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1】陛下二十年前就是如此,如今恐怕还是如此。”江晚沉声道,“但无论对大周还是对太子殿下,我们都必须赢这一战。你可有把握说服临安那帮老头?”
承德帝一直实行重文抑武的政策,就是忌惮武将对皇位的威胁。盖因他获封太子后,先帝皇长子就曾借着母妃家族的势力起兵篡位,所以承德帝对外戚掌兵尤为忌惮。闻深乃太子之舅,想掌握兵权谈何容易。
但他只是淡淡垂眸:“我必须说服他们。”
江晚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那你替我也请一道旨意吧。我要走一趟乌孙,把方兄和齐兄捞出来,再试试能不能破解乌孙与匈奴的联盟。”
“不可!”闻深攥紧她的手,一脸紧张,“乌孙撕毁与大周的盟约,重新与匈奴结盟,连方大人他们都被抓起来了,显然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匈奴数次派人追杀你,可见对你多么忌惮。你只身前去,若他们要拿你祭旗,怎么办?”
江晚凝眸望他:“乌孙是除匈奴外兵力最强的西域国家,若乌胡联手,大周的士兵有几分胜算?”
闻深垂下头:“两成。”
江晚上前半步:“我行走西域一整年,对西域的形势最了解。若要选个人做说客,大周可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闻深双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击退匈奴,让清江居重回西域,也是我的愿望。”江晚轻轻抚摸着闻深的脸颊,柔声道,“子宴,我虽然不懂兵法,但我想替你铺垫好一切,助你大胜而归。”
八月十五,出征匈奴的大周军队抵达玉门关。
闻深回京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搞定了朝廷那帮主和派,并将太师捉拿下狱。他暂代兵马大元帅之职,率领十万兵马奔赴玉门关,还带来了一卷圣旨,命江晚出使乌孙。
江晚接到圣旨时还是懵的,她本以为闻深至少得花十天半月工夫才能拿到兵符,没想到他仅仅只用了三日。
当日他于宫城外撤剑下马,一身戎装上殿,在御前说了这么一段话:
“我大周二十年来,与匈奴大小战事不断,却几无胜迹,以致士气蹉跎,国威沦丧。如今匈奴人兵临城下,若再割地求和,岂非将国祚交予奸佞之臣,将先祖打下的土地拱手让人?若如此,我大周将士士气何在?百姓信心何在?陛下,这一仗乃是声势之战,国威之战,若一味躲避,仅靠商道、靠和亲与番邦打交道,何以令四夷宾服?”
一番话说得满朝臣子低头垂首,静默不言。
小方盘城的秋风萧瑟,卷起渺渺烟沙。闻深宣读完册封使节的圣旨,双手把江晚扶起。
因着他临时兵马大元帅的身份,知县府给他准备了一处幽静的院落。圣旨宣读完,随行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去,只剩下一双人影立于廊下。闻深负手遥望天际,忽然道:“这里离多伦湖,就只有七八里距离了。”
江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片翠绿的草原。入秋时节,这翠色便染上一层苍茫。清澈的多伦湖安安静静躺在草与天相接之处,宛如一颗缝合起天地的宝石。
那是她和他初见的地方。
明日她就要前往乌孙了。战争时期非比寻常,这一趟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她也没有把握。若按往日她的性子,没做好万全准备之前她是不会轻易冒险的。可大敌当前,给她准备的时间不多。
为了在乎的人,为了清江居的生意,为了大周。哪怕要埋骨异乡,江晚也得走这一趟。
可望着身边人,她内心的不舍比起去岁临安城外,只多不少。
“进屋吃杯酒吧,只当给你饯行。”闻深牵起她的手,难得流露出几分贪恋。
酒是江南特有的扬州醉,和西域的酒比起来不算烈。久违的细腻酒香钻入鼻尖,江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倒一杯。
扬州醉入口清甜,杯中清酒被晚霞照出一抹金红。酒过三杯,闻深把她手里的壶抢走,板着脸道:“再喝要醉了,小心明日起不来。”
江晚不满地撅起嘴,伸手试图把酒壶抢回来:“多喝点咋了,去了乌孙可没有这么好的酒了。”
“等你回来,想喝多少有多少,我保证不拦你。”闻深按住她乱动的手,声音低沉:“晚晚,活着回来,听见没有?”
也许是喝了些酒的缘故,江晚胸腔发热,大脑空白了一瞬。
等她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已经坐在闻深腿上,半搂着对方脖子,在他耳边落下一个湿热的吻。
闻深的身子颤了颤,一只大手贴上她的背,猛地一用力,江晚直直撞在了他硬挺的胸膛。
火热,坚硬,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
江晚忍不住挑开他的衣襟,想更近地感受那强劲的心跳。手指将将碰到胸膛,就被闻深紧紧握住。
后者低头,舌尖轻轻舔舐着她的指尖,哑着嗓子:“不行……”
“为什么不行?”江晚低声道,“子宴,我想要。”
闻深大脑里轰地一声,什么想说的想问的话都不记得了,只凭着本能将身上的少女抱起,向卧室走去。
窗前盛开着一株莲花,晚风吹过,水波荡漾,娇嫩的花瓣在风中摇曳颤抖着,露出浅色的花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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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江晚在城门口道别了两个徒儿。因为是战前,为了避免被匈奴联盟伏击,使团十分低调。
说是使团,其实只有两个人。江晚,护卫兼副官一人,总共两个人两匹马,就这么出了玉门关。
经过多伦湖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江大人且慢!”
白烟云骑着一匹棕毛马飞奔而来,气喘吁吁道:“大人带上我吧,多一个人分担,你的压力便轻一些。而且大人虽然已经学会了乌孙语言,但匈奴语言还不熟练,我跟着,能替你翻译翻译。”
江晚不置可否:“此行生死难料,你何必跟着我冒险?”
白烟云:“江大人,其实我们在楼兰古道遇袭那晚,你就猜到我是那个内鬼,也知道我是故意挡刀博你的信任了吧。”
“可是大人还是留了我一命,还对我关照有加。”
原来是为了还她放他一马的恩情。江晚随意地摆摆手:“你帮我摆平了你家首座,这恩情就算还完了,回去吧。”
白烟云却笑嘻嘻地凑上来:“江大人,您要是失败了,朱永定带着匈奴骑兵剑指临安,我这个背叛了首座的叛徒也逃不掉。而且我刚刚买这匹马花了五十两银子呢,您要是赶我走,银子可白花了。”
江晚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跟在后面,进入乌孙古道。
由于时间紧急,三人皆是顶着烈日策马奔腾,直到入夜才在玫瑰驿站歇脚。连跑三日,白烟云早上满脸抗拒地从驿站爬起来,一脸菜色地上马,晚上口吐白沫地滚下马背,由副官范世兴抬到驿站,然后整晚都在床上挺尸。
……作为一个瘦弱的文官,真是难为他。
江晚这具身子其实比白烟云还要弱一些,但她行走沙漠的时间长,性子又比常人更为坚韧,所以情况比白烟云略好一些,但连跑三日也觉得身子发虚。
状态最好的是副官范世兴,这人是前御林军统领,闻深年少时的师父,内力极为深厚,运起轻功来比骏马跑的还快,一路上都承担着探路的任务。
八月十八日深夜,三人终于接近了赤谷城。
勉强在驿站躺了两个半时辰。想着即将面对的危险,三个人都没什么困意。捱到天明,一人喝了一瓶活跃药水,拿脂粉遮一遮黑眼圈,便往赤谷城去。
城外草原上乌孙士兵和匈奴士兵正在联合演练,军号声震天。江晚三人行至南城门,把守的乌孙士兵瞥了一眼三人面相,随即拔剑喝道:“哪里来的中原人,给我拿下!”
几个月前还对大周商人极为追捧的乌孙士兵,如今的态度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让白烟云一时难以适应,下意识说:“凭什么?”
江晚同样震惊了片刻,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今时不同往日,大周与乌孙的盟约已毁。
乌孙的情况,比她想象得还要严峻。
她迅速掏出符节:“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现在还未开战。国书我已经提前送至昆弥处,军爷不知道么?”
那士兵一脸不屑:“不知道。就算知道了,我们昆弥也不会见你的。中原人马上就是我们的奴隶了,有什么资格跟老子讲什么来使不来使的。”
江晚捏紧了拳头。若是往日,她一定叫范世兴把这人揍一顿。但如今她一举一动都代表大周,必须表示出和谈的诚意。
她用眼神阻止了范世兴的动作。
镣铐咔哒一声扣上江晚手腕,她仰天一望。
阴风怒号,乌云蔽日,山雨欲来,满目萧索。
【1】出自《六国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