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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流星

作者:六珞 当前章节:120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39

运动会当天,是有一两个好奇又大胆的同学,在路琛走之后,就来问严宁刚才和路琛在聊什么。

严宁拿手里的《报考指南》搪塞,这些人接受得挺顺畅。

大概,也多亏了,众人眼中,她和路琛向来没什么交集的缘由。

运动会结束后没两天,高三理(1)班的班主任知心话环节,轮到了严宁。

严宁那些天的空余时间,都用来认认真真地研究了《报考指南》,回家也查了不少资料,再加上有经验丰富的班主任指导,所以,严宁很快定下了几所目标院校和相应的专业。

严宁最想去的是华大,华大的强势专业机械工程,是她的首选。

因为从小生活在材料所家属院,耳濡目染下,严宁一直对工科方向很感兴趣,一番了解过后,机械工程是最符合她对未来学习、工作的期望的,跟父母沟通之后,他们也很支持她的选择。

于是,在一中高三全年级,很有仪式感地,用了一节班会课时间,要求全体高三生仿照高考模式,填报目标院校、专业的时候。

严宁没什么犹豫地,就把华大排在第一位的几个目标,一一写了下来,然后全班第一个地,交给了正好下来巡视的班主任。

同时,隔了几层厚重楼板,几堵墙壁的文1班。

路琛也同样大笔一挥,在旁边一众人还在抓耳挠腮、狠命纠结的时候,路琛填好的志愿,已经行云流水地交去了讲台上,刚发了表回来,凳子还没捂热的另一位班主任手里。

两方天地,两张表格纸上。

虽然乍一看,因为目标专业不同,文理这两位第一个交卷的学霸,严宁和路琛的志愿院校,好似南辕北辙,就没有一个一样的。

但如果,真要将这两张薄薄的纸,放在一起细细对比的话。

都不用经验丰富的老师,这些天稍微多翻了几遍顶尖院校地理位置的同学,就能看出——

这两个人的志愿排序,是一一对应的。

相同位次的志愿院校,最远的距离,也不过是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连同个市都没出。

这其中,除了两人那些不为人知的默契之外。

还有,在学校要求上交志愿的前一天,在室外卫生区,本不该值日的路琛,又“碰巧”和别人换了班,还“碰巧”晃悠到了相隔不远的理1班,他眸子盈着浅笑,和出来做值日的严宁,打了个照面。

擦身而过的那一刻,这人压低的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严宁留下一句:

“手机聊。”

初秋微凉的天,严宁发凉的脸颊,顷刻染上些许热意,也几乎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这还是运动会结束之后,两人第一次再有交流。

而很快,在当天晚上,就有了第二次。

当晚,严宁早早地写完了带回家的作业,然后就用困倦的借口,跟妈妈说了她今天要早点睡。

当然,实际上,在严宁关了灯,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之后,是拿着放在床头的手机,然后她开了机,直接点去和“L”的对话框。

那头,路琛已经在线。

在一番正常,平常,又可以说有点官方的,沟通交流下。

屏幕上的“小海盐”和“L”,第二天的志愿填报就都确定好了。

严宁在被窝里待得太久,呼吸略有些不畅,再看了眼不算太早的时间,便打字说了句:

小海盐:-[很晚了,今天就聊到这儿吧,晚安。]

屏幕左侧旋即出现:

L:-[好,晚安。]

L:-[小猫盖被睡觉觉.gif]

严宁也回发了个猫猫睡觉的表情包,交流到此结束,严宁关上手机,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出了一点细汗的脑袋,一接触到空气,热意扩散,一点轻微的凉意袭来。

严宁没开台灯,摸黑,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接着,她仰面躺在床上,闭上眼,原本是计划酝酿睡意,就这么直接睡过去的。

但是。

十秒钟后,严宁翻了个身。

半分钟后,她拽了拽其实盖得挺好的被子。

三分钟、五分钟、七分钟,她拍拍枕头,挠挠胳膊,甚至还扯了扯领口,莫名觉得,已经穿习惯了的睡衣,今天却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十几分钟过去,严宁终于忍无可忍地张开了双眼,盯着昏暗的天花板,不得不,认命地,接受了她失眠的这件事实。

至于,失眠的原因。

严宁乱糟糟的脑海中,阻止她入睡的元凶,是那反复播放重映的两个场景——

观众席的顶层。

手背残存的温热,刚落的话音,那双近在咫尺、瞧向她的墨眸。

以及,羞涩、紧张、混乱……各种复杂情绪交织下,她什么都说不出,只能胡乱点的头。

还有,方才,在这个安静的夜里。

手机屏幕上,两个人,和以往许多次一样,很顺利的,正常、平和的交流。

可是——

路琛。

他怎么这么淡定?

他凭什么这么淡定?

要知道,自那天运动会结束,一直到今天,她每晚入睡时,记忆都会浮现,她也总会再经历一遍,那种手背灼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紧接着,蔓延全身,让她脸红心跳、辗转反侧到难以入眠的感觉……

所以,黑暗中,严宁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不平衡感。

她向来不是一个太贪心的、太计较得失的人。

可这一次。

严宁暗暗下了决心。

对于,那天在观众席,路琛在她这里“欠的债”。

她以后。

一定要连本带利地都讨回来!

虽然,对“以后”做出了决定。

但是,以前几天,她都能在二十分钟内,让自己心情平静,进而入睡,可对于今天晚上的失眠,严宁却暂时还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她在床上,又试着换了几个躺姿,却发现能带来的催眠效果实在有限。

又隔了两分钟,严宁干脆一伸手,把之前放回抽屉的手机,又拿了出来。

开机,亮屏。

严宁原本的设想,是随便刷一点网络信息,好帮助她从方才的心绪里抽身出来,可真到了,要选择点开的软件的时候。

鬼使神差一般。

严宁悬停的指尖一顿,一挪。

一时间,她心头浮出念想,想要打开的,竟还是那个不久前才关闭的、扰得她心思纷乱的企鹅图标。

严宁抿唇,纠结几秒。

然后她还是遵从了内心——

算了。

翻一翻“L”之前发的动态。

也算从某种程度上,能让她分散下注意力,先忘掉最近的事了。

严宁就这么说服了自己,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正想再一往下滑——

一幅新出现的、不熟悉的动态画面,止住了她的动作。

严宁定睛一看。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夜晚的室内,橘色的漂亮猫猫,睁着一双浑圆的、炯炯有神的眼,戴着一顶可爱的小熊帽子,乖巧揣手,端坐在猫爬架的最顶端座位。

照片还有配文:

L:-[看来,大半夜又睡不着的,不止我一个。]

发文时间,就是今天3分钟之前。

严宁手机长亮的屏幕,长久地,停在了这条新动态上。

昏暗的卧室,眼睛因光线刺激,慢慢产生了一点轻微的刺痛感,可她,却仍不想移开一分一毫。

心思不由百转千回。

和她相关的物品,有。

七斤头上戴的小熊帽子,正是她去年送给路琛的生日礼物。

位置,对。

七斤端坐猫爬架顶层。

而那天,在人声鼎沸的运动场,那些,她和他,不为外人所知的一切,也同样发生在最顶层坐席。

再加上,配文里,那个有着重意味、也和她自身情况如出一辙的“又”字,以及这条动态的发出时间。

这一切。

叠加在一起——

无疑不在说明。

在这寂静深夜

里,手机那头,不同的空间,刚敲下了这条动态的那个人,也和她一样,正因为同一件心事,而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说不上来缘由的。

这个认知,让严宁感到了一点莫名的、她自己都想不太明白的——心安,就像忽而从没有着落的虚空,降落回到了踏实的陆地。

同时,她感受到的,还有一点,太显而易见的,开心。

严宁关掉手机,没再浏览别的信息。

她躺在床上,重新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阖上双眼,安静地等待着困倦的上涌。

没一会儿。

严宁迷迷糊糊,终于要睡着前,所产生的最后一个念头——

那笔债。

她就少收一点利息好了。

-

高三的生活是紧张、忙碌又充实的。

开学没多久,空闲的时间就很快骤减,严宁渐渐几乎没了能再去文1找辛静玩的机会,和路琛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但严宁知道,这都是为了大家更好的未来,所以,比起一点落寞,她内心更多的,也是怀着对以后的期待。

而与此同时,严宁每天全身心地投入学习,夜里亮灯的时长更久,早起闹钟响铃时间更早,但却会仍经常觉得时间不太够用。

伴随着一根根用空的笔芯,是像雪花一样发下来的卷子,整理后可以堆成小山状的笔记,是宛如陷入无限流循环重复、不知何时就会开启的各种考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漫长,又飞快地流逝。

一月初,在新一年的第一场雪落下那天,一中学子们迎来了这一学期的期末考试。

这雪不算小,断断续续地下了两天,地上没被清理的地方,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最后停的时候,又正好赶上考试结束。

于是,如同终于回归自然的笼中鸟,在考完试的那个下午,许多人嚷嚷着“解放了!”“放假了!”连家都没回,就跟朋友们一起,四处去赏雪景,吃美食,纵情撒欢。

严宁事先和爸妈报过备,也和辛静一道,去了两人都想去、也许久没能去的步行街。

严宁和辛静两个好闺蜜,都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跟对方说。

她们边吃边聊,边逛边聊,说说笑笑,一直到天都黑透,再不回家,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两人才在车站,依依不舍地告了别。

这场短暂的放松,严宁是非常欢喜愉悦的。

只是。

唯一有一点,她会觉得些许遗憾的是——

这一天。

她没能见到路琛。

外出游历的赵爷爷正是这天傍晚的火车回宛城,路琛考完试后,直接去了车站接老人家,而严宁约好要和辛静去步行街,且在这之后第二天,就会跟着父母一起,回到材料所家属院居住。

这些,在“小海盐”和“L”在考前,频率并不算高的最后一次聊天时,都有互相告知。

而L之后的一句:

-[你回来的时候,方便告诉我一声吗?我想刚好经过一下北状元路。]

步行街离惠泽不算远,公交车只有三站地,之前严宁和辛静去逛完回来,基本都是坐公交车回家。

而北状元路,是一中学子们的戏称,北面那条拐个路口,就能到一中所在街道的路,就是“北状元路”,相对应的,还有一条“南状元路”。

严宁从步行街坐车回家,要下车的站台,就在北状元路上。

在那又一个窝在被子里,偷偷聊天的夜里。

乍一看到这条消息。

严宁甚至已经想不起,她是否有跟路琛说过,她是有坐公交车回家的习惯,但旋即,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快跳了两下,因为,她明白过来——

从北状元路上的站台走到惠泽小区门口,有一段不算太长的,大概百米左右的路。

这个意思。

是说。

他要陪着她走过这一段。

这也意味着,她和路琛,不仅能够久违地见面,还能面对面地,说上话,这对于严宁来说,当然是尤其高兴的。

所以,她当然没有犹豫地,回了句:

-[我一定跟你说!]

约定已经许下。

只是没想到,那天坐上回家的公交车时,严宁怀着一点紧张激动的心情,要发给路琛的信息,本来都已经编辑好,却在即将要发出的档口,忽然接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

是严向荣提前来了惠泽,要接林心慈和严宁回材料所家属院,而且,行李已经装好车,林心慈让严宁连301都不用回,直接在小区外的路口上车。

于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严宁发出的信息变成了用“抱歉”开头,她和路琛的约定,终归没能实现。

高三的寒假,时间总是紧张的。

回到家属院的日子,严宁制定了长长的学习计划,占满了每天的时间表,空闲时间几乎没有,她不光和外界的联系变少,和每天见面的父母,严宁也总是说不了两句话,就急着回屋学习。

一晃眼,快到春节。

今年轮到去外婆家过年,严宁一家三口,在小年那天驱车到了外婆家。

严宁还是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学习,一直到,1月30日,腊月二十八的晚上。

这天的学习结束,就意味着,严宁给自己放的,从腊月二十九开始的三天假期,正式开始。

也意味着。

凌晨,就是路琛十八岁的生日。

严宁当然一直记得,也一直一直,把要给路琛庆生的事,作为寒假计划的重中之重,放在心上。

从合上书本,到被外婆喊着去吃饭前,严宁窝在房间里,用手机来回翻了六七个软件,用上比应对考试还要专注的聚精会神,查了大半个小时的消息,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万幸。

她要送的生日礼物,没出问题。

晚饭的时候,大姨她们一家也到了。

外面天已经黑透,堂屋的电视放着新闻,一大家子围坐在旁边的餐桌,热热闹闹地吃着饭,聊着这一年发生的事。

严宁原本是乖巧地,别人问她什么,她答什么。

但在电视上一条当地新闻播出后,严宁的注意力就被拉走,盘算着该用什么借口离席,有些心不在焉。

“宁宁,大姨问你话呢。”林心慈皱眉喊了一句。

严宁这才回神,“啊。”

显然根本没听到大姨问的是什么。

“诶——”

旁边剥橘子吃的沈格菲,看出了严宁的不在状态,跳出来接了话,“宁宁,你的脸有点红啊,是不是感冒了?”

沈格菲边说,边偷偷给严宁使了个眼色。

严宁会意,回以感激的一眼,而后顺势道:“我午休起床,好像吹到凉风了,我想等会儿早点去睡觉。”

话一说完,严宁就有点后悔。

因为外婆外公一听到她可能病了,立马着急地过来摸摸她的头,拿了温度计,还去找了药。

最后,虽然确定严宁没发烧,但外婆还是又找出一床厚被子,放到严宁房间,防止她今晚再着凉。

一番折腾过后,严宁在心里对家人说了抱歉,不过,也还是获得了早早独自回到房间的机会。

到房间。

手机在行李箱里,严宁第一时间去拿了出来。

又查询了一遍各方信息,确保万无一失之后,严宁看看时间

,21:23,觉得差不多了,才打开了聊天软件,径直点开和“L”的对话框,然后把早就酝酿许久的话,打出,发了出去。

小海盐:

-[你睡了吗?]

-[今晚好像有流星诶!要不要一起看?]

是的。

她想送给路琛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是一场流星雨。

其实,关于路琛这次生日,到底该送什么好,严宁实在是纠结犹豫了太长时间。

岑奶奶刚走半年,路琛这半年以来的状态,虽然有所好转,但到了他的生日,又临近春节,这样的情境下,他只怕会愈发思念亲人,而感怀伤心。

所以,严宁想来想去,都不太知道该不该送东西,也不知,到底做些什么,才能让路琛在生日这天能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开心快乐。

直到,严宁看到了1月31日凌晨,会有流星雨降落的新闻。

她才终于觉得,找到了一件合适的礼物。

如果,路琛相信人死后,会变成星星,那么流星雨,就可以看成是岑奶奶来陪伴孙儿。

即便不信这一条,严宁也愿意相信,路琛在生日这天,对流星许的愿,能更多更好的实现。

房间里,没有开灯。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瓷砖铺砌的地面上,像是染上了月亮的颜色。

严宁怀着忐忑的心情,发出消息后,静静等待了一会儿。

她其实没有期望,路琛能第一时间回复。

于是,在手机半晌没有动静后。

严宁就一手攥着手机,轻手轻脚地,把椅子搬到了窗户前。她落座窗边,身上披着毛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深蓝色的浩瀚天空,在数着附近的星星。

新闻播报,即将到来的这场流星雨,最佳观测时间,是今晚10点到明天凌晨2点之间。

在此时此刻,严宁在心中却有了决断——

她今夜,不打算睡觉了。

流星只是一个借口。

即便什么都没有,她也一定不能让路琛自己一个人,过这个生日。

路琛回复她消息也好,不回也罢。

十二点的时候,她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她想陪着他。

即便是在这样,遥远的,隔着几十公里的地方,也想,他想说些什么,想找人聊天的时候。

她能够做第一个的,及时回复。

感冒是一个好借口,明天即便她犯困,也还可以说是因为感冒的原因……

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

严宁慢慢地数着,有一颗,两颗,三颗……

在到第二十九颗的时候,她掌心握着的手机倏尔一震。

夜色太寂静。

严宁甚至被吓了一跳,但她一反应过来,就连忙双手捧起去看,连肩上的毛毯滑落也顾不上。

是“L”。

他说:

-[好。]

-[可是有个小问题,这里是阴天。]

严宁:!!!

她是记得要查天气的,而且今天晚饭前,她也把这边、还有市里的天气都来回看过,确定都是无云适合观察流星的。

却不想,短短几个小时,相隔几十公里,市里的天气竟又有了变化。

严宁慌忙把手机上的天气软件一打开,往右一划动,就到了常驻的另一个区。

果然,那边显示,现在,以及未来几小时内,都是阴天。

解决办法解决办法……

脑海中灵光一闪,严宁快速打字:

-[那我给你直播!]

-[我能看看,你眼中的夜空吗。]

两条消息,几乎同时跳跃到屏幕上,难分先后。

于是,严宁想都没想,就直接点击屏幕操作。

几十公里外。

不知何时没电关机的手机,刚被接上充电线,右上角的电量显示只有1%。

反复盯着屏幕左侧的那些信息。

路琛眸色放柔,忍不住在想——

她敲下这些字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她认真思索的时候,会习惯性地轻蹙一点眉头,眼睫垂下,而一想到解决思路,那双漂亮的杏眼,就会迸发出太过动人的光亮……

分神不过一瞬。

突然弹出的视频邀请,就立刻拽回了路琛的全部注意力。

厚重的窗帘,只露出一条小缝隙。屋里没开灯。

明天是他的生日。

后天,是大年三十。

爷爷回到宛城的这些天,每天,都要去奶奶的墓地待上大半天。

今天晚上,爷爷带着室外染上的一身寒意,回到家里,勉强撑起一点笑容,对他说:

“小琛,早点休息,明天你爸回来,我们一起给你过生日。”

他说了好。

可是家里还是太冷清。

冷清到,越临近他的生日,越临近阖家团圆的春节,路琛在每一个降临的夜晚,都有太长时间,会麻木的、无所目的地,大脑空置,盯着模糊昏暗的天花板,一丝困意也无。

今天也是如此。

而现下,路琛几乎是狼狈地连忙起身,伸手随便抓了两下头发,径直按下了视频接通键。

屏幕上。

一张漂亮的、可爱的、太过美好的,他曾经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描绘的脸,就这样,终于出现。暖橘色的灯光,将她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一双杏眼缓慢地眨了眨。

“奇怪,怎么是黑屏的,是手机故障了吗……”

女孩小声嘀咕着,又朝手机靠近了一点。

于是,房间里充斥许久的寒凉跟着退去。

那种暖意,就顷刻流满了他心间,浊浪滔天的心海,也跟着平静下来。

“没有。”

像是怕吓到对方一般,路琛轻声开口,尽力掩去了声音中的哑意,“是我忘记开灯了。”

同时,路琛下意识抬起,要去按卧室灯的手,转了个弯,拍亮了床头的小台灯。

同样橘色的、略显昏黄的光线,就照亮了他的轮廓。

然后,下一秒,屏幕上,严宁的眼睛就变得亮晶晶的:

“好了,我能看到你了!”

于是,路琛的心情,也跟着变得太好起来。

见面是开心的,可透过镜头,严宁还是看出了路琛的那些疲倦,她再次给出解决方案:

“你……是不是要睡觉了?要不你休息,我把流星拍下来,你明天再看。”

“没有,我不困。”

脱口而出的否认太快,路琛说完才察觉,不困,却关着灯,头发这么乱。

好像显得他太颓废。

他不想她担心,又加上一句,“只是有点累,躺了一会儿。”

“这样呀。”

严宁没再追问,像是两人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后,严宁把声音压得很低,开始说起她这边的情况:

“我现在一个人在房间里,窗帘关着,开了书桌上的台灯,不过等一会儿窗帘拉开的话,这盏灯就需要关上了。”

“新闻预报说,流星大概十点左右开始,十二点左右会到极值,你等我一下,我把摄像头调到后置,试一试,怎么找一个最佳的拍摄角度。”

严宁在这边,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

路琛就在那边,安静地听着。

视频的画面,跟着她来回走动的脚步,有些颠簸,可路琛的目光,没有一瞬间舍得挪

开。

严宁没找到手机支架,于是,就拿来书架上的几本厚书,在飘窗上,临时搭出来一个简易支撑的地方,又先把窗帘拉开一角,然后对着那头的路琛说:

“镜头我要先调过去了。”

路琛:“好。”

严宁转了镜头,角度调整了好一会儿,才确保了,手机不会倒下,后置摄像头也刚好能照到外面的天空。担心手机用到一半没有电,她还接了插线板过来。

为了充上电,严宁只能把手机上的耳机线拔了,外放的通话声音,被她调到了只剩两格。

严宁试着,用手机屏幕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却只看到模糊的一点影子。

“这样是不是太不清楚了?”她问了句。

压低的,在寂静深夜仍然清晰的清冽声音,却答:

“我觉得很好。”

严宁知道效果不太好。

也没别的办法。

只能尽力祈祷,手机像素,在流星出现的那一刻,能够不掉链子。

做完这些,严宁又看着手机屏幕上路琛,凑上去,小声道,“我要拉开窗帘了,台灯只能先关掉。”

路琛靠着墙面,声音微哑,目光却是柔和,“好。”

严宁飞快地轻手轻脚关了灯回来,拿了一件要洗的衣服铺在地板上,她临着飘窗坐下,和手机那头的路琛,几乎是完全一样的角度,仰头看着天空。

她刚才看了一眼时间,才将将十点。

夜空还是之前星海浩瀚的样子,没什么变化。

“好了,万事俱备,你如果困了,可以睡一会儿,等流星来的时候,我会叫醒你的。”

严宁压低声音,再次如此提议,还拍拍胸脯,一副放心交给我的样子。

拍完才想起来,镜头没有对准她,路琛看不到。

于是,她又凑近手机,信誓旦旦:

“真的,你可以相信我。”

“只留你一个人等,不会很无聊?”路琛眉目温柔。

“不会呀。”严宁连忙摇摇头。

“可是,”屏幕上,路琛那一双墨眸,正正好地‘看向’她,“我更想,陪你一起。”

他一句话,就让严宁再说不出别的拒绝。

毕竟。

她本来,也是太想陪着他的。

“那,我们聊会儿天?”严宁问。

“好。”路琛答。

严宁往飘窗边又移了移,一手垫着下巴趴在手机前面,另一只手,放在一旁,方便随时为调整镜头角度,捕捉流星而行动。

因为预感到了要说很多话,严宁放轻声音,还试了试,确保能被收音能收入。

“这样能听到吗?”

“能。”

就像又回到了,那些两人坐在街边长椅的清晨。

她知他心情难言,话题开启的重任,她自然接过。

“我小的时候,真的很喜欢郊区冬天的晚上,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那种取暖用的火盆,柴火在里面噼里啪啦地烧着,热烘烘的,顶上再架一个架子,就可以烤红薯,冬天的红薯吃起来真的又软糯,又香甜。”

“那个烤火的屋子里,有很大一扇窗户,我那时人小,个字也矮,坐的稍微远一点,就能直接通过窗户,看到外面黑漆漆的天空上,那些亮闪闪的星星,我没事就爱数着玩,还有的时候,也会数数树杈,这个难度可更高了,风一吹,树影一晃,就容易数错。”

“树上还不时会有鸟儿飞来,能听到各种各样的鸟叫。这边山里,有很多漂亮的山雀,有一回……”

“还有,还有……”

严宁分享着,她记忆里,那些细碎温暖的幸福时光。

她也小心翼翼地。

避开了,所有家人的称呼。

而另一边。

路琛一句句听着。

心脏上的那些空洞,苦痛,褶皱,像是一点点地在被填平。

严宁一直盯着天上的夜空,叙说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忽然。

“——是流星!”

关于邻居家那只长得很像七斤的猫猫趣事刚好说完,严宁小小的、惊喜地呼喊了一下。

同时,她飞快地拿起窗台上的手机,正想将镜头对准天上那颗璀璨的流星。

却又不想。

上楼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骤然响起,似乎是外婆有些担心,想要来房间看看她。

来不及多想,严宁一边还在找拍流星的角度,一边又手忙脚乱地想把外放音量关掉,慌张中,指尖误触,竟然先调转回了前置镜头。

余光中,屏幕那一角的她,有一点被窗外月色和灯光,照出的不甚清晰的轮廓。

而短短一秒钟不到。

流星转瞬即逝,只剩下些许淡淡的尾迹。

严宁:……

懊恼也没用,她也来不及多做解释,就跟电话那头的路琛,用手指比划了个“嘘”的姿势,关掉声音,手机被她下意识地放在胸口捂住。

黑暗中。

所有感官都被放大。

严宁心脏咚咚跳,掌心的手机带着炙热的温度,她听着外面,大人们小声说话的声音,说不清心里那份紧张,到底是那一头的原因占比更多。

外婆来看她的打算,最终被表姐用一句,“宁宁喝了药,肯定睡着了”制止。

一直到外面全都安静下来,已经是好几分钟后。

严宁把手机从胸前拿起。

在重新看到,在屏幕那头等她的路琛的那一刻,她后知后觉地在想——

刚刚。

她心跳。

会不会太吵?

严宁还是做了下自我检讨,“抱歉,我不小心切了镜头,第一颗流星没让你看到,但下一颗,我保证不会再失误了!”

“我看到了。”路琛忽而开口。

“什么?”

“就在刚刚,我看到了,最亮的那一颗。”

那边,路琛眸色太过专注温柔。

那双墨眸目光定定。

严宁微怔一瞬,甚至有一种错觉,他透过屏幕,直直看向了她的眼眸。

即便这里只有月色映照。

即便在通话界面上,她只是一个轮廓模糊的影子。

严宁脸颊飞速染上点点热意,倚着窗边坐下,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没有人,再太去注意窗外。

也就在这时。

严宁的手机屏幕上方,跳出了一条备忘提醒。

【大年二十九】

是她当初写下,用来再三暗示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重要一天的。

这也就是说。

12;00。

1月31日到了。

严宁连忙目光转向屏幕上那人,认真说了一句:

“路琛,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

“谢谢。”

路琛答,又笑,问,“或许,寿星能获得对流星许愿的特权吗?”

一霎那后。

严宁脸上热意更甚,手指轻轻绞着家居服口袋上的绸缎蝴蝶结,却也小小声地,说了一句:

“可以。”

“那希望,流星保佑我——”

电话那头,路琛阖上眼,无比虔诚真挚:

“年年如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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