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吵闹闹的干什么呢?”一名年过半百的壮汉边说边往城门处走来。
此人穿着乌孙一等军侯的袍服,但守城的士兵却毫无敬畏之色,敷衍地弯了弯腰:“见过图克将军。昆弥不是令您休沐了么?我们军中的事,您就不必操心了吧。”
江晚在一旁看着,心又凉了半截。图克将军曾是乌孙访周的使节,其长女右夫人更是促进大周与乌孙关系的关键人物。如今图克将军被软禁,连一个守门士兵都敢敷衍他,右夫人在王庭的处境只怕也不容乐观。
这次没有人能帮她。
图克将军淡淡瞥了一眼江晚,对那士兵道:“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还请你行个方便,把她交给我吧。”
守城士兵咧嘴一笑:“她可是中原人。图克将军,你就别指望和中原人结盟了。要是惹的莫墩可汗不愉快,小心保不住你的项上人头啊。”
图克将军猛地睁大眼盯着他,双眼杀意汹涌,盯得呐士兵打了个哆嗦。
“本侯再落魄,杀你一个小兵也是轻而易举。”他语气冰冷,“你猜我在这里杀了你,你口中的可汗会不会杀我?”
到底是征战多年的人,图克那一身嗜血的杀意叫守城小兵心生畏惧,后者不情不愿地松开江晚手上镣铐,将她往外一推,忿忿道:“将军执意保她,来日受了牵累可别怪我没提醒。”
言罢大刀一提,走远了。
江晚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范世兴和白烟云都伸手扶了她一把,这才站稳。
“多谢将军解围。”江晚左手抚胸行礼。
“江姑娘不必客气,其实也是昆弥私下命我放姑娘一次。乌胡已结盟,姑娘还敢只身前来,这份勇气昆弥十分佩服。昆弥命本将军带一句话,若大周将士都如姑娘这般勇敢,乌孙也不必向匈奴低头。”
顿了顿,图克将军说:“大周与匈奴兵力悬殊,江姑娘再如何巧舌如簧,昆弥也不会改变主意。如今乌孙对于你来说并不安全,请姑娘速速离开吧。”
江晚直起身子。乌孙人身材高大,面前的图克将军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需要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
但哪怕是仰视,图克将军也分毫不敢看轻面前的小姑娘。这个娇小的中原女子走南闯北,辟商道、建驿站、谈贸易,凭一己之力开拓了整个西域市场。
身在危机重重的赤谷城,却面容平静毫无惧色,但是这几分定力,便叫他佩服。
“匈奴可汗现下在贵国王庭,所以昆弥不方便见我,是吗?”江晚问。
图克将军点点头:“你快走吧,昆弥私下里叫我放你走,你莫让我们为难了。”
“和莫墩可汗结盟,昆弥连见个人的自由都没有了吗?”江晚冷笑,“昆弥和将军的好意,江晚心领了。但我既然来赤谷城,就不会临阵逃脱。请将军带我去王庭吧。”
图克将军着急:“你去了王庭,莫墩可汗面前昆弥可保不住你!”
“我决定前来,就没想留着这条命。”江晚道,“贵国所选择的,是一条灭亡之路。既然昆弥对我尚留有几分情面,那便是拼上这条命,我也得劝一劝。”
“……好罢。”见她坚持,图克将军叹了口气,“我去禀报昆弥。但后面的事,我就帮不上你了。”
“将军今日相救的恩德江晚铭记在心,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拖累将军的。”江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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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说你们中原有何胜算?”议事厅内,昆弥满脸愁容,“二十年前,你们的皇帝在莫尔格勒河大败于匈奴。二十年以来,匈奴人屡次三番骚扰大周的边境,你们却一直不敢出兵反击。论兵力,匈奴的兵马数倍于你大周,论斗志,听闻你们朝廷上下全是主和派,挑不出几个厉害的战将。”
昆弥把几份情报往桌上一拍:“江姑娘,这场战争大周没有赢面。乌孙与必输之军为友,岂非自取灭亡?”
江晚拿起情报书看了看,道:“这些情报,是半个月前的吧?我刚从大周赶过来,昆弥不如听一听最新的消息。”
“三日之前,大周已经集结全境兵马,驻扎在玉门关外。这一站与之前边境小打小闹不同,与二十年前也不同,大周没有议和的选项,只能背水一战。昆弥,绝境之军,其战意岂是寻常军队可比的?”
昆弥疑惑地望着她:“为何不能议和?赔金银珠宝的事你们二十年前不就干过吗?”
江晚沉声道:“因为这一战输了,就意味着大周易主,不再是朱家的天下了。”
“匈奴人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扶持的那位三皇子,并非朱氏血脉。”
“什么!”昆弥惊地站起来,“此话当真?是狸猫换了太子,还是……”
“朱永定生母与人私通了,”江晚道,“那奸夫已经被捉拿下狱,具体情况我也不便多言,您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打探打探。”
昆弥低头,露出几分思索的神情,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把手里的密报抓得皱巴巴的。
忽然议事厅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一名妇人坐在个装了滚轮的木椅上,由侍女推着木椅进来。
“昆弥!您怎可受这个中原妖女挑拨?”那妇人厉声道。
面对她无礼的举动,昆弥脸色阴沉了片刻,但在看到她身后的莫墩可汗时又勉强堆起笑容。
“夫人怎么来了?你腿脚不便,有什么事叫孤一声,孤去你宫里就是。”昆弥殷勤地上前,将木椅推到他身边。
江晚默不作声。从前只在右夫人的口中听说过这位左夫人,据说她是莫墩可汗亲女,因着之前乌孙与匈奴的关系而颇受宠爱,后来被右夫人设计伤了腿,就不大出门了。
一年前她来乌孙推销瓷器时,右夫人的风头分明稳稳压住了左夫人的。如今乌、胡重新结盟,两位夫人的处境就颠倒了。
江晚暗暗心惊。幸好那时没让何婉蓉去和亲。右夫人虽亲近大周,到底是土生土长的乌孙人。若何婉蓉真成了和亲公主,如今只怕早被匈奴人拿来祭旗了。
在她心里,右夫人已经是少见的极有城府又坚忍狠心的女子,这样的人在政治面前都无力周旋,何况是温柔敦厚的何婉蓉?
江晚晃晃脑袋把思绪抛开,听左夫人嗔怪着:“我再不来,昆弥就要听这个妖女的话毁弃与我匈奴的约定了。”
“哪有哪有,夫人多虑了。我只是,只是觉得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反正都送上门来了,不妨听一听而已。”昆弥陪笑道。
莫墩可汗粗壮的身躯杵在门口,粗声粗气地说:“不用查了,正如小妖女说的,朱永定不是承德帝的血脉。”
消息被证实,昆弥震惊的眨了眨眼。
“瞒了二十年,居然在这个节骨眼被发现了,是有点麻烦。”莫墩可汗一双肉掌拍着昆弥的背,“但那又如何?大周一向不重视练兵,士兵们的血性早就消退了。区区十万兵马,即便是背水一战,又哪里打得过西域三十万雄兵?我已经让人打听过了,这次大周领兵的,是他们的国舅,名叫闻深的,一个二十一岁,从未经历大战役的毛头小子。”
讲到这里,莫墩可汗哈哈大笑,边笑边猛地抽出大刀,寒光凛凛架在江晚白皙的脖颈上。
“你们中原,连一个有点经验的将领都挑不出,只能派一个黄毛丫头来这里巧言令色,妄图瓦解我们西域联军吗!”
左夫人阴冷地盯着江晚,眼神怨毒;昆弥张了张嘴,但肩膀冷不丁被莫墩可汗一按,便噤了声。
感受着颈间那危险的冰凉,江晚心里一紧,面上却没露出什么表情,漠然道:“三年前,闻将军初至玉门关,贵国右谷蠡王率一万骑兵偷袭新军,却被他千里奔袭烧了粮草,铩羽而归。两年前除夕,贵国又派两万步兵夜袭小方盘城,闻将军带领五千将士以利箭、重石防守整夜。”
“贵国步兵死伤过半,无奈撤退,却在多伦湖被闻将军伏击,生还者不到两千。”江晚扬起头,微笑着直面莫墩可汗,“说我大周无人,看来可汗的记性不大好啊。您还记得贵国第一巴图鲁,右谷蠡王座下猛将哈思那,是怎么死的吗?”
莫墩可汗被她戳得大怒,一把长刀往她颈间压了压,江晚只觉得脖子一痛,刀上已染了三分红色。
乌孙昆弥却抓住了那把刀,问:“可汗,这是怎么回事?哈思那死了?”
江晚:“是啊,去岁玫瑰商队在前往楼兰的途中,被哈思那袭击了。”
她偏头看了看莫墩可汗,面上带了点顽劣的嘲讽:“一千个匈奴好汉尽数折在我这儿,可汗心里恐怕不好受吧?”
乌孙昆弥惊得瞪大了眼睛。江晚的玫瑰商队只有百名护卫,剩下的全是文官,竟然能打败一千个匈奴将士?
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莫墩可汗。瞥见那双火星之冒的眼眸时,他才相信了。
江晚,这次真是带给他太多意外了,以至于他一时懵住,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