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述好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一样。
但宿柳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变化。她满心沉浸在能够验证答案的期待之中, 甚至喜出望外,小鸡啄米般点头催促他动作快一点。
此刻,嘴角向来保持清平温和笑容的平述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当他面无表情之际, 从灵魂深处涌现的阴郁和燃烧着某种偏执的神经质彻底占据上风,让他的面容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怖。
很难形容他身上散发着的那种感觉,或许就像是阴天的太阳,又或许像是ps图片时光效参数没调好, 明亮之下,总有种不和谐的刺眼。
当平述一步步朝着宿柳走来时,污染以极快的速度突破阈值触发报警声, 房间里的灯光熄灭, 象征着危险的红色警报闪烁。
“怎么回事?”宿柳诧异地抬头望向天花板,“疗养院还会停电吗?还是着火了?”
不怪她不知道。
昨天胥黎川失控那么严重, 6号房的一切智能设施都在正常运行, 并没有发生这么明显的预警。
这一套智能警报系统的运行是霍兰德昨夜连夜更改的,为的就是在污染值超标的时候, 提醒所有人远离事发的地点和当事人, 以避免污染一带一路传播开来, 导致整个疗养院的容器都san值清空引发邪神降临。
然而宿柳并不能感知到污染, 也不知道霍兰德更改警报系统之事, 于是她只能以朴实的蓝星人思维观念揣测。
“不会真是疗养院着火了吧?”
蓝星人对消防的意识是很严肃的, 宿柳迅速收敛起一切杂七杂八的心思, 表情也认真起来, “快快快, 我们赶快跑吧。”
她要跑,却被平述攥住了手臂。
捆住他手腕的输液管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没有一丝踪迹。如果不是他手腕上通红深刻的勒痕, 或许会让人怀疑是否本来输液管就不存在。
“不是要看我的异能吗?”他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带着某种恶魔引诱人签订契约般的蛊惑意味。
“你怎么啦?”
即便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平述却已经在宿柳心中留下了根深蒂固的温和、善良、包容的印象。他就像一潭晴朗天气下的澄澈湖水,风平浪静,只会让人心旷神怡、放松自在,不会给人任何压迫感。
可是此刻,他身上却透露出一股让人绝对难以忽视的尖锐。
好怪,这个平述怎么一股胥黎川的味道?
宿柳莫名其妙地看向平述,怀疑他是不是脑子被情绪检测仪扎不正常了。
她猜得没错。情绪检测仪内置的神经接驳液体通过针尖注入心脏,随着血液循环流遍全身,干扰了平述的情绪和神经,容器的不可控性和不稳定的精神状态逐渐爆发出来。
蛰伏在意识深渊之下的暗流终于决堤,经年累月的规训藩篱开始松动,那些被训诫碾碎的感受、被噤声的言语,荆棘般刺破血肉从内心深处破土而出。
那些泛滥的情绪如带刺的藤蔓,在撕裂肌理的同时野蛮生长,每一寸突破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与快意。
“你在害怕吗?害怕我?”
平述嘴角忽然扬起幅度微笑的笑,向来轻缓的语气也变得短促而有力。
总是温和没有脾气、没有负面情绪甚至没有阴暗面的人,忽然强势起来是很可怕的。平述抓住宿柳的手很用力,钳制住她的手骨,几乎要捏碎她。
他身上的凛然气场远比物理警报营造出的氛围更强烈,让宿柳对危险的第六感疯狂作响。
“喂喂,你怎么了?”
宿柳用力挣了一下自己的手,没挣掉,只好伸出另一只手抓平述的手,企图以力打力,把他的手掰开。
两个人四只手,你抓我我抓你,仿佛抬花轿一般,场面顿时诙谐了起来。
但平述并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宿柳的眼睛,
金色的光芒大作,闪亮光线几乎盖过了红色警报灯,把简陋的书房也照得金碧辉煌起来。被这光辉笼罩着,宿柳恍然有一种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在圣光的笼罩之下,平述的面容也变得圣洁伟岸了起来,那份隐藏在光下的阴影更为他增添几分不由言说的神秘。
望着她的眼睛,他忽然闭了闭眼睛,面上带着隐忍的惋惜,低声呢喃:
“深渊垂照,聆听圣恩;
罪赦如露,福音即枷锁;
腐朽深空不灭之星辰,荆棘同藤蔓共舞;
罪得赦免,罪得赦免,罪得赦免。”
这几句,宿柳一句都没听懂。
她怀疑平述真疯了。
难道这金光是他在使用异能吗?这些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话是他在念咒语?
他不会像胥黎川里世界的那群人一样,也是个邪教徒什么的,在搞神秘的召唤吧!
“告诉我,告诉我你的罪过,向圣神忏悔,求得圣恩与宽恕。”
平述主动俯下身靠近宿柳,嘴角噙着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微笑的弧度完美到像是用精准刻度尺测量过。可与此同时,他的眼角却绷紧着,那双琥珀色眼睛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暗涌着看不见的漩涡。
他的笑声也很轻,音调适中,却让人想起闹鬼古宅里,地板在午夜发出的咯吱声。
半张脸笑着半张脸不笑,在金光照映下,平述整个人有种诡异的神圣感,让宿柳有些毛骨悚然。
真没功夫陪他闹了,她不跟邪教徒玩!
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把自己的手挣脱开来,也不管平述什么反应了,她推上自己的小推车,拔腿就跑。
只是刚推上小推车,房间里的金光消退,红色警报也暂停,四周的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
黑暗里,平述难为情的声音响起。
“抱歉。”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歉疚的小心翼翼,“没吓到你吧?我刚刚有些失控了,这个仪器似乎影响了我的情绪,真的很抱歉。”
脚步暂停,宿柳将信将疑地看着平述。
他身上那种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吊诡感真的烟消云散,平和又让人宁静的感觉回归,似乎真的恢复成正常模样。
她试探着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我有罪啊?”
“抱歉,我之前在神殿工作,常听人忏悔祷告,有些职业病了。”他很真诚,担心给宿柳带来压力,并没有主动走近她,“请原谅我的失控,如果吓到你了,真的很抱歉。”
他一句话一个抱歉,听得宿柳都能字正腔圆地用联邦话道歉了。
她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平述也没真的伤害到她或者吓到她,只是有些奇怪,让她潜意识想避而远之。
“你在什么神殿工作啊?正经吗?”她问。
神殿听起来很高大上,宿柳只知道教堂里有神职人员,还是收钱给人净化身心的那种。她有点想象不到平述穿着牧师袍拿着十字架神秘兮兮地给人驱邪做净化的样子。
“兰心教会。”平述说。
他对宿柳无意间展露出的对神学的轻视和娱乐并没有什么不满,也没有问她为何会对此类知识如此匮乏,只心平气和地回答道:“大型教会在联邦拥有合法政治权力,在这些神殿工作也算公职人员,会在联邦系统注册备案的。”
“所以你也是事业编啊!”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的清洁工工作也很高贵,宿柳惊喜坏了,瞬间打消对平述的所有疑虑。
松开小推车,她走上前去抓住平述的手热情握手,“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也是邪教徒呢,吓死我啦!还好你不是要搞什么召唤阵、污染物来召唤邪神的那种,我之前见过,真的好邪恶啊!”
并不知道对于联邦的文化环境来说,其实所有教会,不论大小,本质上信仰的都是邪神,都会搞一些召唤之类,宿柳有什么说什么,完全没意识到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阴阳平述。
她跟平述分享自己在胥黎川里世界遇到召唤仪式的经历,机关枪扫射一样抨击着这种需要人肉献祭的教派,一个人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根本没注意到平述有些微妙的神情和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的动作。
说到最后,她甚至亲切地拍了拍平述的肩膀,颇有些海内存知己的惺惺相惜,“我还以为疗养院里住的都是可恶的资本家,还好有你在,只有你能懂我!”
对平述的好感更上一层楼,宿柳一拍后脑勺,终于想起来险些被自己遗忘的、还没送出去的麻辣老鼠头。
她拿出礼袋,神秘兮兮地递给平述,拍了拍胸脯保证道:“这是送给你的!你一定会喜欢的!”
话音刚落下,陌生的脚步声从客厅传来。
灯光也在此时恢复,宿柳和平述循着光亮,望向那个缓步走来的人影。近乎黑色的深蓝色头发在明亮的灯光下才显现出几分大海的蓝,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充满倦怠,来人正是霍兰德。
“上午好霍兰德,你怎么来了?”
对于平述刚刚在极短时间内爆发又迅速收敛的污染一无所知,宿柳疑惑地看向霍兰德,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造访。
“怎么回事?”
朝宿柳微微点头以示打招呼,霍兰德皱眉看向已经恢复正常的平述,而后目光顺着他伸出的胳膊向下,定格在连着平述和宿柳二人右手的礼袋。
熟悉的手绘图案,他几乎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宿柳送给他的那颗老鼠头的同款。
看大小,里面装的应该也是老鼠头,那种和人脑袋差不多大的、面容狰狞、音容宛在的老鼠头。
严肃正经的目光忽然就微妙起来,霍兰德投向平述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怜悯。
平述并没有注意到霍兰德骤然转变的目光,他甚至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刚刚在黑暗中把衣服整理好了,不然被霍兰德看到的话,以后在黑鸢尾真的没办法做人了。
至于宿柳……理智回笼,一想到失控之后,自己都做了些什么,甚至还是在尚且清醒时在宿柳面前展露了赤裸的上半身,平述简直想穿越回去掐死半个小时前的自己。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晚餐前进行忏悔祷告时,向神圣的主忏悔自己的罪过,阐明事件原委,最后惩罚自己的越轨。
“没什么,事情已经解决了。”平述说,“抱歉让你跑一趟。”
思考和说话的途中,他顺手接过了宿柳递来的纸袋,低声道谢后才抬头望向霍兰德。
两双浅色的眸子在半空中对视,无声的交流和问询在转瞬之间完成。他二人在某种程度上有些类似,都是比较负责、在分内之事上不愿意麻烦别人的那一类,因而颇有默契,很快便在此事上达成一致。
很可惜,平述似乎并没有在霍兰德面前拆封的意图。
遗憾地收回目光,确定完没有异常之后,霍兰德点点头,转身就要走,却被平述和宿柳双双喊住。
“等一下!”
“霍兰德。”
异口异声但几乎重叠的的阻拦让霍兰德回头,他微微抬眸,用眼神示意他们有话就说。
平述看了宿柳一眼,刚想礼让,让她先说,就被她抢先一步道:“你先说吧,我不着急,一会儿我跟霍兰德一起离开的路上再说就行。”
“好。”先回答过宿柳之后,平述问霍兰德,“警报系统是新安装的吗?很不错。”
他先礼貌地寒暄了两句,夸赞了霍兰德的行动力,才正式切入正题,“既然迈克不幸去世,整个疗养院里只有宿柳一个清洁工,似乎有点忙不过来吧,不如向联邦反应一下,再扩招几个清洁工。”
平述的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如他的名字一般,平铺直叙述,最简单的陈述句,态度谦卑,却并非商量。
“包括安装情绪检测仪,宿柳一个人大概分身乏术,怎么忙得过来。多几个清洁工,他们那群生活无聊、喜欢找点刺激的人也能多一些选择,你觉得如何呢?”
宿柳觉得不如何。
她并没有故意偷听,而且长篇大论的话,她能迅速听懂的意思也很少。但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她的听力又好,即便没刻意听,也敏锐地捕捉到其中最关键的一段。
“不如何!”她猛然大声,极力捍卫自己的工作能力,“我一个人可以啊,安装情绪检测仪我已经很熟练了,交给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平述怎么这样啊!一点都不懂她!
她感谢平述为她分担工作压力的好心,但是决不允许这个千载难逢的查黑色大丽花机会被剥夺。
两人的注意力又全部集中在宿柳身上,看她开始嘟嘟囔囔,手脚并用比划着说一大堆对工作的热爱,努力表达自己愿意对为疗养院服务的心。
她一着急语速就变快,本来就不标准的联邦话就更难辨认,说实话,他们能听懂的内容也不多。
但还是那个道理,她的心思实在是太好猜了,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只要不是瞎子,想读不懂都难。
“好,好。”平述无奈地认输,不再为她争取,也打消了让霍兰德亲自去安装情绪检测仪的念头。
但是疗养院里还需要新的一批清洁工倒是真的,他也在霍兰德微微点头示意的动作中和他达成一致。
“谢谢你的礼物,工作过程中注意安全,有需要的话就来喊我。”
没有别的问题,平述不再挽留宿柳,目送她跟在霍兰德身后,一前一后地离开。
至于那份礼物,被他极其珍惜地拎在手中,准备等完全送走他二人后,再洗净手认真开封查看。
这时候的平述,还并不知晓这份礼物会带给自己怎样的惊喜,而另一边,霍兰德正在和宿柳对话,刚好也提到了这份礼物。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宿柳叽叽喳喳和霍兰德分享安装情绪检测仪的心得,大有和同事交流学习、彼此进步的精神。
抓住宿柳自说自话的话语缝隙,霍兰德状似不经意地忽然发问:“你送给平述的礼物,和送我的那份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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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柳:香喷喷的麻辣老鼠头,大家一定都爱吃!
霍兰德:平述你害怕老鼠吗?
小柳宝宝你究竟还要用咱老家的特产迫害多少人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