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的斗殴事件已经过去了两天, 宿柳始终惴惴不安,等待对自己的处分下发。
每天都扣着时梅进给的那个德普拉仪,她连饭都吃不安心, 只等着离职通知单。然而等啊等,没等来时梅进,反而等到了新的工作安排。
【加西亚在一楼独立医疗室,在他痊愈前, 你负责给他送饭。】
直接发送到宿柳光脑上的,也不知道是霍兰德的安排还是什么。
深深叹息一声,宿柳认命地去餐厅取饭, 决定开好最后一班车, 将这份工作善始善终。
鸢尾花的厨师做饭很好吃,虽然是仿生人, 但厨艺是宿柳穿越前后见过最好的, 这两天她有心事,吃饭时味同嚼蜡, 今天缓和好心情, 才终于又品尝到饭菜的美味。
“加西亚, 你在吗?我来给你送饭。”
久违地美餐一顿后, 宿柳挑了几个自己喜欢吃的菜, 才不紧不慢地敲响独立病房的门。
里面没人说话, 门却开了。
鸢尾花不愧是顶尖的私人疗养院, 病房环境极好, 装潢精美, 宽阔到简直像是高级公寓。厚重的窗帘完全拉着,黑漆漆的房间里,加西亚直挺挺地躺在最中央的大床上, 也不说话,就这样幽幽地看着宿柳。
如果不是宿柳夜视能力很好,或许还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一把拉开窗帘,明媚到像是虚假的蓝天白云从落地窗映照进屋子,在锃亮的地砖上投映下漂亮的倒影。
宿柳拎着饭走到床边,按下按钮调节床板,又把弹出来的折叠饭桌摊开。
“吃吧,都是你喜欢的。”
把饭放在桌上,她抬抬下巴示意加西亚。
苍白的青年躺在床上,厚重的被子压在身上,露出来的脸消瘦,两天没见,下巴又尖了许多,黑漆漆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宿柳,阴郁消沉。
他不说话,就这样望着她,黑色的眼睛像黑洞一样,把所有照射进来的光都吸走,毫无生气。
加西亚的虚弱太明显了,哪怕没有了以前那么积极工作的心态,宿柳也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你身体好点了吗?”
说完,她又自言自语般回答自己,“应该没事,我还以为你会死呢,没死已经很好了。”
说完,她不等加西亚反应,转身就要走——今天的打扫还没做,就算要离职也要先做好分内的事。
只是手腕被拉住。
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她,几乎没什么肉,能清晰感觉到突出的指骨。
“别走。”低沉的声音响起。
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被子传出来,一点也没有曾经的意气风发和独属于加西亚的得意小腔调。
加西亚此人,平常总是拿捏着一股骄纵劲劲儿的感觉,哪怕撒娇耍赖,也都不曾低下他高傲的头颅。然而此刻,他的情绪一落千丈,那种颐指气使的姿态也尽数消失,只有某种微妙的恐惧。
但具体为何而恐惧,是害怕失去什么又或者是害怕遭遇什么,恐怕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都是我喜欢吃的吗?”他问,“你确定?”
心里想说的是“可以留下来陪陪我吗”,但话一说出口,就变成仿佛故意刁难。加西亚的眸子又暗了一瞬,随后抿紧嘴唇,抓住宿柳的手,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她走。
他好像永远这样,言不由衷、词不达意。明明平常装傻卖乖很有一套,可当涉及到自己的真心时,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似乎,隐藏自己的真心、将真实感受真实情感掩埋在似是而非的无理要求之中,似乎,口是心非、心中分明在恳求嘴上却要说着不讨喜的话,这样的做法已经成为他的常态。
他睁大眼睛,在心底恳求,在心中摇头,希望宿柳能够透过自己别扭的话语看到他的真实想法。
可惜,宿柳不是情商天才,也不会察颜观色。她只能解读话语本身的意思,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总是说反话。
“你自己看呀。”
还急着打扫卫生,宿柳没空跟他掰扯。拽出自己的手,她转身就要走。
“宿柳。”
“别走……”
几不可闻的两个字,如果不是宿柳听力很好,或许就要忽略过去。
“你……你生我气了吗?”
木然的语气,其中又夹杂着些难以捉摸的小心翼翼。
加西亚想要伸出手去抓宿柳,却碍于厚重的被子行动迟缓了一瞬,伸出的手只擦过宿柳的指尖。
指尖相触,他甚至能感受到宿柳指腹上的薄茧,粗糙的、划过他心尖的、酥痒的。错过的那一刻,他手指蜷缩想要抓住她,却只徒劳地延缓着她的远离。
因为过于急切,他的身体被手带动,从床上挣扎着半直起身子。
宿柳回过头,刚好看到加西亚起身。她愣在原地。
本就苍白的青年,单薄的身体没了厚重被子的遮掩,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室内温度很低,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被冷空气激起鸡皮疙瘩。但令宿柳惊讶的并不是加西亚因寒冷而产生的颤栗。
胸腔的位置,原本属于心脏的地方,空了一个大洞,宿柳甚至能从中看过去,一直望到加西亚背后的床板。空洞的边缘,说不清是肉芽还是叶芽的东西,绿色、蠕动着生长,相比于以上两者,或许用虫子来形容更过合适。
“你……”
“不要看!”宿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加西亚打断。绿发的青年脸上泛起薄红,涨红着脸抓起被子盖住自己的上半身,将那明显不能是人类的身体和遍布着绿色诡异图腾的胸膛遮盖住。
全部都盖住,谁也看不到。仿佛这样,他就还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宿柳抬起的手指僵硬在半空中,还没从刚才看到的画面中反应回来。她的面色有些激动,眉梢扬起,似乎是要说些什么,被加西亚打断之后就闭上嘴巴,只是活泼的眉毛怎么看怎么有无数句“心得”要表达。
看她沉默着迟迟没有开口讲话,加西亚有些气急败坏。
他不想从她口中听到诸如“恶心”“可怕”“怪物”一类的词语,可当她真的闭上嘴不说话时,他又明确地能感受到,自己是想要她说些什么的。
他现在一定很丑吧,一定看起来很吓人吧?
她会怎么想他呢?看到他这么丑陋的一面,她还会像以前一样热情地对待他吗?
说话啊,无论说什么都好,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好吗?
不要因为他是一只怪物,就疏远他、恐惧他。
如果……如果她真的敢露出一丝一毫的嫌弃或者恐惧的眼神,他想,他一定会杀了她,狠狠地撕碎她,就像以前对待那些侮辱他伤害他的人一样。
说话啊……
宿柳迟迟未能讲话,加西亚的眼神已经有些绝望,正当他打算破罐子破摔地掀翻被子,站下来和她对峙时,宿柳开口了。
“你……哇塞,太酷了!”
宿柳眼中闪起亮光,像银河破碎的星芒,尽数倒映在这清澈的黑色眼眸中。加西亚一时望了进去,仿佛置身于银河之中,在漫天星子和光亮里徜徉。
她的兴奋不似作伪,甚至激动地走上前来,绕着大床和床上的加西亚转来转去,还跃跃欲试地伸出手来,像是想要摸他。
本来的别扭和自怨自艾被宿柳的反应打破,某种咯噔矫情的心态也被她搅乱,毫无发挥的氛围。
面对这样的宿柳,别说是自卑了,加西亚甚至有点害怕。
他可怜无助弱小地抱紧自己,抬头警惕地仰望着宿柳,一脸防备,“你……要干嘛?!”
宿柳笑得像个邪恶反派。
她步步紧逼,将加西亚逼到床边缘,才兴奋地咧嘴笑着伸出魔爪,“让我看看!”
“看什么!”加西亚誓死不从。
他怀疑宿柳是被夺舍了。
以前也没见她露出过这一面啊,他主动香肩半露投怀送抱都没见她有什么反应,怎么今天就像是一个被禁欲了几百年的大淫贼!
莫非是他以前没撞到她的点子上,其实她的xp是强取豪夺的强制爱?
还是她就喜欢身体有残缺的非人……?
这边加西亚还在纠结思索,那边,宿柳已经将罪恶的手掌伸到了被子上。
只差一秒,只差零点零零一米,她就能掀开被子,一览加西亚被下风采。
然而,正当她即将掀开被子的那一刻,敲门声响起。
宿柳一脸好事被打搅地气愤扭头,加西亚长出了一口气,趁此机会抓紧被子裹紧自己,生怕被采花的强盗强抢了去。
“谁啊!”宿柳不悦地喊道,“加西亚有事儿呢,晚会儿再进来!”
来人却根本没有身为客人的自觉,似乎敲门已经是他的全部礼仪。
门被打开,皮鞋轻轻敲打地板的声音响起,轻缓而富有节律,一如来人的姿态一般闲庭信步。
来人是胥黎川。
他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笑——真不知道每天嘴角弯起这么一点弧度干什么用,是为了表明他对世界的礼貌吗?因为知道自己长了一张睥睨所有人的傲慢脸,所以用这种方式让大家对自己少一点偏见?
可是明明更加阴阳怪气更加嘲讽了好吧!
宿柳对胥黎川没有一点好脸色,看到来的人是他,她瞬间一脸晦气地别过头去。
要她说,胥黎川这样笑绝对是故意的——平述之前还跟她解释,说胥黎川是从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他们贵族向来不喜形于色,这是他地生存法则,一时半会儿很难做出改变。宿柳根本不信,她可是见过里世界的各个年龄阶段的胥黎川的,他们大多比疗养院的这个胥黎川有人气儿多了,根本不是这种嘲讽脸的好吗?!
“胥黎川?!”看到来人是胥黎川,加西亚也瞬间收了和宿柳打闹时的娇羞心态,如临大敌地坐起来盯着他。
这个阴险的装货来干什么?来落井下石的吗?
还是……
加西亚地眼神隐晦地瞥向宿柳。他怀疑胥黎川是知道他申请让宿柳送饭,特意来这里“偶遇”她。
该死的家伙,没看到小宿柳都这么讨厌你了吗?还不死心,不识好歹!
加西亚在心里骂着胥黎川,同样的,胥黎川也在辱骂着他。
骚货,不穿衣服捂着被子,欲盖弥彰的样子是要勾引谁呢?
来黑鸢尾这么久,还是没能改掉见到谁就想勾引谁的狐媚子习惯吗?
真是见不得人贱货,就不能收一收身上的骚味?把他熏死了都要!
轻蔑地瞥过加西亚瘦削的上半身,像是打量街边随意的一个物件,胥黎川不屑地收回目光。
嘁,小鸡仔一样。真以为宿柳会被这种白切鸡一样的身材吸引吗?她可是和他做过的人,吃过这么好的,还会为这种路边摊驻足?痴心妄想!
胥黎川这样想着,从鼻孔里轻哼出声,状似不经意地转头,看向宿柳。
!!??
他愣在原地,表情崩坏,故意表现出来的轻蔑样子都要维持不住。
她为什么一直在看着他?为什么要看着加西亚,难道她觉得加西亚的身材很好吗?他的身材不比加西亚的身材好很多吗,为什么不看他去看加西亚?就是因为他没有脱掉吗?
胥黎川盯着宿柳,试图从她的眼神中找出答案。
但是他越看她,她就越不看他。他走到她身旁,她甚至退避三尺,仿佛他是什么会吃人的恶鬼。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进门的时候,宿柳的手似乎放在加西亚的被子上,而被子下的加西亚没穿衣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胥黎川的心情更加复杂。
她的眼光怎么差到这个地步?在经历了他之后——虽然从前他很不屑里世界的自己被宿柳吸引,甚至不愿意承认那些人是自己,但经历过一个月的沉淀之后,在日复一日的有宿柳存在的噩梦和春梦之中,他俨然已经分不清自己和里世界分身的区别。
本就应该这样。里世界的那些胥黎川全部都是他,是过去的他,即便从某一个时间点被分割开来,但他们都是他,只是他不是他们而已。他们和宿柳有过露水情缘——不,那并非露水情缘,而是由于她不得不离开,所以被迫无法相见而已。所以本质上来说,他和宿柳就是情侣,没有分手的、共度过私密的浪漫冒险的情侣。
对啊。他和宿柳还没分手,恩佐就是小三,这个加西亚也不老实,不安分地勾引宿柳,妄图做小四!
宿柳年纪还小,他不怪她,但是加西亚居心叵测,一切都是这群狐媚子骚货的问题!
她经历过的事情太少了,心性也还不稳定,恩佐惯会迷惑人心,她被恩佐勾引,他能理解,但是加西亚又是怎么回事?她的眼光现在差到了这种地步吗?
看来是时候给她补习一下审美课了,胥黎川暗自想。
“我……”
太久没见她了,胥黎川有点贪婪地看着宿柳的脸,想要多看一看她,只是盯着盯着,他就有些想要和她讲话,想要听一听她的声音,像以前一样,像在里世界时一样。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甚至只是刚开了个头,就被宿柳打断。
“我先走了。”她飞速地收拾好桌上用来送饭的小饭盒,扔下一句话匆匆跑走。
“小宿柳,我的……”加西亚的话也没能说完,就见宿柳如一阵风一样从自己面前飘走,一点也没有回头,没有半分留恋。
我的饭还没吃呐……!!
但宿柳听不见了,她已经拎着饭逃之夭夭。
只剩下坐着的加西亚和站着的胥黎川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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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3k,零点前会努力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