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老师想不起来了吗?”
“嗯……美羽记得吗?”
“嗯!那幅画是,优太和他的妈妈站在公寓门口!”
“美羽记得好清楚呀!”
“嘿嘿!”
“那现在,老师想知道优太当时是怎么画出那幅画的。美羽,优太画画的时候,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
春冈心跳加速。
“那你能告诉老师,优太是怎么画的吗?”
“好呀!嗯……一开始,优太用蜡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
“大大的长方形呀?然后呢?”
“然后哦……然后他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小小的三角形?”
“嗯!他在大大的长方形里,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然后呢,后来呢……嗯……”
再往后,美羽也开始集中精力画画,似乎记不清了。
※※※
春冈谢过美羽,把她送回午睡房间,自己回了保育室。多亏了美羽,她才了解到重要的信息。
优太先画了一个大长方形,接着在里面画了一个小三角形,然后用白色蜡笔将其涂掉。之后再补上“房间”,公寓楼就画好了。
这一系列的行动说明了一个事实:
优太起初想画的不是公寓楼,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大长方形里套着小三角形的图案……在这里面补上一些线条,那幅画应该就能完成了。
可是,优太画到一半便放弃了。望着图画纸上没画完的图形,优太一定有了别的想法:
“在这上面添上房间,把它变成公寓楼吧。”
这就相当于在写错的字上硬添几笔,把它变成正确的字。优太为何要刻意掩人耳目呢?
班里的孩子如果觉得自己画得不好,春冈会给他们新的图画纸。之前,优太也曾找她要过好几次。可昨天他为什么偏要如此勉强地涂掉重来?春冈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优太想要隐瞒,自己一开始画了另一幅画。
他不想让春冈知道,自己画了那幅画。
那么,优太费尽心思要隐藏的那幅画究竟是什么呢?春冈决定追本溯源,仔细思考。
这幅画的主题是“母亲”,优太是围绕这个主题作画的。图画纸的右侧,也确实画了和优太手拉着手的直美……想到这里,春冈产生了一个初步的疑问:
优太先画的到底是人物,还是图形?
春冈想起刚才和美羽的交谈。美羽分明是这么说的:
嗯……一开始,优太用蜡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
“一开始”——也就是说,优太先画的是图形。如果是这样,就不太对劲了。
拿到“母亲”这个主题后,优太最开始画的是这个奇妙的图形。他是怎么想的呢?春冈发散自己的想象,得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优太画的,说不定就是他的母亲。
乍看上去,这个冷冰冰的图形和直美毫无关系,可是……
我们成年人可以将眼睛看到的实物画下来,但小孩则是画出大脑中浮现的影像。
优太恐怕是在想着画“母亲”的时候,下意识地画下了这个图形,因为这就是他脑海中浮现的母亲的影像。而这对他来说,是必须隐瞒的禁忌。
有了这个想法后,无数散落的信息碎片顿时在春冈的大脑里整合,像拼图一样,拼出一张可怕的图画。
※※※
“今野直美虐待优太。”
这是春冈不想相信的,她更希望自己的判断出错。
在通往教员室的走廊上,春冈重新组合脑海中的拼图,可无论怎么组合,都会得到同一幅画面。综合现在的情况考虑,只有这一种可能。
警方为什么没有派人来保育园调查呢?
因为直美没有报警。直美出于内疚,不想和警察扯上关系。
优太为什么不打招呼就离开家?
他不就是想避开直美吗?
最能说明问题的,就是优太画的图形……那个形状让春冈联想到了一样东西。
有三角镂空的长方形……是绘图尺。
前天晚上,优太用绘图尺捣乱,被直美严厉地斥责了。昨天下午画画的时候,他画了有关母亲的画。优太肯定想画出直美的笑脸、温柔的声音、令他安心的气息……可与之相反,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却是一把绘图尺。
看样子,被直美训斥的记忆已经给优太带来了十分严重的创伤。
可是……不过是被训了一顿,就能在心里留下那么严重的伤痕吗?
想到这里,直美昨天的神情在春冈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含着眼泪,为自己的行为懊悔……说是忏悔也不过分。到目前为止,春冈还没见过哪个监护人训了孩子就后悔到这个地步的。如果训孩子一次,自己就要哭一场,那有小孩的父母恐怕要不了几天就会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干。
恐怕那天晚上发生了比训斥更严重的事。
不过,很难想象那样紧张优太的直美会对他拳打脚踢,顶多就是用力拍了拍他吧。即便是这样,第一次承受信赖的妈妈的暴力,还是深深伤害了优太的心。也许在优太的大脑里,这份难过的心情和绘图尺的影像联系在了一起。
但就算这些猜测是真的,春冈也无意责备直美。一边工作一边独力抚养孩子是很困难的,恐怕直美每一天都过得很辛苦。逐日积攒的疲惫、不安和孤独,终于逼着她扬起了手……换了谁都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然而问题在于,直美害怕虐待孩子的事被人知道,从而不敢报警。在这段时间里,优太有遭遇命案或诱拐的可能。春冈恨不得立刻告诉直美:
“不要担心,没有人会责备您。放心去找警察商量吧,然后尽快找到优太。”
春冈走进教员室,拨通了直美的手机。
今野直美
“拜托你别再打过来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和你这样的人说话!”
直美用最大音量怒吼,甚至忘了自己正身处安静的住宅区。接着,她将浑身力气集中在大拇指上,按下了挂断键——即使这样做还不够,她恨不得把手机摔在地上。
从早上开始,直美便在家附近四处寻找优太。她挨家挨户地敲开邻居的门,向他们打探消息。中途接到保育园的电话,是负责教优太的保育士春冈打来的。
春冈的话对直美来说简直是侮辱。
(这该死的保育士!她竟然说我虐待优太?)
直美恨得不行,自己竟被信赖的老师当成了“暴力妈妈”。
(根本就不可能!没有的事!从优太出生到现在,我一次都没对他动过手。)
(我小的时候,父母打小孩的确是常有的事,母亲也动不动就对我施暴。所以当我为人母,就发誓决不会对孩子做同样的事。)
(我不觉得自己是完美的父母,但绝不会做出伤害优太身体的行为。这一点我可以保证,要我对神起誓也没问题。)
直美的脑海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呐喊。
不知不觉间,泪水流了满脸。直美甚至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被完全否定了。
但讽刺的是,多亏春冈的提示,直美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优太。
(长方形里面套着一个三角……那根本不是什么绘图尺,肯定是……)
直美打开手机的联络簿,不停向下翻页,拨通了一个几年都没有联系的号码。优太一定在那里。
几次呼叫音过后,一个沙哑的男声出现在电话那端。
“感谢您的来电。这里是樱花陵园。”
“您好,我想问一下,是不是有一个小男孩到您那边去了?”
“哦!您是优太的监护人吧?”
“对!没错!”
“太好了!您放心吧,我们的人正看着他呢。”
一早就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直美再也站不住,直接蹲在了地上。
“谢谢您……太感谢了……我马上就过去……”
※※※
樱花陵园距离直美他们住的公寓步行大约十分钟,平时散个步就能到。但这几年来,直美一次也没有去过。不仅如此,她还尽量避免从陵园附近经过。因为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
走进陵园入口处的小事务所,直美对接待处一个上了些年纪的男人说:
“不好意思,我是刚刚打过电话的今野。”
男人看到直美,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哦!恭候多时了。”
“给您添了不少麻烦,真对不起……”
“没事没事,您别这么说。优太现在在里面的房间。我带您过去。”
朝房间走去时,男人向直美说明了在这之前的情况。
“大概一小时之前吧,一位来扫墓的太太跟我说:‘有个小男孩一直在墓地里转悠,不会是跟监护人走散了吧?’于是我过去看了一眼,小男孩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东张西望地走来走去。我觉得有些蹊跷,就和他搭话了。
“结果他说,他在找他母亲的墓地。唉,虽然不知道他小小年纪经历了什么,但我很是感慨。这么小就一个人来扫墓……这孩子真了不起。”
(果然……)
直美想,优太果然是来找他真正的妈妈的。
长方形里的小三角形……优太要画的是墓地。他大概想在竖长的墓石上写下姓氏“今野”,画到一半又放弃了吧。米泽美羽肯定是把“今”字的上半部分当成了三角形。
这么说来,优太他……
今野优太
记忆中,唯有聒噪的蝉鸣不绝于耳。
晴空万里,阳光炽烈。优太头戴草帽,父亲温柔地对他说了些什么。而那些话的内容,优太一直想不起来。
但优太记得,那时他和父亲面前有一块大石头。那是一块竖长的石头,上面刻着六个符号。
直到很久以后,优太才知道“墓地”这个词。四岁的时候,保育园的老师给大家讲的绘本故事里出现了墓地的图画。
墓地里有一块竖长的石头……看到那幅画,优太明白了。那一天,自己和父亲看到的是墓地。老师告诉大家,去世的人长眠于这块石头下面。
优太想:那块墓地下面,睡着的是谁呢?
就在几天前,他解开了这个疑问。那天,老师在保育园的教室里对大家说:
“小朋友们从四月起就要升上大班啦,到时候,你们就是这所保育园里的大哥哥、大姐姐啦!然后呢,大概大家都知道了,明年你们就要从这里毕业,去上小学了。上小学比现在要有趣很多,你们会交到很多新朋友,但相应地,不得不做的事情也多了许多。
“比方说,大家现在都是用平假名写自己的名字的吧?可是升上小学,就必须用汉字写名字了。所以为了明年做准备,今天我们就来练习用汉字写自己的名字吧!现在我给大家每人发一张纸,纸上用汉字写着大家的名字。小朋友们试着用手指描一描吧。”
优太接到的纸上写着“今野优太”。优太第一次见到自己名字的汉字写法……本该如此的,可是……
“今野”二字的形状,不知为何,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优太的大脑忽然一阵恍惚,久远的记忆复苏了。
聒噪的蝉鸣,炽烈的阳光。
父亲在自己身旁,他指着一座墓碑,上面刻着六个符号。原来那符号就是汉字,开头的两个字便是“今野”。
优太好像听到了父亲的声音。那温柔的声音,令他怀念。
“优太的母亲在这里长眠,她在优太出生前就去世了哦。”
“嗳?妈妈还活着呀。”
“嗯,‘妈妈’是活着。不过,优太还有‘母亲’。”
“妈妈”和“母亲”……这时,优太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有两位妈妈。
“妈妈”总是照料优太的生活起居,她温柔、快乐、偶尔可怕,也是优太在这个世上最喜欢的人。优太也已经知道,妈妈名叫“直美”。
那“母亲”又是谁呢……优太不太了解,他没见过母亲,也不知道她的姓名。但他明白,这个人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父亲来说,一定都很重要吧。
父亲隔着草帽,轻柔地抚摸着儿子的小脑袋说道:
“但是啊,优太,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希望你不要提起‘母亲’。可以答应爸爸吗?”
“……嗯。”
“谢谢。如果优太想知道更多关于‘母亲’的事,随时都可以来问爸爸。爸爸保证,会告诉你很多很多。”
但还未实现这个约定,父亲便去世了。
因此对优太来说,有关“母亲”的记忆仅限于那天见到的墓地,并且就连这份记忆,也不知不觉被他压在心底。他这样做,也许是为了照顾“妈妈”的情绪。
然而,几年过后,优太想起来了。
他还有一位“母亲”,并且那人长眠于坟墓之中。
※※※
那是学习汉字几天后的事。
大家一起画画的时候,老师说:
“马上就到母亲节了,今天我们来画一幅画,送给妈妈当礼物吧!”
优太不是很有兴致。前一天晚上,他刚刚因为在墙上画画狠狠挨了一顿训,和妈妈闹了别扭。
拿起蜡笔的时候,某种情绪涌进优太心里。
那是恶作剧般的小心思。优太忽然不想画妈妈,打算画一画“母亲”,作为挨骂的小小反抗。
优太打算画一座墓碑,因为那是他有关“母亲”唯一的回忆。但是……他画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因为他觉得,这样做对“妈妈”来说很过分。
于是,优太想尽办法修改了画面,总算蒙混过关。
但在那之后,“母亲”便在他的脑海中盘桓不去。
那天晚上,优太缩在被子里想:
“我想见见母亲。”
“我想再去那里一次。”
第二天早上,优太独自外出。
他记不清通往墓地的路,只好凭着之前和父亲同去时模糊的记忆向前走。
他没有迷路,也没向任何人求助,几十分钟就走到了墓地——这件事几乎可以说是奇迹,就像冥冥之中有人指引一样,尽管优太还不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抵达陵园时,大门还关着。优太决定在附近的公园一直等到门开。他自觉不该这样做,所以躲在供儿童游乐的隧洞里,免得被人发现。
优太在隧洞里度过了人生中最长、最忐忑的几小时。上午十点,他确认陵园开门后,一溜烟儿地冲了进去,捂着怦怦乱跳的胸口,寻找那块墓地。
然而,陵园远比他想象的要大,结构也更为复杂,他怎么也找不到母亲的墓,于是在陵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花了很长时间。脚走累了,肚子饿了,口也渴了,但优太不想回家,回家后又会挨妈妈的骂。他渐渐感到绝望。
这时,前面走来一位叔叔。
“小鬼,你怎么啦?和爸爸妈妈走散了吗?”
叔叔拉着优太,走进陵园入口的建筑。优太被带进一间屋子,叔叔问过他的名字,便端了大麦茶和煎饼给他。这是优太今天的第一顿饭,他如饥似渴地大嚼特嚼。
“优太!联系上你的家人了哦。太好啦,他们说马上就来接你!”
叔叔高兴地对他说。可听到这句话,优太的心情却蒙上了重重的阴翳。
妈妈马上就要来了,我绝对会挨骂。好可怕,好想逃。
从小到大,妈妈没动过优太一根手指头。但这次,优太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知道,自己的确犯了很严重的错误。
所以……妈妈走进屋来,二话不说便紧紧抱住自己的时候,优太内心的震惊胜过了喜悦。
“小优……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太好了……”
听着妈妈的哽咽,优太也不禁哭了。
今野直美
直美是打算训斥优太的。
“你这样多叫人担心啊!”“要是被车撞了怎么办!”“要是被危险的人掳走怎么办!”……然而,这些话在见到优太的瞬间,便从她的脑海中烟消云散了。
自己能做的只有紧紧抱住他。
直美意识到,只要优太还活着,她就很幸福了。
“哎呀,太好啦,孩子平安地找到啦。”
男人的话终于令直美回过神来。
“给您添麻烦了,实在过意不去。”
“这些都不是事。啊,对了,有个问题想问您:优太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
“是的。我刚刚查了一下,这座陵园有三块姓‘今野’的墓,但不知到底是哪个,所以没法带优太过去。”
“……优太母亲名叫……由纪……今野由纪。”
※※※
男人将直美和优太带到墓前。
“今野由纪之墓”……一周年忌日的法事后,直美大概有五年没看到这行字了。
没有在碑上刻“今野家之墓”,是因为直美想把由纪独自安置在这个地方,不想再和她扯上关系。直美就是这样害怕由纪,甚至觉得自己总是被由纪诅咒着。
武司去世时,直美将他的墓地选在坐电车一小时才能到的地方,也是害怕武司和由纪的灵魂离得太近。眼下她恨不得立刻拉着优太的手,从这里逃走。
但看到优太眷恋地望着墓碑的模样,直美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无论自己怎么嫉妒,对优太来说,由纪都是他独一无二的母亲。
直美在优太耳边低语:
“小优,合上双手拜一拜,对,就这样。闭上眼,心里想着你要说的话。”
※※※
两人是下午两点多离开樱花陵园的。
“小优,我们现在去保育园吧。一起跟老师道歉,和老师说: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嗯。”
直美还得为另一件事向老师道歉。先前她放纵自己的情绪,向春冈倾泻怒火,但想想看,春冈毕竟是担心优太才那样说的。
今后还要受人家关照,不能一直和她赌气。
两人牵着手走出了陵园的大门。
春冈美穗
“给您添麻烦了,实在非常抱歉!”
直美在教员室鞠了好几个躬。
春冈也告诉直美,打了那通电话后,自己一直很难受。
“该抱歉的是我,擅自揣测还说了失礼的话,非常抱歉。”
“您别这么说……一切原本是我的责任……喏,优太也得跟老师道歉才行。”
“……老师,对不起。”
优太乖巧地弯下小小的身体。
“没关系啦,优太。不过呢,今后可不许瞒着妈妈一个人出门了哟。”
春冈本想说得严厉一些,但话到最后,声音里不禁带了颤抖。
※※※
直美和优太似乎都很疲惫,春冈便让他们直接回家了。
她将两人送到大门口。
“那么,优太,明天见哦。拜拜!”
“老师拜拜!”
春冈安心地目送两人手拉手远去。这两个人的关系如此亲密,怎么可能发生虐待呢?
“看来我还差得远呢……”
春冈自言自语地喃喃着。
回保育室的路上,矶崎在走廊中叫住了她。
“春冈老师!听说优太找到了,太好啦。”
“是的!今天一大早就让您担心了。”
“没什么,我真是什么忙都没帮上,抱歉哦!现在呢,他们已经回家了?优太和他奶奶。”
春冈一瞬间卡了壳,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美羽从保育室跑出来,好像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向矶崎抗议道:
“矶崎老师!不对啦!那不是‘奶奶’,是优太的妈妈呀!”
“妈妈?可是……”
春冈试图向纳闷的矶崎解释情况,但又不知该如何说清今野家复杂的家庭情况,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看到春冈的模样,美羽仿佛洞悉一切似的帮了她一把。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学来的,总之,她用一句老练的话,极为简要地说明了一切:
“这个嘛,矶崎老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哦。”
今野直美
那天晚上,直美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没有化妆。早上起来就拼命地寻找优太的下落,以至于连化妆的时间都没有。
虽然没办法,但让太多人看到自己真实样貌的事实还是很让她受刺激。直美自觉自己和同龄人相比显得老迈太多,简直像个老太太。
她根本不像只有64岁。
※※※
直美朝卧室望去,优太已经睡熟了,呼吸很沉。他今天一定很累,直美也是一样。直美回到起居室,在沙发上坐下来。真是漫长的一天。
直美把目光投向灵位,望着在相框中微笑的儿子念叨着:
“小武……今天啊,我去了那个人的坟前。”
由纪……这是直美不想再听到的名字。
她是武司的妻子,也是直美的儿媳。
直美掏出手机,登录某个网址,那是武司生前写的博客。
“把个人信息发在网上很危险。”
武司听了直美的叮嘱,在博客上没有用本名,而是用了网名。
“REN”……问武司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武司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母亲:
“其中暗藏玄机,只要把我的名字……”
叮咚——
门铃响起,将沉浸在回忆中的直美拉回了现实。
看看时钟,已经过了十点。这么晚了,应该不会有客人来才对。
直美脊背发凉。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
(他终于……到门口来了……)
直美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要以自己和优太为目标。
但若坐视不管,这男人很可能会给优太带来危险。在此之前,自己必须有所行动。
直美赤着脚从门边离开,轻轻关上卧室的门,然后走到厨房拿出菜刀,紧握着藏在身后。
“来了——这就开门——”
她特意发出明快的声音,这次没有介意自己的脚步声,直接走向门口,摘下安全链,将门打开。
咱们这间公寓的管理费很少,摄像头只有门口的那一个。
走廊上没有摄像头。
直美慢慢打开房门。
眼前的男人体格并不壮硕,但有一种异样的压迫感。直美双腿有些发软,但不能认输。她强作欢笑,对男人说:
“您请进。”
男人顺从地从玄关走进来。
门被关上了。现在这间屋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看到。
直美将藏在背后的菜刀对准男人。
男人一动不动,在刀尖面前长久沉默地站立。直美感到毛骨悚然。
她不清楚这个男人的目的,也不知道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然而,要动手的话只能趁现在。
直美刹那间便做出了决定。她双手紧攥着菜刀,朝男人捅了过去。
※※※
她本以为这会是一场苦斗。
但意外的是,对方没有反抗。被菜刀刺中的腹部鲜血直流,男人用手捂着伤口,痛苦地倒在地上。
风帽卷起,男人的脸暴露无遗。
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满脸皱纹。
这张脸,直美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