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舒从后门离开,到街角处牵上马,准备出城寻个隐蔽处,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不敢走更为快捷的大路,怕被人发现,只能找了条隐蔽小径,绕了一大圈,方来到城门附近。
城门内不远处是告示牌,熙熙攘攘围了一群人,对着告示牌指指点点。告示牌上似乎贴了一张纸,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一旁有官兵把守,荀舒不敢靠近,生怕那张纸上是她的通缉令。
城门口另外站着几个人,都是前几日在赵宅中见过的,有衙门的衙役,也有大理寺的官员。几人目光炯炯盯着进城出城的人群,似在寻找什么人,一瞬也不敢松懈。
荀舒心凉了半截,再不敢动半步。
贺玄这是封了所有城门,只为抓她吗?抓她做什么?要灭口吗?只要杀了她,大家就不会知道是他带走了姜拯,不会知道他是个白眼狼,就能保住他的名声吗?
怀疑如滔天骇浪,瞬间将荀舒吞没。她心中绝望而惊慌,总感觉附近有人在盯着她看,只能低垂下头,不敢再东张西望,牵着马快速离开,远离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却不知何去何从。
若要出城,需从长计议;若想留在城中藏身,便不能再带这匹马。
马儿识途,自能找到回家的路,荀舒在城西的林子里将马放了,看着马儿向寿衣店的方向跑后,转身离开。
荀舒步履匆匆,闷着头向前,如无头苍蝇般走了许久,突然想起,城东有个破旧的寺庙,因佛教式微而逐渐荒废,或许可以容她暂时藏身。
在潮州的这五年,荀舒很少去无关紧要的地方闲逛,能知道这破败的寺庙,还是因为两年前,她同姜拯一起来这附近送棺材。
荀舒按照记忆里的路线,找到那破败寺庙时,只觉得岁月无情,连破庙都不放过。
寺庙是个两进的院子,两年前尚还能看出轮廓的院门如今只剩下半块摇摇欲坠的木板,大殿的屋顶残缺了大半,无人修,露出了半个佛祖的脑袋,被雨打风吹到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东西侧殿的屋顶还在,但窗柩和门板早不见了踪影。地上堆放着一些杂物,应当是无家可归之人在此处安的家。
趁着此时无人,荀舒小跑着穿过正院,到了后面的院落。
后院比正院要小不少,房子也更破败,荀舒却觉得很不错。此处无人暂住,离后门很近,若前院有人寻来,可第一时间发觉,有逃生的机会,正是世人所说的进可攻退可守。
她选了个角落的小房子,像是曾经的僧寮,外表最为破烂,内里却是别有乾坤,甚至找到了一叠泛黄的纸张和用了一半的墨条。正巧荀舒心中阴郁无处发散,干脆找了个破碗研开些许的墨,用手指蘸着,在纸上画符。
以前在山上,她便喜欢画符,师兄欺负了她,她画符咒他摔跤;师姐抢她的糖,她也画符咒她闹肚子。遇到不开心的事,她画符咒老天爷,遇到连绵不断的雨天,她画符咒太阳……
荀舒已经许多年没画过符了,落笔却是半点没生疏。她画完一张,贴在墙上一张,墙上贴满了就铺陈开扔到地上,一会儿便铺满整间屋子,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
她看着在风中飘摇的符咒,默默发呆,僵住的头脑终于可以转动。
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贺玄若是想要将棺材铺一网打尽,留在铺子中即可,何必离开再返回?就算要布置陷阱,附近也该有人看守,能立刻发现她回了棺材铺的事。可今日晌午,她足足在后院呆了一盏茶的功夫,为何没人来寻她呢?难不成看守之人是个瘸子?
若非这样,就只剩一种可能,绑走姜拯的人,和她离开时进入棺材铺的人不是同一伙人。
那会是谁呢?
一路动荡,精疲力尽,此刻虽还在险境,却无法控制上下眼皮打架。荀舒在屋中转了一圈,寻到一个有柜子遮挡的角落,抱膝坐下,虽有意维持清醒,可不一会儿便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轻,梦境接连不断,光怪陆离,惊醒后却似走过一片虚无,什么都不记得,倒是比睡前还要困顿。
天色已经黑沉,屋中漆黑一片,只有月光顺着破碎的窗户洒入屋中,在地上落下清冷光晕。荀舒活动了下僵硬的筋骨,正要再休息一会儿,却听到外面有杂乱的声音。
一瞬间,她的睡意彻底消散。
她站起身,想要离开这里,视线穿过破碎的窗户,一眼便瞧见已然走过月亮门,进入后院的那群人,不知道是不是来抓她的。
眼见那群人愈发靠近,荀舒来不及惊慌,只觉得这柜子后面怕是不能躲了,她环顾四周,将目光瞥向床榻底下的缝隙。
刚刚她便瞧见了那里,却觉得那处又脏又破,垂着的被褥散发着腐烂的气息,不愿意藏进去。此刻她却是顾不得那么多了,弯腰靠近,掀开遮挡的破布条似的被褥钻了进去,一刻都不敢耽搁。
她屏住呼吸,缩着身体藏在最里侧的角落,一动不动盯着眼前的黑暗,在心中祈祷那群人尽快离开。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什么都看不到,感官却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前院的人大声喊叫,能听到梁上小鼠发出的细碎响声,能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更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耳边因紧张而响起的尖锐嗡鸣。
她突然有些难过,紧紧咬着嘴唇,忍住流泪的冲动。
她这一生没做过任何坏事,就算偶尔因顺应自然而见死不救,也不该这般倒霉。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可如今却是觉得,她应当是天煞孤星的八字,给身边人带来厄运,永远在漂泊,永远无定处。
脚步声终于到了她的门前,旋即门被大力推开,吱呀声尖锐刺耳。有人走进屋中,转了一圈,未有停留径直转身离开。就在荀舒松一口气,以为逃过一劫时,却听那人在门外大喊道:“快去转告大人,这里有发现!”
荀舒懵了,不知那人是如何瞧见她的,只能紧贴着身后的墙壁,恨不能穿墙到寺庙外,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又是几息的功夫,门外响起一群人的脚步声,落地很轻,训练有素,瞬间将这房间环绕。有人带着油灯走进这间屋子,油灯柔和的光透过荀舒面前破旧的被褥,刺入床底的阴暗,让人无法躲闪。荀舒屏住呼吸,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有人走来走去,而后地上的符咒被拾起,发出轻响。
荀舒这才意识到他们是如何发现的。
也是她大意,休息前并未将符咒收好,藏身时又因天黑,忘记了这回事,以至于露了尾巴。若这次她被人捉住,也怨不得别人,全因她自己的蠢笨,才沦落到这般田地。
荀舒藏在黑暗中,浑身紧绷,连眼睛都不敢眨,一动不动凝视着面前的破被褥,僵硬地等着她的结局。
一瞬,两瞬,三瞬。
天地突然静谧,万物消失无声,眼前的破布条被人掀开,来人举着油灯出现在她的面前。
竟是贺玄。
荀舒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明明该警惕,却又不自觉地松散;说是安心,却又再也回不到一切还未发生时的模样。
贺玄看着缩在床底,灰头土脸,眼神瑟缩的荀舒,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抓住,拉扯到半空中,再狠狠摔下,碎成一瓣一瓣,再拼不成完整的一个。
他不敢回忆今日发生的一切。
中午时回到棺材铺,发现了后院的异样,看到院中桌子上的两副碗筷,以及散发着酸臭的饭菜,断定院子中的两个人是在昨日晚膳后被带走的。
若是昨晚他能回来……
贺玄没有时间多想,立刻下令大理寺众人全城搜查,并派人到各个城门处,盘查出入的百姓。
他知道,也许歹徒
带走棺材铺的两人后,已经连夜出城,可他仍旧不愿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后来,方晏听说了这件事,找到了他,说昨日下午他回家时,便从家人口中得知,荀舒借了他们家的马出城去了,估计要今日晚些时候,或是明天才能返回城中。
所以,昨日与姜拯一同吃饭的人并不是荀舒,那又会是谁呢?
贺玄刚松了一口气,突然瞧见有人骑马靠近,马背上的人正是寿衣店的东家,方晏的父亲。
方伯父在附近处下马,气喘吁吁跑到二人面前,道:“不好了,刚刚这匹马一个人回了家,可却不见小舒的身影。小舒会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这匹马先跑回来报信的啊?”
贺玄的心再次悬起,忙问道:“这是何时的事?”
“就在一刻前。”
“快让这匹马带路,兴许能寻到阿舒!”
方晏和贺玄带着这匹马在城中绕来绕去,到日落时仍未寻到荀舒的踪影。也是在此时,各个城门处传来消息,说并未瞧见一匹马单独进城。
这意味着,荀舒是和这匹马在城中分开的。
这之后,他和方晏分散开,继续在城中寻找荀舒的踪迹。然后,他寻到了这破庙,来到了这间角落的小屋子,找到了他的小姑娘。
一片昏暗中,贺玄将油灯放到一旁,向荀舒伸出手:“阿舒,快出来,安全了。”
安全?是安全还是更大的危险?荀舒看着眼前的人,抿着唇不说话,默默从床底爬出,绕开了他伸出的手。
贺玄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讪讪收回,挤出一个温和笑意:“阿舒吓坏了吧?”
他伸手欲帮荀舒拿掉头发上的脏东西,却再次被她侧身躲了过去。
贺玄终于意识到,荀舒在生他的气。他有些委屈,忐忑着认错:“是我的错,我昨日明明答应你,要陪你们用晚膳,却还是被其他事绊住了脚。若我能及时赶回去,姜叔定然不会出事。”
荀舒退到房间角落,将后背紧紧靠着墙壁,轻声道:“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贺玄愣住:“我没有说谎——”他顿住,明白了什么,语气中全是不可置信,“你莫不是以为,姜叔的失踪和我有关吧?”
荀舒静静望着他,眼神似冰霜,已然说明了一切。
贺玄张了张嘴,说不出半句话。他隐瞒的事太多了,多到此时想要坦白,都不知从何开始说起,只能苍白着解释:“昨晚县衙中有接风宴,我脱不开身,只能出席。那之后一直在忙赵宅的案子,今日午时才回到棺材铺,那时才知道棺材铺里出事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像是想到救星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献宝似的递到荀舒面前,“我回去之前,还特意买了你喜欢的吃食,有泡泡油糕,有透花糍,还有张家烧鸡。只不过其他两样凉了后不好吃,我只拿了透花糍来,你该饿了吧?可要吃一块。”
荀舒许久未进食,本以为已经感觉不到饿意,此刻肚子却忍不住叫了起来。她将双手背到背后,并不接过,心却是不受控制地软了半分。
他真的没说谎吗?
若贺玄没说谎,那今日在棺材铺中听到的声音,应当就是他发出的。
贺玄见她不接,将手中油纸包打开,这才发现半日奔波,透花糍早就糊成一团,不见了原本的好看模样。他叹了口气,自嘲似的苦笑道:“竟然成了这般模样……莫要吃了,我明日再给你买新鲜的。”
荀舒上前半步,眼疾手快将油纸包抽走,又退回到原地,捻起一小块,小口小口咬着。贺玄看着她的模样,露出了笑容,柔声安抚道:“阿舒饿了吧?你先垫垫肚子,一会儿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荀舒摇摇头:“你走吧,我一会儿也要走了。”她抬起眼睛,含糊道,“城门处的人能撤走吗?我想出城去寻姜叔。还有,那个通缉令能撤了吗?我没做错事,不想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
“通缉令?”贺玄皱起眉头,脑子转了几圈,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你说的可是城门处告示上贴的公文?那不是通缉令,是赵县令案的简单案情。赵县令毕竟是潮州的县令,百姓应当知晓他是如何死的。”他弯起唇角,“你定是没有靠近细瞧。”
“公告栏旁全是人,不远处就是城门处盘查的官兵,我哪里敢靠近?我可不想蹲大牢。”
贺玄叹了口气:“阿舒,你该相信我的。”
“我如何相信你?”荀舒将油纸包包好,慢吞吞道,“你骗了我那么多事,将我和姜叔当成傻子,我可曾想过我们的感受?”
贺玄苦笑着揉额,一向挺拔的身姿在这一刻佝偻起来,像是在一瞬间被岁月反复搓磨,老了数岁。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在这一刻亦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散不去的无奈和疲惫。
“你说得对……我其实早就想把一切告诉你们的,我原本想着……算了,是我的错。”贺玄抬起头,小心翼翼看着荀舒,试探道,“阿舒,我现在想将一切将给你听,你可愿意听?”
荀舒垂着头,看着手中被潦草合上的油纸包,半晌,轻声道:“你叫什么?”
这是愿意听他坦白的意思。贺玄心中一喜,忙道:“我本名李玄鹤,是长平大长公主和平阳侯的孩子,行三,现任大理寺少卿。半年前,我到潮州附近查赈灾银的案子,被人伏击,受了重伤,幸好遇到了你和姜叔,才活了下来。我当时不知你们是敌是友,只能假装失忆。后来想要将一切告诉你们,却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阿舒,此事是我的错,没能早早将一切说出。但请你一定要相信,你和姜叔是我的恩人,我如何都不会伤害你们的。”
李玄鹤生怕荀舒听一半便失了耐心,像是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地将一切说出,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在心中预演了千百遍。荀舒安静听着,没什么表情,双眸平静无波,淡淡道:“你既然没失忆,定早联系上了属下,那为何还要继续留在棺材铺?”
李玄鹤闭了闭眼,权衡再三,咬牙将一切说出:“是,我早联系上了他们,只是那时我发现,做棺材铺的小伙计,更不容易引起那群人的注意,这层身份,可以助我尽快查清事情的真相。我在市集上开的那家算命铺子,也不仅仅是赚钱的地方,更是我和大理寺的人交换信息的地方。除此外——”他深呼吸,垂下眼睛,不敢再看对面的人,“我在你的房间中发现了司天阁的印记,这也是我必须要留下的理由。我本想着,坦白身份后,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同你说这件事,没想到是这么一种情况……阿舒,是我错了。”
他果然知道。
当真相被彻底掀开,荀舒并没有想象中的生气和悲愤,也许在她心底处,已经有了更让她崩溃的事,又或许她早已有预料,以至于此情此景,真相所带起的那丁点情绪波动,竟如此的无关紧要。
荀舒并不多说,继续问他:“你为何要寻找司天阁?可是要寻找那面传说中的宝镜?”
“不,此事与朝堂之事相关,事关重大,我不能多说。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不会伤害你——不会伤害与司天阁相关之人的性命。姜叔之事不是我做的,但我一定会同你一起寻找姜叔的。”
总算说了句人话。
荀舒眉眼中的冰霜融化几分,学着他的模样
,话只说三分:“你不多说,我也不多问。我能说的便是,我如今不是司天阁的弟子,更没听说过宝镜这个东西。至于姜叔,他约莫是被人当成司天阁的人给带走了。”
李玄鹤皱眉:“带走姜叔的那人,是如何知道棺材铺同司天阁有关的?而且,那面有印记的镜子,不是放在你的窗台吗?他们为何会抓姜叔,可是要以姜叔来威胁你?”
“姜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将那面旧镜子拿到了他的房中……姜叔想保护我,替我承担这一切。贺玄,你明日让城门口的人散开,放我出城可好?昨日我曾替姜叔求过卦,是个大凶之卦。此刻他应当还活着,没有生命危险,可我担心若我不能及时寻到他,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李玄鹤并不拒绝她,却也不全然答应,只安抚道:“城门处的人并不会阻拦你出城。阿舒,姜叔虽有可能已被带出了城,可亦又可能还藏在城中某处。城门之人暂且不能离开,还需细细搜查过姜叔的踪迹,再决定是否撤走。此时天色已晚,你该是累了许久了,先随我去客栈歇息,待明日天亮再做打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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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心软软的阿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