。但钟樾立即从他懒懒笑着的眼睛里看出了别的:当日迦叶尊者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结焰塔下的恶鬼乃是多年之前,他奉佛陀之命以《甘露陀罗尼咒》封印下的。而青沅仙君却说他从前曾多次下到湖中,却唯有那一次出了事。

青沅无意与他争口舌之快,面容肃然,说出来的话也掷地有声:“小仙在三界无足轻重,灵力自是不足挂齿。原本此事一出,小仙亦只欲重修千年,但近日意外听闻迦叶尊者在南冥所言,心中不免惴惴。”

他道:“苏城内尚有仙妖凡人万千,并非个个都有通天之能。结焰塔下所封之物于全城生灵,无异于头悬利剑,足履薄冰。小仙向来知佛道宽仁,普度众生,还请七叶窟诸尊者高抬贵手,放过全城性命。”

甘霖谷遽然安静下来。

☆、甘霖3

青沅这话说得极重,毫不顾惜佛家的面子。

七叶窟众僧向来以对外宽和、对内严正闻名,但凡自己人有错,绝不遮掩包庇。伽延尊者起身道:“小僧师兄既言那些恶鬼乃奉佛陀之命封印,青沅仙君出事,我等绝不会坐视不理。还请仙僚在法会之后移步七叶窟,必定想办法为你疗伤。至于结焰塔底的恶鬼,虽然听闻已被强行超度,但小僧愿意亲自前往查看,确保绝无遗漏,不使苏城遗患。”

伽延所说,得体而果断,青沅亦难有其他诘难。

但苏泉是经历了那一日的事的,当下冷笑一声,向钟樾道:“他装得还挺像。”

“当日水下所见,未必是他。”钟樾道。

这个倒不难理解。伪造一模一样的面目和躯干绝非难事,凭此论断身份,对凡人而言尚可,对他们来说就太过草率了。

苏泉一根根捏着自己的手指,漫不经心道:“他是什么身份地位?那个是不是他有待商榷,但若说这整件事同他一丝干系也无,我是头一个不相信的。他若当真什么事都不明,何必屡屡为此出声?”

“你已经有了猜测。”钟樾说。他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疑问的意思。

苏泉摇头:“我可没有。但你查了这许久,难道还没有结论么?”

两人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说话,肩膀靠在一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了;苏泉微垂着头,仿佛只要轻飘飘抬起眼睛,他的睫毛就会扫过钟樾的面颊。

但在他们的目光交汇的一刹那,如同弦响铮铮穿透海上的雾气,金戈霍霍交锋。然而那种刀刀见血的锐利一下子便从两双眼睛里散去了,苏泉的瞳仁颜色更浅些,像一汪映着秋叶的水。

钟樾转过头,惊觉自己似乎在那浅浅的水边沾湿了衣角。

在青沅之后,缓步上前的竟是一身火红的霜娥仙子。不同于各地司雨的小神,霜娥乃是正经雪神。她一出手,不少素日与她相熟的神妖们先鼓掌笑起来,只见一席红裙翻飞过,鹅毛般的雪片纷纷而落,声势比苏泉在苏城里那半吊子的随便来一下要浩大得多,也壮观得多。

这才是真正手掌节气轮替的神祇,天色暗了些,朔风呼应着她的念力变得凛冽,群山皑皑,目之所及尽皆苍茫一片。

风雪之中,忽然渐渐显出一个腾云的影子。钟樾目力奇佳,更早一步望见那一道巨大的黑影;而苏泉不知出神地在想什么,等他发现之时,那东西几乎已来到了甘霖谷中央。

“……哎哟,冤家。他怎么来了?”苏泉小声念叨着。

钟樾尚未知来者何人,但听苏泉语调当中无甚担忧,先放了一半的心。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乾坤已落羲和手,休更琼瑶陌上行。不愧是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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