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倦怠,四下昏暗,仵作已然带着尸体离开,剩下的众人也从柴房中走出,到门外宽阔处站定。
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如火焰般的晚霞,倒映在水面上染红了半个池塘。水纹层层叠叠,向远处蔓延,碰到河岸方消散。河岸处假山在暮色中瞧不清楚,愈发像个坟头。坟头后黑影重重,树林在夜色中失了颜色,风一吹,左摇右晃,如鬼魅似的,愈显阴森。
荀舒到池塘边站定,吐出一口浊气,悄悄晃动了下僵硬的四周,心中松快不少。
曲主簿和毕县尉还在争执,吵得黎宋愈发不耐,挥挥手,示意属下将二人带走,分别关押进各自的房间,无令不得外出。
毕县尉正欲反抗,对上黎宋诡异的笑容,这才想起面前这人是大理寺的人,并非一个普通官吏。曲主簿倒是高兴得很,仿佛被关入屋子中,就进入了绝对安全的地方,再无性命之忧。
谁善谁恶,在这一刻清晰明了。
贺玄走到她身边,将一朵不知从何处采的红色小花递给她:“喏,这花生得齐整,送给你。”
那花小小一朵,拇指大小,真难为贺玄能瞧见。荀舒将花放在掌心,盯着看了片刻,轻声道:“好像缩小的迷萝花呀。”
“刚刚摘花时,只觉得这小花个头虽小,却敢与比它高大数倍的杂草争辉,还能在昏暗暮色下被人一眼瞧见,很是醒目耀眼,这才想送给你,倒是没注意这花像迷萝……”贺玄伸手欲将花抢回,“挺不吉利的,还是丢了吧。”
荀舒侧身躲开他的动作,将小花小心翼翼放入荷包,又将荷包塞入挎包中。
“既然摘了,就莫要辜负。只是以后不要做这样的事了,这花瞧着是与杂草相争,但也有可能是隐藏在草丛中,想要过安稳生活。不如顺应自然,莫要干涉这小花的因果。”
贺玄摸索着衣袖,若有所思,等风来风又去,杂草丛归于平静时,方才开口:“好,都听你的。”
贺玄的语气明显低落,荀舒奇怪地望向他,正想问问他原因时,余光瞥见黎宋提着盏灯笼向此处靠近。她向后撤了半步,眼神戒备,紧紧盯着这个不怎么熟悉的大理寺正。
黎宋自然注意到她的动作。
他的记忆力很好,今日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也不知是哪里惹恼了这小姑娘……难道是他长得丑陋恐怖?
他摸摸脸颊,寻思着这张脸好歹也是风靡无数京中小娘子的,不至于将这乡野小姑娘吓成这般吧?
黎宋自我怀疑的模样不忍直视,贺玄清了清嗓子,道:“大人可是还有事?”
黎宋这才想起他的来意:“我是想提醒你——们,今晚好好呆在自己的房间中,莫要随
意走动。”
荀舒反应很快,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询问:“今晚可是会有事发生?可是与杀害杨将军的凶手有关?”
贺玄侧头看她,眼中满是惊叹,在灯笼昏黄的照映下,格外温柔。若不是周遭都是大理寺的人,他定要忍不住拍手称赞鼓励:“阿舒是如何想到的?”
荀舒垂着眼睫,捏着衣角,慢吞吞道:“杨将军必然不是自杀,剩下的人中,只有那人来得最晚,有杀人的时间。可惜我们此刻没有证据,只能等他按耐不住再次行动时,将他抓个现行,方能定他的罪。”
“阿舒怎知他一定会下手?”
“那人想必也是因那笔消失的赈灾银而来。他将杨将军绑到柴房,用木棍严刑拷打于他,而后才将他杀害。冯县丞死后,杨将军是这宅子中最后一个与这案件相关的人,他想要从杨将军口中得到那笔赈灾银的所藏之地。若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定会尽快将钱款取走,若是没得到,此刻宅子中又出现了一个或许与当年之事有关的人,那人一定会去找这个人的。”荀舒抿了下唇,语气肯定,“无论是哪种,这人都一定会再次下手的。”
贺玄抱臂而站,下巴微微扬起,眉眼间全是少年的意气飞扬:“我倒是觉得,这些人都不知道那笔钱藏在哪。郑县令死后,这宅子空置一年,到赵县令上任后,才迎来新的主人。若这群人中有人知晓这笔钱的下落,定会想法子在新人搬入宅子前,将这笔钱转移到容易存取的地方。不然等到宅子中住了人,再想取钱,可不怎么方便。不仅要有合理的理由进入这宅子,还要小心翼翼躲避他人的目光。可如今,瞧这几人的表现,分明是钱还在宅子中,尚无人拿到这笔钱的模样。”
荀舒有些迟疑:“兴许他们是怕被周围看守的人发现呢?想着稳妥些,这才多年未将那赈灾银挪位置。”
贺玄不与她争辩,只笑道:“不如我们打个赌,若他为从杨将军处拿到藏匿地点,定会赶在大理寺问询前,去寻那人,尝试逼问赈灾银的下落。”
荀舒欣然应允:“行。若他得到了那藏匿的地点,定然会去取银子,或是按兵不动,等咱们众人离开,再去取。既然是打赌,总要有赌注,你想赌什么?”
贺玄看看周围看热闹的众人,将正要说出口的话咽下:“等从这里离开,我再告诉你。”
打赌还能知结果后再定赌注?荀舒心中疑惑,却没多说什么,只点头应下。
黎宋站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期间接收到贺玄时不时刺过来的警告的目光,在心中嫌弃不已。
这人在京中时总是一副高冷相,谁都看不上眼,如今来到这乡野小地方,倒是成了这么一副不值钱的模样。
真该请画师将此情此景绘于纸上,待他回京后,将那画像贴于京中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来围观。
明月高悬,天色已晚,黎宋等对面二人聊完那莫名其妙的赌约,方开口:“既然二位想要帮大理寺的忙,我哪有不应的道理?只是凶徒行事未有定数,今夜他是否会行动,谁也说不准。二位若是仍旧想凑这个热闹,那夜半时分,黎某定恭候二位大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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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凉爽,比白日舒适得多,偶有夜风缱绻,吹拂在脸上,将困顿无限放大,恨不能倒头大睡。
荀舒和贺玄藏身于白杏的院子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立于门后。飞舞觅食的蚊虫围着二人打转,怕发出响声,不能大动作驱赶,只能默默忍受。
院门多年未翻修,早已掉漆,靠近时要格外小心,若不小心触碰到,吱呀响声可撕裂这安静的宅院,莫说惊了歹人,怕是连宅子另一头数睡的人,都能被惊醒。
荀舒小心翼翼地贴近,透过那道狭长的缝隙,向外瞧。
门外一片寂静,无人经过。月光寂寥,将门前通道照得分毫毕现。一道相隔的院子亦是大门紧闭,什么声音都没有,像是无人居住似的。
他们已在此处等了两个时辰了,眼见这夜已过半,还未瞧见待的那只“兔”,荀舒不免有些沮丧,轻声道:“看来——”
荀舒刚说了两个字,便被贺玄捂住了嘴。贺玄冲着她摇摇头,见她点头懂了他的意思,方将手放下。
他的手掌温热,荀舒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在夜色中怔怔望着身边人,四肢百骸泛起密密麻麻、无法言喻的痒。
她有些茫然,不知是因为这天太热了,还是因为那“兔子”马上就要到了,竟会这般紧张无措。
心跳声和呼吸声愈发浓烈,与蝉声齐鸣,逐渐侵蚀这份寂静,在即将要占领整片黑夜前,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声音。那声音从门板的另一侧传来,像是大鸟展翅,翅膀扇动着,发出气流的响声,又像是猫儿在瓦片上垫脚狂奔的细碎轻响。
荀舒按压着躁动的心绪,转过头,视线穿过门缝,再次瞧向门外。
有黑影掠过层层屋顶瓦片,起落间,由远及近。影子落在银白色的青石砖上,如连绵的皮影戏。荀舒看着那身影一闪而过,翻入院中,再不见踪影,心跳愈发剧烈。
那人向来敏锐,荀舒不敢多看,轻轻向一旁挪了半步,将身影藏在门板后。一旁的贺玄似并不好奇外面发生什么,垂头盯着手掌心,不知在想些什么,丝毫不见刚刚捂嘴时的敏锐。
“你赢了。”荀舒用口型对贺玄说。
贺玄将手掌攥拳,将那柔软的触感锁在掌心:“我赢了。”
话音落下,对面那院子响起郑氏的惊呼,伴随着打斗和挣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明显。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无数人从四面八方钻出,跃入郑氏的院子。
贺玄推开院门,同荀舒一起,径直穿过两道院门,直入对面院落。
大理寺的人挤满小小的院子,三步一个灯笼,将整座院子照得灯火通明,势必让罪恶无从遁形。
黎宋亲自压着仇安平从屋中步出,冲着站在人群中的贺玄挑眉:“成了。”
仇安平一身夜行衣,一双眼睛像是淬了毒似的,让荀舒不自觉想起曾在山林间瞧见的吐着信子的毒蛇,只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不愿再看。
“果然是你。”荀舒轻声道。
仇安平不说话,表情冷漠疏离,仿佛面前众人皆是死物。
郑姝跟在众人身后,从房间中走出,衣着整齐,发髻简略绾在脑后,显是早得了消息。她在婢女的搀扶下,缓步而出。东侧厢房的门亦是在此刻推开,郑老夫人带着赵元安从屋中走出,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戒备而惊慌。
大理寺的人将仇安平以铁链捆住手脚,踢其膝窝,使他跪倒在地上。膝盖骨和青石板碰撞声清脆,在深夜里格外阴森。黎宋绕到他跟前,拔出腰侧佩刀,以刀尖抵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迫得他不得不仰起头来,以最屈辱的姿势,仰视面前众人。
“深更半夜,仇少侠这副打扮,夜入寡妇房中,不妥吧?”
仇安平冷笑一声:“何时起,大理寺的人也管这种小事了?”
“作奸犯科无大小之分,大理寺之人路过便不能袖手旁观,不然如何对得起这身官袍?说说吧,来寻郑氏何事?”
“我见郑氏生得美貌,趁着夜深来采花,却没想到大理寺也瞧上了这朵花……是我晚来一步,失了先机。”仇安平唇角勾起,讽刺之意明显。
眼见这人满口胡话,没一句可信,黎宋不再同他浪费时间,转而去问郑姝:“郑姨娘,你与此人是否相识?”
郑姝盯着那人看了半晌,犹豫道:“民妇此前并未见过他,不过亡夫去前,曾提过一句,说此人是欧阳刺史的远房表亲,游历至潮州,带着欧阳刺史的手书,希望亡夫能照拂一二。”
竟又是欧阳刺史。
当一个名字被频繁提及,此人与近期所发生的这些事,必然脱不开干系。黎宋顿了一下,严肃了神情,继续问道:“你可知他今夜来寻你,所为何事?”
郑姝叹了口气:“大抵还是为了赈灾银吧。当年之事我虽然知道的不多,但我始终相信父亲是无辜的,他一生为善,为潮州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怎么可能偷盗灾民们的赈灾银呢?定是被他人栽赃,或是受人胁迫!那些钱不是父亲偷的,我自然不知那些钱财此刻藏在何处,可这些话我说过无数遍,竟无人相信……
“夫人走后,许多人曾悄悄来到宅子里找民妇,明里暗里都想打探那笔钱在何处。好在有老爷护着,民妇这才能有几分安稳……如今老爷去了,这安稳怕是也没了……”她抬起头,看了眼黎宋,又看向不远处的贺玄和荀舒,“五年了,这笔钱一直没能寻到,往后怕是也寻不到了……我儿年岁尚小,民妇若是遭遇不测,不知可否请诸位贵人,照拂一二?”
一时间无人开口,众人目光汇聚于这孤儿寡母身上,不免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赵元安咬着嘴唇,一双葡萄似的眼睛蓄满泪花,看着眼前的母亲,倔强地没有哭出声。荀舒瞧着赵元安,就像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她轻声应允:“我虽不是什么贵人,但若有需要,定会尽力帮你们的。”
郑姝松了口气,露出个笑容:“多谢。”
“郑姨娘莫要急,兴许这几日便能找到那丢失的赈灾银,解了你们母子的后顾之忧。”贺玄突然开口道。他看了眼郑老夫人,道,“这位便是你的大伯母,郑老夫人吧?听闻郑县令出事前,其兄便与你们一家割席,如今瞧着,像是重修旧好了?”
贺玄说得阴阳怪气,郑老夫人皱紧眉头,瞧着这个朴素打扮的年轻人,不悦之色溢于言表,只可惜此处不是郑宅,她的不悦无人在意。
郑姝平静开口,将一切如实说出,不加掩饰:“伯母来寻我,也是为了赈灾银一事,却没想到她来得不巧,府中突发意外,宅子被衙门的人封锁,她一时半会无法离开。”
“哦?事情过去五年,郑老夫人为何突然想起此事?又是如何知道郑姨娘藏身于赵宅中的?”黎宋惊讶,望向郑老夫人,意味深长,“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或是有什么人寻到你,将一切告知于你?”话音落下,在郑老夫人回答前,又开口补了一句,“郑老夫人,此事事关重大,已死了无数人。若是你不如实相告,将罪犯绳之以法,你和你的家人,兴许也会遭遇危险,甚至被灭口,你可要想清楚了。”
这何尝不是威胁呢?郑老夫人吞了口唾沫,脸上垂坠的肉微微颤抖,半晌,她咬着牙开口,声音有细微颤抖:“听仆役说,毕县尉已被你们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