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玲子正在整理的是确认高冈死亡后发现的新的事实。
据说高冈在3号丢弃了被肢解的户部的尸体后,去找了那个白帐篷的原先的主人。在那递给他两捆一百万日元的钞票,什么话都没说,请原主人把帐篷让给自己。
那个流浪汉田中正义当然一口答应,把用那个钱买的酒和食物当作礼物加入了住在棒球场对面的那伙人中。原本是被排挤没有办法才在那里生活的,好像二百万日元现金的作用很大。不仅和那些人和好了,而且还几乎升格到领导的位置上了。
当然,负责此事的搜查员问那个田中,看到失去一只手的高冈不觉得奇怪吗?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回答说,到这里来的人都是有原因的,不会一个一个地去追问的。
现在不知道这二百万日元的来路。但是有可能是户部带在身上的。和负责此事的检察官商量,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或许可以不搜查这件事了。
然后还有一个,玲子自己想要搜查的事,是关于高冈的驾驶证。
在驾驶证更新中心有以高冈贤一的名义,而且是用内藤和敏的照片进行登记的,普通汽车驾驶证的数据。如果是伪造的还好说,以冒名顶替的高冈的脸,下发了真的驾照,而且还进行了更新。究竟使用了什么骗术啊,玲子绞尽脑汁,可答案却非常简单。
自杀的南花畑的真正的高冈贤一原本没有驾照。所以搬到仲六乡的内藤和敏用他的脸申请新驾照,从开始就没什么不妥。
——啊——啊,花时间搜查真是不值啊。
看一看表,已经下午3点了。
今泉刚才被一课长从大房间叫走了。A级待命是二系,座位非常远。现在,在玲子附近的人很讽刺的只有日下。
——真没办法!
玲子走到咖啡机前,给日下也倒了一杯,然后来到他的座位。
“请用。”
因为知道他喝黑咖啡,所以没有放糖和奶。
“……啊啊……谢谢……”
但是眼睛并没有离开文件,手还保持着打字的速度。真是让人生气的态度。
玲子从日下的长相开始就不喜欢他。
读不出感情的冷漠的眼睛,细细的鼻骨,薄薄的嘴唇——
如果一直盯着这张脸看的话,玲子总会想起那个17岁时的强奸犯。并不是长得特别像,只是看到他能想起来那个人。
但是到现在,她开始觉得这也是给自己的一个考验吧。
玲子在心里的某处想要原谅高冈这样的杀人犯。这是因为自己也想杀了那个强奸犯,或者杀害大塚的那个犯人,也就是潜在杀人者,而且也在默默地希望别人能够原谅这样的自己。
但是,作为警察的自己又不一样。尽管有很多值得同情的点,但高冈犯了法这是事实。自己如果以复仇的名义杀了那个强奸犯,或是杀害大塚的犯人,也同样会被问罪。玲子既不认为那样做没道理,同时又确信法律就应该是这样。
但是怎么办好呢?
大概自己在寻找的,是与法律无关的,对杀意的否定,或者那个理论。想要复仇,也不惜杀人。但是即便那样,也能够控制自己的某种东西。在寻找那个东西。想要找到。不是因为法律上的不允许,而是希望通过自己精神上,能够控制自己的杀意。
所以,认为是考验。和这个与强奸犯有着相近面孔的同事一起工作。还有这个同事在所有方面都和自己格格不入的性格。
偷看了一眼日下的屏幕。现在好像在做两次家宅搜查中没收的东西的名单。
不过,不管怎样努力,这次这个优秀的“有罪判决机器”也没能发挥其真正价值。这样想来,心里有些许的愉悦。
“喂,日下。”
听到了吗?还是没听到?
日下无声的把字打到一行的末尾,敲了回车键,点击保存,再次敲回车,做完这些后,终于转过身来。
“……什么?”
好像很痛似的眨了眨眼。
“啊……我想知道,日下是怎么看高冈的事的。”
“怎么看,是什么意思?”
“嗯……作为家里有个男孩,相同年代的父亲。”
日下很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敷衍了事地说了声“我喝了”,拿起杯子。这一个接一个的态度让玲子的神经一根根竖起来。
“说怎么看,有值得同情的点,也有能够理解的地方,但无法共鸣,可以这么说吧。”
“同情和能理解的点是说?”
又是一声叹息,好像要说不要再问这种笨蛋问题了。
“……想要帮助、抚养卧床不起的儿子和三岛耕介,作为男人,作为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的父母,这是能够理解的,也不禁同情他因为这个想法和行动而杀了户部。是这个。”
“那,不能共鸣的点呢?”
又是一声叹气。为什么这个人能若无其事地显示出把别人当成笨蛋的态度呢。而且,这次还一直低着头。
“喂,不能共鸣的点是怎么回事啊?”
“……为什么要问这些?”
“因为你们是同一年代的男人,都是有一个男孩儿的父亲,不是说了吗?”
虽然对于自己固执地要去问他,玲子也感到有些不好。
“……好像,面对你,只能想出那些陈腐的台词。”
“这是什么意思?是我的问题?”
“我没那么说……别再问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有见地的看法。”
“没关系的,陈腐也好什么也好。又不是电视上的评论员。”
“那个电视的评论员才是最陈腐的。我是说我不想说了。”
真是的,在这装什么酷啊。
日下摘下眼镜,开始用手指揉眼睛。这是赶我走的意思吗?还是他要想想让我等会儿的意思?连这种叫作对话或动作的时机,或者说叫作节奏的东西都和这个男的完全合不来。究竟他和他爱人两个人的时候是在什么气氛下过日子啊?某种意义上说对此特别感兴趣。
“……不是说孩子是看着父母的背影成长起来的吗。”
然后,出其不意地开始说话。果然是陈腐的台词。
“嗯,是这么说的。”
“这并不只是说孩子要模仿父母做的一切,这里面还有把父母当成反面教材的意思。……高冈两次抛弃了自己的人生。作为内藤和敏死去,作为高冈贤一死去,最后要成为一个无名的流浪汉。”
我想说:不,他被取名为饭塚武士,不过还是不开这种无趣的玩笑了。
“……孩子好像没有看到,其实是一直在看着父母。还是不要做那种无法向孩子解释的,不想让孩子看到的行为吧,不管孩子是否在场。如果想让孩子正直,首先自己做个正直的人,如果想让孩子自力更生,首先自己要做个自力更生的人……总之,就是这个地方吧。”
说是理所当然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有多少父母能够真正做到呢,终究是个疑问。这个世上引发犯罪的仍然大多数还是大人。这其中有孩子的父母也不在少数。另外,虽然并不是犯罪,也有的父母自己什么都不做,却只要求孩子。这种事,确实玲子也觉得“是不对的”。
“对不起啊,竟是些无聊的意见。”
“我并没有这么想……”
也是因为自己一点儿都不可爱,所以他才是这样的态度。经常说互敬互爱。自己如果不想这样的话,对方也不会认为自己是这样,就会陷入恶性循环。
——首先从自己开始……是吧。
玲子有意识地使表情柔和下来,又去找别的话题。
“这么说的话,日下结婚已经很长时间了吧。……怎么样呢?结婚这件事。”
觉得自己已经让了很大步了,可是日下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也变得严厉起来。
“……怎,怎么了?”
“你们,行不行啊?”
“你们?”
“什么意思?”
“结婚怎么样,怎么样的。这种事,不同的组合肯定是构建起不同的关系啊。”
“不是,我是说。”
“如果那么想知道的话去问菊田。我跟他说过一个更好的答案。我不能不知羞耻地把同样的话说两次。想知道的话去问问那家伙吧。”
这里为什么出现了菊田?
——话说回来,这个人为什么生气了?
日下突然把视线转移到桌子上。
“然后还有……这个。你写的把河堤上的帐篷屋锁定为高冈的潜伏地点的过程说明,这个啊,我看了好几遍还是一点儿都不明白。”
什么嘛,一下子又回到工作上了。
“到高冈已经没有开车的体力了为止还好,然后为什么就马上锁定帐篷屋了呢?他也可能走路逃跑,也可能跳进多摩川里吧。不要靠推测,要仔细整理出曾经走访的时候看见过之类的具体的事实,把这些写清楚。你这样和之前的即使是乱猜但最后猜中了别人便无话可说的这种论断不是一样了吗?……那个,我好像说过好几次了,不是挖出嫌犯就大功告成了,如果这个过程中有坑的话,在判决时还要返回来……”
这时,日下胸前的手机响了。赶快掏出来,在小屏幕看了看显示。
“……抱歉。”
一边打开银色的电话一边站起身向窗边走去。玲子感觉到是家里打来的。
“……是我……啊……什么……然后呢……对方是……芳秀没事吧……是吗……不是,现在在本部……啊,不过……”
看了一眼手表。
“知道了。现在就回去。5点前应该能到吧……我知道。挂了……啊,挂了……啊,好。”
马上回来坐到座位上。开始一个一个地保存电脑上打开的文件。
“姬川。我现在必须回家一趟。不好意思,让我先回去一下。我不会落下进度的,一定能赶上的,也跟系长说一下。”
好像,刚才的话题,就那样结束了。
“啊,好……那个,家里发生什么了?”
沉痛的表情。日下平时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儿子……忍受不了被欺负,打了别人。对方和我家的好像都受伤了。”
拔掉电脑的电源,把文件收进抽屉里。
“那么严重啊……系长那边我会跟他说的。”
起身的日下突然“啊”了一声,大衣穿着一半停下来。
“……不小心说漏了。不要说刚才的受欺负什么的,还有受伤。”
玲子点头说好。日下的眼神又严厉起来。
“……还有。刚才的事明天再说。”
什么啊,还没完啊?
日下抱着包,像是抢来的一样,一边整好衣领,一边向出口走去。
——这人……真狡猾。
听到孩子受伤不由自主地有些慌乱的父亲的侧脸。尽管跟妻子讲话语气严肃,却依然藏着一份温存的那个表情。看到了这些后的现在,似乎开始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有点像一个好人了。
——他是一个丈夫,是一个父亲啊。
或许我对日下的讨厌已经变少一点点了,虽然仅仅只有几毫米。
这又让玲子觉得懊恼不已。
虽然懊恼,但那是一种有点像“高兴”的东西,所以就变得更加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