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来预计是有关系的了?”
“现状来看还说不好。”
接下来还是栏目记者,读日报的桥本。
“我这边得到消息说4号在多摩川大堤发现的车辆上有一个手腕,是否将其与这次的躯体做了DNA鉴定呢?”
礼堂瞬间一片安静。周边记者的脸色变了。日下也没预想到这个问题。信息已经泄露到这种程度了——
从哪里泄露的?本部吗?还是从办案小组的搜查员?
署长要如何应对呢?坐在旁边的和田课长在他耳朵旁边说着什么。真希望他能想办法闯过这个难关。
“……嗯,鉴定已经做了。还在等结果。”
比胡乱地否定要好一些,不过不能说是最佳的答案。本来希望他能避开手腕的事的。
“什么时间结果能出来?”
和田又在和他耳语。前排的记者好像连那用左手遮住的口型的动作都要读出来似的,严阵以待地盯着他看。
“……明天之内能出来,但公布要到后天。”读日还没有善罢甘休。看得出来对这件事非常感兴趣在下边做了很多准备。
“尸体四处分散,所以我想肯定是作为他杀进行的搜查,那么死因是什么呢?”
“……这次发现的躯体上没有发现能够成为死因的伤痕及症状。”
“这么说是否可以理解为因头部被袭击而被杀害的呢?”
“这个,现在还,不知道。”
大概是觉得进展太慢,和田拿起麦克站起来。
“……现在还在搜查当中。知道的只有找到了手腕。昨天又找到了躯体。就是这么多。”
“手腕是右手还是左手?”
“结束。”
和田打断发言,桥爪催促着署长,全体起立,敷衍了事地结束了会见。
从多摩川打捞到了躯体,从车上找到了手腕,是右手还是左手没明确说。今后的搜查要在这些是公知事实的基础上进行了。
这几天,日下去追踪户部真树夫的行踪。出发点还是木下兴业。
据该公司事务员矢代知美说,在公司看到户部,是在3号下午3点左右。
矢代、山上、仁木加上总经理木下4个人在办公室喝茶。然后户部就摇摇晃晃地出现了。身上有些酒气,但没到喝醉的程度。
户部揉揉仁木的肩膀,“哟,真硬啊”。两手顺势下滑碰到了胸部。木下和川上指责他,户部在川上的肩膀使劲拍了拍说:“开个玩笑嘛,玩笑。”
又摸了摸仁木的脸说“开玩笑是吧”,木下又呵斥了一声,户部脸上微微一笑,就去了厕所。方便完后就直接话也不说地出去了。也就是说来上班,主要是来顺便上个厕所。
之后,据说有人在等力车站附近的弹珠房“Parlor Spank”见到了他。大概是三点半到五点半。路过时被他摸了屁股的女店员心里想“怎么还在这啊”的时候是5点20分。不过据说一会儿工夫就不见了。给店员看了从木下兴业调出的照片和驾驶证上的照片,得到证词说就是他。谨慎起见,请店员出示了店内的录像,看到类似户部的人3点27分进店,5点22分出了店。
如果认为犯罪时间是9点半的话,还有4个小时。玩够了弹珠的户部,接下来会去哪呢?
还去了附近的饮品店,风俗店,但没有得到目击证词。结果到此,户部的作案前的行踪就中断了。
当然也去了目黑区祐天寺他家周边进行走访。负责的是沟口警长等几个组,据当地居民说不用说3号作案以后了,就是之前也很少看到户部。
一座5层的,建了10年左右的公寓。5层是房东的自家住宅,下面4层都是出租房。一层是停车场和房屋租赁公司。2层开始是一层4户的住宅。户部的房间在302号。其他住户都是普通的上班族家庭,和户部的生活时间点不一致,这大概也是目击证词较少的原因。
另外户部和一名32岁的陪酒女同居,不过她自己好像还继续着以前的生活。傍晚4点左右出去,夜里乘出租车,或是早上第一班电车回来。
当然搜查员也直接登门,确认了户部不在家。半个月不在家说不常见也不常见,不过以前也不是完全没有,所以也并没有太在意。
“再说可能他在我不在的时候回来过。”
据说她这么说着,在门口放声笑起来。
负责走访的远山警长说,同居有两年了,大概关系也冷淡了吧。
日下组在东京都内各地进行走访,如果盯梢需要换班,无论是哪里都会去接那个岗位的班。
成为跟踪对象的有包括保险关系在内的过去有过关系的女性,特别是经常去的酒馆、风俗店,以前的朋友、还有小川宅邸。虽然户籍上没有关系,但被称为生母的小川美雪的住宅。
正要去小川家盯梢的时候,手机响了。号码没有显示。
“喂。”
“是我。槙原。”
槙原武夫。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第四课的主任警部补。大概能猜到什么事。
“什么事?”
“有话跟你说。现在在小川家吧。”
你看到我了吗?
自由时间只有从车站出来后走路的5分钟。无意中看了看午后安静的住宅街。但是没看到什么人影。
“现在在这吗?”
“不。在那前面的单行路向左走,有个叫‘Risheru’的咖啡店。在那见。”
“知道了。”
日下让里村去和正在盯梢的同伴会合,自己去了那家咖啡店。
打开挂着铃铛的门,不知为何在最里面的座位看到了刑事部搜查二课的主任久保田警部补。二课是处理违反选举法、收受贿赂、企业连带犯罪的部门。和处理暴力团伙关系的组对四课的负责范围多少有些重叠。可以认为是一件事吧。
周围没有其他客人。
“……好久不见。”
日下坐在对面的座位上,可是久保田眉毛都不动一下。马上槙原也进来了,直接走到这边来。
日下等槙原在对面的座位落座后,开始发话。
“这到底是什么会面?”
槙原抬起手,跟服务员要了“三杯咖啡”。几乎同时,久保田开口了。
“……把田岛和中林的搜查员给我全体撤掉!”
两个人都比日下年龄大一些,不过一上来就是这种命令的语调有些接受不了。
“这是对其他部门的人说话的语气吗?想听你解释一下原因。”
槙原探过身来视线侧向一边。
“……现在不想让你们搅乱田岛组。快点把人撤下来。”
“这种事希望你们通过上边去说。在这种地方和我说我也很难办。”
久保田放低声音。
“……就是因为不能通过上边,才这样来拜托你的。”
虽然部门不同,但两个人都是警部补。上面有系长警部、管理官等警视,再上面还有课长、参事官这种警视正。日下估计他所说的“不能通过的上边”大概就是这些吧。
“为什么不能通过上边?”
“如果能说的话开始就说了。”
槙原在旁边点头。
“……不能通过就是不能通过。这点你要谅解。”
总之,就是上边的人跟田岛组或者中林集团有什么不正当的勾当。他们在联合进行关于此事的内部侦查。大概就是这回事吧。不得不想,这种问题交给警务部的检察官不好吗?
“……但是,我也不是闲的没事才去找田岛和中林的啊。”
“你不是那个嘛,多摩川的碎尸吧。”
记者见面会是在今天早上。还没有见报。那么是电视吗?或是广播?或者是内部信息被泄露了?
槙原脸颊向上吊起咧嘴一笑。
“……被认定为凶手的好像是户部真树夫吧。”
连这些都知道,那就只能是内部消息了。是谁泄露的?
“还没有说是凶手,只是有嫌疑。”
“户部的话,不管怎么敲打田岛和中林都不会出来的。”
“为什么。”
咖啡端上来了。
服务员走过去后,久保田继续后面的话。
“……户部早就被禁止出入田岛了。从中林出来沦落到木下也是那个时候。现在的户部整个是一匹孤狼。”
“但是,还在和田岛组系做金融的有往来吧。”
“那个与上边没有关系,是户部自己搞的。这种小贷款机构的底层工作,不管谁做干部都不会留意的。”
槙原竖起食指接过话题。
“顺便告诉你,户部如果靠近小川家的话……说不好会被杀的。”
日下脖子歪向一边。
“……小川美雪是他的亲生母亲吧。”
“她女儿,小川爱子,你见过吗?”
日下摇头说:没有。
“通夫和美雪的女儿,长得特别丑。美雪有一段时间大概是动了母亲的恻隐之心,曾一度允许户部出入小川家。这个时候好像是啊,户部强奸了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爱子……虽然这种话是属于谣言,户部被称为是连戴上假发的狗都会强奸的色魔。所以也不是不可能。”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木下兴业的两个女职员也不是特别漂亮的。
“当然,不允许出入小川家,还被田岛组和中林集团赶了出来,然后能够苟且栖身的地方只有木下兴业了。不用说小川通夫和中林那伙人都知道这家伙在木下。只不过太欺负他的话,不知道他下次会做出什么来。即便有一些事是借田岛和中林的势力做的,也都放任不管了。”
即便这么说,也不能听任其他部门的人,而扭曲了自己的工作。
“不过啊……我是不能以我自己的判断就把搜查员从各处撤下来的。”
槙原皱起眉毛。
“是谁。十系的话,是今春吗。”
今泉的后面的名字是“春男”。在本部工作时间长的刑警,都用那个昵称叫他。
“是。”
“管理官呢?”
“桥爪警视。”
久保田摇摇头。
“那人不行。嘴不严。截止到今春那吧。”
刚才的内部信息,说不定是那样传出去的。
“……事情,我大概理解了。只是即便我跟系长去说‘因为我听到了这样的事情,所以请把搜查员撤下来’的话,他也不会接受的。所以,请把刚才的事情以二位的名义起草一个文件。我作为部门外机密报告来处理。”
“你小子。”
久保田制止了嗓门升高的槙原。
“……如果能给我点时间的话,我来写吧。只是,撤退请求可不能写在上面。”
“我明白。另外还有一个,也请给我一个奖赏。”
槙原的脸上又增加了一分严厉。久保田追问道:“什么?”
“好。请给我一个可以拿到户部住所的搜查令的由头。”
“搜查?扣押的范围是什么?”
“什么都可以。要是能以私藏枪支的名义拿到搜查令的话,就可以是手枪,要是兴奋剂的话也行。只是要确实能找出东西来的由头。”
“你为什么要那种东西。户部的话,保险金相关的证据你那应该有吧。用它来取得搜查令不就好了。”
日下摇摇头。
关于诈骗保险金的文件户部不会用心保管的。以此取得搜查令去搜他家,如果什么都没搜出来的话就太糟糕了。原本目的就是户部的照片、指纹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信息。是从侧面对其他事情进行的搜查。只是表面的说辞要是没有实实在在的东西的话不太好办。
“就要看这个由头能出还是不能出了,我这边。”
久保田说了句“知道了”,槙原也不情愿地点点头。
日下起身。
“那么,就拜托了……这里我来买单。”
然后就走出了咖啡店。
开始下起雨来了。
正走着电话又打了过来。这次是自己家。也就是妻子纪子打来的。当然跟她说过尽量不要在工作时间打电话。她不是不懂道理的女人。也就是说,一定是有事了。
“喂。”
“啊,老公……现在,方便吗?”
“时间不长的话可以。”
让人不能安心的,叹息声从耳边划过。
“那个,芳秀今天又从学校早退了……现在正在房间睡觉。”
“身体没事吧。”
“说是肚子疼,可是不至于到早退的程度……”
“那就让他睡吧,对不起。”
在头脑中打开日历。
“……最多,可能还有一周不能回家。我很想听你说说,但是再等一等。”
“啊……这样啊。”
芳秀,简单来说是有些懦弱。特别是听说最近经常从学校早退。是到了必须要认真地考虑一下是不是受到欺负了的时候了。
“芳秀什么都不说吗?”
“是,问他,也只是说没关系,只是有点肚子疼……”
“有没有问他,是不是挨欺负了?”
“嗯……问是问了。”
“不问清楚怎么行呢。家长态度含糊,视而不见是最不好的了。”
“但是,你没有看到芳秀……”
这样说的话,就无言以对了。
“知道了。可能会晚点,我明天……最晚周末回去一次。”
“好的……一定要回来一次。”
“我们,都别逼着他去学校了。大不了随便上一个高中,出来后当警察。”
现在这时候孩子有没有能成为警察的那股斗劲儿先放一边。
“……即便这样不成,学习这种事只要愿意,什么时候在哪都能学。”
“是,我也是这么说的。”
“那样就好。不过,只要不是身体不舒服就要让他吃饭。不要一直闷在房间里。从房间出来,跟他一块儿看看电视什么的,要让他在餐厅吃饭。好吧。”
“知道了……”
“拜托你了。”
“你也要快点回来啊……”
“我知道。挂了。”
“好,挂吧……”
确认屏幕回到正常显示后,就把手机放到了口袋里。
每次挂断这种电话,都非常讨厌自己,就会觉得自己是没有人情味的人。
关于这份工作,是因为喜欢所以才做的成分比较多。但是也多少有一部分因素是为了让家人看到自己是没有办法去做一份很辛苦的工作。
的确,不坐新干线,往返于自己家所在的埼玉吹上和警视厅本部之间是很辛苦的,要是再到这种蒲田的搜查本部的话,现实来讲,从自己家过来是不可能的。
但是就一个晚上的话,稍微克服一下是哪天都可以回去的。在儿子遇到烦恼的紧要关头,难道不是应该回去跟他聊一聊,给他些勇气或者做些什么吗?
但是,没有这么做。以工作为借口,冷漠地跟妻子随便说句回不去。不是回不去,其实明明是“不回去”。
在这个没回去的一天里,如果儿子陷入了无法挽回的事态中的话,说实话想到这就会浑身发冷。但心底还想着怎么会有那么严重呢。然后一回到同事们都在的工作岗位,5分钟就把家里的事忘掉了。
多么没有人情味的男人啊。
一边自言自语,日下的脚步已经朝着里村他们所在的盯梢现场前进了。
3
12月18日 星期四 上午10点半
菊田参加了户部真树夫居住的目黑区祐天寺的公寓“Gloria祐天寺”302号的搜查工作。
公布进行搜查是在昨天晚上。简直就像换班一样,对田岛组及中林集团进行跟踪的搜查员都被分到了别的工作上。菊田就是这样。从中林不动产的跟踪上撤下来,被派到祐天寺。
玲子推测到应该是从哪里下来的压力。
“我想到了这么打扰田岛组早晚会有人出来说话的。问题这话是谁说的,谁听了,又是拿什么作为回报的呢……如果是现金的话有点太那个了,啊,从这个事情上来看,就是搜查令的由头了。这种……户部的女人吃了兴奋剂之类的,我们搜查本部谁会去查啊。谁也没说过这种事啊。”
的确如此。和搜查许可令附在一起下发的扣押许可令上面,除了枪械、刀剑类、保险合同相关文件、指纹以及可以被认为与本案相关的一切文件外,还写着违法药物。很明显的,领到的这个搜查令不光是为了搜查现在户部涉及的嫌疑,还包含了过去和现在的周边情况,以及女人的情况,等等。
也就是说,其真正意图正好与此相反,这就是玲子的看法。
“揪出户部的女人来也是毫无益处的。主要是因为担心会不会有保险金相关的文件,所以只是用别的由头来取得搜查令而已。事后再闹起来比较麻烦,所以首先开始就要拿出一个确实能查出东西的搜查令。枪支和兴奋剂就是因为比较确信才进入搜查令。先踏进门,其他要是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之后再修改一下扣押令就好了。不如说那个”有意思的什么东西“反倒是这次搜查的目标所在……好了,加油吧,好好干。”
玲子顺便提起今天和中川美智子约了第二次问话。
成为搜查对象的户部的房间是两室一厅的房子。两间6块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和客厅厨房。另外有卫生间和浴室。情妇小林实夏子在客厅的桌子旁,由蒲田署的女警官陪同,看着屋内的情况。
现在菊田要查的是放在寝室的化妆台的抽屉。
“喂,这是我的东西啊。跟这个没关系的吧。”
搜查员一把按住了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实夏子的肩膀。她这样做就和说“那里有东西哦”是一样的。
果然,从三排抽屉的中间一排里面,找到了一个尼龙布的铅笔盒。打开拉链,看到里面有5包装有白色粉末的塑料袋。
“有小包白粉。”
日下马上从浴室门口出来。朝这边走过来时瞥了一眼实夏子。
“……石津,请到这边来一下。”
“好的。”
取证课的石津主任从旁边的客厅端着相机走过来。看到菊田拿着的小包,先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按照他的指示,菊田先把盒子放回原处,手指着那个地方,再次取出,做出打开拉链的动作,又取出了小包。将底部放着的注射器也取出展示出来。这些都分别照了一张照片。
“……好,OK了。”
“谢谢。”
日下点点头,把手伸过来。菊田把整个铅笔盒都递了过去。日下拿到客厅。
“……小林女士。这是谁的东西?”
实夏子默不作声。
“好了。那么,现在要当场对这个进行检查。将粉末溶在水中,放在实验纸上,颜色如果变蓝就是兴奋剂。那样的话请配合进行尿检。”
还是默不作声。
“石津,拜托了。”
“好的。”
这样的话,这次的搜查首先是成功的了。
菊田再次开始要动手的时候,这次是背后传来了声音。是搜查壁橱的新庄巡查长。
“……主任,有枪。”
新庄从壁橱里取出塑料的衣物箱,自己登上了上面一层。其他取证课人员代替石津拍照。听到有人说是32口径的。
菊田只管继续搜查。
下面一排的抽屉里找到一个尚未开封的迪奥的口红盒子。
突然想起来了那天晚上玲子的嘴唇。
让自己的孩子气的嫉妒心只消2秒钟就烟消云散的那个柔软的嘴唇。搭在两个肩膀上的手的重量。隐约感觉到的胸部的弹力。头发的气味。肌肤的气味。闭上眼睛的睫毛的长度。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的小小的耳朵。白白的脖颈。
那终究是什么意思呢?是觉得我讨厌井冈,看不下去我不高兴的样子,没办法才那样做的呢。还是要表示今后我们可以这样交往的意思呢?
从那以后12天。玲子再没有说过什么,菊田关于那件事也什么都没有问。
早上在礼堂碰面开会。结束后大家各自四散去自己的岗位。玲子去跟踪相关人员,菊田是去追踪户部的行踪。一天中是完全不同的行动路线。
结束一天的搜查回到署里后,晚上8点开始开会。如果双方都提前30分钟左右回去的话,也是可以说一句“现在有时间吗?”,找时间说说话的,但不凑巧一直没有那个机会,一直到了今天。
不过,即使那样跟她说,她身边总是有那个井冈。要是被他问道:菊田君,你找主任是什么事呢?估计现在的自己一定会做出一副根本没打过招呼的表情,说,不没什么。
悲哀至极,但是一定会是那样的。这之前也一直是这样的。
高中时代,向喜欢的女生告白只有那么一次。三年级的文化节时,参加一个五对五地指出心仪的对方的游戏,抱着必死的决心举了心目中的女生的名牌,可悲的是最后散了。
毕业后,直接进了警视厅。毕业分配到的千住署时代天天出入风俗街。应该说是被上级半强迫地带去的。
以为丢掉童贞后,对女性多少应该积极一点儿了,遗憾的是丝毫没有变化。好不容易交通课的师妹说喜欢我,但对人家也只是表示了暧昧的态度;高中同学约我去参加相亲会,对意气相投的女生说着日后联系,却连电话都没打。不,是没能打。
终于可以正常地恋爱是在调动到大森署之后。已经24岁了。
是常去的酒馆的老板娘的女儿。容貌一般,身材也一般。性格也还算好。
“阿菊,带我家女儿去玩玩吧。她好像根本没有男朋友呢。”
开始以为是开玩笑,结果真交往起来了。
大概持续了一年左右吧。不过这个店倒了,两个人决定回故乡北海道,结果和她就再也没有见过。第一年还能收到信,因为只写过一封回信,不知何时就不再来信了。
以上,就是菊田和男的所有恋爱经过。
“……那个口红,有那么奇怪吗?”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回头一看,以日下为首的全体搜查员正围着菊田。
“不……啊。”
慌乱中想要放下手,却误把口红扔了出去,撞到墙上后又反弹回来。
“好疼!”
不偏不倚,正好打中了远山警长的屁股。
“……啊,对不起。”
“菊田,你小子!”
好像搜查工作已经彻底结束了。
尿液检查呈阳性的小林实夏子以触犯兴奋剂取缔法的罪名被逮捕。
日下主任送走她所乘坐的搜查用PC(蒙面车)和取证的面包车后,便让剩下的搜查员回搜查本部了。
只有一个人,菊田除外。
“来陪我喝杯咖啡。”
说着砰地拍了下菊田的肩膀,朝大街走去。
“啊……”
日下私底下跟他说话,基本上可以算是第一次。到底是刮的哪股风啊!
走在他旁边,也没什么话要说,表情上也看不出什么感情。的确,在搜查现场想事情不太好,不过也不像是要对那件事发表意见的样子。
“主任……有什么事吗?”
“嗯?”
“难道,没什么正式的话题就不能叫部下喝个茶吗?”
部下——
的确自己是杀人犯搜查十系的巡查部长。因此,是主任警部补日下守的部下这种说法也绝对没错。像这次一样以同一组进入搜查本部的话,其下面一个单位——班的框定就不存在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可以说甚至应该是自然而然的事。不过,还是感觉别扭。
我的直接上司是姬川玲子主任。至少菊田是这么想的。石仓这种老前辈好像不这么想,不过汤田和叶山应该和自己有着同样的想法。
本来玲子和日下就合不来。幸好这几个月一直是各自分开进行搜查。而且两个人都取得了各自的成绩,上面也没有硬要让他俩在一起。反倒是一直以班为单位来调遣,感觉更加方便了。而且玲子也很愿意这样。
但是日下本身好像并不是那样。十系就是十系。既然是系员就不需要再分割开了。应该是这样的吧。不过,菊田也有事情要问。
菊田含糊地回答一声“不是”,然后主动提出问题。
“顺便问一下,今天的搜查……主任是冲着什么去的?”
日下噘起嘴,嗯——地哼着。
“……老实讲,也没冲着什么去。当然是要取户部的指纹,不过那也不是最重要的事。”
“不冲什么,这……”
没想到不喜欢含糊的日下会说出这么不清不楚的回答。
“干什么。没有明确的目标,你不甘心吗?”
“没有,总觉得……这不像日下主任。”
日下露出苦笑。这也是一个让人意外的反应。
“不过,说真心话,我是想要什么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想要……非要说的话,或许是有关户部杀害高冈的动机的东西吧。在这种意义上说,搜出了没使用的手枪,要说收获也算是收获了。户部有手枪却没有用,也没有带去的打算。也就是说杀害高冈是突发性的事件……但是,那不等于抓到了动机。”
菊田紧绷的脸颊不由得松弛下来。
日下露出惊讶的神情。
“可笑吗?”
“嗯……有点。”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因为……没想到日下主任会做出那种不确定的,没计划周全就行动的事。”
日下又是苦笑。
“警察是必须要有灵感的。就算是我也会这么想的。我只是说如果光凭这个就容易陷入危险了。老实讲,我很怕姬川的这种做法。怕她哪天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来。”
今天说的全都是让人意外的话。
“……第一次听说。日下主任是这样看姬川主任的。”
“我也是第一次说。或者说,没怎么考虑过这种事吧……我倒不是害怕在搜查上被姬川超过。我是害怕如果出现严重的错误是会伤害别人的。受到伤害的可能是犯人,可能是被害人的家属。或许是警视厅,也有可能是姬川本人。甚至有可能是今泉系长或者桥爪管理官。这种错事有可能会毁了一个人的一辈子……这不是很让人害怕的事吗?”
菊田默默地点点头。
“大概问题就在于姬川自己也解释不了为什么那样判断吧。恐怕如果花时间想一想的话,她的思路应该是有理由的。姬川没有承担起解释的责任。结果就是强行地坚持己见……要说不满意也就是这个地方不满意吧,是我很不习惯的一种做事方式,可能的话真希望她改一改。”
已经走过好几家咖啡店了。不过日下都没有要进去的样子。
“日下主任,姬川主任的思路根源是什么,您知道吗?”
日下稍微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只是,要说出什么话来之前,一定会看向远方,愣愣地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突然间站起来,说出让人意想不到的话来。最受不了那样。我是怎么也跟不上她那节奏。”
的确,玲子经常说这种话。
“叫作,灵感是吧……因为是玲子嘛[1]。”
“抱歉,我不喜欢这种双关语。”
菊田要是能说的话真想说:她也不喜欢你这种大煞风景的答话方式呀。
“……不好意思。”
又走过了一家咖啡店。
“不过为什么今天跟我说这些呢?”
于是,像是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
“啊,怎么说呢……看到你们好像在闹别扭。”
“什么……”
感觉到一种被突如其来的一拳击中太阳穴的冲击感。
——闹别扭……
前面来了辆自行车。菊田趁机闪到日下的后面躲避。现在不想让他看到这张涨红的脸。
“……啊……没有啊。”
“你们在交往吗?”
什么啊——
“要是那样的话不结婚就不好办了。影响晋升。两个人都是。”
“啊,主任,那个……”
“或者是什么。因为你是部长,不好向做警部补的女人求婚吗?”
说起别人不愿意提及的话题,可真是毫不留情。
“到底是什么嘛。说清楚啊。至少如果是在交往的话就堂堂正正地说在交往不就行了。”
“所以说,那个……”
“什么,还没有吗?还没有?喂!”
“啊,是……是啊……”
接下来是愤怒般的叹息。
“什么嘛。看着人高马大的,没想到这么不争气啊。真失望。”
不过,因为这种事让人失望……
结果是在便利店买了两罐咖啡,站在店门口喝了起来。
因为咖啡的温度和甜味,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突然间,菊田想问问日下。
“主任……结婚,是什么感觉呢?”
日下看向天空,轻轻地吐了口气。
“怎么说哪……比如,不同颜色的两个黏土球,像这样,捏在一起,反复揉捏,又把它变成圆形的感觉。”
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
“那个……球里面包含的两种颜色,就分别是夫妇吧。是从中间一分为二,还是复杂地混合在一起。或是一个颜色完全包裹在另一个颜色的外面……不过不管怎么说,外表上看都必须是圆的。两个球,互相改变着各自的形状,想要变成一个大一些的球。即便不能马上成为那样,也在为之而努力。这就是结婚,就是家庭吧。”
“那孩子呢?”
“孩子是……那里面独立出来的另一种颜色的小小的球。更接近哪个颜色,还要看情况。”
原来如此。
“主任家的孩子,几岁了?”
“已经14岁了。中学二年级。”
一口气喝光了咖啡。
“……孩子也终归会成为一个独立的球,离开家庭。到那时,尽量让他成为一个圆的,自己也能转起来的球……这或许就是父母的职责吧。”
日下此时用一种和玲子不同的眼神望向远方。菊田感慨,这是在工作场合绝对看不到的,属于日下守个人的表情吧。
4
玲子他们在跟踪中川美智子的行踪。
美智子的学校是同在渡田向町的“川崎美容专门学校”。步行也只需要3分钟。另外,离打工的ROYAL DINER徒步5分钟。需要买什么东西的话只要步行1公里多点就能到川崎站附近。好像她每天都不需要乘坐电车和公交车。
本部在启动24小时跟踪后,她和三岛耕介还一次都没碰过面。但是三岛有车。恐怕不用美智子去找他。对于盯梢的刑警来说没有比这再轻松的监视任务了。
12月18日,星期四。美智子像往常一样早上去学校上课。因为她也不是罪犯,如果警察总在旁边晃会影响到她,所以盯梢保持在能看到她的去向而不会跟丢的距离。今天的上衣是带毛领的黑色大衣。穿类似衣服的学生有很多,不过美智子的毛领有些发白,所以不会看错。
“主任。户部的事,什么时候问。”
“是啊……什么时候问呢?”
午休是12点40分到下午1点半。但是中午不在外面吃饭的美智子那时候也不出来。于是,接下来就是放学后到去打工这个时间了。下课是下午4点40分。去店里的时间不一样,不过晚上8点去的时候最多。
结果,玲子他们就等到下课后,在回去的路上跟她打了招呼。
“中川小姐。”
回过头的美智子脸上有些惊讶。
“是……”
“现在有时间吗?”
“啊……有。”
本来想找个咖啡厅,结果美智子说“那到我家吧”,所以就决定听她的了。
“……请稍等一下。”
在公寓前等了一两分钟,然后被请了进去。
“打扰了。”
说好听的是收拾得很干净的房间,说不好听的,是什么都没有的房间。美智子又想帮他们挂衣服,这次玲子也拒绝了。
“那我坐这里了。”
玲子坐在和上次一样的地方,接过了红茶。美智子的样子比上次看起来沉稳了许多。到了第二次,警察的造访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了。
玲子喘了口气,等周围的空气沉静下来后,开始发问了。
“今天来,是想问问你去世的父亲。”
美智子目光从杯子抬起,看着井冈和玲子。
“……好的。”
“上次听你说你父亲在叫作木下兴业的公司工作,在工地因事故去世。那时候,或者说那之后,有没有一个叫作户部真树夫的木下兴业的人跟你说过关于保险的事。”
很冷静。美智子平静得让人感到异常。
“……是的。他跟我讲了保险的事。搬到这里来也是他帮忙的。这有什么吗?”
简直就是准备好的答案——
“也就是说,木下兴业把你父亲中川信郎为被保险人,以该公司为受益人的死亡保险金的一部分间接地返还给你了是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说法有些绕口,美智子露出奇怪的表情。
“……也就是说,木下兴业用给信郎先生上的保险金的一部分来帮助你搬家对吗?”
“是的……我想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户部真树夫和你是认识的对吗?”
“是的,见过几次。”
“在哪?”
眼睛不动了。
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
“……川崎的,咖啡店。”
是真的吗?这是准备好的谎言吗?
“还记得是哪里的店吗?”
“我记得是Doutor。”
“川崎站周边有五六家Doutor吧,是哪家呢?”
显然,不知所措。
“好像丸井……的……附近吧。”
“什么时候呢?”
“父亲去世后,很快……”
“户部是什么样的男的?”
她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点。
是这个吗——
ROYAL DINER的齐藤经理说3号晚上美智子的样子有些怪怪的。对声音反应过激,而且看上去怯生生的。
玲子于是曾怀疑她是刚刚遭受了某种暴力的侵害。玲子自己遭受过暴行,所以非常清楚。人的怒吼、东西碰撞的声音、破碎的声音,对每个这种声音都有很大反应。即便不是和自己的经历完全相同,总之会害怕大的声音、暴力的、破坏性的刺激。3号的晚上,美智子是否就处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呢。
那就是,户部。
根据日下的报告,户部是那种只要是女的,没有分别无论是谁都会飞扑过去的类型。那么对19岁,长得还算漂亮,而且身材苗条的女孩子,什么都不做肯定是不正常的。
不用猜就像她说过的户部知道这个公寓的地址。如果发生过什么的话,应该就是在这个房间里。
“那么,我换个问题。3号的晚上,户部到这里来过吗?”
美智子不说话,只是猛烈地摇头。
作为回答,这已经足够了。
傍晚6点半。玲子他们去接汤田组的班,离开了美智子的公寓。
“那个女孩,真可怜啊。”
回去的路上,井冈每次都会这么嘟囔。这句话的回音有一部分已经浸染到玲子记忆的深处,一直传到在漆黑的夏夜,那个被按倒在公园坚硬的地面上的少女的耳朵里。
不过,是啊——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那已经……过去了。
“……日下主任说,户部那天下午,在木下兴业露个面,之后好像去打弹珠直到傍晚是吧。也就是说,接下来就去了她那里是吧。”
“是啊……真是清闲啊,户部。”
“也就是再然后,去了仲六乡。”
“是的吧……不过,刚才的事情不要在会议上说。”
井冈两个眉毛向上吊起说“唉?”
“是说中川美智子和户部的事?”
“是的。她和户部之间有什么。不要涉及这个部分,我要整理一下这个案子。”
于是,开始更加小声地嘀咕。语气不容别人反驳。
“如果是抓到户部后他说了什么,那是没有办法。但是,我不愿意以那个女孩为线索进行搜查。杀人的是户部,被杀的是高冈啊。如果是能在这两个人之间把事情解决掉,我是想就此告终。不想再过多地把她带到人们的视线中来。所以井冈你也要帮我。”
“啊,好……”
他们来到大马路,搭上一辆出租车。
回到署里之前的几分钟,井冈少有地没怎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