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下把照片转向实夏子。用烟盒挡住了被切掉的肩膀的伤口部分。
“能看一下吗?”
实夏子的眉宇间竖起深深的皱纹。
“哇……这是什么?”
“这个手术疤痕,有印象吗?”
整个表皮白得已经不像人的皮肤了。因为由于淤积了腐坏气体而反复膨胀和收缩的腹部上,有几根蜘蛛网状的龟裂。
但是,与腹部有些距离的,这个右胸下侧的手术疤痕应该还是比较接近生前的状态的。由于没有血色了,所以颜色上可能感觉不太一样。但是伤口的形状本身应该没有太大变化。
“……这……是怎么回事?”
实夏子像是在黑暗中迷路了一样,视线向四周漫无目的地来回转。大概是在寻找最坏的推测之外可能成立的合理的解释。
“这个手术疤痕,有印象吗?”
面无表情地微微地点头。但是,不说话。
“这个疤痕,是谁的?”
还在点头。
“是谁。这个疤痕的主人,到底是谁?”
细长的眼睛里,透明的泪珠,涌了上来。
对这个女人会流泪感到有些意外。
这也是为了那个厌倦了的,不正经的情夫。
“……是户部……户部,真树夫……”
实夏子推开烟盒和户部的手,盯着照片。
“……啊……户部……”
日下起身。
“里村,下面就交给你了。”
“好的。”
走出审讯室。
感觉到自己非常慌张。但是,他安慰自己说,并不是不可以这样。
——开玩笑吧……这样的话,被杀的不是高冈,而是户部了。
连向对面走过来的人问好都顾不上了。
——怎么办。从哪里开始重新搜查。在哪里出错了。差错是从哪里开始的?
等电梯太急人了。
直接从楼梯跑上去。
3
约定就是约定。
玲子去了大和田屋,和国奥、井冈三个人点了鳗鱼饭。
另外,和跟踪中川美智子的汤田提前说了下午也没法去替班了。
“……主任。这样真的行吗?”
井冈环视着稍微高出来一些的榻榻米房间。
“没关系的,反正重新鉴定的结果要9个小时以后才出来。”
玲子挂断和叶山的电话后,又联系了警视厅本部的科学搜查研究所,委托他们进行了DNA的重新鉴定。当然是有些独断专行,不过如果先和本部说明情况的话就来不及了。理由回去之后慢慢说好了。另外,从国奥这里得到了正确的DNA鉴定方法的指导,跟科学搜查研究所说了按这个方法进行。
“是啊……”
看了一眼贷款买的宝格丽手表。刚刚12点半。
“一个小时之前联系的……不管怎么说又要到夜里了。”
“不过,只有我是松,真的没关系吗?”
看着端上来的木盒,国奥眉开眼笑的。
“请用,不要客气。因为您给了我非常有参考价值的鉴定结果。”
“主任,我也要……”
简直是,我、我、我的家伙们真烦人啊。
“你就不用了。”
玲子和井冈是梅。碗里盛着满满的大酱汤。
“……老师的汤里有小沙丁鱼。”
“我们的里面也有,你看,三叶草啊。看起来很好吃哦。”
不过,现在不是安下心来慢慢吃饭的心情。
赶快吃完,快点结束吧。
“我开动了。”
“喂,猩猩先生。帮我取下辣椒。”
“好好。我帮你倒吧。”
“不用了。要是给我弄多了,我哭都没地方哭去啦。”
这种东西要想快点吃的话3分钟就吃完了。
“……小姬,你不要慢慢品尝吗?”
“不要吵……快速吃饭是警察的本分。井冈你也快点。”
“主任。你掉饭粒了。”
嗯。即使吃得快,好吃的东西还是好吃。
啊,真好吃啊。
“……吃饱了。走吧井冈。”
“我,还没吃泡菜呢……”
“老师您慢用。”
国奥露出他拿手的哭相。
“你好忙哦……我会想你哦!”
“这边忙完后,我们去吃陶壶炖菜吧。啊,老师。那,下次见。”
“小姬……”
穿上大衣,穿上鞋后,把小票拍给了井冈。
“哎,干什么?”
“今天没带现金。先借我。”
“嗯?开玩笑吧?”
“真的真的,先帮我付了。”
“真的会还我吗?”
“会还会还。不要一件小事啰啰唆唆的。你是男人啊。”
“真过分啊……真是的……”
好了,继续工作!
回到蒲田搜查本部正好是两点左右。
“……怎么回事,姬川,真早啊!”
坐在上面的今泉目光从文件上抬起。玲子把包放在经常坐的座位上,只取出了文件。
“系长,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环视四周。管理官桥爪可能去了别的搜查系,不在这里。剩下的只有两三个办公室的勤杂工。
今泉从她脸色上也有些觉察,不由皱起眉。
“……什么事?”
“嗯。是关于从多摩川打捞上来的尸体的躯体部分,我有要汇报的情况。……首先是关于这个喉结部分的缺损。”
打开文件,在照片上指出这个部分。
“有看法说,这是由电流斑引起的烫伤,在水中溶化后形成的疤痕。”
今泉闭上眼睛,微微低下头。
“又是,国奥老师吗?”
“是的。我个人委托他进行了鉴定。”
“文件呢?”
“是我复印后,我交给他的。”
“你怎么……像这种过后很难解释的事情,也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去做。”
“对不起。”
不过,只要道歉就没事了。玲子和今泉是这样的一种关系。
“也就是说,高冈的死因是触电身亡,你是想说这个?”
“你听我接着说。”
今泉一边点头一边叹气。
“既然是触电身亡,就要有能导致触电身亡的电源和能够移动的电极。于是比起屋子外面,屋子里面进行犯罪的可能性更高。现在,最容易想到的就是仲六乡的车库。杀人地点和分尸地点是同一场所……是这么回事。”
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什么,井冈的呼吸声有些烦人。侧眼瞪了他一眼,不过好像根本没有觉察到。
“……然后,嗯,电源不成问题。因为有两个插座。只是,作为凶器的裸露的电极的话……我认为会不会是这个呢。”
翻资料。拿出在车库没收的电锯的照片。
“这个电线的中间有修理过的地方。有必要查一下这是什么时间修理的,我先要获得剥开这个胶带进行搜查的许可。”
确实如果没有申请就去做的话,会因破坏证据而被严厉追究责任。
“知道了。那是要把它拿到科学搜查研究所去是吧。”
“是的。”
“就这些吗?”
“不,还有……不过,要稍等一下。”
计划中叶山那边应该有消息了。
用手机稍微催他一下。
“……你好,我是叶山。”
“是我。怎么样。知道些什么了吗?”
“嗯。的确内藤和敏因事故受了很严重的伤。他驾驶的那辆车据说没有安全气囊,和敏的胸部撞击到方向盘,造成复杂骨折。搜查书上写着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断掉的骨头插进肺里,伤势严重。已经知道被送去的医院是哪家,再给我些时间的话,或许能找到执刀医生,问清楚是多大的手术。”
“知道了。尽量去问一下。不过晚上的会议要回来。那个搜查报告能复印的话就复印,不能的话摘抄些要点回来。我已经回到搜查本部了,要是对方说到许可的问题,可以让我来处理。刚才已经跟系长通上话了。”
“知道了。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今泉咳嗽了一声。
“怎么回事?”
“是。”
玲子再次指着躯体的照片。
“这个尸体。除了这个胆囊炎手术疤痕之外,没有记录其他手术疤痕。但是这个尸体是高冈贤一的同时,也应该是内藤和敏的。也就是说,这个尸体上没有留下13年前的车祸受伤时的任何治疗痕迹,这是很奇怪的。”
今泉眯起眼睛,表情严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个尸体,有可能不是我们认为的那个人的。”
“你是说,不是被视为被害的高冈贤一即内藤和敏的?”
“是的。”
“那,是谁的?”
“大概是户部真树夫的吧。”
今泉哈地吐出口气。
“你说什么呢。这个躯体是高冈的,这是DNA鉴定已经证明的了。”
“不。这次的错误,我觉得首先就出现在这里。”
玲子翻看文件,重新找出记录着对东朋大学的梅原的问话的那一页。
“这个躯体的DNA是从司法解剖时采集到的体内的血液中提取出来的。因为这个躯体长时间暴露在水中,从表面上已经采集不到血液了。这样一来,在司法解剖中提取DNA时,一般来讲,主要是从其样本源取得血液。”
“这个应该不限于司法解剖吧。”
是不是我的说法不太好?
“是的。关于DNA的提取一般都是那样的。……然后,从这个躯体得到的DNA样本,和两个现场采集到的血液,以及从左手腕上采集到的DNA类型进行比对,得出了是一致的这样的结论。从这里推导出左手腕和躯体是同一人的意见。”
“这有什么疑问吗?”
玲子非常明确地大大地点了点头。
“是的。问题就在于手腕的DNA样本的采集方法上。刚才向科学搜查研究所进行了确认,据说这个部位的DNA是从附着在切断面上的血液中提取的。具体的鉴定程序是用专用棉签蘸取左手腕的裸露的肉的部分,从附着在上面的血液中提取细胞,进而提取出DNA样本,用PCR设备进行增幅,用MCTI18进行类型的判定,然后与通过其他方式采集到的血液痕迹的类型进行比对,结果判定是同一类型。但是。”
稍微喘口气。
“……如果是罪犯故意的,将这个手腕泡在装有别的什么人的血液的袋子里的话会怎么样呢?具体来说,放着那个左手腕的塑料袋里,装着左手腕和别人的血液,会是什么结果呢?实际上,被发现时左手腕已经被血浸染,基本上变成了红姜的颜色了。”
今泉沉默不语,从相反方向看着本子上的记录。
“也就是从左手腕的切断面上采集到的,是和左手腕没有关系的其他人的DNA。”
“为什么这么做。”
“高冈贤一为了让别人以为自己死了。”
今泉伴随着叹气从嗓子里发出嗯嗯的声音,他抱起胳膊,紧皱眉头。
不管他,接着说。
“不确定高冈贤一有多少关于DNA的知识。但是,想让别人认为手腕和别人的血液是相同类型的,所以把它浸泡在被人的血液里,这个想法本身是非常简单的。我们完全被这个简单的想法所迷惑了……”
又回到了躯体照片的那一页。
“伪造指纹是很困难的。而且警察能够准确地确认出是谁的指纹。这即使是外行一般也会想到。正是因此,高冈才自己切断手腕,留在了现场。让自己的手腕吸满户部的血液……然后肢解其他部位,丢弃掉,这样的话指纹本身是高冈贤一的,所以那大量的血,后来打捞上来的躯体部分,也会被认为是高冈贤一的。……当然,也许不会想到躯体被打捞上来。”
今泉松开胳膊。
“……但是,像每次一样,你的推理中有太多不确定因素。在掌握到的现状中,你能作为根据的,只有同时应该是内藤和敏的那个躯体上没有13年前的治疗痕迹这一点吧。”
“是的。所以,我委托了科学搜查研究所重新进行DNA鉴定。”
咕地,今泉的喉咙响了一声。
“你……又自作主张!”
“对不起。但是,是紧急且必要的。……还有,我不太想说这种事,我认为最开始的鉴定失败,责任在于一个劲儿地催促科学搜查研究所的桥爪管理官。说是需要9个小时,等9个小时就好了。”
“不过,不管怎么等如果是用同样的方法采集的话,这次也只能出来同样的结果吧。”
“不需要担心这个。和国奥老师商量过,这次告诉科学搜查研究所将左手腕的指尖切开,从内部直接取出细胞,从这个细胞中提取DNA样本,然后增幅,进行鉴定。再怎么样,切断的手腕的指尖里也不可能浸染上他人的血液。”
今泉摇了摇低垂着的头。
“你这家伙……是什么跟什么啊……”
“对不起。真对不起。”
这次正式地低头道歉。不知为何井冈也在旁边低下头。
“……关于内藤和敏13年前的治疗痕迹,打算让叶山带回报告来。DNA重新鉴定的结果我想要到晚上8点半左右才能出来。”
这时,听到有人粗暴地打开礼堂大门的声音。回头一看,竟是惊慌失措的日下向前倾倒着闯了进来。
“系长!”
“怎么了?”
这是从哪里跑来的啊。气息完全乱了节奏。
两手撑在今泉的桌子上,眼睛向上地看着今泉。
“系长,请听我说。”
“啊,好。你先沉住气。”
“我,已经沉住气了……”
日下好像意识到并非如此,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嗯,刚才,小林实夏子对打捞上来的躯体部分做出了重大供述。……那个躯体,是户部真树夫的,看到右胸下面的,胆囊手术疤痕后,她这么说的。”
瞬间,玲子在心里“啧”的一声,还有这招啊。
不过,算了。
日下不可思议地看着玲子和今泉。
“……什么。你们不感到吃惊啊。”
是的。现在玲子心里想的不是吃惊。而是比日下早一点找到真相的那种优越感。
4
日下马上联系三岛耕介。说有事情要问他,让他尽量快点到蒲田署来一趟。三岛说现在正在工作,做完手底下的活儿就早些收工过去。
傍晚6点叶山带回了在川口的搜查报告。
受伤情况和刚才玲子在电话中听到的一样。叶山还报告了到医院找到执刀医生问话的结果。
“遗憾的是病例已经被销毁了,不过执刀的池尾辰夫医师当时还在南埼玉中央医院工作,对于夫人死亡,儿子病重失去意识,之后陷入全身麻痹的这次事故记忆尤新。得到了医生的证词说,内藤和敏应该留有不小的手术疤痕。”
玲子不由得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则,像个警察的样子。”
叶山的脸颊向上吊起了将近两厘米。
——小则,刚才难不成是,笑了?
作为支援一起去的石仓也露出很满足的笑容。
三岛耕介就在这个时候到达了蒲田署。
日下在内线电话中答道马上过去,玲子戳了戳他的胳膊肘。
“日下。请让我也参加对三岛的问话吧。”
在旁边的里村一脸惊讶地看着玲子。
“拜托你了。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让我来做记录吧。”
日下皱起眉,看了看里村。他微微低下头表示回应。交涉成功。
“我们倒是没有问题……怎么样?”
日下又向今泉取得确认。玲子回过头,今泉抱着胳膊,轻轻地点点头。
“你们要是没问题的话,那就……这样吧。”
“谢谢。”
玲子低了三次头,向今泉,日下和里村。
“玲子主任,那我呢?”
对了。他也有重大的任务。
“啊,井冈君你把那个圆锯送到科学搜查研究所去。坐电车也行,署里能出车的话坐车去也行……可以吧,系长。”
确认今泉再次点头后,玲子走向礼堂的出口。
井冈在背后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这之后就不知道了。
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的三岛耕介,和至今为止听到的一样,是一个与耿直这个词语很相配的好青年。
不知是不是很小就开始做体力活的缘故,厚实的上半身非常健壮,而且让人感觉可靠。明明还不能算作大人,可已经有了让审讯室感觉狭小的存在感。
“……其实,我们发现之前说的案件的经过中,有一个严重的错误。今天要谈一下这件事,希望你还能协助搜查。”
玲子认为日下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但里面一定有着不安。而恰好昨天在搜查本部又开了记着见面会,声明了DNA鉴定结果是手腕和躯体为同一人。那边还话音未落,这边就要承认其实弄错了,这对于日下来说应该是最让他感到羞耻的事情了。
——不过,我到不怎么介意。
耕介认真地点点头。日下静静地吐了口气。
“今天得知,你发现的那个左手腕和15号在多摩川打捞上来的躯体,有可能不是同一个人的。”
耕介一下子皱起眉头。
“我们进行了指纹比对,那个左手腕是高冈贤一的没有错误。但是车库和遗弃车辆中的大量血迹,以及躯体部分,是别人的。”
日下喘了口气,耕介茫然地张开嘴。
“……别人,说的是……”
“现在正在进行各种数据的比对,大概是户部真树夫吧。”
惊愕的神情在脸上蔓延开来。张得大大的嘴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连呼吸都忘记了。
“现在能想到的就是这样。高冈贤一3号晚上,在仲六乡的车库里和户部真树夫发生争执后,杀害了户部。具体的,触电致死的嫌疑很大。从目前的情况看,使用的凶器应该是电锯的断掉的电线部分。顺便问你一下,那是什么时候断掉的?”
耕介仍然回答:被杀的那天傍晚。还说当天工作时没有修理。
“是吗。知道了……嗯,然后高冈大概是杀掉户部之后,修好了那个电锯,将户部的尸体肢解,装到轻型货车上。在那之后,自己切断了自己的手腕。”
耕介轻声说:“怎么会。”
“他是为了制造出看起来被杀的是高冈,杀人的是户部这种情景才这样做的。”
从外面都能轻易地看穿现在耕介脑子里在盘旋的事情。高冈不是被杀了,是高冈杀了人。而且杀的是户部真树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也就是说,高冈贤一现在仍有可能在某个地方在失去左手腕的状态下活着。如果是在某个医院接受着护理还好,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应该是陷入极度危险的状态了。”
为什么高冈要杀户部?恐怕耕介应该能够想到那个动机。
13年前的车祸以后,丢掉了作为内藤和敏的人生,而驱动他的往往是他心里那种强烈的“父性”。这次罪行背后,一定也是这个。而且耕介不可能感觉不到那个“父性”。
玲子能看出来。
从这双眼睛——
虽然从小就失去了父母,但耕介的眼神是非常清透,非常坚定的。这是一直受到关爱,感受到爱,并能在自己的身体中孕育出来爱的人才有的眼睛。
耕介有高冈贤一。
只有血缘的不是父子。不是一家人。
到现在也还这么想。
成长中没有感受过爱的人的眼睛,是迟钝的,而且是冰冷的。用角膜遮蔽了感情,对什么东西都视而不见。所以才会若无其事地做出残暴的行为。如果说这次的相关者中,户部真树夫恐怕就是那样的。
正是因此,耕介对那件使得高冈不得不对户部下手的事情感到无比后悔。高冈因为他的父性,犯下了又一个罪行。
玲子终究不能闭上眼睛逃避。但是也不能简单地下一个有罪的判定,就在那冷眼旁观。
为什么呢?因为玲子本身,也是罪人——
和犯法的那种不同。但是她让杀意栖居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她有这样的罪。想亲手杀了强暴自己的那个男的。想让杀害了自己部下的家伙去死。在心里某个地方一直这样想。
在这种意义上,玲子的父亲也同样是罪人。玲子对于因为自己才使爸爸那样去做更加感到罪恶,但同时也感受到了大大的爱。
“三岛。高冈会去哪里?你能想到吗?”
玲子在心中发出了和日下同样问题,而对这个发问让她感到很痛苦。
但是希望耕介能知道。这不是为了要惩罚高冈。这是为了要救高冈的发问。
“……不知道。”
当然,是这样吧。从案件发生开始已经过了两周了。时间上已经足够让他认识到他已经失去了每天一起开车、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笑的高冈。突然问他,高冈去了哪里,他也不会马上想起来的。或者说,想要问高冈去了哪里的,更应该是耕介吧。
“根据我们的搜查,得知高冈贤一有一个亲姐姐和儿子。你知道他姐姐吧……内藤君江。儿子是雄太。比你小两岁。现在在东京都内的医院住院。回顾高冈贤一的过去,能够称得上亲人的,也就是这两个人了。但是高冈没有去那里。现在在这两个地方增加警力进行搜查,但还没有发现高冈贤一的报告。”
不停地眨眼。耕介突然被告知那么多事情,能看出来他脑子里已经乱作一团了。
“……除了这两个人以外,和高冈贤一有着深交的,只有你,三岛一个人了。要是想到什么一定告诉我。什么事情都行。什么地方都可以。”
玲子一边盯着耕介,一边想象着那天晚上的高冈。
他在用电锯锯掉自己的手腕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把户部一块块的尸体搬运上车,手握方向盘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那晚的小雨中,他又是以怎样的心情,一次次往返于黑暗的大堤的土坡,往返于长满被淋湿的枯草的河堤的呢。
高冈只有一只手了。他一定是一边忍着左手的剧痛,一边用剩下的右手,拼命地把户部的尸体拢到一起,再运走的。决不能断气。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决不能在这时候放弃。一定是一边这样鼓舞着自己,一边一次又一次地往返于大堤上的车辆和河边的。
咬着牙,擦着黏汗,抵抗着寒气和自己身体发出的恶寒,脑子里只想着卧病在床的儿子和耕介——
啊!……
突然脑子里迸出一个黑色的烟花。
——笨蛋……我真是个笨蛋……
同时,眼睛里充满了眼泪。
——我,见过高冈。
切断自己的手腕,处理完一个成人的尸体的高冈,不可能还有逃到其他地方的体力了。把那个轻型货车遗弃到大堤上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到,以为自己已经弃车逃跑,而只是因为高冈已经没有开车的力气了。这样的高冈能逃匿的地方——
首先注意到玲子的异常变化的,是耕介。
然后,日下才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
“怎么了?姬川……”
玲子摇摇头。但是那意味着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
“三岛君,和我一起来……”
玲子站起来,握住那放在桌子上的厚实的右手。
耕介一脸茫然地看着玲子。
“……快点,起来。快点我们去见高冈。”
咣当,耕介坐着的椅子倒了在地上。
* * *
[1] 译者注:鳗鱼饭按照松、竹、梅划分等级,松级别最高,梅级别最低。
终章
不过,俯视着一动不动的户部我想到的,还是我的亲儿子,雄太。
作为内藤和敏死去后,我成功地让姐姐君江拿到了总共3500万日元的死亡保险金。在那之后,作为高冈贤一工作的时候,也是每个月都会给她寄7万日元。
作为内藤和敏死去后,和姐姐一次都没联系过。但是从在远处偷窥过她,她非常憔悴。
以前是一个很漂亮的人。她很得意自己的皮肤白。可是现在她的皮肤不知是不是由于喝酒的缘故变得又黑又红,而且穿得土里土气也能满不在乎地出门了。
她生活得并不轻松,我能一目了然。不过即便那样,她也在尽力照顾着雄太。
从远处看到二楼晒出的儿童用围嘴,一年比一年大。一面觉得对不起姐姐,同时确认到雄太还在继续成长,心里又觉得热乎乎的。
但是,现在——
我竟然成了杀人犯。这样的话即使我死了,也不能再让姐姐领取5000万日元的死亡保险了。
说实话,自己什么时候死去都无所谓。倒不如说我觉得这个假冒的人生真正的意义就在于再次死去。
但是,那也变得没有意义了。
不,等等。
应该还有办法。
我想到这个是因为一个特别简单的原因。
户部和我的血型都是A型。这本身绝对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对我来说我感到这就是天上的一道光明。
能不能好好处理一下这里,好好收拾一下,制造出我死了的假象呢。杀了我的人是户部,这家伙不知跑到哪去了,能不能让人看起来是这样呢?
我先把修了一半的圆锯修好。然后戴上劳动手套,开始肢解户部的尸体,为了一会儿好搬运。
首先是头,用刀刃较长的切割刀,从下颌的下面切进去。很像让断掉的电线露出芯来的操作。不,我自己跟自己说着:很像,然后拼命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切断大动脉后,血像打翻了的蜂蜜瓶子一样,汩汩地,以无法挽回的态势,在水泥地上扩散开来。
也有不好割断的筋和软骨一样的东西。皮肤的下面有脂肪层,脂肪渗入手套里,沾到手指上,拿着工具直打滑,影响了效率。
但是割断骨头还是比较轻松的。不管怎么说因为有圆锯。只要按住扳机,不管多粗的骨头瞬间就能搞定。
我用切割刀切掉周边的肉,有时也用锉,用圆锯割断骨头,就这样把户部切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割断的部位尽量选择离关节近的地方。顺利的话切开肉之后将关节朝反方向一折就能取下来。另外,我还留起来一部分后面要用到的血。正好有塑料袋,我就往里装了满满一袋子。
肢解完尸体之后,车库的地板上已经成了一片血海。实际上我被滑到了两次。我也浑身是血。
将户部的各个部分用工地上养护作业时用的塑料膜卷起来。直到最后我都在纠结要不要把躯体也分成两半,不过想到内脏出来的话不好处理,结果还是放弃了。脱下的衣服塞进车库的纸袋里。但是,只有鞋被我穿上了。因为我想穿着这双鞋在这里走走的话就能造成户部还活着的假象。
然后,打开卷帘门,倒车到车库中间的位置。
打开后门,一个一个地把那些部位放到货架的下面。弄错就麻烦了,所以只留了头和左手腕没有放上去。
然后,从现在开始,才是关键时刻。
我又把车开到门外,回到车库,关上卷帘门。
首先,用车里的毛巾,做了一个头带。摘下左手的手套,塞进嘴里。从上面卷起头带,把它咬在嘴里,然后从后面绑紧。牢固地绑紧。口中渗出了户部的血和脂肪,我把那当成一杯相互叠加的罪恶的酒吞咽进去。
接下来将粗电缆缠绕在左手腕上。一圈一圈地缠。然后紧紧地系上,好让血流停止,手腕能够掉下来。最后使劲儿地卷到板凳上。
然后就是切割刀了。
在准备接血的桶上架好已经黏糊糊的切割刀。
好。和切割户部时同样的要领,切进去。
切出了几道犹豫的伤口。心脏发出从未听到过的响声,让全身的血液出乎意料地沸腾起来。
不行,这样不行——
我无数次深呼吸,决定数到20,就一鼓作气地切下去。
“……呜……”
终于切割刀已经有一半切进自己的手腕了。
全身的毛孔全部张开,黏汗像涌起的水花一样喷涌而出。
伤口上的神经疼得发出声音,那个声音已经吵到让我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了。
但是,还不行,还不能昏倒过去。
使出浑身的力气,举起圆锯。将圆锯的刀刃轻轻插进已经失去力气的左手腕的伤口,插进鲜血不停地涌出的红肉之间。
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犹豫什么?自己也不知道。我用肩膀不停地擦拭着黏汗,眼睛直瞪着掉下一半的手腕和被血浸湿的圆锯的刀刃。
切下去,切下去,切下去。
按住扳机,一口气,压下去——
我咬烂了手套,嘴里发出悲鸣。
我大叫着,几乎要把喉咙喊破,要把脑袋震破了。
我大哭着,几乎要把内脏都哭出来了。
接着按了扳机。压了下去——
切割骨头的振动通过手肘传到肩膀,在全身像疯了一样狂奔。
啊啊——!
我咬着手套,在毛巾的里面。
啊啊——!
更加疯狂了。
啊啊——!
然后手腕咣当掉了下来。
剩下的皮,用右手切断。
不。我已经疯了。
*
坐上出租车,告诉司机要去多摩川河堤。
在车上三岛耕介一句话都没说。坐在副驾驶的日下也始终保持沉默。
让司机在第一京滨过了杂色站附近的位置右转。玲子问司机:这前面有一个寺庙是吧。司机看了一眼车载导航仪,说:啊,安明寺,语气好像知道一样。搜查刚开始几天,借了那里的接待室作为夜里的盯梢据点。
开到那边后,道路好像已经被多摩川大堤堵住了。往左或往右走的话也有能上大堤的坡道,不过玲子说到这就可以了,让车停在了这里。日下默默地付了车费。
玲子先带着耕介下了车。右手边看到了步行用的台阶,从那里上去。日下马上也从后面追了上来。
站在大堤上,放眼望去,多摩川河堤简直就是漆黑一片。
没有街灯,对岸的建筑物的光亮多多少少倒映在河面上。河堤本身只有漆黑的、平坦的、沉默的黑暗。
日下拿出来的手电筒的光亮最多也只能照亮脚下。不过那就可以了。玲子心里,交织着急于看到结果和不想看到结果这两种心情。像这样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往前走刚刚好。
不会一直抓着耕介的手。在坐上出租车时就放开了,车行进时候也一直那样了。但是下车的时候又抓住了。上到大堤上,又要往下走的这个时候,玲子还在抓着他的手。
硬硬的皮肤。厚厚的手掌。粗粗的手指。这样的温暖的手。
劳动的人。与这个词很相配的手。
从步行用的台阶上下来,向河床的右斜方前进。方向完全是蒙着走的。不过应该不会有太大偏差。来到高高的杂草附近后,接下来应该就可以凭电灯的光亮去找了。
玲子突然脚底下又滑了一下。耕介用力地往上一拉没有让玲子摔倒。谢谢。说了谢谢但耕介却没有回应。
来到了杂草的篱笆墙前。稍微往左走了一点儿,但感觉不对,又回到右边,便看到了之前的那个缺口。
停下来,向日下点头示意。本想自己先进去看一下,不过日下迈步走向了缺口的亮光处,玲子又觉得这里还是应该让他去。
日下的背影在被灯光照射的帐篷的白色中显得很黑。他把手举过肩膀,示意玲子他们停下。
仔细一看,还和那天一样,晒着三双鞋。日下上到高一些的地面,谨慎地窥探着内部的情况。
帐篷的入口也和那天夜里一样打开着。日下用手电筒向里面照去,环绕了一周的亮光被全部吸收,现在帐篷开始发出弱弱的光。
在河边的黑暗中浮现的四方形的亮光。
放河灯——
脑子里浮现出这个词的时候,耕介突然紧紧地抓住了玲子的手。
日下手中的手电筒慢慢地从帐篷的内侧开始一点点掠过。好像是因为风向变了,鼻子里又钻进了那股恶臭,可今天没有堵住鼻子。毫无保留地去呼吸吧。玲子在心里决定。
终于,从入口露出脸来的日下无言地点点头。
玲子把手松开,耕介看着玲子像是要问她什么意思。
玲子小声说:去吧。耕介像踩着云彩一样,一步又一步地靠近帐篷。
向上走了一段,在入口处和日下擦肩。手电筒还是日下拿着。从那里照向里面。
玲子也来到了入口。
日下朝里面看了一会儿,玲子站到身边后,静静地转过身,低垂着眼睛,摇了摇头。日下只在右手戴了白手套。
干爹——
那个仿佛要把身体撕裂般的叫喊,渐渐融化在河边的黑暗中。
干爹——
恸哭渗入地面的土里,不久又像是腐朽了一样,慢慢地变小。
日下跟玲子说替一下我,然后向后退一步让出了位置。玲子接过手电筒,向日下刚才那样,同时照着耕介和他对面。
日下向外走出几步后,拿出了手机。背景灯点亮后,他的侧脸便浮现在黑暗当中。紧皱着眉头,使劲儿地咬着后牙。
我是日下。发现嫌疑人高冈贤一。已经死亡。应该是死后数日了。
对方应该是今泉吧。取证的去接班后就回来吧。听到了那个声音。
挂掉电话的日下一边叹着气一边往回走。
“手里攥着一张旧照片……和他在游乐园拍的。……高冈也还很年轻。”
摘掉白手套,放进口袋里。
玲子的手中,还留有一丝耕介的温暖。
实际的取证工作在次日展开,从帐篷内部的地面上发现了户部真树夫的左手腕和头部。
同时,高冈贤一的尸体仍然被送到了东朋大学的法医学教室,接受司法解剖。
据说是死后四五天了。
鉴定结果认为由于切断左手引起失血,陷入循环性休克状态,进而引起全身的小血栓症、血压和组织酵素压下降、血管收缩以及毛细血管障碍,由此引发体内的所有脏器功能缓慢下降,最终导致心肌衰竭。
另外据说由于暴露在寒冷干燥的空气中,裸露的脸面部分已经呈现出木乃伊化的初期状态。如果再不慎使用暖气等设备的话就会快速腐烂,所以19号那天应该处在三岛耕介即使看到了也辨识不出是谁的阶段。
之后又继续进行了鉴定,确认最初发现的左手腕和在河堤的帐篷中发现的尸体是同一人。
另外也明确了多摩川打捞上来的躯体是户部真树夫。是通过次日再次对户部所住公寓进行搜查时没收的梳子上附着的头发发根确定的。
只是,不管怎样弄清、弄清了什么,嫌疑人高冈贤一已经死亡的事实是改变不了的。即便送交检察也绝对不会被起诉。已经知道案件的结案不会看到法律上的解决。但是即使知道,也要通过警察的手来证明高冈贤一就是犯人。为了证明这点,接受送交的检察官就要重新清查案件,因嫌疑人死亡而不起诉该案件。还需要这种法律程序。
然后,这个工作由谁来做呢,实际现场责任人搜查一课十系长今泉警部和现场主任日下警部补以及玲子。其他搜查员是C级待命,实际上是进入休假了,而玲子他们三个人还要在总部官厅的六层、搜查一课的大房间里每天因准备文件而忙碌。
必须要写的文件名副其实地有山一样多。
全部搜查员的全部报告书的清单,全部证人的供述搜查书的整理,最终高冈死亡场所的发现现场搜查书,再加上各种鉴定书的检视报告。后面还有井冈拿到科学搜查研究所的电锯的电线部分的鉴定检视报告。虽然说日下来做搜查户部家的所有内容,但这次还要证明高冈贤一是内藤和敏并形成文件。因此,作为杀一个人的案子来说,文件简直多得离谱。再加上写的顺序和参考的编号如果弄错了的话,前后文有可能就对不上了。
——啊啊!真是,好麻烦!
玲子忍不住看了一眼隔着三张桌子的日下的侧脸。
让人恼火的是日下对这种工作非常擅长。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像穿孔机操作员一样敲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到底为什么那个年龄的人能打字打得这么快啊。纯盲打。一般超过四十岁的警察连打字机用起来都很费力。
——是不是偷偷去学了电脑。真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