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阴雨从清早就没断过,早读教室里不乏迟到的学生。
一般这种天气，学校就不抓早读了。
但是高三一班班主任一早在教室外巡逻了三趟，见最里面某个座位一直空着,这不像迟到的样子,是真不来的模样。
早读临近结束,班主任皱眉要打电话之际,手机进来了一个境外电话。
——新加坡来电。
这些年他只有两个学生的家长在新加坡，就那姐弟俩。
走廊间雷鸣电闪，班主任举着手机一边往办公室走去一边接电话，试探性问道：“你好。”
“你好，是詹老师吗？我是秦译的父亲。董树清。”
“哦，哦哦,秦译的父亲。”
“是。”
中年男人的清润嗓音像雷雨天的定海神针,让班主任一早上不安的心霎时间平静下去。
“是这样的。”董树清在电话中说,“秦译最近有点事不方便去学校,我来给他请个假。”
“哦，我昨晚听他说了，说是妹妹出了事故,需要他照顾。”没想到真的有请假电话，还以为那小子骗人的。
他关心问道：“他妹妹伤得挺重的是吧？”
“啊那个，是啊，出了个车祸,骨折了……”董树清尴尬接话，“是我那个，在新加坡的外甥女，小孩子这两天到览市看医生，就在那边住下了,家里大人都忙，就想让秦译带她，照顾照顾。”
“哦没事没事，有您电话就行，”班主任豪气地微笑说，“我昨晚就是怕他骗我，一定要让他找父母给我说一声，有父母的话就肯定是真的嘛。”
“……”董树清汗颜，“这小子不省心平时，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千万别这么说，没有秦译更省心的了，他也是现在没学业要求了才能说走就走嘛，那是他的能力换来的，有请假电话就行，没问题的，我这边知道了情况就没什么不放心的。”
“那行，太好了。那您忙，我就不打扰您了。”
“嗯嗯好，也希望那个，秦译妹妹，早日康复。”
“……”
董树清挂了电话打电话给儿子，劈头盖脸说：“你看你骗你班主任，他还给你说这种话，你良心不痛。”
“我痛什么，”秦译还在睡觉，“我家菡菡手骨折还没好呢爸，我八月份去新加坡探病您又不是不知道。”
“……”他深呼吸，“还我家菡……你这小子真的是，平时感觉特别听话的啊，从小到大不需要操心的。”
秦译：“我保证除了今天，没有让您操心的了。我今天真没办法爸，她住院十来天才脱离危险，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没骗我班主任。”
“……”
董树清说：“没骗，呵。我有外甥女吗？你简直无中生有。”
秦译：“她是新加坡人，跟您一个国籍的，您帮我个忙认个外甥女也没什么。”
“……”
董树清挂了电话，不跟他说了。
秦译往窗外看了眼，今天看着不好出去玩。
…
虞菡一早醒来就问秦译上学没有，反正天气不好他还是去学校吧，别浪费了。
早上十点，回笼觉醒来的秦译给她回复消息说：“我没去学校。你醒了菡菡，吃早饭吗？”
“还没，”这个天气胃口都少了一点，反正也不出门，不会消耗体力，“算了我等等吃午饭好了。”
“我们一起吃。下午出去玩。”
“会不会太麻烦了。我从市区去览北至少半小时，你先吃吧，你在家里吃就行。”
“我没在家里，我也在市区。”
“嗯？你这么早出来啊？”
“我昨晚没回去，在市区住，我们家市区有个房子。”
“啊，是吗？”
虞菡想起来，他之前说自己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而且也没什么钱，旅游靠的是他竞赛的奖金。
但是，他之前都是去新加坡过年的，他有家人在新加坡工作……
而现在，还在市区有房子……览市这种国际大都市，市区的房子可是寸土寸金的。
而且她忽然发现，回国这几天，吃喝玩乐全是他付的钱……某人扫码结账毫不手软。
可能是他之前总是给她寄礼物，让她下意识觉得他有钱，所以这几天竟然也默认他包揽了她一切的花销。
所以…他家其实是很有钱的，是吧？
虞菡不由问道：“请问，你家房子，在哪个小区呀？我过去找你。”
那边看到她这个“请问”二字，秦译就知道事情有些许不妙了。
忍着笑回复：“在，跟你同一个小区。”
“什么？？？？？？”
“……”
“秦译你要死了！！”
“……”
南湾一号是览市数一数二的小区，以五百平以上的大平层为主，房价就一个字，贵。
说话的时候，秦译其实已经快到她楼下了。
他慷慨赴死，发消息：“我到你楼下了，菡菡。你下来。”
“……”
虞菡还没起床呢，看到这一行字简直吓得不轻。回过神一下子爬起来，火急火燎去洗漱，一边忙一边打电话过去。
接通了，她说：“呜呜我刚刚还躺床上呢，你等我几分钟。”
“不着急。慢慢来，我点个外卖。”
“噢噢噢，好。”
她快速的刷牙洗脸，然后又出去换衣服，完了把堆积在床头的刷题本，电脑什么的都一股脑塞她的小书包里，然后冲出去，飞下楼。
完全没想过醒来半小时不到就能见到他。
下楼的那几秒钟电梯里，虞菡看到镜面中自己红扑扑的脸上挂着笑。
虽然天气不好但是心情非常美。
出电梯她脚步也飞快。
一眨眼，有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角。
她偏头望去。
入户大厅白沙发里，一身黑衣的少年搭着腿优哉游哉卧在椅背，手里拿着手机在摁。
空无一人的厅中唯有冰冷的细碎雨声充盈着周遭，雅致而静谧环境中，少年也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虞菡觉得他往那一坐，就像一本杂志似的，一动不动，微偏着脑袋，很是慵懒，姿势气质长相，简直浑然天成的大明星，别的就不说了，至少是览中实打实的大明星。
沙发的白和他的黑衣形成格外鲜明的对比，格外地吸引人的眼球。
一想到这哥毕业了，今天开始览中的人基本见不到他这号人物，就为他们学校的人感到惋惜。
他来当她一个人的大人物了，真是有罪。
一边自我反省虞菡一边嘴角高扬。
她走近。
听到脚步声，少年脑袋换了个方向撇，递来一缕视线。
明明阴雨天，他看来的一瞬，览市这一刻，晴空万里。
隔着十来米远，但虞菡已经忍不住嘴角持续性上扬，对视上的那一刻已经全然忘记上一秒说要打死他的言论了。
那边的秦同学呢，已经在她沉迷男色的时候利落起身，拿起雨伞大步流星朝她走来。
也就在他走来的这几步里，虞菡视线从他全身上下来回扫了几秒。
等他走到她面前，接过她的小书包，她的理智就回笼了，整个人清醒得跟被雨浇了一遍似的。
她忽然指着他说：“你不是说你家里很穷吗？你脚下这奢侈品牌鞋子路上捡的？”
秦译：“……”他眼角扬起一丝弧度。
虞菡在他的表情中气不打一处来，又用食指点了点他的衣服，“你这外套也好贵的！我都很少买这个牌子！我以为我很奢侈了，你抢劫的啊你。”
秦译：“……”他失笑。
虞菡终于忍不住揍他一下。
少年握住她的手，她打的是右手，“小心，别弄疼……”话说一半，他又噎住，意识到她不疼，他第无数次吞下了话。
虞菡因为他的关心而鼓起腮帮子。
“有没有不舒服？”他轻抚她的小臂，隔着衣服也摸不准确，但是很担心。
“没事。”
秦译点点头，总算安心。他把她搂在怀里出去，打开伞，往自己家那栋楼走。
“你请好假了吗？”虞菡一看这天气就想起来原本想让他上课去的。
“请好了。”
“你家里人同意吗？”她还挺惊讶他真的请到了。
秦译云淡风轻地省略了昨晚和早上差点挨打的剧情，只说结局：“同意，我让我爸给我请了，他早上不到八点就给我电话说已经跟我班主任说好了。”
“那就好，太好啦。”她声音也不免雀跃了。
细雨打在伞面，滴滴答答地钻入耳朵，很是动听。天很冷，云色灰白，小区路上空无一人，但是虞菡没来由地觉得这一刻很浪漫，还往身边人怀里缩了缩。
秦译以为她冷，搂得更紧了。
虞菡但笑不语。
进了单元楼就很暖
了，但是进电梯的时候，虞菡就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她这是，上他家里来了？
电梯停在二十六楼。
门一开，一个漆黑气派的玄关大门映入眼帘，和她家里的门没什么区别，甚至户型方向都一样，但虞菡却止住脚步没有出去。
“怎么了？”秦译一手拎着滴水的伞一手拿着她的书包，好奇地看一动不动的小公主。
“你，你家里有人吗？”
“没有，我外公外婆住览北区，父母在新加坡。”
“你姐姐呢？”
“姐姐，一个在北市定居，一个，你见过的那个是我堂姐，她去美国读书了。”
虞菡抿抿唇，小声嘀咕：“可是，我为什么忽然上你家里来了啊？？”
秦译失笑，才明白她怎么忽然有那么多问题。
虞菡害羞死了，不免后退两步。
秦译见此，先出电梯，把伞拿到门口挂着沥水，打开大门，把书包放玄关柜子上后再回来把人搂出去。
“这不是今天不好出去玩吗，我们在家里吃饭、学习，也可以。”
“不太，可以。”
“应该可以。”
“……”
虞菡走到大门，从玄关探头，见里面确实安安静静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这才胆子大了起来。
秦译取了双拖鞋给她穿，把书包拿去放客厅后，让她先坐会儿。
他拿手机接电话。
一眨眼，走到门口去接过管家帮送上来的早餐。回去领着小公主上餐厅吃饭。
雨在饭间越下越大，铺天盖地早已看不清云层压得有多低，今天完全别想出去了。
饭后虞菡在茶室做题学习，秦译在一侧抱着手机打游戏，打一局，休息半小时，那半小时里是做什么呢，拿了支笔依旧给小公主写后面的难题答案和分析注解，边写边提醒她现在做的题哪里错了。
虞菡在这几天里已经对他膜拜得五体投地，她觉得他不去读医学，去读数学的话，一定是这一块一等一的天才，实在太厉害了。
她觉得区区三两天下来，她都突飞猛进了。
“如果我今天所有题做完，都对，那我是不是就进步了？”虞菡说。
秦译：“那进步好多了。”
她一下子开心了，凑近他。
秦译的笔在手中打了个圈，放下，把手放到她腰间，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下，把她抱到怀里去坐着。
虞菡瞬间害羞，看着自己搭在他长腿上的一双细腿，再环视一圈这个陌生的环境，总觉得下一秒有他家里人出来。
想要离开坐好老老实实做题，但是窗外忽然打了响雷，她甚至看到闪电在云层中翻涌的样子。
一下子她缩回了秦译怀抱。
秦译整个抱住，宽大肩膀把她的小身子里里外外圈立起来，“不怕。”
他抱着人没放了，把试卷拿过来，让她解给他听。
虞菡刚开口就说错了。稳了稳心神，认真一点，但是没两句又错了，错得很离谱就跟把二加三说成四一样。
秦译笑了。
虞菡崩溃，害羞得要死：“我会分神的，我自己坐。”
在他怀里这个成绩只能一泻千里根本不可能做对任何一道题。
秦译也知道这个姿势在这种学习的时候对他们俩来说还是太超前了，所以恋恋不舍地放她下来，自己坐。
他拿遥控把茶室的弧形窗帘拉上，开了灯，这样外面的声音就小了一些也不会被闪电吓到。
他在一侧继续陪她。
起初没想过这场雨一下就是一天，所以他们俩三餐都在一起吃。
晚上秦译冒着雨撑伞送虞菡回家。
还好家里没监控，不然继父就知道他阳奉阴违和人在家里玩一天了，亲亲抱抱无数次，从茶室到客厅，到落地窗前从背后抱着她看了很久的雨。
这场雨更没想过一下就是三天。
下得虞菡开始很担心周末能否出门去看演唱会了，期待了这么久，要是周末只能在家里刷题那不是要抑郁。
好在雨在周五停了。
周六的清晨已然是阳光明媚，宛若三月的春和景明，只是空气呵气成冰罢了。
踏入十二月的天好似再也不装了，一冷到底。
不过看天气预报，举办演唱会的锡城天气也不错。虞菡很开心，周六这天中午和秦译吃了个饭后就打车出发去锡城。
到后先在市区游玩了一圈，傍晚吃了个特色晚餐，再美滋滋地去看演唱会。
虞菡追星不多，就一个歌手和一个演员，演员好追，金唯每年都会有电影上映，歌手就好难了，为蔚的巡演几年才开一次，下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今天这场演唱会就只开三个城市，她让好几个同学帮她一起抢才抢到的。
落座在靠近内场的两个位置，这是虞菡觉得视角最好的座位。
开场前闲来无事，她问秦译：“你知道这个歌手吗？”
“知道。”是她姐姐的好朋友，对方也是览市人，家里还有她们的合照。
虞菡：“那你应该听过她的歌吧？”
“听过，只是没追星。”
“那就好那就好，听过在这坐着就不会无聊了。”
“没听过也不无聊，我是来陪你的，你在我就不无聊。”
虞菡开心惨了，趁着演唱会开场前，她拿手机准备拍个两人的合照。
“我们还没有合影呢，让我来换个壁纸。”
秦译不爱拍照，不过因为家里有两个姐姐，所以从小到大也被迫拍了不少。
这会儿也不知怎么的，小公主拿着手机调滤镜参数的时候，他就已经琢磨着哪个角度视线好了。
附近人太多了，拍照真得找角度。
虞菡抬起手的时候觉得自拍拍不全，正琢磨怎么办的时候，秦译说：“找个人帮忙。”
“啊，对。”
她扭头环视一圈，开始找人帮忙。
附近在拍照的非常多，大家都趁着还没开始各种记录。虞菡见一个女孩子在看他们，就趁机询问对方可不可以帮忙拍两张。
“哦，好啊好啊。”女孩子绑着很漂亮的双侧马尾，穿着红色公主裙，拿一个相机，一看就会拍照的。
虞菡递过手机后开心地往秦译身边靠。
他很自然地拿手搭上她的肩，把她搂怀里去。
虞菡笑容羞涩，咔嚓拍了一张后就扭头看他，“我还想发社交网站呢，这么拍就发不了啦。”
秦译知道她的ins有不少同学关注，所以不能什么都发。
虞菡已经跟拍摄的女孩子说：“麻烦帮我再拍一张好不好？”
“好啊，拍多少都没问题，好漂亮啊你。”
虞菡甜笑，马上正儿八经地坐好。
秦译这会儿老实了，只是把手轻搭在她身后椅背上，恰到好处的亲密又挑不出什么过分的暧昧。
对方比了个ok手势，虞菡马上去接手机：“谢谢你同学，太谢谢啦。”
“不客气不客气。”她一边把手机递回去给她，一边目光游离在秦译身上。
秦译注意到了，也瞥了眼对方。
虞菡打开相册想喊他一起看，一抬眼，发现他和对方这四目相对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眨眼的情况，而且在她的注视下，他们还直勾勾看了对方，大概三秒左右。
虞菡茫然，心头已经有异样感弥漫，她抿抿唇轻咳一下。
秦译回头，和她眼神碰撞。
虞菡努力镇定地问他：“怎么啦？”
他还没说，那个给她拍照的女孩子这时候微笑说：“我是庄敏。”
秦译蓦地回头去看对方。
虞菡则是茫然地去看，困惑得要死：庄敏是谁呀？
女孩子和虞菡一个对视，知道她不理解，就很自然地脱口而出：“我是览中的，和他一个班的。”
虞菡：“……”她惊讶得张开口。
女生眼里含笑，暧昧意味十足十，眼神在他们俩之间环视：“我是班长，我们座位就在附近。”
虞菡：“……”要死，心跳都停止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此刻整个体育场的喧嚣已经被自动屏蔽，根本无法闯入感官分毫。
这位庄同学为她解释完，眼神终于完完全全落在秦译身上，语气戏谑道：“听老师说你请了长假，家里有事，也听沈则说好像是你妹妹生病了，你不方便去上课。结果……”
她失笑，眼神戏谑地瞟到虞菡身上，意思不言而喻：这就是你生病的妹妹啊。
秦译一开始没认出她，可能是人在外面不是穿着校服也不是披头发的日常造型了吧，还化了妆。
如果认出来的话……
当然认出来也没法换座位，就是肯定不去找对方帮忙。
没想到会这么巧。
虞菡想起那天在星巴克门口遇见他和一男一女两个同学在一起，其中一个他就说是班长。
啊啊啊，她快吓死了，看看秦译又看看对方，马上假装说：“这，这是我哥哥。”
女孩子一下笑道：“我才不信呢，我看你们好一会儿了，从外面进来就是手牵手的，不是搂就是抱，亲密得很。”
虞菡：“……”
她悔恨万千，诈骗不成开始求对方：“呜呜呜同学，那你不会去跟你们老师告状吧？你千万不要哇。”
女孩子自始至终都挂着笑，闻言马上摇头表示：“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呢。”她指了指秦译，“大家无冤无仇的，我可不愿意去得罪人。”
说着她就挥挥手回附近的座位去坐了。
虞菡深深吁了口气。
秦译无事发生般地搂她看照片。
虞菡吓死了，一个正襟危坐：“不要不要，我们不能那么亲近了。”
秦译莞尔，安抚她：“她已经知道了，也不会去说的，没事。”
“真的不会吗？我好担心哦。要是你们班主任知道你最近说的都是骗他的，我觉得他一定得骂你一顿，然后你的假期也没有了，也许明年都请不了假了。”
秦译完全不担心，揽她入怀继续安抚：“不会的，我就是没认出来人，只觉得有点眼熟。我们班长人还不错，以前也没少问我题，她但凡有点良心都该当自己瞎了。”
“……”
虞菡差点笑死，撩起眼皮瞅他：“真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