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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舟660 当前章节:148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1

霜娥在高处应道:“羲和今日不在,你便如此打趣她?”

羲和执掌时历逾三千年,长居东海之外的仙山天台,是一位有名的难请的女神,几乎什么事也不能让她渡过东海来相见,只听说霜娥同她关系不错,隔着十年百年,会千里迢迢去看她一看。

霜娥落回地面,轻飘飘一甩手,脚下的积雪又是一阵纷扬,空中的雪却渐渐止住了。方才说话的家伙从虚空中现身,已化了人身,穿着宝蓝色的长衫,袖口与前襟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海潮纹,肩上还披着一领深灰的裘衣,十足十的贵气逼人,更毋论他海琉璃的发冠与手指上那颗大得惊人的蓝宝石。

若非那张没什么精气神的脸和一副略微发胖的驱壳,也可勉强称一句潇洒了。

不够潇洒的胖公子说道:“但见四时流转如常,便知羲和娘娘安好。我自然也能在此好好赏雪。”

霜娥一笑,那笑意并未进了眼睛:“蒲牢公子,见笑了。”

这人居然是蒲牢。这名字一出口,不少并不认得他的小神仙们先站起身来,诚惶诚恐地望着这位真龙之子。

蒲牢很是高兴地享受了一番这些并不是对于他本人的尊敬,眼光一扫,瞬间便觉得角落里正交头接耳的两个人十分扎眼。再仔细一看,其中一个坐姿很不端正的家伙居然是苏泉!

这就更扎眼了。

“……是不是很不像?我就知道,他真的太不像了。”苏泉在钟樾耳边说个没完,“就连你这种人脸上都写着不可思议,由此可知蒲牢真的很不像话。”

“我这种人?”钟樾挑眉。

当然并没有那么夸张,钟樾就算心里真的认为蒲牢和他之前印象中的龙子不大一样,也不会明晃晃地挂在脸上。但苏泉的确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愕然。

“哎!说正事!”苏泉道,“你眼神是不是挺好的?刚才看见了吧,他连个云都腾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条蛇呢!我估计是因为他太胖了,你觉得……”

蒲牢满面怒容地瞪着他,眼睛里就差喷出火来了。

苏泉倒不是故意当面嘲讽,实在是周围忽然太安静了。

钟樾恰到好处地忍住笑。

苏泉友好地冲蒲牢挥挥手:“手下败将,你来啦?”

蒲牢面色铁青,位序低些的小神仙们根本不敢吭声,有尊位傍身的神仙们也不会主动来蹚浑水,干脆装作听不见,仿佛入定般端坐着。

这时候就显出妖精们不怕事的特质了,四下里用眼神交流着,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就差跃跃欲试地上去加一把火了。

但蒲牢终究还是没有当场爆发,不知是否因为今天穿得华丽,要保持气质,不宜动手,而只是阴阳怪气地吐出一句:“我今日为了正事而来,你也没有英雄救美的机会,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这么不冷不热的交锋,让等着看热闹的妖精们有点失望——毕竟传说中这二位上次可是打得天地变色,但眼下看来竟没有那么水火不容。

苏泉耸耸肩,他原本就是开句玩笑,也不是一天不打架就骨头痒的人,见蒲牢不争面子,也懒得与他计较,悄悄与钟樾道:“这家伙能有什么正事?”

钟樾摇摇头,目光微妙:“……英雄救美?”

“啊……”苏泉打个哈哈,伸手去逗弄正巧落在他身边的小孔雀,“这事说来话长,回头再说予你听吧。”

这位真龙公子是来找伽延尊者的。他自恃身份,径直走到伽延尊者身侧落了座。优波离面上有一丝尴尬,看见师兄在桌几下做了个手势,便没有说话。

那些小神们还在继续布雨,时而阳春雨丝细密缠绵,时而秋风草原雨意飒爽,也有更深露重时的冷雨,沙漠中骤降的暴雨。当中颇有几位女仙可称尽态极妍,看得不少人眼睛都直了。

等最后一场雨落完,甘霖谷的天已擦黑,紫花苜蓿一朵朵从藤蔓间钻出来,每一朵花的花蕊里都捧起了一小簇银白的光。茑萝乖顺地垂着,馨香大约也被这一整日的雨浇得淡了。

山谷中央缓缓浮起一架青铜的笙钟,每一只钟体上都用仙法镌刻了一位司雨小仙的名字。核审这场比赛结果的神妖们只需用法术敲击他们所中意的那一只即可,便以笙钟所响次数论断输赢。

这样也好,不必知道哪位中意哪位,免去了不少尴尬。

笙钟音色清越,叮叮咚咚响成一片,一时间谷底回声悠然,七调五音齐鸣。

“这法子可算得新奇,可如此混乱之下,谁能辨出结果?”苏泉问。

钟樾尚未来得及回答,只见伽延尊者阖目凝神,复又睁开双目:“东为阳中,万物以生。三调羽声奏鸣七下,乃是长熙仙子折桂。”

一片艳羡的目光之中,长熙面上看不出悲喜,向众神妖行礼致谢。

蒲牢忽然道:“仙子司雨于泺水之源,实在可惜。我等素日都难以有缘得见了。”

长熙淡淡回答:“职责所在而已,‘可惜’二字,小仙受不起。”

蒲牢本是想卖个情面,不料却吃了个软钉子,却也不好与女仙计较,不咸不淡道:“仙子淡泊,倒是我唐突了。”

苏泉盯着自己手背上步履还略微蹒跚的小孔雀,笑道:“你倒不用急着替长熙仙子可惜,依我之见,泺水绵延,便是代仙子所施雨意与我等涤尽尘俗。但有一桩事更急些,青沅仙君受了无妄之灾,还须速速想法子才是。”

长熙闻他一言,颇为意外,今日难得认真将眼神分予谁,此时一注目,只见他神色虽无谓,样貌上端的是风姿清俊,心下倒有几分好感。她向来对自己的心思脾气不多掩饰,立时便道:“苏公子所言,正巧与小仙所思相合。”

蒲牢十分不理解。上次的事情也就算了,为什么一个从前素未谋面的女仙,两句话后就站到了苏泉那一边?

苏泉一笑:“仙子客气。

☆、幽魂 1

在甘霖谷外数十里处有一个湖,湖边有白石从岸上延伸到水面上,垒起了一座水榭。夜间四野寂寂,风过湖面时一点涟漪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一众神妖们从法会上出来,便到了此地。就算原本打算直接离去的,见了眼下的情境,也得好好告别一番才行。

苏泉和钟樾从甘霖谷出来时便在一处,此刻依旧站得不远,是个明眼人一看就很相熟的距离。蒲牢先前只当这二人凑巧坐在了一处,此时冷眼看了半天,再想起之前隐约听说的一些传言,顿时越看越觉得不对,忍不住出言道:“苏泉,你这是怎么个意思?”

其实他话里的意思说得很模糊,但苏泉不知怎么的,竟一下就明白了他意中所指,胸口“咯噔”一下,心道:“是啊,这算是怎么回事?”

但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斜斜飞个眼风,半倚在白石栏杆上睁眼说瞎话:“没见过抱大腿的?我这不是怕你恼羞成怒预备找我寻仇,赶紧些给自己安个保障嘛。”

其实上次他们俩没过几招,实是由于蒲牢是一位识时务的俊杰。一上手就发现自己确然不是对手,即刻认输逃跑虽然丢脸,但被揍成个球还跑不掉,就更加伤身伤心了。

这样的情况下,他除非寻得了强援,或者自身修为突飞猛进——没有个百八十年,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否则当然不会主动寻仇。

蒲牢“哼”了一声,很潇洒地一甩披风,走得离苏泉更近了点:“创世诸神之后,钟樾乃是第一位无师门、无族系而能修成高阶仙法的神,他这样的,会需要跟班?”

他的话音不轻不重,但站得不远的钟樾只怕早就听了个一清二楚,但蒲牢毫不在意。

“你从小到大都这么无礼么?”苏泉问他,“要不是你爹,我估计你早被揍了不下一万次了。”

蒲牢立即拂袖而去。

苏泉漫不经心地目送他走开,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他方才说钟樾的话。

想来也对,若钟樾是哪一位早已成名立派的神祇的得意弟子,应当早就传出声名来了才是。这仙法与妖术不同,他们练妖术的,不成也就不成了,一般的出不了大事;但仙法严苛,对天资的要求也更高,若修习不当,很易出现危险。钟樾若当真是靠着自己一路走来,只怕吃的苦不会少。

就是他胡思乱想的工夫,水榭里已经空了大半。

苏泉盯着那一位的背影盯了好一会儿,等最后一位与他道别的真君腾云离开,这才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钟樾,我一直跟着你,的确有点奇怪。”

钟樾很平静地回视他:“没有的事。”

他这么直接地堵回来,苏泉一时猝不及防,准备好的后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天太晚,我素日所居离此不远,你……”

“好啊!”邀请的话还没说完,苏泉已经一口答应。

但说是不远,乾昧山太广袤,腾云再快也不是片刻能到的。苏泉一屁股坐在云头上,单膝曲起,脑袋靠着自己的膝盖打瞌睡:“我若是掉下去,你可得捞我一把。”

“你随便落在哪一处,只怕都有奇遇,我还是不打搅你的缘法为妙。”钟樾盯着夜空中不知哪一处,迅速说道。

他这话是没说错,神仙千儿八百,喜欢住在乾昧山里的太多,地盘划分得很是复杂,除了一些特别出名的,剩下的没谁能弄明白,指不定掉下去会碰见谁。

但是,“那你还请我去你那儿做什么?”苏泉侧脸压着自己手臂,以一个很扭曲的姿势回头看他,“口是心非。”

“我所言尽是实话。”钟樾伸手再召了一朵云,位置宽敞了些,他自己也坐下来,“譬如泺水之源,非但有金山雪顶,冰阶玉桥,还能叙一叙旧,岂不两全其美。”

苏泉心上好像被猫爪一挠,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他没来得及抓住。等自以为恍然大悟,立即倒抽一口凉气:“长熙仙子不过同我说了两句话,你……你在想什么?”

莫非钟樾之前同长熙便是认识的?不过长熙那种清凌凌不染凡尘的女仙,看上去同钟樾还真有点搭……

钟樾听他迟疑,脸色更沉。

苏泉听他不说话,悄悄抿了抿唇,嘴角的弧度也在黑夜里静静垮了下来。

思绪纷杂的时候是极痛苦的。苏泉从前活得简单,他并不自诩有什么大智慧,但对与自己有关的事情看得通透——能成就成,不能成便罢。但如今一旦开始猜测钟樾的想法,顿时就变了样子,何况钟樾也不是那么好猜的。

雪上加霜的是两个人互相猜测,谜上加谜,成了个千古之谜,若是在苏城的元宵灯会上定会挂在最高处许一个黄金万两的大彩头的。

一神一妖各怀心事,腾云的速度都缓了下来。快到子时,苏泉愈发困了,枕着自己的手臂阖上眼,朦胧中朝旁边一歪,靠在了什么东西上,迷糊着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这云虽然不大软却挺温暖的。

钟樾看着歪在自己手臂上的家伙,叹了口气。有心将他搂着靠到肩上来,又担心一折腾他就醒了;现下这样又觉得他时时要朝前扑过去,一个搞不好当真会摔落到山里去。犹豫了半晌,他伸出了没被靠着的那只手,轻轻地捧住了苏泉的脸。

钟樾侧过头细细瞧着他的面容,还要小心屏着呼吸以免他被吵醒。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分明是苏泉自己在睡梦中靠到他身上来的,可他觉得自己既然让他靠了,就也是助纣为虐了,所以如今这个有些尴尬难以解释的场面,他也是要负责任的。

但为什么要替苏泉做的事负责任呢?

钟樾想了想,忍不住又有点开心,但笑意尚未浮现在脸上,他突然发现前方闪过了一道白光。

那白光锐利得刺眼,苏泉立时惊醒,钟樾赶紧收回手,谁知苏泉猛然一惊,“哎!”了一声,当真朝着云下坠去!

钟樾赶紧伸手拽了他一把,将他拉回来,苏泉惊魂未定,朝他看了看:“幸好幸好。我太不禁吓了。”

“的确。”

“刚才是不是有道闪电?”苏泉问,“难道是我在做梦?我睡着了你怎么没叫我……别是哪位倾慕你的女仙这么快就追上来了吧!”

钟樾:“……”

他们俩真的有必要好好谈一谈了。

但一个人影真的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只不过并不是什么女仙,而是一个和尚。

优波离气喘吁吁、脸色非常难看:“神君,苏公子,蒲牢……他要杀青沅仙君。”

苏泉下意识地警觉起来,他盯着这位虽非尊者高位,却也是佛陀亲传弟子的僧侣,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优波离的神情里有明显惊慌和焦灼,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仍旧感知到了苏泉的不信任感。

“蒲牢要杀谁,你为何要来找我们?”苏泉缓缓问出了他觉得最不可理解的问题。

他们与那青沅仙君素昧平生,钟樾又没有什么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情怀,苏泉一个妖,更没有济世救命的爱好,就算优波离要求救,也不该来堵他们。

优波离底下头,很快又抬起:“法会之上,唯二位对青沅仙君之事有所关注。最要紧的是……并非人人可制得住蒲牢。”

“这根本不是打得过打不过的问题。方才法会上那些真君上皇们,随便搬出哪一位来也够蒲牢夹着尾巴逃跑了,如今他爹又不在。”苏泉皱眉,“你无非是卖不出这个面子,又觉得我不怕得罪这位祖宗罢了。”

优波离张了张口,像是要辩解,瞟见钟樾的神情,又不作声了。

钟樾一直静静站着,听到这里,忽然问道:“究竟是谁想杀青沅?”

他平素不是张扬的人,连语气都是一贯的平淡,但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身上猛然爆发出强大的压迫感,令人无法忽视。

优波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脸色更灰败了。

苏泉一怔,倏地明白了钟樾的意思——

青沅失去了仙力,说是任人宰割都不为过。但他此时应当与伽延尊者一起,在去往七叶窟的路上。蒲牢之前出现,毫不避人耳目,就是来寻伽延尊者的。如果现下真是他想杀青沅,那么优波离有自己亲师兄、伽延尊者这个现成的帮手在近旁,何必跑来他们这儿寻帮手呢?

苏泉拍拍和尚的肩:“要我们帮忙也不是不行,但是你要先说实话,这个……不管是谁吧,他为什么想杀青沅?”

距七叶窟数里之外,有一片石林。这是唯一一条能够进入七叶窟的路,任凭神鬼妖魔,到此都无法再腾云,而是需要步行穿过林立的石壁。

子时刚过,一团云挡住了月亮,昏暗的天光之下,那些石头高矮不一,影影幢幢的像一支列阵的军队。

蒲牢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这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他轻哼了一声,向伽延尊者递了个眼神,率先走入了阴影中。

青沅失了仙力,一路都是伽延尊者带着,此时长揖一礼,略表感激。

伽延尊者道:“不必。仙僚请,穿过此处便到了。”

“尊者与仙君小心脚下。”蒲牢在前头说道。与此同时,他的右手转动着指间的那枚蓝宝石,那硕大华美的饰物隐隐发出妖异的光芒,映得他的面孔也阴沉起来。

伽延尊者的视线被那宝石中的蓝光吸引,双眸中显出了一点茫然。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干练和僧人少有的精明,看上去倒与迦叶尊者有几分相似。

石林之中地形崎岖,弯绕极多,青沅全无仙力傍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渐渐感到吃力,便道:“伽延尊者,小仙无能,可否暂且休息片刻?”

伽延“嗯”了一声,蒲牢忽然转过身,用一种奇妙的语调说道:“不必了吧?”

伽延看看蒲牢,又看看他手上的那枚戒指,麻木地开口:“嗯,不必了。”

青沅对上这位尊者的眼睛,见他眸中空洞,心中一愣,一股奇怪的危机感从脚跟爬上了脊背,略微思量,扯出一个借口:“优波离比丘临走时说去看望一位朋友,很快会与我们会和,是否在此等待他一阵?”

蒲牢抢在前头答道:“他并不是不认得进入七叶窟的路,有何可担忧?”

伽延缓缓道:“正是如此。”

尊者的语气全无起伏,青沅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但他毫不迟疑,盯着蒲牢道:“敢问蒲牢公子,伽延尊者为何如此?”

蒲牢“哦?”了一声,玩味道:“如何?”

伽延毫无意识地重复:“如何?”

蒲牢冷笑了一声,面孔狰狞起来:“这位仙君有所不知,石林中的路径每个时辰都会变化,须以仙力做感应方能探知生路。而你现下与一凡人无异,若是孤身在此,明日日出之前,定会被困死在当中,尸骨无存了。”

青沅漠然地立着,脸上并未露出蒲牢意料当中的惊惶失措:“我已知苏城恶鬼之事,必是有人以那万千恶灵渡己身之劫。但当日情景,并非只小仙一人见到。”

蒲牢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那又如何?你死了,难道还有谁会为了给你报仇来寻七叶窟的晦气不成?”

他眯着眼,将戒指从手指上褪了下来,另一手捏了一个诀——

幽蓝的光猛然炸开,一旁的伽延尊者浑身一颤。

“尊者,去吧。”蒲牢引诱一般说道,“为了保护你肮脏的秘密……杀了这个小神仙,然后我们再想办法堵上苏泉和你那个小师弟的嘴,你就会彻底安全……”

青沅退后了两步,但他知道这没用。伽延尊者灵力充沛,他就算现在拔腿就跑,也绝对逃不出这沉沉杀机。

伽延尊者从袖中掏出一柄短剑,那剑一出鞘,寒芒如冷星般璀璨。他仍是那种空洞的模样,右手握着短剑,一步步向青沅走去,挥手便要刺下——

两个黑影几乎同时从他们身旁的石柱顶端跃下,钟樾凌空在伽延肩后拍了一掌,他手中的短剑瞬间偏到了一边;苏泉更干脆,一脚踹在蒲牢后腰,将他不怎么轻灵的身躯踢得向前扑去,差点迎面撞上石头。

优波离鬼鬼祟祟地从一旁出现,一把将青沅拽到了安全的地方。

蒲牢喊了一声,一看发现又是苏泉,几乎怒不可遏,返身便打,苏泉扬手挡了一下,轻松与他过了几招,嘴上还不饶人:“你这算盘打得还挺好,打算封口?怎么个封法?你看看,就你这样的,能干掉我?”

伽延尊者好似清醒了些,打量着钟樾,又去打量苏泉,木然了片刻,忽然又举起了剑。

钟樾认得那把剑,剑名纯渊,仙界兵器谱记载其“光乎如屈阳之华,沉沉如如芙蓉始生于湖”。但此时不是欣赏宝剑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得罪”,接着毫不犹豫地将伽延尊者打晕过去了。

优波离倒抽一口凉气。

苏泉啧啧称奇:“厉害厉害,比我想得还厉害,在下佩服。”

蒲牢左支右绌地闪了几下,突然破釜沉舟似的向后一仰,当空化出原形来。

苏泉:“……”

说好的石林中无法腾云呢,这家伙是不是脑子坏了?

黑色的龙并未飞起,而是缠着石柱,用身体托起了那枚蓝宝石,方才那种蓝色的幽光从他的鳞片中徐徐逸出,像一张网般朝着底下的几人兜了过来!

“幽魂?”钟樾轻声问道,“妖族的法器,为何在他手中?”

“完了……”优波离喃喃,“原来他是用这东西控制了师兄的神智……再过片刻,我们一个也跑不了!”

苏泉叹了口气,递给钟樾一个“无事”的眼神,将自己的袖子朝上挽了两下,然后轻轻松松地飞身上了石柱顶部,对着蒲牢龙头就是一拳:“你可知我是个妖?我都修成这样了,你觉得这点小把戏对我能有什么用?”

☆、幽魂 2

他这一拳把蒲牢打得有点懵,大吼一声,浑身的鳞片都张开了,长满了尖刺的尾巴横空朝着苏泉扫了过来——

苏泉灵巧地往旁边一让,堪堪躲过了那条哪怕刮上一下都要掉一块肉的龙尾,正想嘲笑那条傻龙一句,谁知在那石柱边缘一脚踏空,笔直从上面坠了下来!

他人在半空,装模作样地“诶呦”一声,心里倒还是镇定的:就算这石林中无法腾云,他毕竟不是凡人,这么跌一下哪怕挺疼的,也肯定摔不死。

但有一双手迅速从抄住了他,那两条手臂很有力,但姿势稍稍有点僵硬,不仅手指没有抓在他身上,还将他平平地向上托了起来,不敢碰到他的身体,像是举着菜盘子的店小二。

苏泉扭过头,钟樾不自然地偏了偏视线,宛如现在搂着苏泉的那双手并不属于他。

但那双手好像轻轻抖了一下。

苏泉伸出一根小指,在钟樾掌心轻轻勾了一下,小声笑道:“你是不是从来没抱过谁啊?”

钟樾道:“你再不下来我松手了。”

苏泉心道:刚才也没让你来接住我啊!但他多么乖觉的人,立即笑嘻嘻跳了下来:“谢谢你啊,不然我就要摔傻了。”

钟樾没说话,抬起眼睛盯着还在上面盘成一坨的蒲牢。

苏泉仿佛见到了什么新奇的事,脚步一转,拦到他面前,把脸凑到离他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上:“不是吧?你居然不好意思了!”

钟樾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向后猛退,避开了蒲牢施法召来的巨石。

苏泉回头一看,只见地上空空如也,顿时失笑:“是幽魂的幻象。蒲牢这厮哪里修得来五行搬运之术?”

蒲牢此时分外想念自己有个叫做狻猊的弟弟,那家伙别的不会,就喜欢冒烟吐火。苍天可鉴,此时他有多么想喷出真火来烧死苏泉。

恨不得原地消失的优波离终于咳嗽了一声:“蒲牢公子,师兄身体不适,只怕七叶窟招待不周,还请您先回吧。”

蒲牢想杀青沅,甚至想灭了苏泉和优波离的口,连带着伽延尊者也被控制了,这一切都清清楚楚,但他们并没有证据,更不能直接拿这位龙子开刀。

而苏泉作为对方灭口目标之一,倒是无所谓的很。反正他也不怕蒲牢寻仇,就权当他是逞一时口舌之快了。

那黑色的盘龙在夜色中又缓缓化了人身,愤愤地一甩披风,掉头离开了。

青沅苍白着脸,正要向钟、苏二人行礼,就被苏泉单手架住了:“别闹这些没用的,我们方才听你说,苏城恶鬼之事是有人渡劫,这话怎么说?”

青沅便道:“当日小仙在水下所见,实有一件蹊跷事。”

在无数阴寒恶毒的恶鬼靠近他之前,他远远地望见了一个水做的阵法。在水中以水画阵,非水系修为极高之人不可为。而当时出现在青沅仙君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凝固的漩涡,四象六棱,中心空置,倒悬在结焰塔下,那些白色的水纹好像结冰了一般,但当中似乎有暗色的灵力在缓缓流转。

这种阵法,意味着“代替”。

也就是说,在那里被鬼火燃烧、被粉碎的恶灵之魂,是用来代替另一个人的劫数的。

优波离听完,眼底一阵惊诧:“若仙僚所言属实,能做此种阵法的三界之内寥寥无几。真龙九子,最擅水的乃是螭吻,据小僧所知,都尚未到得如此境界。倒是……”

他下意识地住了口,想起了苏泉在南冥春筵上随手震碎千星镜、唤起南冥巨浪的情景。

优波离的停顿很不自然,苏泉如何不知他在想什么,笑了笑,也没打算解释。

钟樾目光一冷,淡声道:“我的确想起了有一位,真有这个本事。”

优波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一边的地上,这才想起自己的师兄还晕着不省人事,赶紧过去将伽延扶到了自己手上,细细一想钟樾的话,只能默不作声。

但他不说话,旁边的青沅仙君却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听闻伽延尊者多年来苦修水系仙术,随身短剑名为‘纯渊’,也是这个意思。”

想到什么就敢说出口的,一般有两类:一是的确不明白世故,觉得就该实话实说,譬如青沅仙君这等耿直的小神仙;二是什么事都门儿清,但是艺高人胆大,仗着旁人不能拿自己怎么样,所以随意嘲讽的,譬如苏泉这个修为高强的妖精。

优波离毕竟是僧人,不可打诳语,听了这话,只得点头道:“师兄的确有这样的修为,但他方才表现反常,是因为被蒲牢控制住了。”

“万一当日他也被蒲牢控制住了呢?”苏泉反问,“话说你们七叶窟不是最讲究什么修身养性,灵识超脱么,神魂攻击类的法器你们怎么一点办法都没有?”

优波离一听,这话里怎么听怎么带着点不对劲,立即反击:“钟神君不也差点着了道?幽魂的确是一等一的厉害法器,而且对施术者本身的灵力没什么要求,据说没有谁能逃脱。”

苏泉说:“我啊。”

优波离难得沉默了一下,觉得自己曾经在七叶窟斗嘴无敌手,看来还是坐井观天了。

种族优势,天赋异禀,这种事情,实在比不了。

和尚很想在脸上写上“惹不起”三个大字,就听钟樾问道:“幽魂为什么会在他手上?”

优波离看向苏泉,青沅也看向苏泉。

苏泉很无辜:“……妖族的法器,不等于是我的法器。我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优波离又开始咳嗽。

苏泉道:“你师兄这个情况,自己醒了就行,还是得吃个药啊?”

“这个……小僧也不太确定,大师兄又在闭关。”优波离忽然想到了什么,“但还有一个别的办法。”

青沅现下手无缚鸡之力,优波离也不是擅长打架的类型,何况还带了一个晕着的师兄。既然已经知道了不太安全,钟樾和苏泉只能好人做到底,陪他们去那个所谓有办法处理伽延尊者情况的地方。

待得出了石林,峡谷里透进一线微白的天光,一行人御风而起,苏泉拉拉钟樾的袖子,把憋了好一会儿的问题问出来:“诶,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啊?万一那个阵法真是我提前布的呢?”

钟樾盯着他捏住自己的袖子的手指:“很明显不是你。”

苏泉道:“妖心险恶听过没有?随随便便就相信别人,万一被骗了呢?”

“你觉得我相信你很随便?”

他霍然将目光转到了苏泉的脸上,后者飞快地小声说了一句“没有”。

钟樾微笑道:“你脸红什么?”

苏泉伸手一指东方:“是日出的红光映的——明明你脸也很红啊!”

“对啊,日出嘛。”

优波离带他们去的地方,有一片高不见顶的冰川,清晨的日光之下,刀削一般的山壁都是透明的浅蓝冰层,尖锐的冰锥悬在玉石一般的山崖下。

他们落脚的地方是平坦的雪原,周遭还在缓缓地飘着细碎的雪,除了雪花落在地上的动静之外,整个山谷之中没有一点声音。

但四周的气息,已经让苏泉明明白白地知道了这是什么地方。

优波离暂时将他师兄放到了地上,对着空旷的山谷行礼道:“长熙仙子,打扰了。”

青沅十分虔诚地向那壁立千仞的冰川稽首,然后道:“原来这便是泺水之源。史籍记载这里的水可破一切妄想迷惑,难怪要来此处了。”

但他们目之所及,并没有什么河水,到处都是亘古不化的冰。只是不知幽魂之术是怎么个解法,若是要将伽延尊者埋进雪里,恐怕等妖法解开了,他也快冻死了。

苏泉有点奇怪:“既然要泺水河源之水,找河神便也罢了,长熙仙子不是司雨之神么?”

优波离道:“苏公子有所不知。此处荒僻,又难行,等闲仙子不愿意来,长熙仙子她……也是泺水河神来着。”

“那她可是能拿双份的饷钱?”

这种刁钻的问题,是个神仙都不想回答。

山峰上的云被风轻轻吹散,长熙仙子穿着一袭葱青的长裙出现在悬崖边,袖口和腰身都束紧了,她本就身形修长,如此打扮,望之如一杆翠竹。但她面上神情却颇不耐烦,此刻时辰太早,他们十有八九是扰人清梦了。

长熙乘风而下,优波离有求于人,向前迎了两步,又说了一句:“打扰了。”

长熙看看他,或许是地上横了个东西太明显,她又看看晕着的伽延尊者,眉间的困倦消了些;最后看到苏泉在一边,终于面色稍霁:“几位此来,不知所为何事?”

优波离愁眉不展:“小僧的师兄不慎着了幽魂的慑神之术,敬希仙子能赐一杯泺水河源的水解开这咒术。”

长熙颔首:“仙僚自取便是,不必告我。”

苏泉向钟樾一挑眉,显然听了这句话,连钟樾都有些惊讶了:长熙真的完全没有好奇之意。

伽延尊者这样的地位和修为竟然被下了手,“幽魂”的名字,一夜之间他们又是和谁出现了争斗……

每一件都是足以让一众神妖们猜上半天的秘辛,但长熙毫不在意,哪怕此时对方有求于她,若是她开口相询,优波离没有理由不答。

但她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缓缓在前领路。

走到冰川之下,才能望见一道巨大的罅隙,沿着悬崖的底端将冰原切成了两半。磅礴的雾气从那道裂口翻涌上来,然后在冰川的边缘骤然冻成雪花,复又旋转着落了回去。

“就是此处了。”长熙道,“泺水阴寒,青沅仙君如今不便,在此等候便可。我这里没什么可招待的,礼数不周,别见怪。”

优波离赶紧带着伽延尊者落了下去,钟樾和苏泉也跟着跃下。

从裂隙的最底抬头望上去,仿佛见上方盘着一朵云。空旷的山体中有小小的“滴答”声传来,循声一找,只见冰川中有一团翡翠似的绿色,隐约刻着“泺水源”三字。涓细的水流款款而来,经过他们脚下,慢慢汇成一条地下河,然后在冰原之外流出地面。

优波离手上化出一只最普通的白瓷杯,接了一杯水,喂给伽延尊者。

苏泉懒得看他救人,拽了钟樾四处乱走。

“这里的水真的很好。”苏泉说,“若不是真的太浅了,加上还有两个和尚在,我都想化了原身去游一游。”

钟樾“嗯”了一声:“是与樕蛛山有些不同。”

“你不懂。”苏泉露出点遗憾的神色,“一条鱼,他在自己喜欢的水里的感觉……可惜了。”

“……嗯。”钟樾实在摆不出羡慕的脸色,只好跟着他瞎逛。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句:“青沅死了?”

伽延尊者竟然这么快就醒了。

此处说话有些回声,是以伽延声音不大,站在他视线以外的钟、苏二人也听了个分明。

优波离道:“没有。幸好我同钟神君、苏公子回来得及时。”

“他们也在此处?”

“是。”

一阵长久的沉默。

半晌,伽延尊者道:“须得好好感谢他们才是。”

“……感谢谁?”苏泉装作才听了这一句,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尊者,您可算没事了。那我们不多管闲事,就先告辞啦!”

或许是因为差点出大事,伽延表情十分阴沉,潦草点头:“日后必当谢过。”

☆、万木 1

钟樾所住的地方,同苏泉的想象大不一样。

“我以为你会住在一个特别高不可攀的地方。”苏泉望着前方一片蓊郁的山林,有些出神,“比如什么冰雕玉砌的雪山顶啊,万丈悬崖边的小竹屋啊,之类的。”

“我看起来有那么的……没事找事?”

“这怎么能是没事找事呢?”苏泉瞪他,“不懂了吧,在人界的传说里,那些隐世的绝顶高手,就应该要有这样的气度。”

钟樾:“哦。”

这人不接话茬,苏泉皱了皱鼻子,边打哈欠边往树林子里走:“你这儿有睡觉的地方吧?”

他闷着头朝前走,忽然间嗅到了一股独特的气味,忍不住“咦”了一声,这才认真地看了看那些葱郁的树。

椭圆形的叶片细细长长地展开,根须攀附在黑石一样的地上,一丛一丛地向着山谷更深处延伸。那萦绕着的气味很难形容,温润而潮湿,但半点不让人烦闷,反倒心神都逐渐宁静下来。

“这树开不开花啊?”苏泉饶有兴趣地问道。

“不开。”钟樾道,顺手从他身后的树梢折下了什么东西,“但是结果。”

那是一串浑圆的碧绿球体,粒粒大小均匀,色若翡翠。苏泉一句“能吃吗?”还没来得及出口,钟樾将那串果实在手心一盘,只见它们迅速地化为纯黑,闪着润泽又不张扬的光芒。

苏泉一愣,忽然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摩尼珠?”

钟樾点头,将珠串向他手上一抛,那东西如有生命,顺着他的手指轻巧地一攀,柔顺地环在了手腕上。

人界将摩尼珠称作如意宝珠,乃是稀世珍宝,都说它产自深海之地,极难采得,且颗颗清光流露,端严美好。苏泉只隐约晓得此物是神树所结,却也从未见过它长在树上的模样。他从前在苏城一家权贵出入的典当行见过一颗,用八棱纯琉璃的罩子罩着,实实在在的镇店之宝,身份多么贵重的人来了也只能远远瞧上一眼。

钟樾这一片看着不起眼的树林,竟都是檀香树。

能够结出摩尼珠的檀香树,势必在万年以上。就在这片树林中也绝不会多。

苏泉看向自己的手腕,又呆呆地抬起头,问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摩尼珠是防水的没错吧?”

钟樾负手朝前走:“我说要送你了?”

这一串珠子若是拿出去,的确价值连城,但苏泉从刚才的惊讶之中回过神来,也未必多么稀罕。一则他要钱也没什么用,二则以他的本事,若当真觊觎这天上地下的宝贝,只怕早就动手去抢了——就算顶级的抢不着,捞两件普通的玩玩还是不在话下的。

但偏偏钟樾这么半真半假地来了一句,苏泉“嘿”了一声,很不服气:“那你现在说啊!”

钟樾回头望着他,一双眼睛里满是笑意:“嗯,送你。”

苏泉张了张口,忘记了该说什么。或者说,他几乎连如何说话都一并忘到了九霄云外。

钟樾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总是稳重内敛的,苏泉却见到了他不少带着讽刺和调笑的样子,但像现在这般模样真的是第一次见。他双眼之中被柔和的笑意浸透了,被那目光裹着的人恍惚以为自己站在金色的阳光里,被喂了一嘴的糖桂花。

檀香树的幼苗寄生在大树的枝桠上,数百年后落地生根,自成一脉。

手腕上的珠串贴着他青色的血管,仿佛一只手挽住了他的脉搏。

于是苏泉的眼神也安静下来。

他如此安静的样子莫名地显出几分乖巧和懵懂,钟樾忽然也说不出话来了。他原本想告诉苏泉,这里叫万木谷,平时除了他自己,很少有谁会来,所以想要好好地睡上一觉不会受任何打扰;这里的山林很广,也有不少吃的,想要什么都能得来;山谷的最深处还有一个湖,虽然有些小,但也足够他在水中畅游了。

但这些话并不只是面上的意思,他怕苏泉听不明白,又怕他一下子就听懂了,于是愈加犹豫,不知该怎么说了。

“万木谷中……有一个酒窖。”钟樾说,“我很少饮酒,从前实在没事做的时候挖了一个,但没什么好酒,不知你……”

苏泉的步子立即快起来:“走啊!”

到了地方才知道钟樾这“很少饮酒”是怎么个意思。那酒窖修得整整齐齐,里面不过寥寥放了十几个坛子,都是尚未启封的,可光是站在酒窖口,那一股子汹涌的酒香味就让苏泉眼睛发光了:“你是不是酿了酒之后从没打开过?这得有好几百年了吧?”

钟樾看着他差点欢呼雀跃的侧脸,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差不多吧。”

苏泉笑道:“这么香,这不算好酒,什么才算?不过这个味道,我都觉得恐怕要醉,你怕不怕我发酒疯拔剑砍你啊?”

钟樾挑眉:“得闲是该过几招试试。”

苏泉大笑:“好!”

两人一人拎了一坛酒往外走,山谷深处有一片开阔地,南边是一片陡峻的裸岩,顶上摆着一张石筑的矮几。他们相视一眼,腾云而上,各自落座在一边。

钟樾将酒坛放在几上,二指轻叩,唤出土地来。

此处的土地很是年轻,行礼喊了声“神君”,一见旁边竟还有一个活物,明显吃了一惊:“这位公子……”

苏泉朝着钟樾一扬下巴:“酒友。”

钟樾嘴唇微弯,向土地道:“请你帮个忙,可否与我寻一套皿煮的器具来?”

土地答应着去了,很快便拿回一只三足陶鬲,乌黑的釉上用工笔细细绘了金色的凤鸟,长木勺的柄雕成凰鸟仰天歌鸣之状,两只碗俱是天目金滴釉的冰裂纹,烤得细密精致,迤逦交错。

苏泉“啧啧”了两声,心道这些神仙们花样果然很多,而且很是闲得没事!

土地从乾坤袖中掏出一只篮子:“小仙揣度,这酒虽香醇,但闻之太烈,因此自作主张带了些野山杏,醅酒甚好。”

苏泉“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瞧着年纪不大,怎么说话这么老成?钟樾以前是不是总欺压你?没事,你别怕,我替你报仇啊。”

钟樾平淡道:“没有的事。”

那土地忙道:“公子说笑了。小仙告退。”

土地往往都是凡人修仙后,一些资质平庸、又没太多抱负的小仙担任,地位很一般,但钟樾待其十分客气,苏泉看在眼里,心里自然清楚。他说这话不过是调笑一句,钟樾一丝不苟地否认了,反倒让他心下大乐,觉得这家伙连他随口一句话都如此在意。他斜斜瞥了钟樾一眼,又自以为一点不落痕迹地看向了裸岩之下的山谷。

他那眼风轻得如羽毛一般,被他的目光擦过之处好像被打火石溅起了火星,却搔得钟樾心底一颤。

钟樾手掌在矮几边的空地上一拂,一簇火焰“腾”地从三足陶鬲之下燃起,金黄的火焰缠绕着陶鬲上凤鸟辉煌的长翅;苏泉姿势很随意,并不遵从什么盘腿而坐的礼节,一条腿曲起,手臂搁在膝盖上,拍开坛口的封泥,手指一勾,清冽的酒水听话地划出一道弧线,灌入陶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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