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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幅画 盖住房间的浓雾

作者:日-雨穴 当前章节:1466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10

今野优太

今野优太的父亲武司是三年前的冬天去世的。

当时年仅三岁的优太,还不明白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他没有哭,也没有难过。只是一向稳重的妈妈阵脚大乱,让他直觉发生了某些不寻常的事,因而非常恐惧、不安。

如今,优太马上就要六岁了。和父亲一起生活的记忆虽然还在,但已经模糊不清,好像笼上了一层雾气。唯有一个片段,他记得非常清楚。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父亲去世前的几个月,父亲带着优太去扫墓。墓地离家步行大约十分钟。那天晴空万里,阳光炽烈。优太头戴草帽,父亲温柔地对他说了些什么。

而对话的具体内容,优太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记忆中,唯有聒噪的蝉鸣不绝于耳。

今野直美

今野直美情绪低落地准备着晚餐,剥去大葱的外皮,用菜刀将葱切成细丝。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心思还在隔壁的房间。起居室很安静,优太恐怕还在沙发上吸着鼻子闹别扭。直美打好火,在平底锅里倒油,放入切细的葱丝,开始翻炒。无数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碰撞。

(也许我确实训他训过头了。)

(不过,这也是一种教育方式。)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话术了吗?)

(有时候,好好说是说不明白的。)

油热后葱丝散发出甜香,直美从冰箱里拿出肉馅,扔进锅里。

优太喜欢画画。小时候,他只能画出蚯蚓般弯弯曲曲的线条,仍然乐在其中,现在已经会画人物、动物、交通工具等很多东西了。最近还学会了借助绘画工具,其中绘图尺用得尤其顺手。

长方形的透明绘图尺上镂空出圆、三角、五角星等形状,用钢笔沿着镂空的形状描线,即使是小孩也能画出标准的图形。优太似乎喜欢得不得了。这本身没什么问题,在图画纸上想画多少都行。

可他为什么偏要画在地板上?还要用油性笔画?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画在了厕所的墙上,再上一次是画在柱子上……直美沾上去污粉蹭了半天,但画迹只是褪淡了一些,根本擦不干净。

“孩子的好奇心是无穷的,涂鸦也是自我表现的重要一环,千万不要训斥他们。”从前读的育儿书里这样写道。这本书的作者住的好像是自己买下的独栋住宅。

“如果作者租房子住,还会这样写吗?”直美在心里吐槽。

确认肉馅到了火候,直美将绢豆腐在手上切成小块,放入平底锅中。吱吱吱的声音在锅里炸响。她打开麻婆豆腐料理包的盒子,将铝箔包装中的汤汁倒入锅中。直美爱吃辣,年轻时一度认为甜口的菜根本没法下咽。但孩子出生后,她慢慢发现,醇厚的甜味汤汁也很美味。麻婆豆腐煮好的时候,电饭煲唱响了一段旋律。

“呼——”直美吐了口气,向起居室走去。她倏地翘起嘴角,似乎想以此帮自己转换情绪。

“小优,吃饭啦。”

优太在沙发上向直美投去试探的目光,试图从直美的表情中读出一些信息——妈妈的心情变好了?还是说,她还在生气?

(我小时候惹父母生气后,大概也是这种表情吧?)

直美用比平时温柔的声音笑着说:“妈妈已经不生气了,快来一起吃饭吧。”

“嗯……吃饭。”

优太脸上紧张的神色一点点消失。

※※※

吃过饭,直美给优太洗了澡,又哄他入睡,再洗好餐具和衣服,终于松口气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她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歇了一会儿,一天的疲劳蜂拥而至。自己已经不年轻了,从今往后,真能一个人将那孩子抚养长大吗?小时工时薪微薄,也存不下什么钱。现在住的公寓在市中心已经算便宜的了,但每个月的房租仍然勉强负担。

升学、考试、就职……在一个接一个到来的人生节点上,自己能为优太掏出足够的钱吗?能保护好他吗?

直美觉得,这一切简直像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直美害怕的不光是未来,这几天,还有一件事让她放心不下。

最近,自己好像被人跟踪了……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是两天前的晚上。直美下班后去保育园接优太回家,半路突然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可回头一看,身后一个人也没有。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第二天,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时,身后仍有可疑的气息。

今天回家时,这份怀疑终于变成了确凿的事实。直美和优太一起在家附近的便利店买完东西,走出店门,门口停着一辆轻型机动车。不是附近常见的车型,直美觉得有些奇怪。

两人刚一往前走,那辆轻型机动车也缓缓启动,像要追上他们似的。直美开始紧张。车子一直开得缓慢,保持一定距离跟在二人身后。这明显不正常。应该拔腿就跑,还是站定不动?或者转身面对?这三种办法直美都觉得危险,只好紧拉着优太的手,继续向前走。

没多久,两人住的公寓就出现在眼前了。

“小优,走快点。”

直美牵着优太,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进了公寓大门。两人刚进公寓,车子便骤然提速,扬长而去。这辆车果然是在跟踪他们。

“要是小武还在的话……”

直美望着房间角落里的小小灵位,喃喃自语。她知道这是徒劳的空想,但每天晚上,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优太的父亲武司,如今只能在相框中对她微笑。

直美拖着沉重的身子,拿起供在灵前盛麻婆豆腐的小盘子,走到厨房套上保鲜膜,将盘子放进冰箱。这是她明天的早餐。做完这些,直美回到起居室,在相框前双手合十地拜了拜,这才走进卧室。

优太已经睡着了,发出沉沉的鼻息。可能是刚才哭累了吧。最近,优太越长越像武司了。希望他能像武司那样长大。直美暗暗许下愿望,钻进被窝。

※※※

“喂,我平时可没少来这家超市买东西。结果呢,你们却这样粗鲁地对待我,谁还愿意再来啊?!”

一位上了年纪的女顾客好像对装袋顺序不满意,已经呵斥了直美将近五分钟。

“你啊,最好从头学学怎么接待客人。给我看下你的名牌——你叫今野,对吧?今天这件事我会告诉你们领导的。你简直让我恶心!”

直美保持着低头认错的姿势,目送客人大发雷霆着离开的背影。一看收银台的时钟,下班时间六点已经过了。

直美赶忙打卡,换好衣服,小跑着离开超市。优太的保育园可以照看孩子到晚上七点,虽说如此,六点过后,大部分孩子也都回家了。家长迟迟不来接的孩子,就要在保育室和老师两个人一起坐着干等。这幕寂寞的情景,直美已经见了很多次。她不想让已经是单亲的优太承受更多孤独。想到这些,直美尽全力奔跑起来。

到保育园的时候,还差几分钟到6点15分。

穿过大门,走进院子,直美听到一个可爱的声音:“啊,是优太的妈妈!”一个梳着三股辫的小女孩和一个留着胡子的高个男人从前方走来,是和优太同班的米泽美羽和她的父亲。美羽在班里好像和优太的关系特别好。直美微微弯腰,笑着和美羽打招呼:“晚上好呀,美羽。”然后抬起目光,和她的父亲寒暄。

“米泽先生,您辛苦了。”

“今野女士也辛苦了!大家每天都很不容易啊。”

“嗯,确实。”

“对了,下个月我们打算在自家院子里烤肉,您要是方便,就带优太来玩吧!我们会备很多牛肉,多到吃不完!谁让我们姓米泽呢!”

“啊……?”

“那个,‘米泽牛肉’不是很出名吗?我们也姓米泽……所以我们米泽家买的牛肉,简称米泽牛肉……开个玩笑!”

“爸爸,你说漏嘴啦!”

美羽在一旁表示不满,两人默契绝伦的唱和令直美忍俊不禁。

“哎呀,我又说漏嘴了吗——美羽好严格呀——”

米泽的父亲害羞似的笑着,和女儿手拉着手,开心地走出保育园大门。直美微笑着目送两人离开。

听说米泽家的太太现在患晚期癌症,正在住院,月底要出院回家休养。每个家庭都有各自要面对的难关。

(日子虽然艰难,但大家都活得很开朗啊。我也得努力。)

直美觉得自己得到了些许鼓舞。

保育室里,优太正在和负责他的保育士春冈美穗玩拼图。果然今天他也是留到最后的孩子。

“小优,抱歉,我来晚了!”优太听到声音,偷瞄了直美一眼,目光又落回拼图上:

“妈妈,你等等,拼图还没拼完。”

优太语气生硬,和他稚嫩的声音很不相称。四岁半以前,接他的时候他还会大喊着“妈妈——!”朝直美奔去,可最近他似乎开始觉得在外面和妈妈黏在一起的样子很逊。这让直美有些寂寞,但对男孩子来说,或许还是这样更好。

保育士春冈对紧盯着拼图的优太说:

“优太,老师想和妈妈说说话,你能一个人等一会儿吗?”

直美心头一紧,发生什么事了吗?

见优太露出不服气的神色,春冈鼓励道:“等老师和妈妈回来后,让我看看优太拼好的拼图哦!老师很期待呢!”

优太似乎立刻有了干劲。

春冈带直美来到教员室。

“抱歉,您忙了一天还要听我唠叨。请这边坐。”

“不好意思,失礼了。”

直美在折叠椅上坐下,春冈也搬来一张同样的折叠椅,坐在她旁边。

“最近,优太在家里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您是指……?”

“比如说……沉迷于恐怖电视节目……之类的……”

“恐怖电视节目?我没见他这样啊……请问,这孩子怎么了吗?”

“嗯……请您稍等。”

春冈起身从员工办公桌上拿来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装了很多张画,都是孩子们用蜡笔画的。

“今天下午,班里的孩子们画画来着。马上就要到母亲节了嘛,所以,我让大家画一幅‘母亲的画’,送给各自的妈妈做礼物。然后……嗯……这一幅是优太画的……”

直美接过春冈递过来的图画纸,怔住了。

画面中靠右的两个人,应该是优太和直美,正中间是两人住的公寓楼。楼层数、房间数、大门位置都画得很准确。公寓明显比人小很多,这一点让人忍俊不禁,诡异之处在画面上方:

顶层正中的房间,被优太用灰色涂得一团糟。

那便是直美他们住的房间。

“春冈老师……这团灰色的东西……是优太……自己涂上去的?”

优太喜欢画画,如果画出自己满意的画,有时会躺在床上满足地欣赏。直美称这个行为是“自画自赏时间”,觉得这样的优太很可爱。优太不可能对自己的作品这样做,说不定是坐在他旁边的孩子捣的乱……直美不愿怀疑同班的小孩,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春冈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这样说道:

“确实有一部分孩子喜欢在朋友画画或专注的时候捣乱。这些孩子虽然没有恶意,可是被捣乱的一方就会受伤。为了避免这样的事发生,我平时一向注意观察,看大家是否集中精力在自己的创作上。最起码,今天没有人在优太画画的时候给他捣乱。”

“这样啊……”

“只不过……我搞不清楚每个孩子画画的顺序到底如何……这一点是我能力不足……优太画完画后,我才发现画面不太对劲。至于他为什么要把这里涂成灰色,我就不清楚了。非常抱歉。”

“您不必为此道歉。一个人照看那么多小孩,看得这么细致也是不可能的。”

“不好意思……”

“不过,优太为什么要这么画呢?”

“其实,刚才我问过他,结果优太回答‘我不想说’。”

“不想说……?”

“优太很喜欢画画,如果放在往常,他肯定会高兴地跟我说明,但他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所以我很担心。对了,这栋房子是您和优太住的公寓,对吧?”

“是的……被涂灰的那个……就是我们的房间。”

“果然……所以我怀疑,您家里是不是有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直美的心里划过一阵钝痛。她想起昨晚的事。

“老师……其实昨天……”

直美说了昨晚因为优太在墙上乱画,自己严厉训斥他的事。她原本只是想陈述事实,但说着说着渐渐控制不住情绪,不知不觉间开始不住地自责。春冈听完事情的原委,望着直美的双眼温柔地问: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你们后来就和好了吧?”

“是的……”

“优太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训斥了吧?”

“这个……是的。训他的时候,我都会告诉他原因。”

“那多半就不是因为这个。您瞧……”

春冈指着图画纸上的“妈妈”。

“他把妈妈画得很可爱呀,要是他还介意挨训的事,就不会这样画啦。”

“是吗?”

“嗯,所以您大概不必为了这个担心。再观察一阵子吧,也可能他只是今天情绪不好。”

“谢谢您……您这样说,我轻松了不少。”

“抱歉,我这话说得太自负了。对了,您等我一下。”

春冈拿着优太的画,起身去复印机前将它复印了一份。

“这画毕竟是‘母亲节的礼物’,母亲节那天之前,孩子们的画都要放在我这里保管。但您也许还是会有些担心,所以我先复印一份给您。”

“谢谢您这样替我着想……”

“没事没事……还有,今天给您看了画的事,请对优太保密。这本该是一份惊喜礼物。”

“啊,对,是惊喜……呵呵……我得提前练习,好在母亲节那天表现得惊讶才是。”

直美接过复印好的画,目不转睛地凝视。这时,她有了一个新发现:

“这几个字是优太写的吗?”

“是呀。”

“他竟然会写汉字了……”

“上个星期,我让孩子们练习用汉字写自己的名字来着。明年他们就要上小学了,我想是时候该做些学习的准备了。”

“这样啊……”

“优”在日语中写作“優”,ゆう是它的平假名。 “优太学东西快得惊人,‘优’字的笔画太多 ,对他来说还有些难,其他三个字他已经可以默写啦。”

“他好棒啊……”

优太在渐渐长大成人,直美开心的同时,也感到有些失落。

两人回到保育室,优太已经拼好了拼图,一脸自豪。春冈和直美夸张地表扬了他。直美看到优太羞涩又开心的模样并无反常,这才放心了些。

※※※

离开保育园时,天空被晚霞染得通红。

“肚子饿啦。”优太嘟囔道。直美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可她今天没力气再做家务了。

“小优,我们在外面吃饭吧?”

两人决定顺路去家庭餐厅。吃完饭走出店面,天已经彻底黑了。直美和优太手拉着手向前走。

走过大道,他们拐进一条小巷,远处已经能看到两人住的公寓。直美想起昨天的那辆车,身体下意识地变得僵硬。

(应该……不会有事吧。不可能连续四天……)

这时,两人身后远远地响起轻微的发动机声。低而可怕的声音从背后缓缓接近。直美后悔自己刚才没有直接带小优回家。现在周围这么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发现。

“妈妈,后面有车开过来了。”

“我知道。不要回头看哦。”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

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就在身后,车前灯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射出一大一小两条影子。

“妈妈。”

“小优,跑起来!”

直美握紧优太的手,开始小跑。

身后的车子明显提高了速度。

(怎么回事……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恐惧和不安几乎将直美逼哭。好想赶快回家锁上门,好想到安全的地方歇歇脚。

看到公寓大门了。

“小优,小心脚下。”

直美拉着优太跑上楼梯,推开玻璃门,蹿进大厅。

世界骤然明亮起来,直美头一次如此感激日光灯的存在。对方再怎么样也不会追到这里来吧。双腿不再打战,直美一面平复呼吸,一面按下上行的电梯按钮。数字“6”闪着光,意味着电梯在六层,降到一层大概要十秒钟。

直美战战兢兢地回头望向公寓大门,发现一件怪事。玻璃门外面有一片模糊的亮光——是车前灯。那辆车正停在公寓前面。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咔嚓声,是车门打开的声音。难道对方要下车?

电梯刚下到四层,要不要躲进管理员室?但管理员不是一直都在,这个时间应该已经下班了。自己和优太无路可逃。

“小优,我们走这边吧?”

直美指了指电梯旁写着“楼梯间”的门。优太愤愤不平地抗议道:“嗳?爬到六楼很累呀!”的确,就连直美也没有用颤抖的双腿跑上六楼的把握。

直美再次回望玻璃门。说起来,从车门打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可她还没听到关门声。莫非对方没关车门就朝这边来了?这个猜想令人不寒而栗,但至少对方不会立刻冲过来。

几秒钟后,电梯到了。直美拖着优太冲进去,匆忙按下数字“6”,电梯门慢悠悠地闭合。

(快些……再快些……!)

就在这时,直美从即将合上的门缝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站在玻璃窗外的人影。

对方裹在一件灰色的大衣里,风帽遮住了脸,但从身材判断,应该是个男人。

(究竟是谁?)

六层到了。离家门只有一步之遥。紧张的情绪逐渐消散。直美走在走廊上和优太说:

“对不起,小优,突然要你跑起来。是不是出了一身汗?回家后我们马上就洗澡。”

YouTube:创立于美国的视频网站。 “洗澡前我想先看YouTube 视频。”

“嗳?洗完澡再看不就好……”

话未说完,直美忽然感到背后有一股异样的气息——不,不是气息,而是声音。

“妈妈……你怎么了?”

“抱歉小优,先别说话。”

侧耳倾听。

“呼——呼——”那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像在拼命克制凌乱的呼吸。

声音从电梯旁边写着“楼梯间”的门后传来。直美的心跳骤然加快。

(莫非……对方从楼梯间跑上来了?)

也就是说……直美二人坐上电梯后,穿大衣的男人从楼梯间跑上来,埋伏在这一层。可他是怎么知道直美他们住在六楼的呢……直美恍然大悟,是刚才优太那句话……

嗳?爬到六楼很累呀!

被那个人听见了吗?从外面……?

怎么办?返回电梯下到一楼,然后跑到外面去吗……可要这么做,就必须靠近那扇门。这不行……直美的浑身上下都在抗拒这个选择。家门就在眼前,只好躲进去。

直美从包里掏出钥匙。手在发抖,她花了好几秒才将钥匙插进锁孔。就在此时,楼梯间那边传来吱呀一声,沉重的大门被缓缓地打开了。

(来了!)

直美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转动钥匙,抓住门把手,使出全身力气开门。先把优太塞进去,接着将自己的身体挤进门缝,慌乱地关门,用还在颤抖的手给门上锁、挂上锁链。她趴在猫眼上向外看,没看到男人的身影。又看了一会儿,男人还是没来。

“呼——”

直美腿一软,坐在地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妈妈……你没事吧?”

“嗯……大概……没事了……”

随着情绪逐渐稳定,异样的感觉却开始在心中膨胀。男人为何要埋伏在楼梯间?直美母子二人从出电梯到进家门这段时间,男人大可以下手,但他却一直藏在门的另一端。

不经意间,直美想起刚才大门发出的吱呀声。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开门?

“……原来如此。”

直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

男人是在观察两人要进哪个房间。

“他知道我们住在哪里了……”

那一晚,直美直到天亮都没睡着。她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一直留意着玄关的动静,脑海中屡次闪过这样的画面:门被扳手撬开,一个男人手持菜刀走进来……

要不要打电话报警?可毕竟没受到什么实际的伤害,她不认为警方会认真对待。

最重要的是,直美还有不便让警方知道的事。

“真是够了……这些事到底要怎么办?”

直美垂头丧气。这时,桌上的一张纸忽然映入她的眼帘,是春冈帮忙复印的优太的画。

所以我怀疑,您家里是不是有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

说不定优太已经隐约感受到了那个男人的存在,于是用图画将压力表达了出来。这样的话,如果现在的状况一直持续,优太就太可怜了。必须赶快解决问题……

(小武……保佑我们吧……)

直美留恋地望着武司的灵位。

凌晨四点过后,天空逐渐露出鱼肚白。再过两小时,和往常一样忙碌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怎么也得睡一会儿……)

直美拖着重如铅块的身体走进卧室,帮优太把踢开的被子盖好,然后钻进旁边的被窝。她将闹钟设定在早上六点,闭上眼,没过几秒,意识便消散了。

※※※

睁开双眼的瞬间,直美有一种不妙的预感。窗外射进来的晨光比平时要亮。一看表,七点半已经过了。

“糟糕……”

直美飞快地从床上起身。往常的这个时间已经要出门了。

“小优,快起床!我们好像起晚啦!”

看向旁边被窝的刹那,直美便清醒过来。

优太不见了。

“应该是……去厕所了吧。”

直美劝慰自己似的嘟囔着,朝厕所走去。然而,优太不在那里。起居室、厨房、阳台、储藏间里……都没有他的身影。

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难道……他出门了?不可能啊……之前他从来没……自己出过门……)

踩着人字拖去开门的时候,直美忽然发现,门没有上锁,安全链也没有挂。低头一看……优太的鞋子不见了。

直美发出支离破碎的惨叫。

春冈美穗

“……好的……好。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我们一定尽力。所以请您随时联系。希望优太平安无事。没关系……不麻烦的。好的……那就先这样。”

春冈美穗放下听筒。

“春冈老师,发生什么了?”

同事矶崎在一旁询问。

“是这样……”

※※※

事情发生在几分钟前。春冈像往常一样来到保育园,忙着处理早上的一些杂务,教员室的电话响了——是今野优太的监护人直美打来的。

“我是今野!抱歉打扰您的工作!优太……今野优太他、他在您那边吗?”

隔着电话也能清晰地感受到直美的恐慌,春冈趁机实践了她在保育士学校里学到的应对方法。

“今野女士?您还好吗?请先冷静点,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直美情绪激动,但还是有条不紊地说明了优太从家中失踪的事。

“这可真叫人担心……优太目前应该不在我们这儿。”

“果然不在……真是的,他到底去哪儿了……”

“您报警了吗?”

“报警……”

不知道为什么,直美含糊其词。

“还没……我准备这就报警……那个,既然如此,今天小优就请假不去保育园了。找到他之后,我立刻和您联系。抱歉,让您担心了!”

直美匆忙地挂断了电话。

※※※

“这样啊……确实让人担心。需要帮忙你就直说!那我先走了!”

矶崎听完春冈的说明,留下这句简短的话,就匆匆离开了教员室。要是别人看见了,或许会觉得她不近人情,但春冈深知她不是这样的人。

矶崎负责的“哺乳期儿童班”接收的是零到两岁的孩子,也就是“婴儿班”。若是有几秒钟不注意,就可能发生危及孩子性命的事。她当然没工夫替其他的班级操心。

独自留在教员室的春冈惦记着优太。她已经照顾优太两年了。毕竟是自己班上的孩子,就算短短几年孩子们就会毕业离开,还是难免产生感情,觉得他们就像自己亲生的一样。春冈恨不得立刻跑到保育园外面,四处寻找优太。

可是,其他孩子马上就要来了。作为职业保育士,必须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春冈起身朝保育室走去。

春冈负责的是大班,班里共有二十二个孩子,今天来了二十一人,只有优太请假。大班的孩子马上就要五岁了,和矶崎带的“婴儿班”相比,教大班要轻松得多。但每个孩子个性都很强,有的孩子甚至已经有了让成年人自愧弗如的机灵劲儿和坏点子。光是扮演“好好老师”已经不行了,必须有变脸似的沉着冷静,一会儿唱红脸,一会儿唱白脸。

“好啦——别再聊天啦!下面我点名,被点到名字的人要喊‘到’哦。”

几个调皮的男生故意装作听不见春冈说话,仍然折腾个没完。

(现在要唱白脸了吧……)

这时,一个稚嫩的童声突然在教室里响起,盖过了那几个男孩的声音。

“老师,优太怎么没来?”

是米泽美羽。美羽是优太的同桌,平时一直很关注优太。她的过分热心有时让优太露出为难的神情,却也不至于讨厌她。两人的关系一向很好。

“嗯……优太他啊……他今天家里有点儿事,请假了。”

“嗳?他昨天没跟我说呀……明天他来了我问问!”

糟了,春冈想,不该随意说谎的。但告诉孩子们优太目前下落不明,造成恐慌也不合适。这种情况,要怎么应对比较好呢……

今野直美

和春冈通过电话后,直美平静了一些。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睡衣,于是匆忙换好衣服,来到一层的管理员室。

管理员五十多岁,体态发福,正在服务台前疲倦地敲着键盘。

“不好意思,我是602号房间的住户今野。今天早上,我儿子好像独自外出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您可以让我看看监控录像吗?”

管理员瞥了直美一眼,不耐烦地说:

“行是行……但咱们这间公寓的管理费很少,摄像头只有门口的那一个。你还要看吗?”

“嗯!当然要看。”

“……好吧。那你稍等一下。”

管理员咔嗒咔嗒地敲着电脑键盘。

“呃,你儿子大概是几点不见的?”

“早上七点半之前——这个时间可以确定,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七点半之前啊……嗯?莫非是这孩子?”

直美透过管理员室的玻璃看向屏幕,独自跑出门外的优太出现在屏幕上。

“没错,就是他!”

直美多少安心了些。

优太是一个人出门的……也就是说,和昨天晚上的那个男人无关。

“非常感谢,百忙之中给您添麻烦了。”

“没什么,我倒是不忙……真是他啊,没想到您儿子这么小,那确实叫人担心。要不给警察局打个电话吧?”

“先不用……不要紧的。”

春冈美穗

上午的工作一如既往,又是一片兵荒马乱。

吃完午饭,就到了保育园的孩子们午睡的时间。除了一名当班的保育士守着孩子们,其他老师几乎都会回教员室,因为每天能静下心来处理工作的时间只有这么一点。

春冈坐回办公桌前,开始事务性工作,但怎么也无法集中精力。她情不自禁地担心优太。从早上到现在,一门心思地照顾班上的孩子们,多少缓解了她的担忧。那通电话之后,直美就没再和她联络,说明优太还没找到。

春冈忽然想起昨天那幅画来。

她从文件夹中拿出优太的画,端详画上被涂灰的公寓房间。这幅画和优太今天早上的失踪,是否有什么关联呢?

“把自己住的房间涂掉”——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心理?

春冈想起在保育士学校读书时的往事。

发展心理学的课程请过一位特别讲师,给学生们上过一堂有关绘画的课。那位老师是一位年迈的女性心理学家。那堂课上,她不遗余力地告诉大家,绘画是解读孩子内心的重要工具。

※※※

“讲到这里,大家恐怕要吓一跳了……”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菱形。

“这个是菱形,也叫钻石形,对吧?下面请各位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下这个图形。”

老师为什么要让大家画这个?当时还是学生的春冈觉得稀奇,但还是在活页本的一头画了个菱形。

“画好了吗?有人觉得‘太难了,画不出来’吗?”

老师戏谑地说,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

“没有吧?成年人轻轻松松就能画好。那么,让小孩子做同样的事,大家觉得会怎么样呢?”

老师将一张纸贴在黑板上。

“这是我亲戚的小孩,一个叫健介的三岁儿童画的‘菱形’。”

大家一片哗然。纸上的图案和菱形完全不沾边,是一条锯齿状的线。

“有人觉得他画得像菱形吗?没有吧。健介君看着‘菱形’的图样,试图画出一模一样的图案,得到的却是这条锯齿状的线。他绝不是故意这样做的,并且,他的智力发育也没有任何问题。实际上,把菱形画成这样的小孩非常多。”

同学们集中注意力,听老师讲解。老师像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得意地继续往下讲:

“健介看着菱形图案的时候,想的大概是:‘碰到这个的话,会很疼。’你们看,菱形的四个角不是很尖吗?健介的大脑首先想象到手指碰到尖角的动作。孩子的想象力是非常丰富的。接下来,他又想到碰到尖角时手指的刺痛,于是将这种刺痛感用绘画表现了出来。”

老师指着那条锯齿状的线。

“我们成年人可以将眼睛看到的实物画下来,但小孩则是画出自己大脑中浮现的影像。很艺术吧?常有人说‘孩子都是艺术家’,这句话并非没有道理。”

※※※

春冈注视着优太的画,想起那位老师的话。

小孩画的不是眼前的实物,而是脑海中浮现的影像……也就是说,画这幅画的时候,优太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一团灰色的东西”?

真想知道优太是怎么想的。春冈拿着画,朝保育室走去。

保育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春冈坐在办公桌前,拿出蜡笔和图画纸,照着优太的画描摹,试图画出一张一样的来。她明知这样做对事态没什么帮助,但还是想真正动起手来。这样自己至少可以贴近优太画画时的想法。

春冈拿起黑色蜡笔,先在图画纸的中间画了一座公寓,接着用灰色蜡笔,将六层正中的房间涂花。

▲春冈的画

▲优太的画

这样一来,刚才用黑色蜡笔画的线条便晕染开,和灰色蜡笔的线条混在一起,调出一种令人不悦的颜色。春冈感到一阵异样,似乎有哪里不对。

她将优太的画和自己的画对比着看,然后有了一个奇妙的发现。

优太的画上,黑色和灰色没有混在一起。

春冈的画中被灰色涂花的部分,在优太的画上清清楚楚地保留着黑色的线条。涂了这么多的灰色,下方的黑线必然会晕开,和灰色混在一起。可优太的画为什么不是这样呢?

春冈沉思了一阵,终于想到了一个极为简单的答案:“原来是这样啊,公寓楼是后画上去的。”

优太没有用灰色蜡笔将公寓涂花,而是先在图画纸上涂了一团灰色,接着在灰色之上画了公寓楼。黑色的线条是画在灰色上面的……如果是这样的话,线条没有晕开的谜团也就解决了。可是……

“优太为什么要这样画呢……”

春冈再一次仔细查看那幅画,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地方:

只有少许灰色的部分超过公寓楼的轮廓线,跑到外面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个地方的黑线晕开,和灰色混在一起。

也就是说,只有轮廓线是在那团灰色之前画上去的。春冈将混乱的思绪略作整理:

优太先画了公寓楼的轮廓,也就是竖立的长方形。随后将长方形靠上的部分涂成灰色,最后画上楼里的房间。轮廓→灰色→房间。这奇怪的顺序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这时,保育室的门突然开了,矶崎站在门外。

“抱歉让你分心了。优太找到了吗?”

“应该还没找到。”

“是吗。对了,没有出警吗?”

“嗯?”

“啊,其实我之前工作过的保育园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只不过当时不见的是个六岁的小女孩。听说她突然从家里跑丢了,闹得警察都出动了。嗯,不过那孩子后来很快就被找到了,好像是去找住在邻区的奶奶了。总之,孩子没事就比什么都强。当天上午巡警就到保育园来,问了我们很多问题,可吓人了。这次倒没发生这种事吧?”

“这么说的话……的确没有呢。”

“嗯,大概不同的警察局处理方式也不同吧。不好意思哦,在你这么忙的时候打搅。”

“不会,谢谢你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话说,你这是在干吗呢?”

“啊,这个是……”

春冈将方才的发现告诉了矶崎。

“我在想……优太把这部分涂成灰色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呢?矶崎老师,你怎么看?”

“是呢……有没有可能是涂改的意思呢?”

“涂改?”

“蜡笔和彩色铅笔不一样,是没法用橡皮擦掉的,对吧?所以常有小朋友把没画好的地方涂花,其实是想把那块地方擦掉。”

“啊……”

“不好意思,我得走了!有什么进展,立刻告诉我哦!”

矶崎在走廊上跑远了。

春冈一个人在保育室里,发了一会儿呆。

为什么现在才注意到呢?大概是注意力全被“用灰色把自己家涂掉”的异常行为吸引过去了吧。

把没画好的地方涂掉……这种可能性是有的。

春冈的目光落在蜡笔盒上。小孩想擦掉自己画得不好的地方时,会用什么颜色的蜡笔呢?想都不用想,一定是白色。

这一点,用大人的逻辑也解释得通:我们用钢笔在文件上写字的时候,写错了字就会用白色的涂改液涂掉。小孩子也一样,画画时如果出错,肯定想用白色蜡笔涂改。但蜡笔和涂改液不同,用一种颜色覆盖原有的颜色时,色彩就会混作一团。

原来……优太用的不是灰色的蜡笔。他或许是想用白色蜡笔抹去黑色蜡笔留下的印记,没想到黑色和白色掺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灰色。

春冈跑到保育室后面,孩子们的储物柜在那里。她打开优太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蜡笔盒,打开盒子看那根白色的蜡笔,笔尖处果然变成了灰色,肯定是优太用它在黑色线条上涂抹时留下的。

春冈再次整理目前得到的信息:

优太先画出公寓楼的轮廓,然后想用黑色蜡笔在上面画些什么,却觉得自己没画好。所以他用白色蜡笔涂在上面,想抹掉画坏的地方。白色和黑色混在一起,就成了一团灰。最后把房间画在灰色上面,完成了画面……

那么,没画好的部分原本是什么呢?不搞清楚这一点,就无法参透画背后的真相。

“要是我平时对优太再观察得仔细些就好了……”

春冈的话说到一半,忽然灵光一闪:有了!

这所保育园里,有一个人一直很关心优太,悉心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春冈朝午睡房间走去,她要见见这个人。

※※※

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二十分钟,但已经有几个小朋友醒来,在被子里动来动去。米泽美羽就是其中之一。

春冈征得当班保育士的同意,将美羽带到了隔壁房间。

“对不起哦,美羽,午睡的时候叫你出来。”

“没关系,我已经不困啦。”

“谢谢你。美羽啊,你还记得昨天大家一起画了一幅画吗?”

“嗯!是给妈妈的画。”

“没错。不过啊,老师有点儿想不起来了,优太当时画了一幅怎样的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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