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京城而言,姜拯的死如同一滴雨水落入河流,激起的涟漪瞬间被冲散。但于荀舒而言,她的生活再次被颠覆,成了一叶飘摇的小舟,漂泊在海上,再寻不到方向。
京城的大街小巷还是一如往昔般热闹,熙熙攘攘。荀舒走在人群中,被拥着向前,脑中一片空白。
她并不准备在京城停留,混沌中买了匹马,又准备了些干粮,到东侧城门时,却瞧见了方晏。
在那废弃小院时她并未注意他的去留,此刻倒是被他猜出她的去向。
方晏拦住荀舒的去路,问道:“你要去哪?”
荀舒的声音很轻,已是疲惫至极:“天大地大,去哪又有什么不同?”
“你若是不急着离开的话,我为你践行。”
方晏走上前想要牵走荀舒手中的缰绳,却被她轻巧躲开。荀舒拉着马匹绕开几步,道:“我挺急的,这次便算了吧。”
方晏再上前一步,面色不虞,试图扯住荀舒的胳膊:“阿舒。”
荀舒再次让开他的手:“你莫要离我太近,我害怕你给我下药,像赵二姑娘似的,成了你手中的傀儡。”
荀舒的话像是一把荆条,胡乱挥舞着,好歹阻住了方晏靠近的步伐。方晏定住脚步,苦笑道:“阿舒,你是不是误会我了?是不是李玄鹤说了什么?你总是更相信玄鹤那厮,可他欺骗了你!是我将他的面具摘下,是我帮了你啊!”
“你真的是想帮我吗?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荀舒摇了摇头,眼中全是泪水,“方晏,刚刚我见到姜叔的尸体是,他的皮肤还是软的,还有温度,他刚死没多久!你若发现他时,能想法子告诉我,或是告诉京兆府,再不济大声嚷嚷,让百姓皆知,兴许都能救下姜叔一命!就差那么一时半刻……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方晏沉默下来,荀舒却更是难过愤恨。她恨大理寺,恨秦渊,恨李玄鹤,恨方晏……更恨自己。她用衣袖狠狠抹了把脸,将泪水擦净,留下火辣辣的刺痛,清醒她的神志。她抬起眼看他,目光中隐隐有讥讽:“你知道我为何更信李玄鹤吗?因为他从未将我当成傻子。”
方晏皱起眉头:“阿舒!”
荀舒摇头,不愿多说:“方晏,看在咱们曾是好友的份上,就此别过吧。我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不知你为何要带着赵京蓉来京城,又为何要将她困在客栈,但我想那定不是什么为她着想的好事。我现在累得很,不想去想这些。我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回来。”
“若我不让你离开呢。”方晏冷了脸色。
荀舒眉心一跳:“你这是何意?”
城门处人来人往,已然有人注意到这处的响动。方晏顿了一下,垂下眼睫:“开玩笑
的,只是不舍得你走罢了。”他向旁边走了几步,让开出城的路,“阿舒,注意安全,一路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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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舒离开京城后,随便选了个方向,一直不停地走。悲伤绝望和愤恨恼怒充斥着她的身体,她不知该如何消解,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能不停地走,一个劲地走,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出口。
身体里的全部力气都被调动,情绪激烈如开闸的河流,快速奔流后,身体疲惫不堪,只余下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她一路为寻姜拯而来,李玄鹤是半途邂逅的另一个目的地,可如今,姜拯没了,李玄鹤散了,她在这世上再无牵挂。
接下来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呢?
她还是想过安稳的生活,想要一个平静的避风港,可事情总不遂人愿。或许只有将姜拯的仇报了,将一直在江湖中寻找司天阁宝镜,寻找司天阁弟子的那群人解决了,她才有机会开始新的生活。
若要给姜拯报仇,则需要杀掉秦渊。可秦渊身为大理寺卿,随从无数,本身功夫也不弱,今日一击不中,来日再动手便很难了,还需从长计议。
那若要去解决司天阁宝镜的事呢?要如何解决?广发英雄帖,邀世人齐聚一堂,然后她剖心剖肝告诉他们,世上没有所谓的宝镜,就算是司天阁的人,也做不到预知未来?他们能信吗?会不会觉得她是在撒谎,然后干脆将她抓起来审问?
荀舒一直想不明白,就算世上真有这么一个宝镜,为何这么多人会来争抢?难道他们都对还没发生的事这般好奇吗?
事情一件一件,千丝万缕,有的事寻舒理不清楚想不明白,更不知从何处下手解决;有的事她能想清楚,却什么都做不了,依旧只能无力接受。
五年前被赶出司天阁的时候,她茫然不知所措,也如今日这般,还好姜拯拉了她一把。如今再没有人能拉她,她只能靠自己,走出一条路。
只是心中还是难过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荀舒放慢了步伐,走走停停,在茫然中寻找方向。有时经过城镇,她摆摊算卦,或者画些祈福的符咒售卖,赚些盘缠;有时在山林中,便找个山洞寻个破庙,与山间万物一同过夜。
这一夜,她宿在一棵山顶的树上。
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山,瞧着是附近最高的山,便爬了上来。到山顶时晚霞尚未散尽,绵延千里。山顶风有些大,吹得衣袖猎猎作响。荀舒站在悬崖边,眺望远方,站到弦月高悬,星辰点点时,方回过了神。
说起来,她也有段时间没观星了。她离开司天阁的时候年纪太小,观星术只学了点皮毛,看个天气还行,看天地大势,人间劫难,还是缺了几分天赋。
但最基本的她还是能观出来。
比如今夜,荧惑星现,逼近心宿三星,是荧惑守心的天象。
荧惑守心,预示着大梁将起动乱,或皇帝驾崩,或大权旁落、有人篡位,是不祥之兆。
此刻荧惑星还未与心宿三星重叠,尚还有转圜余地,可瞧这模样,应该用不了几日,便会有结果。
天象难改,就看荧惑星落在谁身上,是否有法子消解这灾难。
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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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秋高气爽。
岐山封禅将近,岐山下的平乐镇再次热闹起来。许多大梁百姓远道而来,只为远远地见证这几十年一次的盛典。
镇中酒楼,三两江湖客几杯浊酒下肚,声音逐渐高涨:“明日陛下御驾便到了,若早些去行宫外蹲守,是否能瞧见陛下真容?”
另一青衣书生嗤笑:“怕是见不到。”
“这是为何?”
书生道:“你们不觉得这镇中官兵有些忒多了吗?我瞧他们身上的衣服不同,估摸着除了禁军,还有附近驻守的军队。这么多人,怕是能将陛下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起,我们大抵连陛下的衣角都瞧不见。”
又一银发老翁道:“老朽曾听祖父提过,他曾去过岐山封禅,还瞧见了高祖皇帝的真容。他说那时这安乐镇很是祥和,并未出现很多官兵,扰乱百姓的生活。那时高祖皇帝带的禁军只将百姓隔开了一段距离,百姓们甚至能瞧清楚高祖皇帝的脸,赞他天人之姿,果然是神选之子。”
书生附和道:“是啊,也不知今年是怎么,瞧着像是有大事发生。”
银发老翁突然压低声音:“你可知为何突然要岐山封禅?今年年初,国师说昨夜天神托梦,有福泽要降临大梁,劝说陛下举办岐山封禅,告慰天下,越早越好。以往封禅总要准备两三年,今年却在半年内完成,要不是太子殿下很快将此事安排好,事事亲为,哪儿能这么快?”他挥挥手,有些懊恼,“扯远了。老夫是想说,国师说福泽降临大梁,可他定没想到,最近出现了‘荧惑守心’的天象。这哪儿是福泽,这是大难啊!也不知国师是否误解了神的旨意,更不知这要如何收场。”
角落的一个少年冷笑道:“何必收场?如何说不过是那妖道的一句话,就算世人误解,又能如何?还能当众质疑国师、质疑陛下吗?”
众人哑然,无人敢接话。
小声讨论岐山封禅是一回事,大声称国师为妖道又是另一回事。听说这长生殿殿主能通鬼神,若这话让他听到,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不知会惹出什么祸端。
气氛一时间冷下来,酒楼中无人说话,食客纷纷低下头吃饭,又是片刻,匆匆起身离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刚刚还寻不到空位的酒楼,竟空荡起来。
只除了角落的一个清秀少年,还在认真啃着手中的饼,动作慢吞吞的,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店小二边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剩饭,边投射好奇的目光,直到店内又走入一人,才转身去招呼。
那人穿着长生殿的道服,下颌处蓄着一小撮胡须,抱着个拂尘,正要找个空位落座,一抬眼看到那个少年。他脚步顿住,眯着眼瞧了一会儿,而后惊喜道:“荀——兄!”
那啃胡饼的少年缓缓转过头,正是为方便行事,女扮男装的荀舒。
自观星那夜后,她便启程往安乐镇赶。师父一直叮嘱司天阁门下弟子,所学技艺定要庇佑天下苍生,她虽被逐出了师门,但这句话依旧需要遵从。
那夜窥得半分天机,她在山顶推演了一夜,算得这劫难会应在封禅大典上,决定前来此处,想法子化解。好在那时她就在安乐镇附近不远处,紧赶慢赶,终于在封禅大典前两日,也就是昨天赶到。
倒是没想到能在此处遇到五味子。
荀舒吞下口中的饼,轻声道:“你怎么来了此处?三——李大人不是让你守在宁远村吗?”
五味子乐呵呵坐到她对面:“贫道是被殿主召到此处的,不过李大人也知道此事,甚至——”他拍了下脑袋,又拍了拍嘴,“此事是秘密,贫道不能告诉旁人。荀兄过几日就能知道了。”
五味子问店小二要了几个菜,等菜的功夫,肚子咕咕叫,忍不住去拿桌上剩下的胡饼,被荀舒拍了下下手。
“这胡饼我要带走的,是我今日的晚膳,可不能给你吃。”
“一个饼子罢了,怎这般小气!”五味子扫过桌上唯一的小菜,奇道,“你怎过得这般可怜?李大人不是很疼爱你吗?怎么让你靠啃饼过活?连肉都不舍得点?”
荀舒不太喜欢他的说辞,纠正道:“胡饼很好吃,以前吃不起饭的时候,若是能有这么一块热腾腾的病,是要全家一起分着吃的。”
只可惜如今再无人与她分食了。
五味子更加震惊:“你怎么过得比我这个混吃混喝的穷道士还要惨?”他挥挥手,将荷包豪气拍在桌上,“贫道自然不能白吃你的饼,今日贫道来付钱!省下来的钱,你晚上再吃点好的!”
见他这么热情,荀舒也不再推辞,赶忙招呼店小二,又加了几个菜,还要了两份点心。
五味子:……
离开京城时,长公主虽给了她一大笔银钱,但她向来节俭,平日里能吃饱就行。此刻既然有人付钱,荀舒放开了吃,吃得满嘴流油,极为舒坦,甚至打了个饱嗝。
填饱肚子,荀舒终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你可有法子联系李大人?”
五味子一愣:“你联系不到?”
荀舒没有回答,继续道:“明日陛下到达安乐镇,我估摸着他今日也该到了。劳烦你帮我传信,就说今晚子时,在安乐镇城西边的树林里,我有要事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