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察结束, 请时组长自行离开,我还有要事处理,就不送了。”
也不知道霍兰德在战圈中心究竟做了些什么, 总之,当紫色的光芒从火焰中四射开来,金色和银色的光辉消散,红色光波也趋于宁静, 一切都恢复原状——除了被焚毁的大厅墙壁与地板。
仿生人警卫将被紫色绳结牢牢捆绑起来的恩佐、佐伯押送走,他二人周身张扬着凝成实质的污染,张牙舞爪, 仿生人警卫与他们接触的手臂和身体迅速被腐蚀, 异化为缠绕着尖锐牙齿的杂乱组织。加西亚已经完全丧失意识,身体的右半边右边都被烧蚀干净, 断裂的截面上, 流动着绿色毒液的藤蔓生长蠕动,缓慢修补他破损的身体。
唯一似乎还清醒, 能自己走出来的人是平述。
之所以这样说, 是因为相比于明显状态不正常的恩佐佐伯和明显生死不明的加西亚, 从外表来看, 平述简直太正常了。
双胞胎异化为怪物、加西亚受伤昏迷, 而他甚至衣服都没乱, 干净整洁的白衬衫服服帖帖地穿在身上, 柔软的黑发蓬松, 面容镇静淡然到像是散步归来。
作为唯一一个清醒着离开战圈的“容器”, 平述理所当然保留了人权,没有被仿生人警卫押送,而是体面地跟在横着出来的加西亚之后, 孤身一人走出来。
路过被困在紫色屏障里的时梅进和莫凝竹时,他还停下来,面色正常地和她们打招呼。
“时组长,莫副组长,见谅了。”
简单地颔首示意后,他加快脚步,在仿生人警卫回头催促之前,好似一切都没发生地跟上去。
霍兰德早在恩佐和佐伯被押送走之前就步履匆忙地离开,只留下了那句看似礼貌实则通知的话。
时梅进一行三人看着以霍兰德为首、由平述收尾的队伍,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其中,蓝岸还有些莫名其妙。
“组长。”掐了自己一把,他问,“我是在做梦吗?怎么有点看不懂眼前的画面?”
莫凝竹摇摇头,“有可能。我也看不懂。”
随着霍兰德脚步的远离,黑鸢尾一楼大厅的污染处理器兢兢业业开始工作,停留在原地的污染被尽数吸收,困住她们三人的紫色屏障也消散。
行动恢复自如,身上携带着的进出黑鸢尾的一次性通行证亮起,莫凝竹知道,这是霍兰德在催促她们离开。
火焰与五颜六色的光辉散尽,一切尘埃落定,时梅进三人走出原有的位置,再向前,才发现角落里居然还站着一个人。
亮橙色的清洁工制服、有点毛糙的黑色头发,又黑又大的眼睛沉寂一片,宿柳默不作声地站在她们的视野盲区,面无表情,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那里,又看了多久。
“卧槽!吓我一跳!”
走在最前面的蓝岸猝不及防,被突然冒出来的宿柳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额头的黑发有些散乱,一向立起来的呆毛也耸拉着,碎发在眼上打下一片阴影,衬得人有些阴森森的。永远都笑着的人猛然面无表情时,总会让人觉得她是否是生气了,宿柳也不例外。
“宿柳?你怎么在这儿?怎么这个表情,谁惹你生气了吗?”蓝岸是个话多热情的性格,前面碍于视察的架子还端着,经历了刚才的容器失控事件后,再也控制不住表达欲,问题与牢骚像机关枪一样扫射。
“你什么时候来的?有看到他们打架吗?这里污染这么严重,你不会被污染了吧?你怎么不说话?”
蓝岸问话的过程中,宿柳依旧一言不发。
她站着的角落刚好是大厅灯光照射不到的死角。黑鸢尾的灯光是联邦特制的,能够稳定精神、抑制污染,很多调查员在出任务的时候都会选择带上这种灯。身处危机四伏的污染区时,如果能行走在这样的光源下,总能给人一种安心感。
然而此时,那象征着安全的光照不亮这个角落,像是宿柳携带着某种吸光物质,靠近她的所有光线都被尽数吞噬。
昏暗的环境中,她的那双不含任何情绪的黑色大眼睛,便使人恍然察觉到某种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无机质感。
“卧槽你别不说话啊!你不会真被污染了吧!”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射着,蓝岸有种被什么深渊深处的非人生物盯上的感觉,他搓着身上的鸡皮疙瘩,有些胆颤心惊地后退。
宿柳实在是太反常了,细心的莫凝竹走上前来,暗中蓄力,以防宿柳真的被污染会有进攻性。她伸出手来在宿柳面前挥了挥,“宿柳,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莫凝竹有点担心,这个新来的清洁工是否是被污染——哪怕她再怎么创造奇迹,在黑鸢尾存活了超过一个月,还和容器们关系不错,但也依旧是肉体凡胎,扛不过邪神级别的污染。
好在宿柳并没有被污染。
从始至终,她就一直在角落里站着,那些纷飞的让人眼花缭乱的精神力也全都避开了她,哪怕她并没有刻意躲藏、掩护,也依旧毫发无伤。
“啊,我没事。”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见眼前三张神情各异的脸,宿柳匆忙摆手,“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发呆!”
“发生什么了吗?您们视察结束要离开了?”
她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笑起来的时候,却不似以往那般亲切令人心生好感,而是莫名违和。
莫凝竹已经准备出手控制宿柳了,却被时梅进暗中拦了下来。
她摇了摇头,而后挑眉看向宿柳,“你看到他们三个——不,四个,打架了?”
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架子的散漫模样,如果不是身上明显属于强者的自信气质,或许不知情者会以为莫凝竹才是三人之中的老大。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宿柳点点头。
“你很不安?”时梅进忽然问。
本来一直低着头的宿柳猛地抬起头,木然的黑眸也有一瞬间的怔缩,反应过来后,她尴尬地笑了笑,问:“您怎么会这样觉得?”
“你在紧张什么?”时梅进却并没有理会宿柳的答案,而是饶有兴致地步步逼近,高挑的身型在她面前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在拽自己的小拇指,很焦虑吗?为什么?”
联邦人平均身高都很高,哪怕穿越前宿柳的身高在女性之中并不低,但在超过了联邦平均身高的时梅进面前,依旧很不够看。
时梅进给宿柳的压迫刚很强,正当她承受不住压力,准备坦白自己是这场斗殴的始作俑者时,时梅进又开口了。
“你怕他们报复你?”
“对不起领导,我——啊?”
低着头思索口供、已经打算坦白从宽的宿柳抬起头来,张开的嘴巴为迷茫的脸增添上恰如其分的一抹呆滞。
看到宿柳的反应,时梅进还以为她是被猜中了心思的震惊。
叹了口气摸摸宿柳的头,把她塌下去的呆毛重新揉起来,时梅进才暗自满意地继续开口。
“我知道你在这个地方很不安,虽然看起来如鱼得水,但哪个正常人想要一直留在这样的地方呢?”
来之前已经看过宿柳的个人资料,也稍微调查了一番她在黑鸢尾的表现,时梅进现在越看宿柳越满意。
“虽然目睹了容器失控的现场,但你的精神值格外稳定,污染值也几乎为零,不用担心会有后遗症,这个是德普拉仪,每天扫描一下自己的状态,不亮红灯就是没事。”
把一个掌心大小的、很像是宿柳穿越前世界的手机的仪器塞给她,时梅进又拍了拍宿柳的肩膀,意味深长道:“你也别怕他们会拿你怎么样,左右不过一个月了,到时候我就派人把你接走。”
好快的语速,好陌生的词汇,好耳熟的话术。
前面的没听懂,后面的听得似是而非,但宿柳觉得自己懂了。
——这不是优化的话术吗?时梅进的意思是把她开除,对吧?!
不,时梅进的意思是在暗示她自愿离职,对吗?!
穿越前,最初工作时因为不服从管教,宿柳曾多次被领导谈话,每次挨完骂,人事部的主管就会找她来进行一次这样的交流。不过好在还有上司姐姐找领导据理力争,每次她都被优化未遂。
宿柳再熟悉这段话术不过,此刻听到这些话,如听家乡的语言,两眼泪千行。
她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抓住时梅进即将抽走的手,攥得极紧,“时组长……那……别……唉算了,我知道了。”
她咕哝了半天,最后唯有一句话,“那我的工资……”
听宿柳这样问,时梅进先是一愣,而后莞尔,抽出自己的手——没抽出来,宿柳抓得太紧了,大有她不给答案就不松手的意思。反手抓住宿柳的手,就这样别扭地握了个手,时梅进笑道:“放心吧,这个月,不,下个月的工资也给你,两个月的一起打你光脑上,你就安心等通知吧。”
宿柳默了,宿柳泪了。
N+1是吗?她都懂,她安心——怎么可能安心的啦?!
眼睁睁看着时梅进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抽出自己的手,宿柳还想挽留,却被她一个假动作闪过去。
“一个月后办好手续我来接你,坚持住小宿柳,不见不散。”
扔下这句话,时梅进带着莫凝竹和蓝岸扬长而去。
步伐很快,像是后面有厉鬼在追。
望着时梅进远去的背影,宿柳默默流泪。
完蛋了,一切都完了。
今天时组长还在夸她,说她来了之后疗养院里斗殴事件都变少了,可见上面有多重视这里的秩序。可是,可是!!
可是恩佐他们居然当着她们的面打了起来,还打成这样!她想进去劝架都劝不了——不知道是恩佐还是谁的精神力,形成的屏障刚好把隔开,无论她怎么找角度,都进不去战圈。
后来更是连平述都加入了战斗。
她可能是真要完蛋了。霍兰德一定很生气,从处理事件到离开,他一个眼神一句话都没给她,时组长也在暗示要开除她,她真的完蛋了呜呜呜。
还有一个月,她尽快找出爱丽丝委托的凶手,然后开始找新工作吧。迈着沉重的步伐,脑子缓慢而机械地运转着,宿柳木然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殊不知,与她截然相反的方向,刚冲出黑鸢尾“大门”的三人,也正在进行着一场有关她的会谈。
“组长,您这是……?她看着状态很不对啊,这样放她离开真的好吗?”莫凝竹问。
“您要开除她吗?为什么啊组长,她都不一定能活过下个月,您何必呢!议会也不会同意的。”蓝岸问。
冲出门后,她们来到的地方并不是现实中的鸢尾花疗养院,而是位于F区的联邦最高监狱底层。
用特殊安全部卫生组组长的身份识别异能屏蔽折叠电梯,时梅进带着莫凝竹和蓝岸走进去。上电梯前她还在有些后怕地回头望,直到电梯上升,确定远离了黑鸢尾后她才慢慢开口。
“当然不是啊,我的意思很难懂吗?我是要提拔她啊!”
时梅进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又猛然放下——新人清洁工的手劲儿太大了,她拽自己手指出来的时候,有几根都骨折了。
想从宿柳手中拽出自己手的时候,她甚至使用了异能,却依旧没能对这个连异能都没有的普通清洁工造成影响。
确定宿柳绝对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好欺负,时梅进并不担心她的安危,反倒有些期待黑鸢尾这一个月来的安稳——有这样一个似乎免疫异能的、又似乎引得某些容器“芳心暗许”的奇怪家伙在,黑鸢尾真的能如议会那群老家伙意愿之中那般维持着微妙平衡吗?
她倒是真的很好奇,这个注入到沙丁鱼群中的鲶鱼,会给这些披着人皮的怪物们,带来怎样的新奇变化呢?
笑了笑,时梅进打开光脑,向上级领导申请,将黑鸢尾监狱的清洁工宿柳调职到联邦最高监狱底层。
如果一个月后,新人还能活着,真的能从黑鸢尾监狱安然无恙离开的话,她就给她一个机会,一个真正步入仕途的晋升路径,一个深入联邦机密的机会。
不要辜负我的期待啊,小宿柳。
笑着提交了申请,时梅进没再回答莫凝竹和蓝岸的问题,注视着一路上行的电梯,心情不错地离开了联邦最高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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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时梅进:真是贪心的新人,升职了还想要多一个月工资。
小柳:太坏的领导,辞退我还不想给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