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山无人居住,只有司天阁建于山巅的悬崖峭壁处,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山体隐蔽处藏有云梯,阁中弟子上下山可攀山壁,亦可走云梯,并无可供马匹通行的路。
荀舒在山脚处寻了个草丛肥沃的地方,将缰绳系在树枝上,留马匹在隐秘处吃草,而她则将裤腿扎紧,靠双腿继续前行。
多年未有人打理,杂草已过腰,荀舒艰难地走了十几步,突然弯下腰,仔细打量面前被压塌在泥土中的一小片杂草。
杂草正在腐烂,应是不久前刚被踩踏所致,大小比她一路走来的脚步要大些,边缘部还留有模糊的鞋子纹路。
是脚印无疑。
这里最近有人来过。
司天阁早已成了空楼,这些行走的痕迹必然是寻找司天阁所留“宝物”之人所留。
荀舒面目凝重,不再耽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继续前行。
她今日并不准备上山,绕过面前茂密的树林,向远离司天阁的方向走了约莫百步的距离,面前出现几十棵依照奇门遁甲阵布局的树。她绕过树阵,继续前行,拨开愈发高挺的杂草,确认四周无人跟随后,钻入了藏匿在杂草丛中的小山洞。
山洞不深,一眼便可望到尽头。荀舒借走到洞底的石壁前停下,一如许多年前一般,在黑暗中、熟练地在墙壁上摸索,却并没摸到打开暗门的机关。
她一愣,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了口气,瞬间有火苗燃起。
那火苗很小,所散发出的光亮正好能照亮整个小山洞。荀舒借着这火光向四处瞧,惊觉记忆里无比宽阔的山洞,不知何时变得这般狭小。她再次看向那藏着机关的石壁,突然想到什么,低下头,果然在刚刚触摸的石壁下三寸的地方,发现了机关。
她如今比当年长高了不少,曾经伸手正好能碰到的机关,现在需要弯腰才能摸到。
荀舒熟练又生疏地按过石壁上的几个机关,片刻后,石块移动,声如闷雷,角落隐蔽处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漆黑山洞。她爬入山洞,将石门复了位,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爬过一段狭长的甬道,进入一个宽敞的山洞。洞中石壁上每隔几步凿着一个小小的龛,龛中摆放着夜明珠。接连不断的夜明珠驱散黑暗,让山洞亮如白昼。
石门的开合带着空气流动,地面上积攒多年的灰尘被吹到空中,荀舒鼻子发痒,忍不住咳嗽几声,只能以袖子遮面,等到烟尘散去,才向更深处走去。
说是密室,这里更像是司天阁的藏书楼,上千年来,各类与玄门之术相关的典籍被历任司天阁阁主寻来收集在此处,最早的典籍甚至是写在龟甲上的,文字奇形怪状,荀舒从未读懂过。
书阁排列工整有序,其中塞着满满的典籍。除了角落结着的层层叠叠的蛛网,和典籍表面的厚厚灰尘,一切都还是多年前的模样
不像是有人来过的模样。
荀舒悬着的心安下几分,开始翻找书籍,想
要找到关于“司天阁宝物”的信息,却一无所获。她不气馁,啃着带来的饼,继续找和长生殿有关的记载,依旧什么都寻不到。
找不到,未尝不是一个好消息。
荀舒叹了口气,抱膝坐在地上,看着眼前无比熟悉的一切,有些舍不得离开。
如今她已长大,当年师父急着将她逐出师门的原因,她多少猜到几分。
师父定是察觉到危险,又掐算准了她遇到贵人的时刻,这才匆匆忙忙将她赶下云淡山。若她没下山,怕是躲不过后面的风险,早就随师父一起去了地下吧?
只是她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这群歹人不仅在江湖上四处打探,还要闯入这深山老林中反复搜查……他们到底为何这般笃定司天阁中有宝物?是不是有人告诉了他们什么?
还有姜拯的劫难,若真的与她有关,这群人又是怎么知道她的存在的?
荀舒百思不得其解,头痛不已。
司天阁就是个神棍窝,真的没有宝物啊,她要如何让他们相信呢……
荀舒在山洞中呆了许久,认真翻阅书籍,不只是为了查宝物的线索,亦是想要在此处寻找多年来积攒的问题的答案。
师父已经不在了,只有这些书还能帮她了。
走出山洞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骤然瞧见亮光,瞬间的明暗变换让荀舒忍不住闭上双眼,缓和了许久。
山洞外阳光大盛,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将留下的痕迹抹去,寻到吃饱喝足的马儿,最后抬头望了一眼隐在层云中的飞檐,翻身上马,决然离去,不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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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玄在黎宋的要求下,留在县衙参加接风宴。
宴席极为无趣,每个人的脸上都似是带了一张厚厚的面具,说些假惺惺的场面话,没有半分意义。唯一有点意思的,便是贺玄以大理寺少卿李玄鹤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衙门中人的吃惊模样。
特别是方晏,一瞬间双目圆睁,贺玄甚至担心他的眼珠子从眼眶中掉出来。
贺玄阴郁了一晚上的心情,在此刻晴了一个小角落,终于有心情和众人寒暄几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醉的醉,晕的晕,席间陆续有人离开,包括方晏。
贺玄一直紧盯着方晏的动向,此刻见他离开,恨不能立刻冲出衙门,在他之前赶回棺材铺。可惜一旁的曲主簿早喝得酩酊大醉,拉着他喋喋不休,说个没完。等到他终于摆脱了众人,准备离开时,又被刑部的人拦住,硬要拉着他聊赈灾银的案子。
贺玄气得牙痒痒,很想问他们,你们这醉醺醺的模样能聊得清楚吗?但想着圣上的嘱托,想着不久后便要返回京中,面对一团乱麻的关系权利,只能强忍着心中的不耐,跟着他们到了后院。
等到一切彻底结束,已是后半夜,贺玄估摸着方晏已经将今日的见闻告诉了荀舒,早一个时辰回去,晚一个时辰回去,已然没什么区别。
贺玄破罐子破摔,干脆住在县衙中,打算明日天亮时分,和打鸣的鸡一起起床,将众人喊起来,拉扯到公堂,一起将这几桩案子收尾。
不就是比谁能熬吗?他还能输了不成?
等到衙门事了,已是次日的午时初,他惦念着棺材铺中的一老一少,想着现在回去,刚好能同他们一起用午膳,心中三分雀跃四分忐忑。他重新换上“贺玄”的粗布衣裳,没忘记给荀舒买了她喜欢吃的泡泡油糕和透花糍,又绕去张家烧鸡铺带了一只烧鸡,这才向棺材铺去。
贺玄看着手中满满的油纸包,心中安定几分。
这些都是荀舒喜欢吃的东西,她吃了后,定能心软原谅他。
一定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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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荀舒从北门策马进城,径直往棺材铺去,比原计划要早了半天。
正值晌午,太阳毒辣,街道上空空荡荡的,许久都瞧不见半个人影。
即将要回到棺材铺,荀舒的心却怎么都安定不下来,越靠近,越忐忑,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无法平息。她策马前行,一路狂奔,心中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
仿佛回去了,她便能重获安稳。
棺材铺四周没什么店铺和住宅,往日里偶有行人经过,今日却是静得离奇,连蝉鸣都哑了几分。荀舒在街道拐角处下马,将马儿留在枣树下,趁着无人注意,放轻脚步压住心跳,向棺材铺溜去。
棺材铺的后门虚掩着,并未上锁,一推即开,荀舒推开一条门缝,小心翼翼走进院内。
院内一切如常,桌椅板凳放在院中央,桌上有未收的饭菜,桌边搁了两副碗筷,都有用过的痕迹。
瞧着没什么异样。
荀舒吞了口口水,轻声道:“姜叔?”
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她放大了声音:“姜叔?你在家吗?”
依旧无人应答。
她快步走到前面的棺材铺,却见店门合着,今日竟没开张,又去了姜拯的屋子,一推门,依旧没看到姜拯的身影。
她里里外外转了几圈,检查了姜拯的房间,并没瞧出少什么东西,却在门边发现了一小块血迹。
那血迹不大,不足以致命,却让荀舒像被重锤敲了下脑壳,瞬间慌了神。她耷拉着脑袋,如无头苍蝇一般在房间中乱窜,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抬眼便瞧见那悬挂着的铜镜不见了。
荀舒愣在原地,思绪清晰了几分。
昨日她离开前还在姜拯房中瞧见过那面镜子,怎么今日便不见了踪影?房间中什么都没缺,姜拯连寻常出门必带的荷包都没拿,这镜子定不是他拿走的……还有门口的那摊血迹……姜拯十有八九是被人掳走了,掳走他的人将那镜子一同带了去。
荀舒泄了气,自责不已。
昨日就该将那镜子要回来的,怎么就留在姜拯手中了呢?
说起来,那镜子只是个普通镜子,并没什么特别,只因是她自小使用的,又是师父送给她的,所以一直留在身边,不舍得丢弃。那镜子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印记,是司天阁独有的图腾,昨日瞧见那镜子时,她曾有一瞬间犹豫,要不要将镜子讨回,免得因这图腾生出什么事端,但又觉得那镜子普普通通,颇为陈旧,那图腾小小一个,缩在角落里,应当不会有人注意。
如今看来,是她大意了。
是她连累了姜拯。
荀舒站在院中,任由烈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心头的寒意却仍旧丝丝缕缕接连不断地冒出,片刻便麻木了她的身体,可与酷暑抗衡,怎么都缓和不过来。
房间没有被翻乱,显然掳走姜拯之人极熟悉这里的一切。还有院中桌上的碗筷,证明昨夜姜拯和另一个人在此处一同用了晚膳。
荀舒轻咬着嘴唇,心中一片茫然。
这个房子里住了三个人,除了她和姜拯,再没有其他人比贺玄更了解这里的一切。更何况,昨日贺玄离开前,曾说晚上要回来吃饭,这与桌上的碗筷也对得上……一定是他回来后,瞧见她不在棺材铺中,趁机对毫无防备的姜拯下了手。
荀舒啊荀舒,你算了一辈子的卦,看了一辈子的相,只看出那人命格尊贵,怎么就瞧不出他是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如今想来,过往的一切都有迹可循,贺玄曾无数次向她打听她的玄门之术师从何人,在集市上摆摊时,也是打着司天阁的名号。
他一直对司天阁有浓厚的兴趣,可她呢?她早就看出他恢复了记忆,却还是觉得他心性不坏,是个好人,兴许有什么原因不能承认恢复记忆一事,而非是有坏心思……
还有在赵宅中时,她也瞧出了贺玄和大理寺之人早就相识,甚至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五年前就是大理寺的人,没查清楚师父的案子,包庇犯人,五年后竟又是和大理寺相关之人,抓走了姜拯!
大理寺能有什么好人!不过都是想要她命的人!
荀舒啊荀舒,你怎么能蠢笨至此!他哪有什么良心,他就是想留在棺材铺中,伺机下手啊!
骗子!白眼狼!乌龟王八蛋!
如今又该怎么办呢?去寻方晏?不行,方晏是官府的人,官府的人和大理寺的人一贯穿一条裤子……可若不去找方晏,她还能找谁?这个世界上,她早就没有亲人了,只剩下了姜拯……姜拯庇护了她这
么多年,她也该为他做些什么了。
一定要将姜拯救出来!
可是要怎么做呢?
荀舒还没想到要如何做,前院便传来响声。她不敢暴露行踪,怕是大理寺的人回到案发现场守株待兔,准备将棺材铺一锅端,只能从后门悄悄离开。
她还是先寻个安全地方,静下心来,再细细思考要如何做。
她一定可以找到姜拯,将他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