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舒没想到大长公主会来看她。
先帝辞世后,长公主变成大长公主,地位虽依旧尊崇,可姑侄之间的关系,到底比兄妹间的关系远了一层。好在大长公主聪慧豁达,自新帝登基、她与平阳侯和离后,闭门谢客许久,并未借着是新帝姑母的身份,做出逾越之事,替不该求情的人求情,甚至多有避嫌,反倒安抚了新帝的心,维持了公主府的风光。
荀舒上一次见大长公主,还是发现姜拯尸体,离开京城那日。如今再见,秋去冬来,竟已过了小半年。
那时大长公主想要挽留荀舒,但荀舒最后还是离开了京城。如今再见面,还是在公主府中,受着大长公主的照拂,饶是荀舒迟钝,也不免感觉尴尬。
大长公主仿佛没瞧见她脸上的窘意,带着温和笑意,坐到床榻边的椅子上。在一旁伺候的侍女躬身回答长公主的问题:“太医们来过了,说姑娘的身体已无大碍,只需好好休养。”
“这就好。”大长公主笑着握住荀舒的手,触手的冰凉让她愣了一瞬,而后从贴身侍女手中拿过来时握的手炉,塞入她的手中,笑着安抚,“这几日天气愈发冷了,一会儿让人给你的房中送些炭火。前些日子陛下赏了本宫一根西洋参,也让人送到你这儿。公主府中最不缺的就是补品,逢年过节都能收到不少,偏本宫和鹤儿都不喜欢吃。如今小舒多吃些,反倒是帮了我。不然这些东西在库房里落灰,倒是暴殄天物了。”
陛下赏赐的补品药材定然是极其稀罕的,兴许能在危急时刻续命。荀舒垂下眼睫,面上难言不安:“殿下……”
大长公主知她心中的结,叹了口气:“你与鹤儿之间的事,本宫不会插手。本宫做这一切是本宫的心意,与鹤儿并无干系。只是,有些事既然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想了。京城到潮州山遥路远,你要抓紧时间养好身体,本宫才能安心。”
荀舒愣住,慢吞吞重复:“潮州……?”
大长公主一顿,旋即明白李玄鹤尚未将这些事告诉她,笑道:“罢了,你刚醒来,是本宫急躁了。左右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有的事,还是等鹤儿来告诉你吧,免得本宫说多了,倒像是抢他的功劳似的。如今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养病。若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尽管和伺候的人说,若是他们敢怠慢你,尽管去找鹤儿,他定会为你讨回公道。”大长公主看着荀舒消瘦到几乎只剩一双眼睛的脸,叹了口气,“你是为了鹤儿受伤,这份恩情,本宫会记在心上的。”
荀舒慌忙解释:“殿下,您弄错了。那日的刺客是冲着我来的,说起来,是我连累了他……”
大长公主微微笑着,笑容中有细细的无奈:“分明是他
连累了你。识人不明看事不清,分不清浅水滩和深渊,真当他那点本事能让深渊中的猛兽忌惮。如今,他能早早看清这一切,作出这个决定,本宫虽有不舍,却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荀舒似懂非懂,大长公主却也不多解释,坐了一会儿便离开:“本宫今日过来,就是为了看看你身体恢复的如何,如今看到你安好,便放心了。你好好休息,本宫改日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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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舒醒来后,李玄鹤终于不再同前几个月似的,愁眉苦脸郁郁寡欢。如今他神清气爽,笑容满面,终于变回京城中最肆意鲜活的少年。周围人瞧见他的模样,几番打探,立刻便知晓,为李三郎挡了一剑、又被李三郎安置在公主府养伤的那个姑娘,在昏睡了几个月后,终于醒了。
京城中没有秘密,更何况大长公主和李玄鹤从未将荀舒的事藏着掖着,大家明里暗里都对这个平民出身、勾得大长公主之子神魂颠倒、大长公主亦颇为看重维护的姑娘充满好奇。之后几日,不断有人给公主府递拜帖,带着一车又一车的礼品,上门探望荀舒。
荀舒在京城并不认识什么人,来探望她的人,她不仅没见过,甚至都没听过名讳,多是大长公主和李玄鹤的关系。
好奇有善意也有恶意,大长公主尚未说什么,李玄鹤倒像是烧了尾巴的猫,寻了个人多的时候,毫不顾忌上门拜访之人的颜面,黑着脸将他们统统赶出公主府。这之后,再无人打着探望荀舒的名号上门,公主府终于平静下来,荀舒也可以安静修养。
再之后,荀舒每日睡醒了吃,吃好了睡,不去想那些糟心事,恢复得很快,没过几日后便能离开房间,到院子中走动。只是这次受伤到底让她伤了根本,比旁人更要畏寒。此时又恰逢腊月,年关将近,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荀舒若要外出,只能趁着天气好的日子,阳光最盛的时间。
腊月中旬,距离年关还有十几日,荀舒照例穿得暖烘烘的,坐在檐廊下,太阳照得到的地方,边晒太阳,边笑眯眯看几个侍女在院中打闹。恰在此时,有仆役从院外走入,到荀舒跟前道:“姑娘,大理寺秦大人求见。”
荀舒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口中的秦大人,是秦渊。
她与秦渊只见过两面,第一面在师父死后的司天阁山中,第二面在姜拯死时的破旧小院里。两个见面的场景都算不得愉快。她和秦渊从未有过除了案件之外的深交,甚至在她的心中,即使李玄鹤费了那般多的口舌,将秦渊从姜拯的案子中摘出,她依旧对他厌恶憎恨得紧……他为何会来见她?难道又有什么阴谋?
消息能递到她的院子中,大长公主和李玄鹤必然已经知晓,不可能会有危险。荀舒好奇秦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多犹豫,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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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舒屋子里的炭火十二时辰不间断地燃烧,将屋内烘得和春夏似的。前些日子侍女琴绮捡了枝桃枝插在水里,搁在屋里养着,没几日竟抽出几个新芽。
荀舒坐在正堂的桌边等秦渊,将火盆挪远了些,盯着面前薄得透光的白瓷茶碗,不自觉回忆起那些不怎么不愉快的往事。
秦渊走入房间时,荀舒并未起身,只抬眸静静看他。
上一次见面时荀舒满目都是鲜红,并未看清秦渊如今的相貌,此刻细细打量,不得不承认秦渊算得上一个俊朗的男子,四五十岁的年纪,剑眉星目,眼神锐利,一举一动自带威严。五官面相正气凌然,没有半分邪气,天生就是做刑狱官的料。
荀舒面无表情,不发一言,举止形态颇为无礼。秦渊并不生气,将披风取下交给一旁的侍女,像在自家府邸中般自然随性,坐到荀舒正对面的凳子上,拎起茶壶,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后,方才开口。
“其实咱们俩是同辈,若按照辈分来论,我应当叫你一声小师妹。”
小师妹?
屋内突然安静,荀舒的耳边响起尖锐嗡鸣声,眉头不自觉皱起,眼中全是不解和质疑。秦渊似乎知道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我三十年前曾拜入过司天阁,那时我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人,比玄鹤还要小不少。我因好奇玄门之术,求着阁主收我为徒,阁主看出我的目的,还是允了我的请求,任我在山中生活了三个多月后,将我逐下山去。
“那时候,师父曾说,我与司天阁不是一道,但他和我却有师徒的缘分。他为我解了关于司天阁的疑惑,满足了我的好奇,如今将我逐下山,希望我日后能念着他的这份善意和几个月的师徒情分,做事前深思熟虑,因对错善恶而做决定,莫要受上位者胁迫,莫要走入歧途,莫要忘记曾经的承诺。”秦渊笑着摇头,“那时我并不知道师父所说究竟是什么意思,直到我阴差阳错入了大理寺,开始查案,才惊觉,原来师父早在那么久以前,就看穿了我的一生。”
荀舒没说话,心中思量着秦渊所说之事的真假。
这些话确实像是师父会说的,说话从不说透彻,云里雾里的,能不能参透全看运气。难道他真的也是司天阁的弟子?
秦渊不知荀舒心中所想,神情悠远,像是在看她,又像是能穿透她,看到隐在山林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再也看不到的人:“我离开司天阁时,你尚未出生。此后我严守着师父定下的规矩,在外很少提及司天阁的事,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我也曾经是司天阁的弟子。你不知道,自然也正常。”
秦渊的这副说辞并没彻底打消荀舒心中的疑惑和隔阂。她盯着他的眼睛,见他双目坦诚,并不似说谎。荀舒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他刚刚说的故事,精准抓住其中有问题的地方:“若你是司天阁的弟子,该知道在外不能提及司天阁。但你刚刚说的是,‘很少提及’,‘几乎没有人知道’,所以你曾对其他人说过此事,还有其他人知道,是吗?”
秦渊沉默片刻,叹息道:“是,我曾对一人提起过此事,甚至还说了些不该说的。那时我觉得,对那人坦诚,是我的本分,是理所应当的事,师父定能理解。我不知我的举动师父是否早已预料到,也不知我做的事,是否冥冥之中成为司天阁既定轨迹中的一环,但此后我为此事懊恼、碾转反侧几十年,也算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今日将这一切告知你,不知是否能重得片刻心安。”
荀舒双眸如被雾气掩盖的湖面,看不到水面的波澜。她安静望着秦渊,等着他将故事的后半截补齐,印证她心中的猜测。
秦渊继续道:“从司天阁离开后十年,我在大理寺中崭露头脚,阴差阳错得了高祖皇帝的赏识,招我为近臣。那时高祖皇帝正当壮年,却对大梁的未来忧心忡忡。当时,高祖皇帝已然察觉先帝,也就是当时的太子不堪重任,但当时的皇太孙,如今的陛下,却有仁爱之心,且才智出众,兴许能成为一代明
君。可那时陛下年纪太小,高祖皇帝不能确定等他长成后,会变成什么模样,于是就想起了传说中的司天阁。
“传闻中,司天阁辅佐皇室近千年,可推演几十年后,甚至几百年后的天下大势。高祖皇帝想要找到司天阁,并见司天阁阁主一面。当时的我太过年轻,知道高祖皇帝的心思后,想要靠着司天阁的消息邀功请赏。我将司天阁所在的具体地方,以及阁中的情况透露给了高祖皇帝,他很是高兴。之后不久,我如愿坐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也是这个时候,我第一次想起下山前,师父对我说的话,可惜我那时并未放在心上。”
秦渊声音平静,没有愧疚也没有自得,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他坦然面对曾经做过的、已无法挽回的错事,并深知这一切不能挽回。或许终其一生,他都无法得到他自己的宽恕,但这一切都是他应当所承受的。
“这之后,高祖皇帝带着当今陛下去了司天阁,如愿见到了师父他老人家。等到他们从司天阁离开,返回皇宫后,高祖皇帝召我入皇宫,主动提起司天阁中的很多事,又问了我一些情况。那时我突然发现,我离开的这十几年,师父他老人家似乎未发生任何变化。或许是常与迷案打交道,那时的我立刻将此事和一个没有任何根据的传说联系在一起。我意识到,司天阁中人可以长生的传说,或许不仅仅是传说。这时我犯了第二个错误,我将我的推测坦诚地告诉了高祖皇帝。
“没有人能抵抗长生的诱惑,特别是坐拥天下的九五之尊。若能长生,高祖皇帝所担忧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他可以一直做皇帝,统领整个大梁,不用担心不成器的太子毁了他辛苦打下的江山,也不用担心孙子是否能成为一个好皇帝,是否能带领大梁走向昌盛。
“高祖皇帝知晓此事后,让我再回一趟司天阁,一定要弄清师父他老人不老的秘密,拿到长生的法子。那时,我突然意识到不安,察觉事情向我无法控制的方向疾驰而去,偏我不能拒绝高祖皇帝的要求,无法阻止事情的发生。于是,我被迫回到潮州,回到云淡山中。我曾想过师父会斥责我,怨恨我泄露秘密,将我赶下山,却没想到我根本找不到司天阁。它像是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仿佛过去的一切都只是我的想象。
“那时,我心中有遗憾有惊慌,但更多的是安心,许多我难以抉择的事,上天帮我做了选择。我在山中呆了几日,启程返回京城。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意识到,司天阁消失,怕是师父的手笔。他算到我会因何事回到司天阁,不想见我,于是在山下布了迷阵,将司天阁的一切,都隐入山林中。
“我回到京城后,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高祖皇帝,高祖皇帝虽有遗憾却未为难我,只是命我继续寻找司天阁。那时的我深知,师父若不想见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寻到上山的路。我这一生,怕是再也见不到师父,无法知晓关于司天阁的秘密了。”
秦渊垂着眼睛,目光空荡无依,几分落魄。荀舒看着他这副模样,恨得牙痒痒。
他背叛了司天阁,倒是装起可怜来了。
她理智尚在,纵然气恼,却也知晓若秦渊只做了这些事,司天阁的覆灭、师父的仙逝大抵是与他无关的。荀舒紧攥着茶杯,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问道:“你既起了背叛之心,无论事情是否如你所料般发展,都是背叛。背叛者永远不该得到原谅。”她一顿,脑海中浮现师父无奈的笑,心头的怒火瞬间散去几分,“不过,师父应当也不会在意你的背叛……后来呢?后来你做了什么?高祖皇帝既然将此事吩咐给你做,你必然需要做些什么,来应付高祖皇帝。更何况你还想靠着此事,升官加爵呢。”
荀舒话语间的嘲讽之意清晰又明显,秦渊只装作听不到,抿了口茶水,继续往下说:“之后几年,我忙于大理寺的公务,将此事抛到脑后。如此相安无事几年,我以为高祖皇帝早就忘了这件事,直到几年后,高祖皇帝疾病缠身,身体愈发虚弱,再次将我召到榻前,命我找寻司天阁,找到长生不老的法子。
“这时长生殿还未与皇家沾上关系,高祖皇帝唯一的希望便是已经遁入山林中的司天阁。我再次前往云淡山,这次呆了更久的时间,依旧没有任何发现。后来我想到,司天阁弟子数不胜数,只是因为从不提及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显得神秘稀少。若师父不让我进山,其他的师兄弟们,兴许能帮到我。”
“你执拗了。”荀舒淡淡道,“师父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无论你做什么,走哪条路,都不可能走到终点。你已经被权力和欲望蒙住了双眼,早就看不清是非善恶,分不清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了。”
秦渊猛然抬头,看着眼前之人如镜子般澄澈的双眼,看到瞳仁中照映出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争辩什么,嘴唇嗫嚅半晌,万般说辞皆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说得对。我若是能将下山时师父叮嘱我的话好好记在心中,即使事情的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但我至少能心安。”秦渊侧过头,偷过窗户敞开的缝隙,窥见突然阴沉的天色,竟觉得与他的心情极为相配,他沉默盯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道,“我找了几年,直到高祖皇帝病逝,都一无所获。高祖皇帝驾崩后,再无人知晓这段往事。后来,先帝登基,我因赈灾银的案子,再赴潮州。那时长生殿因着先帝的缘故,香火极旺,信徒遍布五湖四海。世人再少提及司天阁,似乎已经忘了这个地方。可只有我,执着了这么久,即使是一场空,也想有个结果。
“没想到,案子尚未查清,司天阁便起了漫天大火,千年楼阁烧成废墟,师父也在大火中丧命。司天阁在沉寂十几年后再次回到百姓的视野里,却是以这样的方式。先帝知晓我在潮州,让我过去看看,查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无论如何,司天阁也曾经是世人心中的神阁,该给它一个交代。”
荀舒突然心跳得厉害,手忍不住颤抖:“那你都查出什么了?”
秦渊看着荀舒的模样,突然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她的眉眼,片刻后终于认出了她:“五年前,云淡山林中的那个小丫头,是你?”
荀舒轻轻“嗯”了一声。
“那与你一同来的那个男人——”秦渊话说到一半,已猜出了那人的身份,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荀舒不想再提这件事,轻声道:“你继续往下说吧。”
秦渊点头:“师父死后,司天阁周围的奇门遁甲阵法不攻自破,消失的山门重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带着大理寺的人,进入废墟,在大殿中,发现了师父的尸身。师父周身被烧成黑炭,口鼻处有烟灰的痕迹,是活活被烧死的。他面目祥和,没有被绑起来,或是挣扎的痕迹,像是平静地赴死。”
荀舒不信:“这不可能……”
“我也不相信。”秦渊的声音很轻,“我不相信尸体,于是开始搜查证据。大殿已被烧毁,即使有证据也不能使用。我带着人搜遍整个司天阁,发现了火油和火药的痕迹。这些火油分布在司天阁的每一间屋子周围,排布整齐,并不凌乱。可以说,仅仅是布置这些火油和火药,就要花上几日的功夫。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师父不可能全无察觉,不做出任何应对。除非,做这一切的人,就是他。”
“这不可能……”荀舒喃喃重复着。
无论荀舒如何不相信、不能接受,秦渊还是残忍地说出了他的结论:“荀舒,师父他是……自杀。”
“这不可能,师父一生修道,
随性而豁达,从没有看不开的事。他不可能自杀,更没有理由——”
荀舒突然想到什么,愣在当场。
秦渊知她已经猜到真相,不再绕圈子:“你说得对。师父确实没有理由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自杀。我不知他活了多久,但在我心中,他几乎就是神一样的存在,无所不能,坐在山上便可知天下大势。可是荀舒,师父说到底不是神,是有血有肉的凡人。世间万物皆有轮回,有生必有死。就算师父的寿命比常人要长,可作为凡人,他的寿命终有走完的一天。
“我想,师父是早就算到他寿命的尽头,自己为自己选择了结局。”
又是这句话。
师兄师姐也说,师父知晓一切,不可能算不到司天阁的大火,更不可能算不到他会死在那场大火中……可她就是不愿意相信。
荀舒紧紧咬住下唇,咬得嘴唇泛白,疼痛到麻木,脑中一片混乱,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她垂下眼睫,掩饰眼中的湿意:“就算师父算到了自己的死期,也没必要将自己烧死……那该多疼啊!我不相信……为什么你们都说,师父的结局是自己选的?他明明可以寻个山清水秀处,安静离开,何必要……何必……”
眼泪噼里啪啦落下,砸在衣服上晕成一朵又一朵的花。荀舒泣不成声,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秦渊温和看着她,目光慈善,像是看着家中小辈。他并不劝慰,直到荀舒自己将情绪平息后,才开口问她:“荀舒,你可还记得司天阁有多少件房子?”
荀舒抽噎着:“记得。大院子小院子共有五十四个,房间有一百八十间。”
秦渊点头,目光悠远:“我还在山中时,山中弟子近百人,几乎住满了所有的院子。这些人来来往往,有的离开,又会有新的人进山。你还记得你离开司天阁时,山中还剩多少个弟子吗?”
荀舒没说话。
秦渊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若我没猜错,应当只剩你一人。师父早从许多年前开始,收徒入山的数量逐渐减少,或许他在将你带回山中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你是他的最后一个徒弟,也是整个司天阁的最后一个弟子。在他原本的计划中,他有足够的时间,照顾你长大成人,将他的本领倾囊相授,为你谋划一个富足快乐的人生。可世间事变化太快,他终是来不及等到那天。
“其实那时的我同你一般,就算事实摆在了我的面前,我依旧不愿意相信。我带着人开始搜山,竟在司天阁附近的山林中,找到了有人长期蹲守的痕迹。之后,我就看到了你,我本以为你就是那蹲守的人,可你年纪太小,又没有功夫,断不可能是我所找的人。你们走后,我继续搜山,最终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找到了藏起来的几个人。”
荀舒睁大双眼,眼眸深处重新燃起希望,忙追问道:“这些人是谁?师父的死可是和他有关?”
秦渊摇摇头:“这群人留下的痕迹只在山林外围,他们甚至连司天阁所在的山头都没能靠近。这群人被我寻到后,立刻服毒自尽,未留下任何话。我们搜遍他们身上的物件,没寻到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身边的佩刀,有几分像是宫里的物件。我曾怀疑这群人是高祖皇帝留下的人,但没有证据。有些事注定没有答案,或许百年之后,等我到了地下见到高祖皇帝,真相才有机会浮出水面。
“荀舒,师父从很多年前,就在为最后一日做准备。他妥善安置好了他的所有徒弟,将阁中的一切付之一炬,给了千年神阁一个最妥善的结局。他知晓,君权和神权已到了势不两立的一日,司天阁再也无法传承下去,甚至继续留在世上,遭遇的只会是诋毁,带来的只有灾难。万物有始有终,他是如此,司天阁亦是如此。你我,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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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渊将所有的往事讲完后,并不多留,起身告辞。荀舒送他走到院中,看着他比来时更加沉郁的神色,突然道:“秦渊,你突然来这里找我说这些往事,仅仅是为了求一个心安吗?”
秦渊眨眨眼睛,竟有几分违和的俏皮:“你都猜到了不是吗?我这一生,就收了玄鹤一个徒弟,他如今夹在你我之间,左右为难。有的事或许穷尽碧落黄泉,无法得到谅解,可有的事解释清楚了,罪不至死。你说对吗?”
荀舒不置可否,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当年,若你有机会重回司天阁,见到师父,你想说什么?又想做什么?会去追问他有关长生不老的事吗?”
秦渊半晌没说话,就在荀舒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耳畔传来他沙哑的嗓音:“或许吧。世间是否真的有长生不老的法子,我至今仍旧好奇。我曾为了这个真相,到处寻找师门的兄弟姐妹,但直到今日见到你,才觉得这份执念该放下了。”他顿了顿,声音比风还轻,“不过,我也有可能会说另一句话。”
“什么?”荀舒好奇地问。
秦渊轻笑,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或许会说,‘师父,我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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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周更新时间依旧不定,但是会是大几千的章节,大家可以留阅读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