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门口拦停一辆出租车。
路琛双手环抱在胸前,坐到后排,倚着座椅,闭上眼,在半梦半醒间,回忆起许多往事。
赵锐锋和路瑶,路琛的父母,是在他五岁那年协议离婚的。
路瑶生性自由活泼,是独立设计师,热衷于探索世界各地的风情地貌。而赵锐锋,是律所律师,工作繁重,又忙着升职。
两人聚少离多,感情慢慢淡了之后,分手分得也干脆利落。
这场以失败告终的婚姻,唯一,不太能利落处理的财产。
大概,就只有。
路琛一个。
不过,路琛从小相对同龄人而言,就显得格外独立。
小时候,路瑶和赵锐锋,都没什么时间带孩子,小路琛很早就上了寄宿制的幼儿园,等放假,就被送去兴趣培养训练营,又或者,被送去外婆家、奶奶家,轮流寄养。
所以,对于大人之间的变故,小路琛其实是没有太大感觉的。
爸妈还是照例,在放假的时候,会不太频繁地来看他。
路瑶喜欢带着他,各处跑,天南海北地去旅游,去感受这个世界。
赵锐锋回来的时间更少,而且即便来,男人公文包里,手头边上,也总是放着厚厚的案件卷宗,所以,父子两人相处交流并不多,也就偶尔,赵锐锋兴致来了,给小路琛科普一些法律常识时,话会格外多些。
不过,虽然,多年后,路琛把大学目标专业定为法学,和赵锐锋本人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但在人生的伊始阶段,
也的确是赵锐锋,带领路琛看到了法律的世界。
到要上小学的阶段。
考虑到路琛的教育问题,和爷爷赵泊仁高中物理特级教师的身份,多方讨论后,一致决定,让路琛安定在了宛城上学。
时间往后走。
路琛一天天地长大。
路遥定居海外,赵锐锋升上合伙人,二人回来看路琛的次数越来越少,路琛对此,也早就习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可平静的生活,还是在路琛小学六年级的寒假,被打破——
那原本,是一个平常的温馨午后。
爷爷出门去买菜了。
路琛坐在客厅的书桌上,写寒假作业,电视的声音开得不算大,奶奶岑萍在看家长里短的电视剧。
进广告的时候。
岑萍从沙发上起身,准备去阳台浇下花,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抽噎一声,旋即失去意识往后一倒。
那年,路琛的个头还没有开始猛蹿,小小一个的他,却反应迅速地冲过去,费力地接稳了奶奶。
然后,他临危不乱地,打通急救电话,在接线员的指挥下,帮岑萍做了急救,一直撑到了120救护人员赶来。
到了医院一检查,岑萍情况危急,是心脏出了问题。
路琛在医护人员接手岑萍后,就第一时间,给赵泊仁、赵锐锋都打了电话,赵泊仁很赶快到了医院,签了手术同意书。
岑萍的手术很成功,生命被挽救。
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恢复调养。
路琛的初中,原本是要去惠泽小区附近,成绩拔尖的实验中学上的。
但,因为岑萍休养的医院,和赵锐锋花大价钱,不知定了多久的高端疗养康复中心,都在城郊,为了能够方便照看爷爷奶奶,路琛直接选择了,改去医院附近、但也是排名垫底的十二中。
中学志愿填报,是需要家长确认签字的。
所以,这个决定,路琛没瞒爷爷奶奶,但也在二老,担心影响他的学习成绩,而不赞成时,用一张还透着些许稚嫩的脸庞,坚定道:
“我觉得,人生总有比学习更重要的事,比如,家人。”
二老最终还是被说服。
虽然一直调养,岑萍身体,还是大不如前。
但她,从来都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岑萍以前是国营饭店的糕点师,退休后,闲暇时,喜欢做些各种各样的饼干、点心,给来家里,上赵泊仁免费辅导班的孩子分,给街坊四邻分。
她喜欢在阳台,种上许多盆花花草草。
还喜欢去逛公园,和老同学聚会,跳舞……
这样一个人,当然不想,更不愿意,人生最后的一段时间,都耗费在疗养院里。
所以,趁着路琛要升高中。
在疗养院住了三年的岑萍,说服了家人,和老伴儿一起,又回到生活了几十年的家里。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但,这平静生活之下,暗流涌动。
家人,包括岑萍自己,都心知肚明的是,意外,终归,还是可能有,到来的那一天。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周四那天清早,赵泊仁做好早饭后,如同往常一般,在岑萍平常起床的时间点,去叫她。
可却再没能,像往常那样,把她从睡梦中叫醒……
-
得知路琛要来后,严宁几乎是想都没想地,就径直从床上下来,穿上拖鞋,就冲到了门口,她手里握着手机,焦急等待着。
妈妈已经去店里了,家里安静得很,严宁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根本平稳不下来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过后,敲门声一直没响起。
严宁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路琛,大概不会这么快就到。
而且,她稍一转眼,就看到——
门口的穿衣镜映照出那个女孩,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哭过的泪痕,还穿着睡衣。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可以给人以力量支撑的状态。
虽然脑海太乱,但严宁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在快速思考过后,严宁又快速跑回房间,花了几分钟,洗了脸,收拾好自己,然后,她扎了个利落的丸子头,换上一套白色短袖,蓝色短裤。
最后,听着门口那边还是没有动静,严宁又拿起镜子,看着里面那个眼眶微红,甚至没什么精气神儿的女孩,一点点地牵动唇角、眼部的肌肤,尝试露出一个微笑。
只可惜。
这笑容太过牵强,明明白白地透出些哀伤。
严宁抿唇,不死心般,又重新,一遍遍地再试。
直到面部肌肉已经发酸,也直到镜子里,她的那点笑意,终于不太像纸糊的一般,还没动就散了。
严宁才终于稍稍停下了这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行为,但也只休息两秒,她就又看向镜子,像复习难解的习题一样,再次重复、巩固,记下了笑容的方法。
做完这一切,严宁才飞快地跑回门口,继续等待。
在接下来的,不知多久的时间里。
严宁把全部心神都放到了门外,只要听到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会连忙,把门打开。
就这样。
接连看到三个邻居,还有一个快递员后。
第五次,她还是不厌其烦地再次开门,终于——
少年缓步,从楼梯处走来,一双墨眸望向她的那一刻,勉强撑起了一点清浅笑意。
“抱歉,”
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和他一起,扑面而来的,是楼道里那一点阴冷的气息。
严宁也这才发现。
从刚才开始,客厅里,一直忘记开空调。
被阳光晒透的暑气和楼道的冷意交织在一起。
严宁忍不住战栗一瞬,又连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我没有等很久的!”
说完这句话后。
她也就一时哑口,根本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四目交接。
却又一时安静。
严宁心里太过乱糟糟的,她知道岑奶奶的情况,可能不太好。
如果情况不严重,路琛不会,这么几天都音信全无。
那些安慰的话语。
诸如,会好起来的,会没事的……
在此刻,都过于苍白。
此刻,路琛一步步向她走来,又在她面前,站定。
严宁也这才发现,她刚刚练习的笑,已经被她全都忘了。
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只顾得上,或者说,根本舍不得挪开哪怕一点点视线地,去看路琛。
她看出,他应该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眼底的血丝,眼下淡淡的黑眼圈,都在无声地佐证着这一点。
那一刻。
严宁心底泛起的,全然是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
随之而来的,甚至,还有一些无能为力的自我厌弃。
有什么事?
她能做些什么事?
让他稍微好受一点,就好了……
她鼻酸眼热。
但,在面前少年的手,抬起,又落在她的头顶,安抚性地,轻轻揉动前。
严宁甚至都没发现,原来她的眼眶中,早已蓄满了泪水。
“别哭。”
少年嗓音轻缓。
明明是再温柔不过的一句话。
却如同一种号令。
让她的泪水。
顷刻而下,像一阵急雨,完全停不下来。
隐约听到一声轻叹。
而后就见,路琛俯下身来,视线和她放齐,那只刚轻抚过她头顶的手,又转而,到她脸颊处,指腹,轻柔地、怜惜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这么不听话,等下会变成小花猫的。”
路琛的语气佯装有一点无奈,又实则极尽温柔,在她眼泪稍停时,继续道:
“你知道吗,之前七斤有一次,眼睛发炎眼泪流个不停,变红变肿后,就认不得镜子中的自己了。
就像,这样——”
少年故意耷下眼尾,一只眼睛微微眯起,还用手,稍稍捏起了人中的地方,在模仿猫咪的三瓣嘴。
他做了个鬼脸,是为了转移她注意力,逗她笑。
严宁当然明白他的意图。
心脏愈发钝痛的同时,却也大概,因他的安抚起了效果,她终于,不是那种刻意练习过后地,轻笑了下。
见她笑了。
路琛疲倦难掩的眼眸中,也终于染上了一点真切的笑意。
“不过,你别担心,七斤后来恢复得很好。”
他将提到的故事,补足了结局。
严宁也仿佛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话题,忙问了句,“七斤它,现在怎么样?”
“我把它送去宠物店寄养了,放心,它适应的挺好,听店长说,它甚至还长胖了点儿。”
路琛直起身。
严宁这才注意到。
他右手手上,还拎着一个帆布的手提
袋。
这种袋子,严宁很熟悉,上面印着logo,是附近书店的,她每回去买书,总会拿到一两个,家里留了些,她去对面学习时,也用过几次这种袋子装东西。
假设,若是此刻林心慈突然回来,这袋子,也无疑会是两人见面的一个绝佳借口。
严宁抿唇。
她没想到。
他竟然。
又连这种细节处,都妥帖地考虑到了。
她原本以为。
这只是单纯的伪装。
却又不想——
“这个啊,”
注意到她视线的落点,路琛稍抬高右手,轻声,解释说:
“之前找了一些理科典型题目,也整理了下笔记,原本想要,在考试结束之后,给你的……也不知,你需不需要。”
几乎在一瞬间,严宁又有快要抑制不住的鼻酸、想要流泪的冲动。
是啊。
原本期末考结束后,她和他,还有整整一个暑假的时间,可以偶尔见面,可以一起聊天。
而现在。
一切,都成了未知……
“给我吧!”
严宁忍下泪意,急切地开了口,她真的太需要有一点关于路琛的东西,来稳定自己的心神。
于是。
他递出,她接住。
而在拿住袋子提手的那一瞬间,严宁的指尖,触碰到了路琛的掌心,不由惊觉——
“你的手……”
她匆匆抬眸,语气急促,满是关心:
“怎么这么凉?!”
楼道里,光线不甚充足。
严宁仰着头,又在细细看了一眼,面前少年的神色后,这才惊觉,他的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苍白如纸。
她更慌了些,“你是不是,在发烧?”
路琛原本想说没事的。
可严宁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一想到“发烧”这个可能后,她太焦急,想都没想地,往前迈了一步,已经从屋内,跨到了屋外,想要用最简单的办法,去验证这件事——
她把沉甸甸的袋子,只用一只手拿着,踮脚,抬另一只手,想要去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路琛的反应有一点迟钝。
疲倦,头痛。
想见的人,和与她骤然拉进的距离……
这些事情紧紧纠葛在一起,让他的大脑,罕见地有些运转卡顿。
但,下一瞬间。
少年不再强撑着身体。
他主动低头。
额头,贴上了她只剩咫尺距离的手。
掌心下的温度,几乎烫到了心底,严宁一惊:
“你真的在发烧!”
旋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担心:
“这样可不行,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点药给你!”
她一说完,甚至没有等路琛的回应,就急匆匆地转身,跑回到屋里,她从家庭药箱里,翻翻找找,拿了退烧药、感冒药,又跑到卧室,找了一个同款的书店帆布袋,把这些东西装好。
一直到,关上药箱盒,准备出去的时候,严宁才稍微冷静了一点——
她真是傻了。
他之后要去的。
是医院。
最不缺的,应该就是药了……
即便如此,严宁还是把装了药的袋子,拿了出来。
“这些药,你可以先应急吃,你要是回去医院,还是直接去看医生,比较好。”
路琛点点头,“好。”
把药送到他手上。
她还是有点不放心,指了指最上,那款常用的退烧药。
“这个药,是饭后吃的,不然会伤胃,一天两次,你退烧之后,就不要吃了。”
然后,严宁又忍不住,一一说起,其他几款药的使用方法。
即便,这些,说明书上都有注明。
路琛也安静地全部听完,才又点头,“嗯,我会好好记得,遵医嘱。”
而后。楼道里,安静了一刻。
少男少女,目光交接间。
谁都没有说话。
好像,就没别的了。两人的目的,都已达成,本来就只是,想要见对方一面。
现在,人也见了。
时间不早,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是路琛先开的口。
“那我先走了,再见。”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一点点散漫,一点点笑。
可其实背后。
她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想,让她过于担心。
隔了一瞬后。
严宁才忍着喉间那种堵到不行的难受,点了下头,“好,再见。”
告别仪式就此完成。
可,也许是,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太孤单。
又也许,是她真的、迫切的,想要把自己的一点力量,分与他。
“路琛!”
她突然喊了他的名字。
“嗯?”
路琛脚步停顿,闻声转头。
甚至在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时候,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人,就忽而扑进了他的怀抱。
夏天的衣服布料很薄。
严宁的手臂,环住路琛的腰腹处,稍一收紧,就明显能感到,他人,瘦了一圈。
他应该是刚洗过澡。
身上那种好闻的柑橘味道,比平常更浓一点。
她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处,没抬头,强忍着,又要泛上鼻头的酸涩,努力用最活泼向上的声音,对他说:
“哪怕再渺小的希望,也可能成真的!对吧!”
那一刻。
路琛眼中的一点惊讶,顷刻转换为,化不开的浓稠温柔。
他的手,克制地,轻颤抬起。
抑制着那种从灵魂深处,如同野兽嘶吼叫嚣般,想要贪恋这种温暖、把她揉进骨血的欲.望渴求。
最终。
只是再轻柔不过地,揽住她的肩。
两颗年少炙热的心,在此刻,共振成同样的频率。
他答:
“对。”
“你说的,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