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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日-誉田哲也/译者 李佳 当前章节:1454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13

我知道耕介交往的女孩是在木下兴业工地坠楼身亡的那个人的女儿。

好几个工友都跟我说过。耕介来问坠楼身亡的中川信郎的事。他在搜查死者家属的信息——

告诉他这个女孩联系方式的好像是设计师岛谷。因为是他本人直接问的所以肯定不会错。

但是我还是装作不知道。

这里面,是想把耕介当成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另外还有虽然说是干爹但毕竟和亲生的不一样这样的顾虑。

一方面也是为耕介有了女朋友而感到高兴。那个耕介说不定马上就能结婚了。想到这些,就比什么都开心。

中川美智子是个怎样的女孩?我只看到过她在餐厅做服务员的样子。耕介喜欢的,我想应该不是坏女孩。

不管怎么说,是和耕介有着同样境遇和经历的孩子。是一个知道钱的来之不易,知道珍惜感情的女孩吧。如果不是的话,耕介应该不会喜欢的。

当然,我知道对于耕介来说,我把他当作小小年纪便失去了人生的我的儿子的延续的话,无疑只会给他带去烦扰。也正因此,我决定默默地看着他。我选择这样做来私自收藏起自己的这份快乐。

耕介的脸一天比一天更有光彩。他好像正在全身心地去体验自己的人生现在终于要开始了的感觉。我羡慕、喜悦、想要支持他。在这上面可以说丝毫没有负面的情感。

那个晚上耕介也是工作结束之后,低头说了声:先走了,就赶快回公寓去了。就好像外面下着的小雨唯独不会落到他身上似的。

我不知不觉脸上露出苦笑。

对于这种冷落,说心里不寂寞是假的。但是我能想得通。孩子大了就要独立。这句话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关了车库的卷帘门,我也回自己家了。

回到没有人的房间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反而怀念起那个觉得寂寞的时候了。

把钥匙插进看起来只要一拉就能拉开的门把手,打开门,打开右手边的电灯开关。来到客厅,拿起桌子上放着的遥控器,启动了这个房间里最现代化的设备空调。到此为止是冬天的一连串的动作。

然后在等待烧洗澡水的时间,或者做卫生,或者收拾洗过的衣物。也会简单做一些晚饭的准备。其实也就是把做好的东西解冻一下。

接下来舒服地泡个澡,把寒冷和疲劳一股脑地从身体驱赶出去。幸好,现在身体还没有什么毛病。不知道我能干到什么时候,身体不行的时候也就到寿命了吧。对此我一直是很看得开。

泡过澡后,喝一罐啤酒。菜基本上是仿照死去的妻子的味道做的煮蔬菜。聊天的对象是画面是圆形的老式电视。骂一骂警察的丑闻,笑话一下艺人的胡说八道。但是唯有交通事故的新闻看不了。特别看不下去。看了想去死。

想要换频道,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件事。

傍晚,收工前一小会儿的事。我稍微偷了点懒,没有改变身体的方向,而是改变圆锯的方向,想要去锯一段木材。平时不会这么做的,不知是一天快结束有些累了,还是已经上了岁数,电源线被缠进圆锯里锯断了。

“叽”的一声之后,圆锯就不动了。

断掉的电线吧嗒一声无力地掉在地上。

“啊,完蛋了。”

还被耕介嘲笑了。

“真是外行啊,外行。”

“闭嘴。”

因为木材还有三根,剩下的就让耕介来锯了。但是我却没有去修那个圆锯。

本来是明天再弄也可以的,但我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总放不下。

我穿着便服,套上夹克,晚上9点又去了车库。还有些下雨,不过因为很近,就没有撑伞。

对于一辆轻型面包车来说本来是一个很大的车库。但由于三面墙都被满满的架子环绕,所以已经是车进来后连后备厢门都打不开了。

没办法,我只好暂时把车开到外面。这样腾出地方,也好操作。如果其他车回来了,就出去道个歉再挪走就好了。我这么想着。

在外面马路上打开后备厢门,从工具箱里取出坏掉的圆锯。顺便把电缆盘和钉子袋也拿了出来。说是钉子袋,其实没放钉子。主要是装切割刀、卷尺、铁锤之类的腰袋。

打开电灯,在变得空荡荡的车库中间蹲下来。首先把断掉的电源线的芯露出来。

从断面开始5厘米左右的地方就可以了吧。在包裹着电线的黑胶皮上小心地划出切口。划过一圈后一拉,便把黑胶皮的部分取下来了。

于是中间留下了两根细电线。红色和不知为何的绿色。在这两根线上面也同样地划出切口,还是只取掉胶皮部分。这次从里面露出来的是像金发一样的电线了。

圆锯的主体和插头。要把两者的断面加工成相同的样子,将同样颜色的电线捻搓连接起来。因为要防止短路,所以这个步骤先要把绝缘塑胶袋夹在电线部分。正好钉子袋里装着绿色胶带,把它切出一小段,简单地贴在上面。

然后,接下来就要用电缆盘了。

架子和架子之间最里面的地方有插座。从电缆盘上抽出线,插到上面。然后把圆锯的插头插在电缆盘上。

这样圆锯就能转了吧。或者,说不定还有别的地方也坏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

“哟……”

在车库门口,出现了一个黑色人影。熟悉的长大衣,不知发生了什么,浑身湿透。

“……怎么了,这是……都这么晚了。”

户部的出现总是毫无预告,但是出现在这附近还是很少见。也许,就是我搬到仲六乡时来过两次,之后就没来过。

“什么怎么样……高、冈、先、生。”

仔细一看,他的脸上也沾了很多泥。简直就像是从地上爬着过来的一样。

我出于友善地苦笑着说。

“花花公子怎么成这样了?”

于是。

“快给我闭嘴!”

户部突然踢了一脚左侧的架子。

上面放着的黏合剂的罐子掉在了水泥地板上。插在架子后面空隙的三合板发出不合时宜的嘣嘣的响声。开关卷帘门的铁棍也滚落到地上。

“高冈,我一点儿都还不知道……”

户部捡起那个铁棍,抬头看门口的卷帘盒。

“……你用的,那个年轻的。那个,就是我处理过的三岛家的臭小子啊。”

经常说起鸡皮疙瘩。那个时候的我,连全身各个角落的细胞都无处不在地竖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体会到了那种不断崩裂开来的恐惧。

户部把铁棍挂在卷帘门上。就那样粗暴地向下拉。卷帘门伴随着破坏的声音猛烈地撞击水泥地后,将车库和外界完全隔离开来。

户部手里仍然握着铁棍,应该是中途顺利地抽出来了。

“上了你的当啦,我。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耳边感觉到一阵风,同时从肩膀,到后背,受到难以抵抗的冲击。“啊!”我当场趴在了地上。特别是铁棍打过的肩胛骨附近,像被火烧一样地疼痛。

“……高冈啊。你打算干什么?赎罪吗?还是讽刺?是对我的讽刺吗?……不知道吗,你!自己做过的事,都忘了吗?!”

这次是腰。我受不了了,侧倒下来。发出呻吟声。

“顶替死去的人的户籍,当作以前的自己已经死了,然后,你让你姐姐领取保险金。协调各种关系,给你姐姐送信的人是谁啊?啊!是谁啊?!”

又一次,打在腰上。

“这算什么,把被逼无奈跳楼的人的儿子培养成木工?这算什么啊?你不可以有这种像正常人的善意的东西!”

这次是腿,膝盖的骨头好像要碎掉了。

“你,在老天爷底下,没有我的允许是不可以随便行走的人。你就是一个幽灵。你是已经死了一次,多亏我给你挽回了一条命的快死的人。你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去做什么照顾别人之类的事情!”

一下、两下,感觉右半边身体已经整个被切下来,已经不存在了——

“还有啊,你知道对吧。中川信郎也是从工地跳下来的傻子。他的女儿……”

突然间,感受到意识聚焦到一个点上了。

中川的,女儿——

“养着她的,是我啊。总之……啊?在这之前都是女高中生,对于我来说,这又是一个杰作!”

户部做了一个在腹股沟那夹着什么东西的动作。满是污泥的脸上露着笑。

“我正享受着呢。今天……那个毛小子。你这儿的那个三岛的臭儿子。突然蹿出来摆出一副”这个女人是我的“的架势。我可是让那小子收拾的够呛!”

肩膀又一次遭到殴打。但是已经淹没在麻木当中,没有明显的疼痛。

“……叫作同病相怜吗?别让人笑话了。是我把她变成女人的,我养着的,地地道道的,我的女人!不是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装作正义之士想抱就抱的女人。你给我告诉他,别再让他找那个女人了!啊?高、冈!”

户部又去踢两个手腕,不过骨头没有折,手还能动。

“你要是不答应的话,我也能想出很多办法。三岛他爸的借款书和中川的借款书全都在我这。是借款哦,我说没有就没有,我说有的话那就是有。那个女孩,美智子也是,老是没完没了去找她的话,我就把她泡在肥皂水里喽。你姐姐的店,我找几个大块头一直待在那,一般的客人可就去不了了哦。然后还有啊,你儿子身上接的管子。我要不要拔下来几根呢?啊?哪个好呢?我让你来选,哪个好啊?你这个浑蛋!”

在此之前,也曾经想过这个男的如果消失的话该多好。

作为高冈贤一的生活刚刚开始的时候。认识耕介,庆幸他的存在的时候。作为佐证,就是对户部越发地疏远。

我经常带着诅咒地瞪着晃悠悠出现在工地的户部。

赶快让他得个癌症什么突然死了吧。或是被车撞当场死亡。被女人杀了也行。被黑社会打一通,塞进桶里灌上水泥扔进东京湾也行。总之,怎样都行,只要让他能从我的眼前消失。

不过,用自己的手杀掉这个男人的想法,此时此刻还是第一次出现。

“哦,喂,放开我!”

只要没有这个男人……

“好重啊……难……难受,喂,喂!”

只要这个男人死掉……

“停,停下,高、高冈,什么,那是什么啊?”

耕介就解放了。

“快停下,你开玩笑吧,喂!”

那个姑娘也得救了。

“啊啊,啊啊!”

就从不幸的轮回中,从叫作贫困的地狱中脱身了。

“啊呃……”

然后我也能没有牵挂地结束这个已经被毁掉的人生了。

1

转天一大早。还在家中自己的房间里的时候,玲子的手机就接到了电话。是国奥打来的。

“哦,小姬。上次你托我办的事情。有些进展了……今天请我吃顿午饭什么的吧?怎么样?”

“知道了,吃什么?”

“嗯。想吃大和田屋的鳗鱼饭。”

都到这把年纪了,而且还吃那么奢侈的。不过为了案子只能这样了。

“好啊。那早上会议结束后,马上去那边。”

“好的,等你哦!”

于是,抱着塞满换洗衣服的包,手表也换了个新的,先奔向蒲田。

差5分8点进了搜查本部,从8点半开始参加会议,9点半已经从蒲田署出来了。跟踪中川美智子的汤田组有了别的任务,玲子让他们等到下午她去换班。

“是那个地方吗?之前送资料的那儿。”

一说去大塚,井冈就知道了。

“是。要是能发现什么东西就好了。”

不过在这个时候,玲子已经预感到事态要有变化。

换乘京滨东北线,丸之内线,一个小时左右来到了监察医务院。在前台问了国奥在哪,说是在二楼会议室。每次和玲子密谈时用的房间。

“……早上好。”

往里面一看,国奥正在窗边的座位上打盹。

“老——师,早、上、好!”

玲子啪啪拍了两下手,国奥像是喝下了什么苦东西一样的表情睁开眼睛。

“……嗯,哦……来啦。”

“上班时间睡觉!”

“……说什么呢。刚下夜班,就是为了想见我的恋人,才不回家在这等着的……”

一边用嗓子里带痰的声音说着,一边用满是皱纹的手向上推着眼睛。

“嗯……什么啊,那个低劣骨骼的类人猿。”

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不过丝毫没有影响到被点名的本人。

“你好你好。我叫井冈博满。蒲田署刑事课强行犯搜查系的刑警。玲子主任的……”

“什么都不是。不要介意。”

井冈这时才露出了大猩猩要哭的神情。

“什么呀……小姬的身边好像有很多‘进化不完全’的雄性呢。”

国奥叫菊田“大头鱼男人”。当然玲子自己绝对不会这么想。

——那么,这样的老师是什么类型呢?

满头毛茸茸的白发。像红薯干一样无精打采的脸。因为还没退休应该还没到65岁,但看上去明明已经是超过70岁了。

——枯草系?倦容系?干蘑菇系?

这个模样还到处跟别人说玲子是“恋人”更是不负责任。听的人倒没有当真的意思,不过玲子自己是苦于应对。在不知道对方和国奥的关系的情况下,又不愿意冷漠无情地否定破坏气氛。不过虽说是玩笑但采取接受的态度自尊心上又不允许。结果,只能勉强堆出笑脸。

“……那个,既然要吃大和田屋的鳗鱼饭,那么我可以认为是有了与之相匹配的结果了对吗?”

国奥坐在被组合成四方形的会议桌的一角,所以玲子坐在和他直角相交的座位上。井冈也学着坐在了旁边的折叠椅上。

“这位。猩猩先生请隔开两个座位。”

但是,井冈不会在这种恶劣态度下还不开口。

“院长,请求你一件事。”

“不是院长,我只是普通的常务监察医生。”

“不要这么说……老总。”

国奥只是哼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好像蛮喜欢井冈。玲子能看出来。

“……那么老师,快点给我讲讲吧。”

“被美人催促,感觉真是不错啊。”

一边吼吼地笑着,一边用堆满皱纹的手翻开资料。

“嗯……先是这个东朋的法医学教室的叫作梅原的执刀医生真是一个优秀的男人啊。”

“这个前缀就不用了。”

“好吧……从解剖照片及鉴定书的结论上看并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地方。这个躯体部分没有看到明显的外伤性损伤,内脏里也没有致死的症状是吧。……这是写着的部分,啊。”

像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就不用说了吧。

“但是呢,没有关于这个……喉结部左边的半圆形的表皮脱落的看法,要说可惜的话是有些可惜。”

这个,就是这个。这个地方玲子也曾怀疑过。

“是吧。这个,我也想过这是什么呢。”

“是啊。真不愧是小姬。不枉我用心培养。还要向着警视厅的刑事搜查官的道路继续进发啊。”

“好了啊,刚说到死尸就绕来绕去地不知道说什么了。我更喜欢现场搜查。……不要说这个了。这个表皮脱落是什么?”

国奥用手指着附件照片的刚才说到的地方。

“嗯……这个半圆形,实际上是画了一个漂亮的弧线,你觉得吗?”

“是,我觉得是。好像是用圆规画的。”

“是的。这个地方,我觉得这个半圆原来是不是一个完整的圆形。我认为完整的圆形由于把头部砍断了,所以有一半留在这边了。”

“嗯嗯,也就是说,如果发现头部的话,那边会有另一半表皮脱落的部分是吧。”

“是的。总之可以认为这个部分受到了一个完整的圆形的刺激……那是什么,小姬知道吗?”

圆形的,刺激。能让表皮脱落的刺激——

“当然在这之后因为在水里漂了十多天,实际的损伤部位已经熔化消失了……不过怎么说呢。引起圆形的表皮脱落的来自外部的刺激……我认为这甚至有可能就是直接的死亡原因。”

表皮脱落本身全部是由于外部刺激而引起的,非常普通的生理反应。举个简单的例子,不管是用钝器打还是用利器刺,皮肤都会很容易剥离。但是那是一个完整的圆形,是不是很少见呢。

“……服输吗,小姬。”

“服输的话,会怎样?”

“鳗鱼饭从竹变成松。[1]”

“我再加把劲儿吧。”

表皮脱落。引起圆形的表皮脱落的,刺激——

例如,特别小的锅,小型的牛奶锅之类的加热后压上去,引起烫伤的话,是会有圆形的表面脱落的吧。但是,人不会因此而死掉的。

“那个,我那份儿,怎么办呢?”

“……你自掏腰包,还用说嘛。”

圆形,表皮脱落——

“给你个提示你再继续吗?”

“要改成松吗?”

“嗯。只提示一次的话,竹就竹吧。”

“话说回来,为什么不从梅开始呢?”

“啰啰唆唆真烦人啊。梅的话碗里是大酱汤吧。我喜欢喝清汤。”

“……好了。给我第一个提示。”

国奥点点头,又纠正了一下眼镜的位置。

“圆形的表皮脱落,因为某种作用而产生。不是直接的外部刺激。也可以解释成不是凶器本身的形状。说到底,就是由于某种作用,分两次,形成了圆形。”

产生圆形表皮脱落的,作用力。成为这个作用力的来源的,刺激。

觉得烫伤是一条不错的线索。但是圆形,不是凶器本身的形状。嗯,不是本身的形状。

刺激、凶器和其本身不同形状、作用——

啊,终于知道了。

“对啊……触电身亡啊。确实那样的话,即使解剖内部也不会留下损伤。”

“就是这回事。”

“也就是说圆形表皮脱落是电流斑熔解掉的痕迹是吧。”

“是的。”

井冈插了句“是这样吗”。

“这次的现场有能够导致触电身亡的高压电流吗?”

国奥用眼睛催促玲子进行说明。

“嗯……井冈君。触电身亡的话,家用电源的一百伏电压根据情况也是十分有可能的吧。特别是这种情况,接触部位是接近头动脉的喉结部分。首先一点,可以认为皮肤的电阻非常低。在这里出现的圆形的烫伤主要是电流斑。很多情况下发生触电事故时,这个电流斑是唯一的痕迹。……然后,接下来。家用电气的确不算强,但是那个反而最危险。”

到这为止好像是对的。国奥默默地听着。

“心脏是一种叫心肌纤维的肌肉纤维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而形成的。也就是说不像普通的肌肉纤维是按照一定方向排列的。如果是家庭用电作用在那里的话……就会产生电流从某些方向的纤维通过,而其他方向的纤维就不一定有电流通过的现象。这会引起什么,你知道吗?”

井冈一脸认真地摇摇头。

“心室纤颤。心肌不能按照一定节奏运动,而是微微的,并且各个部分开始分别活动。如果是高压电流的话多数时候心脏整体一起受到冲击,作用时间短的话也是整体一起从那个冲击状态中恢复过来。所以很多时候如果时间短即使触电也死不了。但是如果陷入了心室纤颤,心脏就起不到其本来的输血泵的功能,也就是说无法向全身输送血液,最终导致死亡……是这么回事。”

“合格。”

“感谢聆听。”

但是,玲子自己说着说着,却一直有件事在心里。

看着这个躯体,自己心里的一股莫名的不协调感。那绝对不是有关死因的。

即便死因已经推测出是触电身亡,但覆盖在心头的那层铅灰色的雾却毫无散去的迹象。

是什么呢?是为什么呢?

“不过,老师……嗯,怎么说呢……比如说,将电极按压在上面以至于出现像这样的电流斑,从姿势上来讲应该挺难的吧。或者说是从技术上。”

国奥皱着眉点点头。

“啊,从常识上判断,只能推断是连上电线,而且用右手拿着露出来的电极,骑在对方身上,压在其喉结处几十秒钟的时间。另外,根据皮肤的潮湿的程度作用也会发生很大变化。如果是湿的,当然作用时间就会变短。”

不对,不是这个。还有别的什么。

井冈不知是不是明白玲子的心思,在旁边小声嘟囔。

“这样的话杀人现场是那个车库是吧。”

对。这也是一个疑点。

“是啊……从经过上看,如果说是在那里杀的,就好办了。”

“有电源吧,那个地方。”

“但是,露出来的电极呢……”

不对,等等。

“那个……这样说来……”

从包里拿出搜查资料的文件开始翻起来。

“什么啊?”

“稍等。”

确实有在车库没收的——

“在这。你看,这个电锯。在电线的中间,有修理过的痕迹。这个如果在犯罪当时是断掉的,如果没有缠上这个塑胶带的话。”

国奥仔细地盯着看。

“……电极就是露出来的了是吧?”

“嗯,但是……”

这也不对。不是这件事。是更加直接的,关于尸体的这个躯体部分的事。

再一次盯着尸体照片看。只是一直盯着。

被触电致死,被切割,被丢弃到河里的高冈贤一的尸骸。把手腕留在车里,被四处分散地沉入水中的,高冈贤一的尸体。他的躯体部分。

高冈贤一的、躯体。

在心里像咒语一样说着这两句话。

“主任……怎么了?”

高冈贤一的躯体。高冈贤一的躯体。

“喂,小姬。”

“我说主任。”

右胸下侧有做过胆囊炎手术的痕迹。

“什么啊,主任。”

“小姬,喂,能听到吗?”

有手术疤痕。有手术疤痕。

“喂——能听到吗?”

“主——任,我爱你——”

高冈的躯体部分有手术疤痕。可是——

“完了。根本听不到。”

“主——任,我要摸你啦——”

好烦。

“啊!”

然而,就在这时。

突然,感到心里吹过一阵风。

是的。死尸鉴定书上确实写着这个躯体部分有手术疤痕。可是,不奇怪吗?

“呀……好疼……过分!”

“哎哟——哎哟。反手拳啊,让我吃了个反手拳。你看啊。”

是啊。是这个。自己感到的那种不协调感就是这个啊。

写了胆囊炎,却没写其他的,怎么想都是不合理的。

铅灰色的雾一下子散开了。

“你流鼻血了,猩猩先生。”

“但是,老师,我心情越来越好了。”

自己要弄明白的点渐渐开始聚焦了。

——也就是说,这个躯体,不是高冈贤一的……

玲子从口袋里取出电话。

“喂,回去啦。”

“真的?”

打给叶山。

“……喂,你好。”

“啊,小则,是我。”

“嗯,怎么了?”

余光中看到,不知为什么,井冈正在流眼泪,还在按着鼻子。

“那个,内藤和敏引发的交通事故,管辖区是哪?”

“是……川口署。埼玉的。”

“哎?是谁说从事故的搜查书上拿到了指纹来着?是不是你啊?”

“是石仓警长。”

对了。是的是的。

“那算了。对了,小则你现在做什么呢?”

“还是内藤君江的盯梢。”

“你让搭档盯一下,或是要一个替班的,那个,再叫上石仓,想让你们去一趟川口署。其实……”

叶山好像瞬间就明白了玲子的意思。

2

日下再次去了木下兴业。

“户部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您有什么印象吗?”

木下总经理侧着头思考。

今天不是在总经理办公室,而是在矢代和其他员工也在的办公室的接待区进行问话。

“……这么说的话,他有一个同居的女的吧。”

“是的。她昨天被捕了。因为持有和使用兴奋剂。”

那里的职员们马上露出惊异的表情,当然木下也是。

“兴奋剂……可真是的。”

是非常正常的普通人的反应。

“所以说,不是女人,其他的,有什么地方吗?”

“嗯……其他的女人什么的是吧。比如说……”

他那里列出来的生命保险相关的女性都是本部已经掌握的人了。

“不是这些,比如,夜店之类的。”

“嗯……带我去过一次新宿的叫作Rosso的俱乐部。”

日下告诉他那里也已经去过了。

“其他的朋友啊,认识人……因为是那样的男的,即便没有前科,因为那种纠纷,是不是跟律师什么的也有来往呢?”

“律师……哎呀,不太清楚啊。”

结果从木下兴业没有得到什么新的消息。

中午过后回到蒲田署,去了组织犯罪对策课。

正好结束小林实夏子的审讯工作的枪械药物对策组的组长、清水警部补刚刚回来。

“怎么样,情况。”

清水把嘴弯曲成“へ”字形,点点头说嗯。

“实夏子上班的那家店在涩谷。药物是在那个区域买的,接下来如果不和涩谷署合作的话恐怕不好办。我们单独行动的话会被攻击的。即便他们不会,目黑也会来提意见的。为什么突然在我们的地盘蒲田来设立搜查本部。就像是到手的山芋被人抢走了似的口气……因此他们想要确认实夏子的家在哪。主要是,没能到手的山芋被我们抢了,在那不高兴地狂吠而已。”

日下先配合着笑了笑。

“那,我跟实夏子谈一下可以吗?”

“啊?……嗯,应该没问题吧。征得她同意的话。”

“当然。那么就这样了。”

然后去6层的办公室,填写必要的文件,又下到2层。去由总务课管理的羁留室。

现在的警察机构将羁留业务从刑事和组织犯罪对策等这些搜查部门中完全分离出来了。因为不那样做的话,只要搜查员方便一天24小时随时都可以进行审讯,这就有可能引起重大的人权侵犯。

“……根据本人意愿,可以是吧。”

在2楼的羁留办公室提交文件后,羁留管理组长投来严肃的目光这样问道。

“是。最终还是根据本人意愿。”

“知道了。那请来这边。”

“谢谢。”

从那里被带到里面的羁留室。通道的前面,浴室的对面是女性专用羁留室。

坐在门口的管理员看了文件,再把文件拿给小林实夏子。

“……是根据本人意愿的问话,可以拒绝。你怎么决定。接受吗?”

装着强化亚克力板的铁栅栏对面。实夏子用讶异的眼神看着日下和管理员。

“什么,下午是日下先生来审讯吗?”

在搜查户部家的时候,日下作为代表出示了警官证。但是日下没想到实夏子还记得。是不是陪酒小姐这种职业很擅长记住人的长相和姓名。

“嗯。不过正如刚才所说,不是审讯。是根据你的意愿的问话。你有拒绝的权利。”

“关于什么的问话?”

“关于户部真树夫。”

实夏子很无趣的样子叹了口气。

“简直是……躺着也中枪啊。”

日下微笑着接受了这个说法。

实夏子眼睛向上看着日下。

“……请我吃猪排饭吗?”

“对不起。这个做不了。你要自己花钱。”

如果事后说因为想吃猪排饭,所以当时做了虚假的证词之类的会很麻烦。

“那……抽烟呢?”

“嗯,如果不多的话可以。”

突然,她的表情不再那么严肃。

管理员一个劲儿地看日下,不过日下觉得抽烟之类的应该没问题吧。

结果,实夏子答应了。

“好吧……我去。只把我自己关在这里,那家伙不进监狱的话太亏了。”

管理员也点点头。

“知道了。现在让你出来。请后退。”

实夏子很听话地向后一步,啊——地伸了个懒腰。

日下把她带到三楼的审讯室。用纸杯倒了茶,拿出铝制烟灰缸和自己的烟。Frontier light。

“没有Menthol吗?”

日下回头问了里村。里村摇摇头。

“对不起,今天只有这个。”

实夏子一边叹气一边伸手拿起一根。日下用从里村那里借来的打火机给她点了火。

吸了一口——

实夏子深深地吸进去,在嘴里回味,停留了一会儿,又长长地吐了出去。看上去很享受的样子。不由得日下也想吸了。

“……真讽刺啊。进了这种地方,成了让别人给点烟的人。”

“是啊。或许是。”

当然,不给嫌疑人递打火机只是要防止被滥用。

再吸一口,用还残留着指甲油的指甲弹了弹滤嘴。碰响了烟灰缸。

“话说,户部。他去了哪?你知道吗?”

实夏子摇摇头,把下巴侧向一边。

“已经跟之前来的警察说过了我能想到的地方。不过那些都已经查过了吧。”

“是的。你告诉我们的地方都已经查过了。”

日下一伸手,后面的里村就抽出一张资料递过来。是实夏子以前说过的户部有可能去的地方的清单。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没事干时经常去的电影院什么的。”

实夏子嘲讽地笑起来。

“他不是那种看电影的人……你们不知道吗?那个人是不会特意走到什么地方去看电影的,他没有那种细腻的神经。色情片他也不会去看的。除了做爱的地方他对哪都没有任何兴趣。”

“酒馆,经常去的酒店,这类的呢?”

“和我没去过酒店。兴致来了也是在那个房间里。……我啊,别看这个样子做饭还是很好的。然后给他做过几次饭后,他大概看上我这点了吧。跟我说你一直在这儿吧,要和你一辈子一直在一起,什么的……我也被他蒙住了,认为可能就是这个人了。……不过,过了三个月就清醒过来了。”

以前,实夏子说过和户部在一起生活两年了。

“兴趣啊,喜欢的东西……因为这些结交的朋友之类的呢?”

稍微侧头想了想。不能说是美人,但还是有些姿色的。这样如果再化化妆的话应该会显出她特有的华丽的气质来。

“兴趣啊,喜欢过一阵热带鱼。”

“是吗,热带鱼……不过房间里没有这类东西啊。”

“我懒得照顾,结果都死了。被他狠狠骂了一顿,我反驳他说要不你来照顾不就好了,他气呼呼地出去了,然后就没事了。……我如果认真起来的话,他就退让了,那个人。”

“有没有常去的热带鱼商店什么的?”

“在祐天寺车站附近,不过现在倒闭了。”

“和那个店主,后来还有联系吗?”

“没有。因为鱼都死了啊。”

越问越觉得好像只有主动出击型的人际关系。户部真树夫这个男人。

“没有能称作朋友的人吗?”

“嗯……黑社会关系里好像也没人理他,女人关系……你们不是都查过了吗?”

点头示意。

实夏子将烟头熄灭在烟灰缸里。

“……有段时间,比较迷赛艇,但是这种交情,也只限于在那个地方吧。”

“也不是吧。很有可能因此而变得亲近了呢。”

“但是我想不到还有谁。有那么一阵说过与四郎、与四郎的。不过那个与四郎是哪里的谁,我也不知道。”

真是不好办。

“能再给我一根吗?”

“请。”

再一次给她点火。确实是没有了刚才的那种感动。一脸无聊地吹了一下。

“还有什么……好像有点对不起。没帮上什么忙。”

“不会的。”

“光要烟抽了。”

“要是这么想的话,你想到什么就再说些什么吧。”

实夏子叼着烟抱着胳膊,仰头开始思考。

“……衣服,之类的?”

“衣服吗?”

“嗯。他喜欢涩谷的一家叫‘Cain’的店。多少有些黑社会的风格,但不是很夸张,他好像喜欢这种感觉。”

先让里村记下来了,虽然不抱什么希望。

“还有呢?”

“嗯,还有就是……”

这次是低下头。

“啊,对了,别看他,对健康还是格外用心的。”

“哦。比如说呢。”

“说是理所应当也是理所应当的。他和别的女人做的时候,好像都要戴好安全套。说害怕得艾滋病。还有性病,叫什么……淋病啊,衣原体感染啊,说以前得过几次,太讨厌那种痛苦了,所以都是戴好套做的。”

“有经常去的医院什么的吗?”

“也是涩谷吧。道玄坂中央诊所……那个地方还介绍我去过。”

这个谨慎起见也记下来了。

“其他的身体上有什么老毛病吗?”

如果是严重的问题,应该是有常去的医院的。

“老毛病?我想没有吧。”

“平时喝什么药吗?”

“嗯……没有吧。没有。那个人不论是兴奋剂还是大麻,什么都不吃。”

“不,不是说那种违法药品,为了健康而吃的药。”

“啊,对不起对不起……睡眠也挺好的。也不用喝安眠药,那个也健康得很。他说过伟哥之类的,到90岁都不需要。我还说你那个球寿命真长啊。”

已经从之前的话题转移到让人很难认为是有关健康的话题上面来了。

“喝酒也挺凶的吧。肝脏什么的,都没事吗?”

“嗯,好像蛮健康的。不过,不都说是沉默的脏器嘛,也有可能只是没发现有什么不好而已。但是他参加公司的体检,每次都说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不知是不是真的。”

“公司的,说的是木下兴业的?”

“是的。春天做的体检。”

木下经理完全没提到这件事。

实夏子喝了一小口已经凉了的茶水。我特别怕烫,没问她却自言自语地说。

“……喂,日下先生。户部到底做了什么啊?”

日下没有回答。

“杀人,是吧?昨天给我的名片上写着‘杀人犯搜查’。户部是杀人了吗?”

倒没想过告诉她后能得到什么东西,只是试一下。

“怀疑他杀害了43岁的木工。叫作高冈贤一的男的。”

“啊……木工吗?”

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想到什么了吗?”

“嗯?不,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还是没戏。

然后,实夏子突然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这么说来那个人,在和我交往前,做了个什么手术,还说那个医生特别照顾他之类的,很少听他说这种话。”

“手术?什么手术?”

她突然皱起眉来。

“不知道,不过这边有一个手术的痕迹。”

实夏子比画的地方是右胸的下面。

——是肺吗?……不,是胆囊?

被一种从脚底升上来了强烈冷风的幻觉所环绕。

——胆囊的手术疤痕,这样说的话……

回头看,里村的表情也僵在了那里。

“之前的尸体照片,有吗?”

“是,有,有……现在拿给你。”

里村翻开文件,在一页文件袋里抽出照片。是手术疤痕最清楚的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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