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浦义春
自从当了老师,三浦义春几乎就没有多少用在自己身上的时间了。工作日的白天得去教课,课后忙着和学生商量升学就业去向、指导社团活动,往往到了该下班的时间才开始做事务性工作,一干就干到深夜。
休息日他忍着困意带家里人出去玩,支帐篷、烧炭、烤肉。
不光如此。
若是朋友遇到困难,他能陪对方谈好几个小时的心,会帮朋友介绍工作,甚至有时会借钱给人家。
学生、家人、朋友……大家的幸福就是三浦活着的意义。他从未要求回报。
不过,即使是老好人三浦,每年也总有几天属于自己。
爬到家附近的山上,眺望绝美的风景,将那抹景色画下来——这对三浦来说,就是最大的奢侈了。
今天就是这样的一天。
然而……如今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地狱的景象。
那令人绝望的景色,几乎将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全部否定了。
三浦从口袋里取出钢笔。
要画下来。
一定要画下来。
为了那家伙。
※※※
1992年9月21日,L县K山山中发现一具男尸。受害者是住在附近的三浦义春,今年41岁,生前是高中老师,教授美术课程。
因尸体上有多处刺伤和遭遇暴行的伤痕,警方已将此案定性为杀人案展开调查。据悉,三浦生前计划于当月20日、21日到K山露营。
现场留下了一幅画,应该是三浦画的。
证词① 第一位目击者
“我是K山的维修人员。21日早上,我登山查看登山道的设施,没想到看见有人倒在那边……对不起,光是想起来我都犯恶心……总之那人的模样凄惨极了……嗯,我立刻下山报警了……去世的是一位高中老师,对吗?……他还那么年轻,而且有妻子和孩子……太可怜了。”
证词② 三浦义春的学生
“……是的,我是美术社团的部长。去世的三浦老师是美术社团的顾问,我平时尤其受他照顾……您问三浦老师平时的情况?……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他,甚至可以说讨厌他。……不,不光我不喜欢,学校里恐怕没有哪位学生仰慕三浦老师。因为他这个人,喜怒无常……他可能自诩为‘热血教师’,其实经常把大家搞得很郁闷。他在美术社团指导我画画的时候,动不动就大声对我发火……我真是怕得不行……虽然老师离世对我来说很突然……但我……并不感到难过……”
证词③ 三浦义春的妻子
“关于丈夫的死,我有什么要说的?我还是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说真的,我们的夫妻关系不算太好,平时会为了育儿的事发生争吵……比如儿子喜欢在家里读书,丈夫却动不动就带他出门,又是露营又是烧烤的,勉强他做许多事情……儿子很讨厌这样。他独断专行,根本不考虑孩子的心情,还觉得自己是个顾家的好父亲,自以为是也要有个限度吧……抱歉,我是怎么搞的,像在发牢骚似的……大概再过一段时间,我才会慢慢感到悲伤吧。虽然他有很多招人讨厌的地方,但对我来说,他毕竟是唯一的丈夫。”
证词④ 三浦义春的朋友
“在美术大学读书的时候,三浦君和我就是朋友了。毕业之后,我受了他不少照顾。托他的福,我目前在他供职的高中做美术社团外部讲师,以一周一次的频率教课。嗯,当然,这份工作是他给我找的。应该是因为我月薪微薄,所以特别关照我吧。他对我说过:‘做份副业,贴补生活吧。’呃,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一直是感谢他的。感谢归感谢……嗯。但要问我喜不喜欢他这个人……就很难讲了。他很任性,经常突然打来电话,不考虑我的安排就自作主张地约我‘明天一起去烧烤吧’或者‘咱们现在出去喝一杯吧’什么的……唉,虽说只要我拒绝,他也不会强求,但毕竟平时受他关照,我也磨不开面子拒绝啊……”
(采访:《L日报》熊井勇)
—1995年8月28日L县地方报社《L日报》总社 面对厚厚一沓文件,19岁的青年岩田俊介咽了口唾沫。
文件夹的封面上写着“K山美术老师遇害案(1992)采访档案汇总”,里面装满了三年前发生的那起离奇杀人案的资料。
上司熊井在一旁问道:
“岩田,你准备好了吗?”
“……嗯。”
“那我就打开了哦。”
熊井翻开了文件夹。
岩田俊介
岩田俊介是今年刚进入《L日报》的新人。三年前,某个契机使他下定决心成为新闻记者,高中毕业便叩响了《L日报》的大门。
面试时,他满怀热忱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我想亲眼洞穿真相,将它告诉更多的人。”如此赢得面试官的好评,很快就收到了录用通知。
“这样就能当记者了!”进入报社后,岩田的喜悦很快便被击碎了。
因为他被分到总务部,一个和记者毫无关系的部门。
后来岩田才知道——
《L日报》共有三百多名员工,而记者的数量不到一半,全是员工中的精英,隶属于公司的当红部门编辑部。所有记者都有大学学历。
岩田被录用,并非公司看中了他对记者这份工作的热诚。不过是高中毕业生比大学毕业生的薪水低,且那一年来应聘的高中毕业生较少罢了。
当然,岩田也很清楚,总务部是员工的后台支撑,他们的工作也起到重要作用。但他还是心有不甘。
“我是想做采访才进报社的……”这是他的真实想法。
熊井勇
负责带岩田的,是在报社干了23年的老手熊井勇。他曾供职于编辑部,身为记者,写过无数篇报道。
那时熊井的绰号是“事件屋熊井”,刑事案件的爆料能力无人能出其右。不过,他并非比别人更有天分,只是不顾一切地努力争取罢了……熊井一向以此为荣。
无论清早还是半夜,只要听说有案件发生,他便立刻直奔现场。无论冒着雨还是顶着酷暑,他永远在外面跑新闻,四处采访和案件相关的人。他和刑警关系颇深,有时为了拿到还未公开的情报,甚至不惜下跪。
多年以来,熊井一直全力以赴,并为自己感到自豪。
但三年前,事态发生了变化。
熊井在追踪某个案件的过程中查出罹患食道癌,请了有生以来第一个长假。他很不甘心,案件跟到一半撂挑子不干,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这起案件便是“K山美术老师遇害案”——那起县内高中老师三浦义春在山中被杀的案子。
治好了病,就马上重新开始调查——熊井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满腔热血地投入治疗。拜这股狠劲儿所赐,他仅用两个月就重新回到职场。
返回报社的第一天,社长却将他叫去,告诉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熊井,一直以来辛苦你了。你也知道,记者这一行,是用命换钱。带病工作,你肯定吃不消的。从今天开始,你转到总务部。以后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工作的时候悠着点吧。”
这是将他踢出一线的宣告……相当于告诉因病无法透支身体的熊井:作为记者,你已经没有价值了。
熊井不愿放手。他请示了好几次,希望至少能把“K山案件”跟到最后,但结果并未改变。
※※※
在那之后,三年的时光一晃而过。
1995年春天,总务部来了一名新员工,是位高中毕业的年轻人,名叫岩田俊介。听说他原本想做记者,却没能如愿,被分到了总务部。这类事常有发生。想在公司待下去,就要服从公司的无理要求……虽然明白这个道理,熊井还是觉得岩田非常可怜。
“我想当记者,但当不了。”岩田的情况,和熊井本人现状重叠在一起。
话虽如此,但工作就是工作,不能把孩子宠坏了。熊井狠下心来,严厉地将总务部的工作方法传授给岩田。岩田也以认真学习领会作为回应,进入报社不到半年,已经成长为支撑总务部的重要战斗力之一。
就在这时,一天下班后,岩田一脸凝重地对熊井说:
“熊井先生,我想和您谈谈。”
“怎么了?”
“……我想辞职。”
熊井并不吃惊。他早有预感,这一天迟早会来。
“辞职之后,打算干什么?”
“我想做自由记者。”
“你进公司,本来是想当记者的吧。”
“是的……现在的工作很开心,我也真心感谢您……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当记者,我想调查一个案件。”
“什么案件?”
“三年前K山发生的那起美术老师遇害案。”
“你说什么?”
熊井感到困惑。为何岩田要调查那起承载着自己痛苦回忆的案件?
“岩田……K山的案子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是的……其实,受害者三浦义春老师是我高一时的恩师。”
“恩师……?”
和岩田一起工作了近半年,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岩田多半也避免向人提及此事。“恩师遇害”这种话题,大概确实没人想主动提及吧。
“是吗……他是位好老师吗?”
“……”
岩田俊介
“他是位好老师吗?”
岩田不知该如何回答熊井的问题,因为三浦义春并没有完美到能让人直截了当地回答“是”。
“……说实话……学生们和三浦老师并不亲近。他很讲究规矩和礼仪,经常揪出违反校规的学生,或是怒斥不用敬语的学生……我也常听说他作为美术社团的顾问,总是过分干涉学生们的活动。
“但他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对教育过分热心,很容易激动罢了……在我看来,他的本性是很温柔的。
“学生如果有烦心事,他能陪对方谈好几个小时的心,要是有欺凌现象发生,他会率先站出来解决问题……我因为家庭情况比较特别,经常受老师的关照。”
岩田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他十一岁那年失去母亲,十五岁那年失去父亲,两人都是生病去世的。父亲去世后,岩田被祖父收养,祖父靠退休金生活,没法让孙子过宽裕日子,岩田每天都得打工。那时候,对岩田帮助最多的就是当时的班主任三浦义春。
“岩田,你吃过这个吗?这是站前的超市里卖的‘花柳便当’。老师我很爱吃这个,每天都买。买多了也吃不完,你拿回去和爷爷一起吃吧。”
就这样,三浦每天都让岩田带两份“花柳便当”回去。托老师的福,岩田的生活虽然捉襟见肘,却没饿过肚子。
还有一次,岩田想到今后的发展和人际关系,心中感到不安,放学后找三浦倾诉烦恼。三浦当时一定也有很多事要忙,却和岩田面对面聊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三浦温柔地对他说:
在日本,多用“合目”形容登山进度。按照登山困难程度,登山口到山顶的路途分为十截,登山口为“一合目”,山顶为“十合目”。八合目应为接近山顶的山腰。 “岩田,老师我啊,经常到K山上画画。在八合目 看到的山景漂亮极了。下次我带你一起去看看吧。看到那片风景,你的烦恼肯定会一扫而光!”
三浦确实是位严厉的教师,有时不近人情,有时自作主张。与此同时,他却深深地爱着学生们。若有人愿意真心诚意地和他交流,他就会正面做出回应。岩田期待着和三浦一起登山,这个愿望却未能实现。
高一的暑假结束后不久,三浦就去世了。
新闻节目连续数日报道了这起案件,岩田每天着魔似的盯着案件的进展,可是,凶手迟迟未能归捕,报道数量渐渐减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没人提起这件事了。
岩田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案件的真相还未查明,三浦义春这个人却已渐渐被世间淡忘。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三浦为何会死于非命——岩田无论如何都想弄清这些。
16岁那年,岩田决定成为一名记者。
既然媒体不再报道,他决心用自己的力量查明真相。
※※※
“这样啊……看来你进L日报社,是为了替老师报仇雪恨啊。这样的话,确实没工夫在总务部干活……”
“总务部的工作,我也很喜欢。但我无论如何……都想成为记者,调查三浦老师的案子。”
“好吧,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过啊,一个没有经验也没有人脉的新人,直接去做自由记者,能做的事也很有限啊,而且自然不会有人给你发工资,你打算怎么活下去呢?”
“……”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在我看来,你不适合做记者。”
“嗳?!为什么呢?”
“因为你还太嫩啦。”
这句话惹怒了岩田。
“熊井先生!请别愚弄我!我是真心想当记者的!”
“那你为什么不采访我呢?”
“嗳……?”
“抛开最近三年,我一直在这家公司做记者。这个你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
“有件事我没和你说过,三年前,我跟进过K山的案子。”
“嗳?!真的吗?”
“嗯,所以,我了解很多有关那起案子的信息。这么合适的采访对象就在你身边,你却一直视而不见啊。知道我以前是记者的时候,你怎么不问我案子的事?”
“因为……”
“因为我是你的领导?因为我是领导,所以你有所顾虑?这就是我说你太嫩了的原因啊。不管对方是你的领导还是什么,看见可能知道消息的人就要毫不畏惧地扑上去。这才是记者应有的样子。现在的你就算当了自由记者也抓不到任何新闻,也只能活活饿死。”
岩田无话可说。
“岩田,我不说难听的话。你好不容易才进入这家公司,既然工作不让你觉得痛苦,就不要辞职。想知道案子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你等一下。”
熊井从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
夹子的封面上写着“K山美术老师遇害案(1992)采访档案汇总”。
“我对这起案件也有执念。不干记者之后,我也一直放不下它。不过,幸亏我把这些资料留下来了。”
“……我可以看吗?”
“嗯,但是,不许告诉任何人哦。”
“好的。”
“还有……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资料里详细记载着三浦义春先生是如何遇害的。你大概并不想知道这些吧。”
三浦死状凄惨这一点,当年的电视新闻经常提及。但岩田不知道他遇害的细节。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岩田确实不想知道恩师临死前的惨状,但决定查清真相的人是他自己。
他咽了一口唾沫。
“岩田,你准备好了吗?”
“……嗯。”
“那我就打开了。”
※※※
熊井指着资料,开始讲述案件的基本情况。
“三浦先生计划于1992年9月20日至21日到K山露营。20日是星期日。另外,作为毕业生你应该知道,21日是你们高中的建校日,这时候请假可以凑出一个连休。只不过,唯独星期日上午,三浦先生要工作一阵。
“他是美术社团的顾问,星期日上午要去辅导社团活动。完成这项工作后,三浦先生好像直接就去露营地了。
“星期日早上,三浦先生7点40分左右从家出发,驱车前往学校。车里放了登山用的背包。三浦先生的太太说,背包里有简易帐篷、睡袋、手电筒、水桶等露营用品,和画画用的写生本、铅笔。
“他到学校的时候是7点50分,没去教员室,而是直接去了美术教室,给当时读三年级的女生龟户进行一对一辅导。”
“一对一?不是整个美术社团的练习吗?”
“听说由于三浦老师的辅导太过严格,参加美术社团的人非常少。”
“啊……这么说来,我好像听说过。原本有10个新加入社团的学生,一个月之内全都退出了什么的。”
“嗯,当时的一年级学生里没人参加美术社团,二年级有一人,三年级学生只有龟户。”
“只有两位成员的美术社团啊……”
“而且那天那位二年级的学生因为要参加亲戚的葬礼没来,所以教室里只有龟户一人。”
“都这样了,社团活动也没有暂停吗?”
“是啊。因为三浦先生非常严格嘛。说是‘就算只有一个学生也要办社团’。我之前采访过龟户,她很讨厌三浦先生,想必是没少挨他的训。当时的采访资料也在文件夹里,之后你可以看看。”
您问三浦老师平时的情况?……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他,甚至可以说讨厌他。……因为他这个人,喜怒无常……他可能自诩为“热血教师”,其实经常把大家搞得很郁闷。他在美术社团指导我画画的时候,动不动就大声对我发火……我真是怕得不行……
“对了,三浦先生在辅导的时候,随口将下午要去K山露营的事告诉了龟户。”
※※※
“社团活动是13点结束的,随后三浦先生立刻开车前往最近的车站。
“最近的车站在学校和K山之间,也可以从学校直接去K山,但三浦先生要去车站办事:一是去站前的超市买吃的,二是去接住在车站附近的一个叫丰川的男人。”
“丰川……那是谁?”
“是三浦先生读美术大学时认识的朋友。呃,说是朋友,其实丰川似乎讨厌三浦先生。”
在美术大学读书的时候,三浦君和我就是朋友了。毕业之后,我受了他不少照顾。托他的福,我目前在他供职的高中做美术社团外部讲师,以一周一次的频率教课。嗯,当然,这份工作是他给我找的。应该是因为我月薪微薄,所以特别关照我吧。他对我说过:“做份副业,贴补生活吧。”呃,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一直是感谢他的。感谢归感谢……嗯。但要问我喜不喜欢他这个人……就很难讲了。他很任性的,经常突然打来电话,不考虑我的安排就自作主张地约我“明天一起去烧烤吧”或者“咱们现在出去喝一杯吧”什么的……
“据说前一天……也就是星期六的晚上,三浦先生打电话约了丰川:‘星期日和星期一,我们一起去K山露营吧。’丰川平时都听他的,但好像唯独那次拒绝了。想想也是,丰川的本职工作是公司员工,对他来说星期一是工作日,一大早就要上班,不可能去外面露营过夜。然而,似乎丰川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三浦先生却仍不罢休。”
“嗳?”
“他提出了一个建议:我们一起登到一半,你自己当天下山不就好了?”
“要人家陪他走一半的路啊……怎么说呢……是有点儿勉强啊。”
“最终,丰川接受了三浦先生的提议,和他一起登山,当天就回家了。两人在车站前面碰头,去了附近的超市一趟,买了在山上吃的饭。当时三浦先生买了豆沙包、猪排三明治,还有花柳便当。
“两人买完东西,驱车前往K山,13点30分左右抵达。他们将车停在山脚的停车场,沿登山道开始爬山。对了,岩田,你爬过K山吗?”
“爬过。以前和父亲一起,爬到过四合目。那座山即使是小孩也很容易爬。”
“是啊。我为了做采访也爬过好几次,K山坡度平缓,爬起来很轻松。登山道两旁绑了绳索,游客至少不会迷路,登顶前的路也修得很整齐。所以这座山很受当地人欢迎,山上总是有不少人。另外,这座山还有一个受欢迎的理由——
“在四合目和八合目有供人休息的广场。四合目的广场上设了好几张桌子,很适合吃饭。八合目的广场则适合露营。
“14点30分左右,三浦先生和丰川抵达四合目的广场,在那里用了午餐。三浦先生吃的是在超市买的花柳便当——这个信息很重要,你要记住。吃完饭,两人在广场画了画,15点30分左右分开。丰川从四合目下山,三浦先生则瞄准八合目的广场,继续向上爬。
“后来,有几位下山的游客目击过沿登山道上山的三浦先生,最后一次目击在16点左右,地点是六合目附近。顺带一提,六合目到八合目的山道险峻,爬上去至少也要一个小时。也就是说,三浦先生应该是17点以后抵达八合目的。
“然后就是第二天早上9点左右,一名男性在八合目的广场上发现了三浦先生的尸体。”
“那个人怎么会一大早就去爬山?”
“他是K山的维修工。听说八合目有坏损的设施,他是去查看情况的。刚才我也说了,K山的登山道两旁拉着绳索。支撑绳索的木桩子,好像在前一天——也就是星期日的中午左右——被某大学登山社团的大学生在打闹时踢断了。”
“真粗暴啊。”
“那几个大学生下山后不久也觉得‘桩子断了有点不妙’,于是给K山的管理团队致电道歉了。接电话的就是这个人。因为电话打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10点,他打算第二天一早去查看情况,就这样倒霉地成了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21日早上,我登山查看登山道的设施,没想到看见有人倒在那边……对不起,光是想起来我都犯恶心……总之那人的模样凄惨极了……嗯,我立刻下山报警了……
“男人下山报了警。警方中午到达现场开始调查,在留在现场的双肩包里发现了三浦先生的身份证,又发现三浦先生的车还停在山脚的停车场,于是推测遇难者是三浦先生。”
“推测?”
“当时还无法确定,因为尸体的损伤太严重了。据说从外观看连性别都无法辨认,脸就更别提了。用一个生动的方式来形容的话,就是只能勉强看出人形吧。”
“呃……看来凶手下手够狠的啊。”
“听说尸体身上的刀具刺伤和被石块殴打导致的伤痕合计有两百多处。”
“两百多处……”
“一般来说,大致有两种动机可能导致凶手对受害者施以如此残忍的暴行:一种是让人认不出死者的身份,另一种是报仇雪恨。你认为这起案件属于哪种情况?”
“……如果是不想让人认出死者身份的话,将死者的身份证留在现场就说不通了。所以我觉得……凶手应该是为了报仇雪恨。”
“没错。凶手多半打从心里怨恨三浦先生。”
岩田脊背发凉。凶手和三浦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以至于凶手恨不得在他身上留下两百多处伤口?
※※※
“说起来,三浦老师是什么时候遇害的?”
“有关遇害时间,警方掌握的信息相当详细。虽然尸体损伤严重导致司法解剖非常困难,但幸运的是,法医在死者的胃里检测出了尚未消化的食物。据说和花柳便当的食材一致。
“食物在人的胃中通常要经过三个小时才能被消化。完全消化后,胃里就空了。但是,若人体在消化过程中死亡,胃停止活动,食物就会一直留在里面。所以观察食物的消化情况,就能知道被害者是在用餐多久后死亡的。警方推测,三浦先生的死亡时间大约在用餐两小时三十分后。三浦先生是14点30分左右吃的花柳便当,两个半小时后死亡的话……也就是说,他是17点左右遇害的。”
“原来如此……咦?等一下。刚刚不是说,三浦老师是在17点之后抵达八合目的吗?”
“嗯。也就是说,三浦先生抵达八合目后立刻就遇害了。”
※※※
“岩田,听了这些,你想象凶手是什么模样?”
“这个嘛……首先,从尸体的情况判断,凶手对三浦老师有相当深的恨意。所以,凶手应该是老师熟悉的人。”
“没错。和初次见面的人发生争执,一激动就把对方杀了……这种情况偶尔也有,但难以想象凶手会在被害者身上留下两百多处伤口。三浦先生认识凶手,而且和他关系很深。”
“另外,凶手事先知道三浦老师会在星期日爬山。既然如此……刚才您提到的人物中,可疑的就是……三浦老师的太太、美术社团的龟户,还有丰川。”
“正是如此。当然可能还有其他符合条件的人物,但警方考虑到凶手与三浦先生关系的深浅,将焦点放在这三人身上,接着查证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最后,嫌疑人只剩下一位。”
“嗳?!”
“我逐个说明。先把曾和三浦先生同行的丰川放到一边,来看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从三浦太太和龟户居住的街区到K山的八合目,即使借助交通工具前往,单程也要三小时左右。”
“作案时间是17点……考虑到往返路程,只要在14点到20点有不在场证明,就能证明她们的清白,对吧?”
“嗯,但还有一个关键信息:三浦先生的随身物品有部分遗失——睡袋、豆沙包和猪排三明治。豆沙包和猪排三明治是三浦先生在站前的超市和花柳便当一起买的。他多半是想用它们当晚饭和早饭,却在吃掉它们之前就不幸遇害。司法解剖表明,他体内没有这两样食物。这说明凶手很可能带走了它们。”
“偷走了食物和睡袋……难道凶手在山里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才下山吗?”
“一般人都会这样想吧。但这其实很奇怪,三浦先生的随身物品中还有其他野外露营的必需品,诸如手电筒、饮用水、帐篷等,但这些都没被偷走,说明凶手手头也有这些东西。一个准备如此周详的人,可能忘带野营不可或缺的食物和睡袋吗?”
“确实奇怪……那凶手为什么要……”
“恐怕是想欺骗警察。你现在就中了凶手布下的圈套,认为‘凶手在山里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才下山’……恐怕凶手是为了误导大家,故意偷走食物和睡袋的。而他当天就下山,制造了第二天早上之前的不在场证明。”
“原来如此。让警察误以为凶手在山里过夜,而自己有在第二天早上之前的不在场证明,这样就会被排除在嫌疑人的范围之外……凶手是这样想的吧?”
“对。然而,这点小把戏是难不倒警察的。警方反推了凶手的想法,决定用以下办法查案:将当天14点到20点设为‘A时段’,20点到第二天早上设为‘B时段’,若嫌疑人在A时段有不在场证明即为清白。若嫌疑人只有B时段的不在场证明,则有伪造不在场证明的可能,更有作案嫌疑。这样就证实了三浦先生的妻子和龟户的清白。
“案发当天18时许,三浦先生的妻子带着11岁的儿子去家附近的菜店买菜。第二天早上6点过后,也有邻居看到她在家门口打扫卫生。而龟户在案发当天16时许,从自己家给朋友家打过电话,有朋友的证词和通话记录做证。”
“那么凶手就是……丰川。”
“嗯。警方集中火力调查丰川,好像查到了疑点。案发当天,两人在四合目分别后,没有任何人目击到丰川下山。”
“嗳?!”
“也就是说,丰川很有可能没下山。”
“这么说,他尾随三浦老师上山了?”
“不,也没有人目击到他上山。如此说来,丰川仿佛凭空从四合目消失了。警方认为,丰川和三浦先生分开后,或许没有走登山道,而是从另一条路上到八合目的。”
“还有其他路吗?”
“其他的都是些险峻的野路,但成年人爬上去大概不会太费劲儿。若是赶一赶,抵达八合目的时间大概能和走登山道差不多。总结一下就是这样:和三浦先生分开后,丰川离开登山道,沿野路上山,抵达八合目。杀害三浦先生后偷走睡袋和食物,当天就下山了。另外,第二天早上7点左右,丰川和邻居打过招呼。”
“有B时段的不在场证明……这就是说,他的嫌疑更大了?”
听了这些,恐怕所有人都会认为丰川就是凶手。然而……
“熊井先生……事到如今,这起案件还没有逮捕任何人,对吧?为什么警方没把丰川抓起来?”
“因为无法逮捕。刚才我说的这些都是推测,听说逮捕令只差一点儿条件,没有申请下来。”
“即使他这么可疑?”
“光是可疑不行。只要有一个确凿的证据,事情就好办许多,但遗憾的是,事到如今好像都没找到证据。而且还有一个问题,丰川的犯罪动机不强。他之前确实不喜欢三浦先生,但要构成虐杀的理由……很难。”
“除了这三个人,就没有别的嫌疑人了吗?”
“谁知道呢……案子跟到一半我就住院了,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一直没人被捕,也就意味着……多半没有太可疑的人。”
※※※
熊井翻着资料,嘟囔道:
“唉,如果事情到此就结束了,那它不过是无数离奇杀人案之一。但是啊,这起案子还有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熊井摊开印着照片的文件。
“这是……?”
“死者留在犯罪现场的双肩包里装着素描本,里面有好几幅画。拍下来的这两张,应该是案发当天在四合目的广场画的。”
“所以说……不寻常的地方在哪里呢?”
“不寻常的不是这些,而是死者后来在八合目的广场画的遗作。”
“遗作?”
熊井将资料翻到下一页。看到印在那纸上的照片,岩田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
画面又乱又脏,根本想象不到这是擅长画画的三浦画的。
“这幅画……真是三浦老师画的吗?”
“嗯,毫无疑问是他留下的。画的好像是从八合目广场看到的群山。你应该也知道,K山位于山地和城市的分界线上。沿着登山道向上爬,在八合目刚好能将群山尽收眼底。三浦先生喜欢在这里看风景,生前好像来这里画过好几次素描。”
岩田,老师我啊,经常到K山上画画。在八合目看到的山景漂亮极了。
“三浦先生曾经和我说过。但是……这幅画……”
“很奇怪吧?和其他几张画的风格完全不同。而且,这一幅是画在购物小票背后的。”
※※※
“三浦先生的裤兜里装着钱包,警方在钱包里发现了购物小票,是星期日白天在站前的超市买食物时的那张。这幅画画在小票背面。鉴定结果表明,小票上的指纹等信息足以证明这幅画出自三浦先生之手。是用他平时放在口袋里的圆珠笔画的。虽然笔迹潦草,但似乎并非糊弄了事。我爬到八合目看过实际的风景,这幅画从构图来说基本是原貌的再现。想必三浦希望将它画得相当准确,甚至为此借助了辅助线。”
“辅助线……是什么?”
“你仔细看那张照片,小票上是不是有折痕?”
“的确有,折得还很细呢。”
“我不熟悉艺术,了解得并不多,但画手写生的时候,通常会先在纸上做出基准线。这就是所谓的辅助线。似乎有了辅助线,就能画出均衡、准确的图。”
“三浦老师用折叠的办法,在购物小票上做了辅助线?”
“警方是这样认为的。仔细看图你会发现,他确实是比着辅助线画的。”
“但是,他为什么要画在小票背面呢?”
“直接画在素描本上确实是最省事的。但三浦先生没有这样做。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引着岩田想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
“难道三浦老师当时没法把素描本拿出来?”
“没错。我是这样想的:三浦先生抵达八合目后,就被某个人袭击了。凶手对三浦先生掏出刀子。双方一时间处于僵持状态。这期间,三浦先生从口袋里取出购物小票和圆珠笔,用吓得发颤的手画下了凶手背后的风景——也就是这幅山景画。画完它,三浦先生就遇害了。”
大概只有这样想,才能说通这一切。但还是很不自然——为什么三浦被刀子指着,却不想着逃跑,反而要写生呢?
岩田想到了一种可能。
“熊井先生,这幅画真是在三浦老师遇害的前一刻画的吗?”
“你的意思是?”
“老师生前去过好几次K山的八合目,对吧?有没有可能……那是他之前来的时候画完放在钱包里的?”
“应该不会。我刚才不是也说了嘛,用来画画的小票是站前的超市当天白天印发的。”
“啊……对。”
“还有,你仔细看这幅画。近处不是有三根木桩吗?那是用来系登山绳索的木桩。你能看出中间那根桩子歪倒了吧?”
“嗯……啊!难道说……”
“你还记得吗,案发当天的中午,登山社团的大学生在八合目把桩子踢断了。这就是那根折断的木桩,在三浦先生遇害几小时前的样子。”
“能画下这根木桩……就说明这一定是在他临死前画的吧。”
“对。就在三浦先生抵达八合目广场到被杀之前的短暂时间里。”
三浦在被凶手袭击时画下了这张山景图。他究竟意图何在?
“莫非这幅画中,暗藏了揭示真凶的线索?”
“谁知道呢。他要是画一张凶手的肖像画就好了。不过这么干的话,凶手肯定会把画处理掉。”
“的确……”
也就是说,三浦为了不让凶手起疑,留下了一个无法被轻易破解的暗号……但这样的话,新的问题又冒出来了:凶手为什么会把画留在现场?就算画上没有自己的名字或肖像,但毕竟是受害者临死前留下的,而且内容蹊跷。合理的做法难道不是将它处理掉,以防万一吗?
岩田还在沉思,熊井对他说:
“好了,案件的基本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时间不早了,回家吧!”
※※※
回到员工宿舍后,岩田躺在布置简陋的八叠大的房间里。三浦的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尤其引起他关注的是辅助线的事情。
素描本上的画没有辅助线。这说明三浦平时画画没有做辅助线的习惯。既然如此,为什么唯独要在那幅山景画上细致地做出辅助线呢?是不是有什么原因,使他必须将位置画得如此准确?
另外,他觉得纸上的折痕也很可疑。既然需要辅助线,大可以直接用笔画出来。为什么偏要用折纸这种复杂的办法呢?
真是越想越糊涂了。
岩田轻叹了一口气,翻了个身。这时,挂在墙上的日历忽然映入眼帘。马上就到九月了。三浦去世就快三年了。
岩田,老师我啊,经常到K山上画画。在八合目看到的山景漂亮极了。下次我带你一起去看看吧。看到那片风景,你的烦恼肯定会一扫而光!
(下个月去登K山吧?)
岩田想看看三浦生前酷爱的风景。
第二天午休时,岩田在办公桌前翻开手账,里面总结了熊井告诉他的内容和案件的大概情况。无论怎么想,最可疑的人都是丰川。奈何没有确凿的证据,而且熊井也说,他的作案动机不强。
作案动机……岩田昨晚做了一番思考。丰川是不是有什么藏在心底的怨恨?三浦和丰川从大学时期就认识了,做了二十多年的朋友。有没有可能……在这段时间里,丰川心中对三浦产生了某种情感并逐渐发酵了呢?
岩田想采访丰川,听他谈谈想法。
就在这时,熊井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热情很高嘛。”
“我试着将您昨天讲的内容总结了一下。”
“是吗……对了,你之前说要辞职,后来怎么着了?”
“啊……我想再坚持一段时间。”
“嗯……那就好。现在这世道,没必要特意放弃薪水。自由记者随时都能当,不必急于一时。”
“说到这里……我可以在周末以记者的身份参与社会活动吗?”
“嗳?”
“不会给公司添麻烦的。我只想以个人的身份追查三浦老师的案子。”
“追查……具体是要怎么查呢?”
“我想采访丰川,想直接问问他究竟是怎么看待三浦老师的,了解他的作案动机。”
熊井思索片刻,严肃地说:
“瞒着公司的话,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我不同意你这样做。”
“为什么?”
“你听着,丰川虽然没有被捕,但这个男人说不定就是凶手。要是你对他说:‘我在调查这起案件,你是否对受害者怀恨在心?’他很可能会担心你挖出整个案件,说不定会加害于你。”
“……”
“所谓记者,是份危险的职业。所以每个人都要掌握保护自己的方法。这不是轻易就能学会的本事,需要一定的经验。岩田,现在的你没有做记者的经验,在社会上混得也不够,最好别去以身犯险。”
“这些我明白……可是……”
“不过……如果你非要听丰川说几句,跟他拉拉家常不也可以吗?”
“拉家常?”
“丰川之前在三浦先生的安排下,每个星期六都去美术社团教课。有可能他现在还是那里的外部讲师。你不是那所学校毕业的吗?毕业生回母校探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你不用亮出记者身份,当自己是个普通人,和丰川正常聊天就行了。见面理由随便编一个就好,在闲聊过程中悄悄收集情报。”
“原来如此……”
“谈话是采访的基础。先从谈话开始练起吧。”
“……好的。谢谢您!”
※※※
第二周的星期六,岩田坐了三十分钟电车,在离母校最近的那站下车。高中时,他每天从祖父家乘公交车上学,几乎没怎么坐过电车,但街道的氛围还是令他怀念。岩田朝学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