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视线中,陆秉臣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渐渐平复下来。
怀里的谢意忆早已经昏睡过去。
陆秉臣摸黑亲了亲她的嘴巴,支起疲惫的身体,按亮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
夜灯亮起,谢意忆餍足又疲倦的睡颜映入在男人眼底,陆秉臣勾了勾唇,悄无声息的凑近,看到她不知被汗水还是泪水打湿的睫毛沾在下眼皮上,喉结滚动,忍不住又凑上前亲了亲。
睡梦中,谢意忆不悦的发出挣扎,“嗯~”
陆秉臣轻笑了声,这才放过她。
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进浴室,冲了个温水澡。
男人洗完,紧窄的腰间围着一条白色浴巾,手中端着一个装满温水的脸盆。。
上半身赤裸,没有那种泡健身房和蛋白粉吃出来大块大块的肌肉,而是躯干上覆盖着一层精瘦的薄肌,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还有人鱼线和马甲线。
柔和的灯光下,陆秉臣坐在床边,拧干温热的毛巾温柔地替擦去脸上的汗迹。
然后是白皙葱白似的小手。
垂眸,在柔和昏暗的灯光下,男人大脑一边无比细致的回味刚才那场情事,一边为她清洗。
十多分钟后,男人端着脸盆回到浴室,将毛巾洗干净拧好挂回原来的位置,洗脸盆中的水也小声掉到,放回原处。
关上浴室门,陆秉臣又坐在床边。
其实这时候,他很想抽根烟。
但谢意忆闻不惯烟味儿,陆秉臣就坐在床边,看着她安稳熟睡的小脸,轻轻捏着她的小手。
进入了贤者时间。
很安心。
他突然想到,又新的一年了。
算起来,他和谢意忆认识快有二十年了。
第一次见面,应该是他初中那会儿,十二三岁,去谢家约谢裴州打球。
进入谢家老宅客厅,就看到谢裴州身后跟着一个小娃娃,说是他的侄女。
陆秉臣笑了笑,现在还记得对她的第一印象,小丫头胖乎乎的,肯定能吃能睡,是个乖宝宝。
后来,读书期间,又陆陆续续地见过谢意忆几次。
印象不多,比较深刻的就是,谢意忆每次一看到谢裴州,立刻化身小尾巴跟在谢裴州身后,软糯的声音“小叔小叔”喊个不停,谢裴州也很宠她。
但他读完初中,他就被陆母安排出国留学了。
之后在没有过小丫头的消息。
一直到留学回来,他成了一名心理医生,谢裴州带着有应激性创伤的温瓷来找他治疗,谢意忆跟着一块来,两人才重新见面。
若不是谢裴州介绍,他还真没认出眼前出落漂亮,又矜持腼腆的小丫头就是当年那个白胖的小团子。
少女时代的谢意忆腼腆到和他说一句,小脸会泛红害羞。
但也很乖,会在他给温瓷治疗的时候,帮他整理杂乱的办公桌面。
然后,他会请她和温瓷吃诊所附近的一家绵绵冰。
或许是绵绵冰真的好吃,那段时间谢意忆常来找他,在他忙碌工作的时候帮他整理办公桌面,像个兼职的小助理,忙完得到一碗绵绵冰作为报酬。
那段时间,陆秉臣有种感觉,谢意忆粘她比粘谢裴州还勤,但从未多想过什么。
只当小姑娘贪吃。
后来,谢意忆高中毕业,就跟温瓷一块出国了。
出国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
有时候看着杂乱的办公桌面,脑海里偶尔会冒出一个白净腼腆小姑娘的人影。
再相遇,就是去年的夏季。
他还记得当时的内心的震撼,以及眼中的惊艳。
从未想过,时隔五年,谢意忆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一下子从腼腆稚嫩馋嘴爱吃绵绵冰的小姑娘,摇身一变,成了性感动人的国际超模。
性格也开朗热情了很多,以前和他说话都会脸红,重逢后第一次见面就朝他飞吻,后来甚至主动提出要跟他发展地下恋。
陆秉臣轻轻捏了捏谢意忆的小手,薄唇笑了笑,黑眸越发温柔。
但她一直没有变的,是她善良、会爱人的本质。
从小到大,陆秉臣在陆家从未得到过偏爱,就算受了委屈,也没有人觉得他可怜,为他打抱不平。
似乎这一切,都是他应该承受的。
但谢意忆不一样,她天生爱人的本质会心疼他,不管是语言上还是行动上,会替他抱屈,也会无条件偏爱他。
所以他后悔了。
去年,他们决定假结婚的时候,他承诺过:“如果有一天,谢意忆遇到了喜欢的人想要结束这段关系,他无条件同意,绝不纠缠。”
当时他觉得,他可以无条件放手。
但现在,他不愿意了。
他变成了自私鬼,想一辈子把她留在身边,独占她的爱。
……
不知过了多久。
夜色漆黑,窗外也没有了烟花声响。
陆秉臣视线才从谢意忆熟睡的小脸上挪开,清冷的目光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拿起手机。
看到陆母和苏媛的未接电话,陆秉臣并不意外。
因为是跨年,微信收到了很多拜年消息。
很多来源于他的患者。
陆秉臣随意点开一个对话框,【陆医生,新年快乐,去年多谢你的心理疏导,让我逐渐解开了心结,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和人生的曙光。新的一年,祝愿陆医生身体健康,吉祥如意,平安喜乐~】
陆秉臣:【周先生,新年快乐!人生是旷野,一点小小的挫折并不会毁了我们的人生,新的一年,祝愿周先生的生活阳光灿烂,早日康复!】
将近两百多条者患者的新年祝福,陆秉臣都一一回复了。
直到最后,对话框只剩下苏媛和陆母还有红色数字标识。
陆秉臣犹豫了片刻,先点开了苏媛的对话框。
苏媛:【秉臣,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媛:【不是说好了吗?每年的除夕都要一起过,回来吧秉臣,想吃你做的清蒸鲈鱼】
苏媛:【脚好痛……】
苏媛:【你真的忘了当年对我的承诺吗?】
……
紧接着是陆母。
其实没点开对话框之前,陆秉臣就看到了陆母发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今晚不回来,以后就再也别回来了,我就当没你这个不孝子!】
点开后,五六条将近六十秒的语音。
陆秉臣看了眼熟睡中的谢意忆,将母亲的语音一键转文字。
五分钟后,陆秉臣收起手机,俯身亲了谢意忆好几口,随后关了柔和的夜灯。
陆秉臣并没有上床睡觉,而是拿着手机朝室外走去。
轻轻关上卧室的房门,进入衣帽间,打开灯,穿上外出的衣服。
十分钟后,陆秉臣开着谢意忆那辆粉色的玛莎拉蒂,朝陆家方向驶去。
-
陆家,客厅依旧明亮。
“夫人,已经凌晨三点了,您要不先回房间睡觉吧?”
陆母坐在沙发上,对面液晶电视屏幕上播放着春晚的重播,明明是个有趣的小品,陆母却沉着脸,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
管家看了眼墙壁上的时钟,年纪大了,有些熬不住,上前小声劝道。
陆母也看了眼时钟,脸色又沉了两分,冷着声:“我今晚一定要等陆秉臣回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什么时候才带着谢意忆回来!”
“你去把家法拿出来,熬不住了,就先去睡吧。”
“是,夫人。”管家转身离开,心底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陆母一直是倔脾气,决定了的事情除了陆知章外,谁也无法让她改变主意。
看来今晚,陆母是一定会等到二少爷回来为止,而二少爷也逃脱不了一顿家法。
将搓衣板和鞭子放在茶几上,管家转身回房,偷偷给陆秉臣发了消息:【二少爷,今晚您赶紧回家吧,夫人生了好大的气,在客厅等着你呢。】
消息发过去,陆秉臣没回。
客厅内,陆母看着搓衣板和皮鞭,脸色清冷,越想越气。
好好一个除夕夜,就是被谢意忆毁了,一家子没一个高兴。
今晚,她一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教会他们如何尊敬兄长大嫂,维护好陆家的安宁。
半个小时后,陆母听到院子里汽车的轮胎声。
陆母板着脸,没动。
“妈,我回来了。”
直到陆秉臣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陆母才淡淡的掀起眼皮,却只看到双手拎着礼品的儿子。
陆母脸色一沉,不悦道:“谢意忆呢?”
“她在家里睡觉。”
陆秉臣看出陆母眼中的生气,也看到了一旁的搓衣板,语气依旧平静,将之前备好的新年礼物递给她,“新年快乐,这是给您和爸买的呢子大衣,送大哥的瑞士手表,还有大嫂的……”
“她还睡得着觉?”
陆母看都没看一眼陆秉臣递过来的礼物,心底怒火沸腾,谢意忆竟然敢不回来认错道歉,眼底还有他们这些长辈吗?
“她今晚不回来,是不想再进陆家的门了吗?”
“那干脆,以后就再也别进陆家的门了!”
原本,今晚她只想小惩大诫,让谢意忆主动跟苏媛认个错就过去了。但现在,她一定要磨一磨谢意忆的性子,否则日后时间长了,陆家岂不是要被她搅得鸡飞狗跳?
“嗯,好啊。”
陆秉臣平静的点了点头。
陆母冷哼一声。
后知后觉不对劲。
原以为儿子是顺着自己说话,抬眸看向陆秉臣,“你说什么?”
陆秉臣直视她的目光,黑眸平静,重复道:“我说好啊,今后别让她再进陆家的门,免得惹您不高兴。我分家出去,另立门户。”
“啪!”
陆母抓起手边的鞭子就朝陆秉臣身上凑过去,“陆秉臣,你是疯了吗?你要为了一个女人分家?”
陆秉臣站着没动,硬生生挨了一鞭子。
陆母也没有收着力道,鞭尖打到陆秉臣垂着的手背,瞬间渗出一道带血的痕迹。
阵阵刺痛顺着血液传入大脑。
陆秉臣手指微微蜷缩起,记得这种感觉。
当初陆母为了逼他和苏媛分手时,就是让他跪在搓衣板上,用皮鞭这样抽他。
陆母看到他泛红的手背,眉头皱起。
陆秉臣轻笑了声,手背上的这点痛哪有心底那份痛的千分之一?
“我不是因为她要分家,是因为您。”
“因为您的偏心,从小到大,不管什么东西,你都偏心大哥,任何好东西大哥先挑,大哥挑剩下再给我;而我的东西,只要大哥喜欢,您都会从我手中夺走。”
“小时候,我和大哥一起犯了错,您永远只打我一个人。大哥一个人犯了错,你也打我,说肯定是我指使了大哥,都是我的错,现在这种情况,还延伸到了苏媛和谢意忆身上。”
“您平心而论,昨天苏媛摔倒跟意忆有关系吗?您就逼意忆道歉?”
陆秉臣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动,“分家挺好的,这样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我和意忆结婚,是我想给她幸福的生活,而不是让她和我一起承受这种不公平的待遇。”
“啪!”
陆母又甩了陆秉臣一鞭子,眼眶渐渐红起来,是气的,“陆秉臣,你说的都是什么话?你这个不孝子,当年要不是你大哥开口,我都不会把你生下来!”
陆秉臣又扛了一鞭,黑眸失望:“这话,从我记事起,您几乎每天都会说,要对我大哥感恩戴德,要是没有我大哥,你就不会生下我……但你有没有问过我,我很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成为你的儿子吗?”
陆母背脊一紧,僵住了。
这么多年,她似乎一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若不是知章开口,她当年就不会留下这个孩子,所以后来生下了陆秉臣,她对知章就更愧疚了。
“当然若不是你大姨……”
陆秉臣:“您对大姨的恩欠和愧疚,一定要通过亏待儿子来报答吗?”
“你是我儿子!”
陆秉臣轻笑,“我真希望当初你去医院流了我,我其实并不是很想当您的儿子。”
“混账!”
陆母气得手发抖,扬起鞭子“啪啪”抽在陆秉臣身上。
陆秉臣一动没动。
直到陆母打累了,愤怒地指着他道:“滚出去!”
陆秉臣点点头,“好,等春节假期结束,我会把我的户籍信息从陆家户口上迁出来,今后,您可以把您所有的爱都给陆知章了,就当从没有过我这个儿子。”
陆秉臣转身,带着一身伤地往外走。
皮鞭抽的很疼,还好他今天多穿了件衣服。
拉开车门,男人钻进了粉色的玛莎拉蒂。
车内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水儿,是谢意忆最近喜欢的香水气息,一时间,陆秉臣感觉自己孤寂的心被温暖了一分。
车子缓缓驶去陆家大院时,陆冰臣透过后视镜,看到陆母追了出来。
但不是挽留。
而是在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