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井勇
熊井躺在床上,回忆起自己的母亲。
父亲身材瘦高,母亲则像酒樽般胖墩墩的,总是豪爽地喝酒、大笑,是个活泼的女人。她训斥儿子的时候却从不客气,严厉得可怕。熊井最怕的人是母亲,最信任的也是母亲。
那是夏日的一天。熊井被家附近的孩子王打了,回家时脑袋上肿了一个大包。母亲逼问熊井:“是谁打了你?!”熊井说出孩子王的名字,母亲带着他去了对方的家。
孩子王的父亲是个魁梧的男人,脸上留有刀疤,一看就不是什么老实人,气场强得令人毛骨悚然。然而,母亲毫不退缩。
母亲几乎要朝那个魁梧的男人扑过去,激烈地提出抗议。直到今天,熊井仍然能清楚地回忆起母亲那时的神态。她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考虑。
年幼的熊井当时真的以为,若不是男人的妻子站出来评理,母亲说不定会杀了那个男人。
母亲和直美,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若母亲走错了一步,是不是也会变得和直美一样?
熊井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打消这个可怕的想象。
今野直美
关于是否该杀掉岩田和丰川,直美直到最后还在犹豫:这两人若是死了,自己明摆着会被怀疑。没有人愿意以身犯险。
但让丰川活下去也一样危险。这个男人目击了直美杀人的过程。尽管他现在对此保持沉默,可没人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改变心意,将消息通报给警方。最重要的是,丰川对丈夫和自己怀恨在心,必然也不会善待两人的孩子武司。万一他做出伤及武司的事……
还是把他杀掉为好。先杀岩田,再杀丰川,然后抹除一切罪证。只能硬着头皮这样做了。
※※※
在做完这一切后,直美带着武司逃命似的搬到东京,租下廉价公寓六层的一户房间,在附近的妇产医院上班。
而时光不顾直美不安的心绪,一径安稳地流逝。
不知不觉间,直美已经年近花甲。武司高中毕业后在家附近的钢铁厂上班。刚参加工作时,武司因为不适应环境吃了些苦头,但约莫三年过去,他已经成了有模有样的社会人士。为了给武司加油鼓劲,直美每天都早起为他做便当。
一天,武司有些尴尬地问直美:
“那个……妈妈,我有喜欢的人了,可以和她交往吗?”
直美先是一愣,随即捧腹大笑。她之前确实经常半开玩笑地告诉儿子“和女孩子交往前要告诉妈妈哦”,但她没想到儿子真的会向她汇报。看来武司无论多大,都是会好好听妈妈话的好孩子。直美摸着武司的头回答道:
“当然可以啦。不过妈妈要帮小武看看那孩子适不适合你,你带她来家里一趟吧。”
※※※
一星期后,武司遵守承诺,将“女朋友”叫来家中。看到那个女孩,直美大惊失色。
“由纪……?!”
武司的女友竟是亡夫教过的学生、直美母子住在L县时常来家里玩的龟户由纪。由纪不好意思地说:
“直美太太……好久不见。我现在正在和武司交往。”
随后,武司和由纪一边吃直美做的晚餐,一边告诉直美两人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一起的。
一个月前,一个年轻人来武司就职的工厂打工。休息时大家一起聊天,那个年轻人提到自己以前工作的便利店有个叫龟户由纪的人。武司心想“不会吧”,带着好奇去了那家便利店。
在日语中,“由纪”的发音为YUKI。 看到收银台前那个忙碌的身影,武司很吃惊。毫无疑问,那人正是自己住在L县时常来家中做客的“Yuki姐姐” 。等到由纪下班离店,武司叫住了她,由纪惊讶地瞪圆了双眼。这是时隔十二年的重逢。由纪已经33岁,武司也27岁了。
当晚,两人一边用餐,一边将自己此前的经历告诉对方。
从美术大学毕业后,由纪在当地的一家公司做设计师。但工作五年后,公司突然以减员为由将其辞退。由纪在当地找了一段时间的工作,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岗位。长期无业使她和父母之间本就不好的关系越发恶化。
一天,由纪和父母大吵了一通。修复关系已是不可能了,她撂下一张断绝关系的声明便离家出走了。
无处可去的由纪为了找工作搬到东京居住。在东京的几年里,她以自由职业者的身份接过几份设计和插画的工作,但仅凭这些收入无法糊口,最近好像靠在便利店打工赚日薪维持生计。
得知孩提时代便仰慕的女人如今过得很辛苦,武司很受打击。他掏出身上仅有的一张万元钞票递给由纪,但她并未收下。
“我不要你的钱。你这样做,反而让我很难为情。”
“……对不起。但我很想帮帮你。”
“那……下次就由你请我吃饭吧。”
后来,两人见了很多次面,每次都吃快餐,饭后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分一杯果汁,聊上好几个小时。作为成年男女来说,这样的约会实在简陋。即便如此,两人还是很开心。
“请和我交往吧!”
先开口的人是武司,由纪当场答应下来。
※※※
直美怀着复杂的心情听着两人的故事。
她之前一直觉得由纪和武司是年龄相差不少的“姐弟”,现在这两人竟成了男女朋友,直美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但既然他们真心喜欢彼此,直美也无话可说。而且她很清楚,由纪是个好姑娘。比起和其他来历不明的女人交往,武司和由纪在一起让直美放心得多。直美决定支持这对恋人。
一年后,两人决定结婚。
由纪从之前的公寓退租,搬进武司和直美的公寓,三个人一起生活。
要说儿子结婚自己一点儿都不寂寞,那显然是假的。但相比之下,直美还是更为多了一位家庭成员而高兴。
婚礼按照大家一致的希望,没叫外人,只办了一场一家三口的派对来庆祝。收拾完碗筷,武司喝醉睡下后,直美和由纪在厨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无关痛痒的话。
两人聊到一半,由纪突然严肃起来,对直美和盘托出一个秘密。
“直美太太……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您。”
“嗳?你这是怎么了?怪突然的。”
“我……曾经……喜欢过三浦老师。”
“……你是说,我丈夫?”
“是的。大概从高一的时候开始,我一直喜欢他。当年的我还留着短发,但听老师说他的太太有一头长长的黑发,我就把头发留长了。其实,我留长发的初衷是模仿您。”
说到这里,由纪摸了摸自己润泽的长发。
“一年前和武司重逢的时候,我着实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三浦老师起死回生了……”
“他们父子……确实长得很像。特别是最近几年,武司越长越像他爸爸了。”
“啊!不过,我没有因为喜欢过三浦老师,而把武司当作老师的替身哦。我爱的是武司本人。但是,从今往后就要和您一起生活了,这些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和您坦白……那个,对不起,突然说这些奇怪的话……”
直美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
虽然发生了这些,三个人的生活还是顺利地开始了。
由纪身为全职主妇,完美地操持起家务。托她的福,直美和武司回家后可以安心地休息。
一天早上,直美正准备去上班,却看到由纪面色苍白地走进屋里:
“直美太太……抱歉,我今天不太舒服,可能做不了家务了。”
“由纪,你的生理期正常吗?”
那天,两人一起去了直美工作的那家妇产医院。检查得知,由纪怀有一个月的身孕。
晚上,武司回家后听说这个消息,高兴地跳了起来。他搂着由纪,不住地说着“谢谢”。得知检查结果后似乎一直心有忐忑的由纪,听了武司的话后,也终于切实地感到了幸福。
※※※
直美衷心地祝福武司和由纪……本该如此才对。
但随着由纪的肚子一天天变大,直美察觉有某种情绪在自己的心底逐渐发酵。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可以肯定其中含着负疚。
一天晚上,直美做了个梦。
在梦中,她把一个小婴儿抱在怀中。转头一看,武司明明就在她的身边。
“小武,由纪去哪里了?”
“由纪?谁是由纪?”
“瞎说什么呢。她不是这孩子的妈妈吗?”
“哈哈哈!您这话真奇怪。这孩子的妈妈是……”
武司伸出手,指着直美的脸。
醒来之后,梦中的情景依然清晰地盘桓在直美的脑海中。
直美这才明白:自己还想做母亲,想在由纪不存在的世界里,做婴儿的母亲。
这是何等邪恶的愿望!
可是那个梦,甜美得无以复加。
※※※
由纪的每次孕检,都固定由直美负责。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医院会因为两人是婆媳关系而特别对待,不允许直美介入。
但直美工作的那家妇产医院并不一般。医生只有院长一位,那是位从父母手里接掌医院、不谙世事的少爷。他平时将许多工作推给助产士,自己则只是笑呵呵地在院内巡查。于是,实际的诊疗权限便握在助产士们手里。一开始,直美面对这群傲慢的同事也吃了不少苦,但她耐着性子坚持工作,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待得最久的助产士。
在这家医院里,没有谁敢说直美的不是。
直美考虑到由纪生产时要面临两个难关:
一个是年龄,由纪已经三十五岁,可以说是高龄产妇了;另一个是血压,由纪血压高,尤其是紧张的时候,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之前测出过好几次超出正常值的数据。
每次看到那个数值,直美心中都有邪念涌动。
※※※
2009年9月10日上午10点,由纪开始阵痛。
下午6点,由纪进入分娩室。直到此时,一切都很顺利。
然而阵痛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孩子仍然生不下来。这时候,由纪忽然失去了意识。院内一片哗然。一位助产士大喊道:
“喂!她的血压怎么这么高?!”
※※※
预产日的两个月前,由纪怀孕即将满八个月的时候,直美的那个愿望膨胀到了极点,几乎快要冲破她的胸膛。直美扪心自问:我就要做奶奶了,就要成为永远温柔、稳重,只会疼爱孙子的干瘪老太婆了,真的没关系吗?
答案是唯一的。
不要,我绝不要。我是……母亲。
某样东西在直美心里裂开了。
第二天早上,直美给了由纪三片药,对她说:
“由纪,我听小武说,你最近容易贫血?怀孕的时候,很多人都容易贫血哟,不光容易缺铁,还容易缺少各种营养元素。这药你可以作为补品用用看。我以前怀孕的时候,也是每天都吃它,身体会感觉轻松许多。”
那药的真实成分是盐。
然而,完全信任直美的由纪没有任何怀疑就将药吃了下去。有研究表明,高血压患者每天摄取的盐分不应超过6克。而由纪接连多日,每天都服下15克的盐。
这是一种祈求。
一种成功率很低的、单纯的慰藉。尽管如此也无妨。若是不成,直美也就死心了,也就可以默默地在两个年轻人背后支持他们,作为一个老太婆慢慢衰老,走向人生的终结。对直美来说,这样或许更幸福。
然而……祈求灵验了。
※※※
由于剖宫产手术及时,孩子总算平安出生,但产妇的性命没能保住。
由纪突发了脑溢血,原因是在血压极高的状态下多次强行用力。对此,医院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不可思议。临产前由纪的病历还显示她的血压很正常。
那是当然。因为负责孕检的直美写了虚假的数值。
第二天,直美提交了辞呈。
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继续做助产士了。
※※※
那一晚的美梦成真了。直美成了刚出生的婴儿优太的“母亲”。
“小武,这孩子生下来就没有妈妈了呀。现在还好说,长大后交朋友的时候,我怕他会因为只有自己没有妈妈而感到悲惨可怜。所以呢,虽然可能会让你心情复杂,但我想代替由纪做他的妈妈。尽管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但孩子有妈妈,还是比没有强吧?”
说服武司非常简单。因为他无论多大,都是听直美话的好孩子。尽管曾撞上好几次周围人讶异的目光,但直美一直让优太叫自己“妈妈”。
※※※
时隔多年,再次将一个孩子抚养长大当然很不容易,但直美尝到的快乐和幸福比辛苦要多得多。为优太的成长而欢欣鼓舞,和武司一起分享这份喜悦——直美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中还会迎来一段这样的时光。
然而,无论是哄优太的时候、喂他吃饭的时候,还是一家三口去公园玩的时候,罪恶感一直缠着直美,在她的身后如影随形。
这样的情况,直美还是第一次遇到。
杀死母亲的时候,直美没感到一丝自责。因为她当时想保护小啾。对当时的直美来说,保护小啾是不可动摇的正义。
杀害丈夫、岩田和丰川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直美知道自己做错了,却从未后悔。她那么做是为了保护武司。
直美每次犯罪,都有她想要守护的东西。就像哺乳期的母熊会将入侵的敌人撕咬得粉碎,直美杀人,一向是为了爱与正义。
可是这一次呢?
让由纪服下食盐的时候,自己究竟怀揣着怎样的心情?
直美意识到,只有这一次……她是为了自己杀人的。
“想永远做母亲”“不愿失去母亲的身份”——仅仅为此,她就杀了那位温柔的女孩,杀了那个爱着武司的女人。
未来的某一天,自己肯定会遭报应吧。
※※※
报应来得很突然。
一天早上,直美醒来发现,本该睡在身旁的武司不见了。她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直美飞快起身,在家里寻找,发现武司在房间里自缢了。
屋里没有找到遗书,但直美在网上找到了。
武司在生前用的博客中留下了一篇日记,发布日期是他自尽的前一天。
从今天起,本博客停止更新。
因为我发现了那三幅画的秘密。
我终究无法理解,你之前究竟背负了多少痛苦。
我也不知道,你犯下的罪孽有多深重。
我没办法原谅你。即使如此,我依然爱你。
REN
这是写给直美的。
“那三幅画的秘密”——倒回去读武司的博客,直美很快便明白了。
老女人将婴儿从年轻女人尸体的腹中拽出来的情景,简直和当年的事一模一样。
原来由纪生前就感受到了直美的杀意。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知道的呢?直美想起,离预产期还有一星期的时候,由纪突然大哭了一场,一连哭了好几个小时,那模样就像世界末日来临一般。由纪或许就是那时候知道的。
假如直美的杀人计划再明确一些,由纪或许就会直接向武司求助,也可以找警察商量。
但直美的做法过于迂回了。在胶囊里放盐让人服下的行为算不上犯罪。即使被发现,直美也大有为自己开脱的空间。
而武司成年后仍然黏着母亲,一向无比信任母亲,肯定会选择相信直美的辩解。这样一来,由纪就成了把婆婆说成杀人犯的恶毒媳妇,这个家就再也容不下她。
由纪已经和父母断绝了关系,没有工作,也不再年轻。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因此,由纪假装没有察觉到直美的杀意。
孕妇即使在血压高的时候分娩,死亡概率也不高。由纪大概是觉得问题不大,怎么也不至于丧命吧。
但万一直美的计划成功了呢?由纪还是担心,于是留下了那几幅画。她将暗号藏在画中——不知武司何时会发现,也许一辈子也发现不了。
由纪去世三年后,暗号被破解了。
某天,武司明白了那些画的含义。
光是阅读遗书,就能真切地感受到武司当时的痛苦。
“我没办法原谅你”——当然了,因为直美夺去了他的爱妻。
“即使如此,我依然爱你”——但武司却对母亲恨不起来。在他心中,直美的位置就是这样特殊。
直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教育方法是错误的。
她明明比任何人都爱武司、为其倾尽了所有,但这一切的付出反而妨碍了武司精神的独立。或许武司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在精神上都没有断奶。无论多大年纪,武司都是直美的一部分。所以无论多么反感直美,武司都不会恨她,无法与母亲做切割。
“小武……对不起……”
直美在武司的灵位前不住地喃喃着,却没有眼泪落下。
原来人在面对真正的悲伤时,甚至会失去流泪的力气。
熊井勇
隔着绷带碰腹部,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熊井为自己身体的恢复能力感到吃惊。
虽然伤势逐渐好转,病魔却每时每刻侵蚀着他的身体。
三个星期前。
“熊井先生,虽然很难开口,但……您的癌症复发了,目前是食道癌二期。现在做手术还来得及,有五成的把握还能活五年。”
体检时,熟悉的医生于心不忍地告诉他。
那天回家路上,熊井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年轻力壮的时候,熊井埋头奋战在记者的岗位上。那时的他,对自己的工作充满自豪。他相信这份工作有社会意义。而现在,他对过去的自己产生了怀疑。
(我真的对社会有所贡献吗?记者无论采访多少起案件,逮捕犯人的终归是警察。记者所做的,仅仅是跟在警察身后,向大众贩卖警方不慎泄露的信息。这二十多年来,我拼死拼活,不过是满足了那帮看热闹的人的好奇心而已吧?)
熊井想起一个年轻人。
(相比之下,岩田做的事比我有意义多了。那家伙先警方一步找到了真相。被凶手袭击,临死之前还尽力留下信息。我的二十年和他的短短几个星期相比,到底哪个更有价值?)
熊井后悔不迭。
就这样输给岩田,我死也不会瞑目。
要想超越岩田……只有一个办法。
抓住直美。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
那天,熊井去L县的警察局见了一个男人。
男人名叫仓田惠三,是熊井做记者时关系最好的刑警。两人同龄,家乡也离得不远,渐渐成了超越工作关系的朋友,经常一起通宵喝酒。久未谋面,仓田很是欣喜。
“喂,阿熊!真是好久不见啊!你还好吗?”
“马马虎虎吧。你看上去还挺精神的。”
“嗯!前些日子孙子刚刚出生,我可得活到参加他的婚礼啊。哈哈哈!”
“这真是喜事一桩。那你可要长命百岁哦。”
“谢啦!……说起来,你今天这么突然,是有什么事吗?”
“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1992年和1995年发生的那两起案子,现在还有没有可能重新调查?”
“几月份的案子?”
“两起都是9月。”
“……1992年那起的起诉时效已经过了,但多亏法律改革,1995年9月的那起还没过时效。可是,那么久远的案子,当时的搜查总部恐怕早就解散了。要是没有新证据,恐怕很难申请重新调查啊。”
“阿仓不能帮忙想想办法吗?”
“我一个巡查部长可没那么大权限。”
“我有线索。用上现在的调查技术……说不定还能找到证据。”
“很遗憾,光凭‘说不定’是无法动员人手的。”
“那要是嫌疑人被捕了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假如那起案件的凶手捅了我一刀,这时候你恰好在现场,以故意伤人罪将凶手当场逮捕。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过去有作案嫌疑的案件肯定可以被翻出来。”
“也就是别案逮捕?那样的话,当然会追究她其他的罪名了。但要想实现这一点,阿熊,你得先被凶手捅一刀才行啊。”
“没错。所以说,我会诱导凶手捅我。”
“‘诱导’……这么说,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我知道。虽然没有证据,但不会有错。所以阿仓,拜托了。跟我一起去现场,将那家伙逮捕。”
“喂,你等一等,冷静点儿。”
“我很冷静,说这些话的时候也很冷静。我无论如何都想抓住这名凶手……这是我命中注定要抓的人。”
“即便如此,也不能这样冒险吧?要是走错一步,就可能会死啊!”
“无所谓啦。我啊……得癌症了。”
“嗳……?”
“就算做手术,也只有一半概率能活五年。即使侥幸活下来,等待我的也是寂寞的余生。我没老婆,也没孩子,当然也没有孙子……拜托了,你就当是救我,帮我这一把吧。我想让自己死得有价值些。”
“……能给我一点儿时间考虑吗?”
几天后,仓田打来电话。
他决定帮熊井这个忙,只是附加了一个条件:
“你要答应我,穿上防弹衣,绝对不能死啊。”
※※※
2015年4月20日,熊井在东京订了一间旅馆。
下午5时许,他裹上一件灰色大衣出门,藏在住宅区里的一家便利店的柱子后面。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一对母子从便利店门前经过。熊井确认了那位母亲的脸。没错,就是今野直美。熊井跟在二人身后。刚跟踪了几十秒,直美就回了头。
(反应真快啊……)
这就是二十年来一直躲避警察目光的人敏锐的直觉吧——熊井深深领教了直美的厉害。
熊井的目的很简单——引起直美的恐惧。
让她相信有人盯上了他们母子即可。只要有伤及孩子的可能,直美准会露出獠牙。她还会杀人的。
22日,熊井将租来的黑色轿车停在便利店前,等待直美母子。这时发生的一件事却令他动摇了。
今野母子从便利店出来,经过车前的时候,熊井看到了夕阳照耀下直美的侧脸,那张脸上的年轻都是用厚厚的粉底伪装出来的。但她的脸上写满了温柔,属实是守护幼小孩童的父母应有的神情。
熊井拼命压下自己的犹豫,踩下了油门。
(被你杀掉的那些人,也是有亲人的。)
开始跟踪的第四天。这一天,直美表现出的胆怯是前所未有的。她拉着孩子的手,跑着进了公寓。熊井乘胜追击,一路跟到了两人住的公寓六层。看到直美用颤抖的手打开门锁、逃进房间的模样,熊井确定,时机已经成熟。
他立刻给仓田打了电话。
“明天晚上执行计划。”
※※※
第二天傍晚,熊井在旅馆的浴室泡了个比平时更长的澡,然后喝了一杯咖啡,穿上大衣。
他没有穿防弹衣。伤口越深,直美的罪就越重。要是被她捅死,那就更不用说了。
(临死前穿一身灰,真是够讽刺的。)
他在心里笑了。
当晚,熊井和仓田在公寓门口碰面,一起上到六楼。
仓田在走廊的一角埋伏,熊井按下今野家的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声音。
“来了——这就开门——”那声音故意装得很明快。
荻尾登美子
警方认为,4月24日因故意涉嫌伤人罪被捕的犯罪嫌疑人今野直美可能与数起杀人案有关,目前正在进一步调查。犯罪嫌疑人今野……
荻尾登美子将报纸放在桌上,拿起瓶装红茶喝下去,以平复内心的慌张。她的腋下已经被汗水濡湿。
“直美……你怎么会……”
荻尾打开研究室的书架。这里面保存着大量她做心理咨询师时的精神分析资料。几小时后,她终于找出一幅画。
那是数十年前杀害母亲后接受改造的少女今野直美的画。
荻尾曾在看过这幅画后判断直美“尚有可能重获新生”。
又尖又长的树枝,象征着直美的叛逆心和攻击性。但画面的树洞中还有一只可爱的文鸟,荻尾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说明她内心温柔,想保护弱小的生命。多让她与动物相处,培养她的母性,她的叛逆心和攻击性一定会逐渐缓和。”
这是当年荻尾给直美做的诊断。
可是……如今重看这幅画,荻尾又想出了另外的解释。
难道是一切恰恰相反?
莫非正是为了保护文鸟,树枝才长得又尖又长?
这是一种为保护弱小生命,不惜用一切手段伤害外敌的人格。这棵树不正是杀人魔今野直美本人的象征吗?
荻尾浑身发颤,为曾经的自己学识之浅薄而感到羞耻。
如果让现在的直美画同一主题的画,她会画成什么样呢?现在她心中的那棵树,长出了怎样的枝条?
熊井勇
“好了!伤口完全愈合了,绷带应该也用不上了吧。您明天大概就能出院了!”
护士鼻音重重地说完,轻盈地走了。
(马上就要和这片白色的天花板告别了啊……)
想到这里,熊井竟然觉得有些寂寞。
这时,隔壁床病人的声音从帘子那头传了过来。
“熊井先生,您要出院了吧。恭喜您啊。”
声音的主人是几天前那个因脚部骨折住院的年轻人。熊井平时不爱讲自己的事,这几天却不知怎的被年轻人格外轻松的语气带动着,一不小心就讲了不少……比如自己在报社工作,以前是记者,得了食道癌,现在是二期,等等。
“嗯,谢啦。”
“但您还是很辛苦啊,出院后很快又要做癌症的手术吧?”
“……不,我不做手术了。”
“嗳?为什么啊?又不是癌症晚期。”
“我今年已经65岁了,就算寿命能因此略微延长,往后的人生也只剩下空虚。跟你说过吧?我没有家人。就是术后活下来,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
“不是吧,一个人生活也有很多有趣的事啊,像是潜水、攀岩什么的。”
“喂喂……别胡说八道啦。”
“而且我觉得,熊井先生往后还有该做的事呢。”
“什么事?”
“照顾因为您逮捕嫌疑人而受牵连的、今野直美的孙子优太呀。”
熊井心头一惊。关于这件事,他一点儿也没向这个年轻人提及。
“喂,喂!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在新闻里看见了啊——‘报社员工熊井勇先生舍身抓捕未结案件的嫌疑人’。刚进病房的时候,看到您的名牌,可把我吓了一大跳。真没想到,我竟然能和这么了不起的人住一间病房。”
“……既然知道了,就早点告诉我嘛。”
当时全国的新闻节目都重点报道了这件事,身旁的这个年轻人听说过也很正常。
“不过,能抓到今野直美可真好啊。这样一来,岩田先生、丰川先生都可以沉冤昭雪了。”
“……你说什么?”
这不寻常。
警方还没把信息公开得如此详尽,普通人不可能听说岩田、丰川的事。
“你难不成是警察那边的人?或者是记者?”
“不是。”
“那你是怎么知道岩田和丰川的?”
“自己调查出来的。现在的互联网,什么都能查到……今野直美的丈夫是1992年遇害的三浦义春先生。三年后,凶手用同样的手段杀了岩田俊介先生。当时,大家认为凶手是丰川先生。而现在,当年案件的重要嫌疑人今野直美被捕,听说她过去还有几桩未了的罪状……既然如此,直美就和之前那些案件脱不开关系。做出这样的推测,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嘛。”
“好吧,这倒也是……”
“我还看过三浦先生和岩田先生临死前留下的画的照片,那多半是在看不见图画纸的状态下画的吧。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犯罪现场没有睡袋,就不难想象,这两位都是在熟睡的时候被袭击的。”
“你究竟……是何许人物……”
“一个普通的学生。”
“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学生会对案情如此了解?”
“其实……去年我发现了一个诡异的博客,里面的内容让我非常好奇,这一年来为了查清真相花了不少时间。您猜怎么着?那博客竟然和这起案件有关……您看过吗?那是今野直美的儿子的博客。”
“……没看过。”
“那我说不定能送您一份独家爆料呢。光是通过博客,就能发现今野直美之前犯下的一桩罪行——今野儿媳的死,恐怕也和她有关。”
“……”
直美的儿媳今野由纪是2009年去世的。这年轻人不像在信口开河。
“有了,熊井先生,我们做笔交易吧?”
“交易?”
“我告诉您那个博客的网址,而您要答应我一个请求。”
“请求……什么请求?”
“您把手术做了吧。”
“……我接受手术,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今野优太。刚才我也说了,希望您在优太长大前照顾他。我觉得,凶手归捕并不意味着案件的结束。只有无依无靠的优太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起案件才算圆满。”
熊井的确很担心优太。直美被捕后,优太一直在福利院生活,想必非常寂寞。若不是熊井将直美逼入绝境,优太本不至于如此。熊井虽然不后悔自己的行为,却对优太怀有愧疚。
“是啊,我也觉得自己得为那孩子做点儿什么。”
“那这样做就是对大家都好喽?成交啦。”
“……好吧。我认输,我接受手术。”
“太好啦!”
“那你把博客的名字告诉我吧。”
“‘七筱REN 心之日记’。”
“……我说,你不会是在胡诌吧?今野直美的儿子叫今野武司,这两个名字完全对不上啊!”
“是笔名啦。熊井先生,您把‘今野武司’几个字用平假名写下来,拆开看看。”
在日语中,“ナナ”可以写作“七”。“しの”可以写作“筱”。“レん”读作REN。“ここ”则联想为“こころ”,即“心”。——编者注 “‘た’可以拆成片假名‘ナ’和平假名‘こ’,‘け’可以拆成片假名‘レ’和‘ナ’。把它们重新排列,就能得到‘ナナしのレんここ’这行字。所以就有了‘七筱REN 心之日记’这个名字吧。”
“虽然还是搞不明白,但你还挺厉害的。”
“多谢夸奖。我已经履行承诺,接下来就看您的了。出院后要乖乖去做手术哟。”
“我知道啦,大丈夫言出必行。只是,我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对这起案件如此上心?为了满足好奇心调查到如此地步……我说句不好听的,这不就是凑热闹吗?”
“‘如果知道了博客背后的真相,要记得告诉我。’——这是一位大学社团的前辈拜托过我的。这位前辈已经从学校毕业了,但我一直想在今后见到他的时候履行这个承诺。这起案件要是无法完美收束,我今后也不好再见他。我们聊起往事,也要有个好心情吧?”
——2015年6月的一天 晴
米泽美羽的父亲一大早就在自家的院子里殷勤地烧着炭火,魁梧的身子已是汗流浃背。滚烫的铁网上烤着许多事先备好的鱼、蔬菜和牛肉,调的都是美羽喜欢的口味。美羽仔细品尝,蘸了足足的酱汁,将嘴巴塞得鼓鼓的。
“美羽,别光吃肉,也要吃蔬菜啊。”
“我知道——”
美羽刚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肉。
妻子坐在椅子上,在稍远的地方静静守着这对父女。
这家人原本打算叫今野母子过来一起吃烤肉的,却猝然发生了那样的事。直美被捕后优太在福利院生活,一定很孤单、很害怕吧。米泽一家想尽量让这孩子开心一些,于是今天也邀请了他。再过一会儿优太应该就到了。
这时,美羽大喊:
“啊,优太来啦——!”
优太和一位稍微上了年纪的男人一起站在门外。这个男人名叫熊井,目前自愿照料优太。米泽一家不清楚他和优太是什么关系,但他好像正在办手续,打算收养优太。
米泽一路小跑,来到两人面前。
“嘿,优太!欢迎你来。”
优太礼貌地鞠了个躬。
“今天也很感谢熊井先生的陪伴。不嫌弃的话,您和我们一起吃吧?”
“虽然机会难得,但我还是算了。我前段时间刚做完手术,还不太能吃东西。”
“这样啊……那您辛苦了。”
“我在附近转转,结束之后您给我打电话吧。不着急,让他慢慢吃。”
熊井说完,单手插兜离开了。
※※※
优太拿着纸盘,没有要夹烤肉的意思。是太紧张了吗?米泽故意用活泼的语气问:
“优太,你爱吃什么肉?有厚厚的牛排,也有口感柔软的、薄薄的肉,还有带脆骨的。我给你烤爱吃的,说说你想吃哪种?”
优太支支吾吾地,有些不好意思。这时候,美羽插话了:
“爸爸,优太他不是很爱吃肉。”
“嗳?!这下难办了。抱歉啊,优太。这样的话,你今天能吃的东西就很少了……”
“不过呢,优太爱吃炒面。对吧,优太?”
优太羞涩地点了点头。
“好啊!那我们就来做炒面!”
米泽挪开铁丝网,在炭火上架起铁板,撕碎卷心菜,和面一起炒。
美羽和优太充满期待地盯着铁板。
米泽明白,小孩往往比大人对悲伤和恐惧更加敏感,并且和大人一样尽力掩饰,不想让周遭发现自己的情绪。美羽和优太的笑容之下一定也在忍耐着。正因如此,米泽想告诉他们:人生啊,会有跟痛苦一样多的乐事和幸福时光。他竭力用愉快的语气说道:
“好嘞!优太!美羽!等着瞧!这就给你们做一份世上最赞的炒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