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 大半夜的,被这么多张一模一样的脸望着,着实有点吓人。
饶是宿柳向来胆大, 也依旧被眼前的场景瘆得直起鸡皮疙瘩。
“他们追上来了。”她揪住胥黎川的肩膀,准备下来战斗,“我们是不是要先突破包围圈才能走啊?”
“不用。”胥黎川按住她的脑袋在自己肩头,安抚道, “他们就是来送送你。”
啊?原来这是欢送啊。
第一次被这么大的阵仗欢送,宿柳有点不知所措。
夜太黑,他们大多数都穿着黑衣, 表情又太阴森, 根本不像是欢送仪式,倒像是来讨伐宿柳大魔王的军团。
她险些以为他们不是来送她走的, 是亲自送走她的。
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 已经被胥黎川放在门口没有被雨水沾染的干燥地面。他着她,倒退着融入雨夜、回归到胥黎川军团中。
胥黎川并没有和宿柳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没有告诉她离开里世界的方式, 只是无言地后退着。
即便是一步一步远离, 一步一步后退, 他也一直都在望着宿柳。碧绿色的眸子里压抑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也似乎燃烧着许多难以向外道也的情感。
什么意思?
宿柳被他们这个阵仗搞懵了,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像是某种大型的行为艺术。
他们一言不发, 只沉默地望着她, 仿佛一座座人偶雕塑,在雨中愈显苍白的脸上只有那阴恻恻的鬼一般表情。
当胥黎川融入胥黎川们的队伍中时,整个雕塑军团才真正开始流动, 原本静止不动的各人行动起来,蠢蠢欲动地朝着宿柳靠近。
随着队伍阵型的逐渐变化,穿着白衬衫的黎叙走了出来,宿柳一眼就认出了他。
“你要走了,小柳。”
他的脸上挂着笑,极其浅淡、几近于无,似乎又重新恢复成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状态。
他的表情在说着拒绝,脚步却是逐渐朝着宿柳走来的,“你准备不告而别两次吗?”
的确是这样打算的。
被他一语戳破事实,并且自己也真的理亏,宿柳并不知道如何解释。
但好在,挤上来的黎叙2号和另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黎叙3号拯救了词穷的宿柳。他们一左一右地把黎叙挤下去,仿佛奥利奥饼干内讧,挤出夹心层一般,奥奥同仇敌忾对付利。
“小柳,你会记得我吗?我们才是最早认识你的,你为什么要跟着那个阴货走,为什么?”眼睛泛着湿润的泪光,黎叙2号想要握住宿柳的手,却被3号背刺。
黎叙3号一下子撕开2号的手,趁此机会抓住宿柳,“小柳,你还没有和我说过话,你还没有亲吻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快离开?”
但他们似乎并不需要宿柳的回答。
被插足的黎叙很快反应过来,左手一只2号右手一只3号,掀翻两人的同时,三个人扭打起来。
距离宿柳最近的黎叙三人自顾不暇,别的胥黎川趁此机会抢占了宿柳身边的各个位置。
全身上下布满了手掌,他们如饥似渴又小心翼翼地触碰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伸出手想要拥抱她想要拥有她,仿佛行走在干旱沙漠中的游鱼,急需一些水源来缓解这几乎要命的饥.渴。
无数双手游走在她的肌肤上,但他们却克制不住地想要更多,想要她也触碰自己,想要自己脱颖而出、成为无数个胥黎川之中最特殊的那一个。
但最特殊的那个当然是与她共度了奇妙的逃亡之旅的26岁胥黎川。
被一群胥黎川包围着,宿柳不知所措地望向他,皱着眉毛,思考这是不是他的恶作剧。
看出了宿柳心中所想,26岁胥黎川远远地朝她笑了笑,并没有走近,而是仍旧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前方,站在被大雨和浓雾缭绕的黑暗之中。
他似乎是轻轻眨了下眼睛,说:“小柳,这是一场告别,就当是感谢他们吧,为你的离开付出筹码,满足他们这个小小的愿望吧,毕竟是一群可怜鬼。”
嘴上这样说着,其实他隐在身畔的手已经握成拳头,攥得极紧,修建得体的圆润指甲都陷入了手心之中,刺破掌心的皮肤,渗出丝丝血迹。
血液顺着指缝流淌,渐渐滴落在地面的雨水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正是因为了解自己,才知道胥黎川究竟是多么典型的精致利己主义者,即便是对宿柳的感情已经被一遍遍无法得到的欲望扭曲成狂热,也无法阻止他们唯利是图的本能作祟。
没有一点甜头,他们大概是不会心甘情愿地为宿柳开门的。他们是永远不知道餍足的怪物,被欲望驱使,在无法真正得到宿柳、满足欲望前,根本不会善罢甘休,只会变本加厉地做出一系列疯狂举动。
而这样的场景,是他不愿意看到的——虽然现在的场景他也难以忍受。
宿柳被一大群带着湿冷的接触搞烦了,她原地跳动,试图甩开那些仿佛想要生长在她身上、和她融为一体的手掌。
“喂!你们干嘛啊!”
她不满地瞪视,企图用自己的愤怒击退每一个想要靠近的胥黎川。
只是在胥黎川们眼中,宿柳愤怒的样子更加生动可爱了。她头顶的呆毛随着愤怒地说话而摇晃,毛茸茸的生物总是会让人涌起某种变态版的抚摸欲望,那些还没挤过来摸到宿小鸟的胥黎川们也更加疯狂,在外围撕打着内圈的胥黎川们。
场面很快又乱做一团糟,他们的缠斗并非小打小闹,每一次出手都极尽狠戾,全部都是奔着要命去的。
他们不仅打,还拌嘴,拳拳到肉的闷声中,间或掺杂着对彼此的人身攻击。
连并没有试图靠近宿柳、远远观战的26岁胥黎川都被看他不顺眼、嫉恨他能霸占了宿柳那么久的某个胥黎川拖走打架。
但就在这种保证每一个胥黎川都能挨打、并且能够殴打到胥黎川的情况下,仍旧有一个漏网之鱼。
一直在暗戳戳地点燃导火索、掀起不同胥黎川之间战争的28岁的胥黎川终于逮到机会,在别人忙着干架无暇顾及他的这一时刻,成功摸到宿柳身旁。
他身旁还站着复活后重新分裂出来的血肉复制体。两个人默不作声地望着宿柳,直到她有些扛不住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才开口。
“没关系的小柳,不用怕我。”他掏出一尘不染的水晶球,递还给宿柳,“我不会伤害你,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可以安心地信任我。”
复制体也在重复着这句话,两人的动作重合、脸上的表情也重合。
凑近了看,28岁的胥黎川真的和疗养院里那个29岁的胥黎川一模一样,却和26岁的胥黎川有着不小的差异。
外貌无关都没什么变化,只是这个胥黎川身上的气质更加内敛阴沉,比起26岁时的虽然熟男但仍旧保留了几分少年气的胥黎川不同,他身上已经完全褪去了属于年轻胥黎川的青涩和锐气,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倒是在,只是已经深深沉入骨子里,整个人看起来也不苟言笑了许多。
倒不是说害怕,只是他真的和那个讨人厌的胥黎川太像了,宿柳又些不太喜欢他。
她只字不提对他们口中承诺的反应,只礼貌地道谢过后道歉。接过水晶球,宿柳抿着嘴唇,“谢谢。不好意思啊之前误杀了你。”
“为什么不接受我呢,小柳?”水晶球已经快要重新回到宿柳手里,胥黎川却攥住了没有松手。
他连带着水晶球一起,把宿柳的手也拉近自己,“我已经和你保证了,你是不相信我吗?”
被他说对了。
不相信就是不相信,没什么好隐瞒的。
向来光明磊落的宿柳点头承认,“对啊,我就是不信。你和外面那个胥黎川最接近了,你肯定也很坏,我不喜欢你。”
她这样说,反倒激起了胥黎川久违的好胜心,他死死攥住宿柳的手,威胁道:“你这样对我,我倒是真想把你留下了,永远留在里世界陪我。”
他的话音刚落下,就被发现了漏网之鱼的别的胥黎川拉下水,一起重回雨幕中激战,并且因为他的这个言论引起了群愤,他们瞬间放弃了混战,罕见地团结起来对他实施群殴。
果然是胥黎川,讨厌鬼!
宿柳把水晶球揣起来,踮起脚尖搜寻着人群之中26岁胥黎川的身影,迫不及待想要回疗养院了。
“不要急,时间马上到了。”
被不知道哪一个胥黎川抓住了脚踝,血淋淋的掌心在白色的蕾丝袜上留下惊悚的印记,宿柳惊得抬腿一脚踹过去。
对胥黎川们的不满重返,甚至隐隐突破阈值,她正准备发作,却被半空中猛然下降的圆月吸引了视线。
本身就已经足够大的月亮向着大地坠落,最终缓缓停在了原处黑暗地平线之上。
所有的胥黎川们停止了打斗,他们浑身伤痕、面目狰狞,但脸上因对彼此愤恨、厌恶而难看的表情收起来,又全部都恢复成那副神秘莫测的阴恻恻笑着的样子。
“小柳,记得我,记得我教你的,记得我们一起度过的夜晚,记得我的思念。”
26岁的胥黎川对着宿柳笑,眼尾是上扬的,嘴角却没什么笑意,而是在克制着某些即将压抑不住的阴暗情绪。
在这个属于胥黎川的里世界,存在着一个只有表世界胥黎川不知晓的运行规则——当所有胥黎川都死去时,里世界的大门就会自动开启。
他们是不死之躯,无论死亡多少次都会不停地复制,从尸体之上分裂出两个新的个体。所以,想要杀死他们是一个悖论。
可是,在死亡与“复活”的间隙,其实有着一段空白的可操作时间,只要所有的胥黎川在同一时间死去,他们就能卡bug达成开门的条件。
虽然因为彼此的敌对和不信任,始终没有达成,但他们本来想留着这个秘密,在里世界杀死本体胥黎川,打开大门获得自由。
然而今天,为了送宿柳离开里世界,他们默契地选择暴露这条规则、无声地放下成见彼此合作。
别离之际即将到来,不舍得情感占据上风,所有的胥黎川都想要多和宿柳说几句话。他们几十张嘴一起说话,叽叽喳喳,十分聒噪。
太吵了,简直像是在穿越前的闹市菜市场。
宿柳费了好大劲才集中注意力,努力辨别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但当她真正快要听清的一刻,他们的声音却又变得清晰且逐渐趋于一致。
“记得我记得我记得我。”
“宿柳宿柳宿柳宿柳宿柳。”
“记得我!记得我!”
“看到你了看到你了看到你了,等我找到你!等我找到你!等我,宿柳!”
所有的话语都混合成“宿柳,记得我”。
伴随着这样精神污染一般地复读,胥黎川们举起刀,前所未有地同步,抬起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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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8岁胥黎川:年轻、炽热,但内讧。
26岁胥黎川:手段、心计,大成功。
28岁胥黎川:阴险、狡诈,但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