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嘛。带着这么个好东西。”
“是吧。”
“快点打开。”
“好好。这就打开。”
周围啪地一下亮了起来。但是黑暗看起来黑色却更加深了。
放眼一看,右手边有杂草的分界线。玲子走向那边,光亮是能够跟上,但总是照不好脚下的路。
“把手电筒给我。”
“啊——真过分!”
从分界线照向前方,就在前面三米左右看到了黑色的水面。白色帐篷就搭在左手边,比这里高一截的地面上。这样一来即使河水有些上涨也不会浸水。挪开手电的光,知道帐篷里没有一丝光亮。里面没人啊。
“过去看看。”
“啊?这要去吗?”
再次照向帐篷,小心翼翼地前进。形状上大致算是正方形。
往里张望,面向河流的一面打开一个黑色的口子。正对面吊着三双像是洗过的黑黑的鞋子。
“主任,还是很臭啊。”
“嘘。”
确实周围充满了垃圾的恶臭味。
如果左手之外的所有部位都被丢弃在这里的话……
玲子有所期待地向里面张望。还是太黑了看不清。
“有人吗?”
由于捏着鼻子发音有些奇怪,但有人的话应该会应答一声吧。但是,没有。
“有人在吗?”
仍然没有回应,玲子把手电照向里面。于是,看到大致正方形的内部,意外地被收拾得很整齐,是一个很不错的居住空间。
地面是土地,但右手里面放着便携式燃气灶和摆着调味料的四方形桌子,那前面放着显像管电视机。另外还有没有发动的汽油发电机,以及收纳着杂志的书架,竟然还有整理房间的掸子。
但是,床铺——
正想着,前方最里面的小山丘动了一下。
“嗯……谁啊……”
与声音同时出现的是带着针织帽的脑袋,因为用纸箱盖着,没想到是床铺。好像下面裹着棉被或是毯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床没有整理,他几乎是睡在和地面差不多的地方。看上去不像是抱着尸体的样子。
“啊,对不起,因为没有回答所以……”
“是政府的吗?……怎么回事……这个时间来?”
特别嘶哑的声音。
“不,不是政府的,是警察。”
然后终于看到了脸。但那是一张看不出原形的扭曲的脸。再加上脸上可能太脏,皮肤是一片漆黑。
“饶了我吧……开玩笑吧?”
“不是,真的。”
“这大晚上的,突然到访……要处罚我吗?这么冷的天,从这出去,让我去哪啊……”
“啊,不是那样的。”
感觉已经没问题了,悄悄松开了鼻子,不想还是不行。这要是在夏天走近的话确实能把鼻子熏歪了。
“那个……我们不是因为您住在这来的,今天早上就在这附近来了很多警察,您知道吗?”
男的咳嗽着闭上眼睛。
“我说……能不能把那东西关上。太亮了……”
“啊,对不起。”
因为没有直接照着他所以认为没问题的,但对于一直卧床的眼睛来说可能确实有些太亮了。
玲子关上了电源。瞬间,一切都淹没在黑暗中。如果是一个人应该会很害怕,因为旁边有井冈在就不怕了。
“您,知道吗?”
“……什么啊?”
“就是警察在那边草丛里搜查的事。”
只听到窸窣的声音。但不像是要起身的样子。大概是回到最初的姿势了吧。
“……不知道啊。正赶上我这段时间……身体不好。睡了……一整天。”
“一整天吗?”
“啊……不,起来小便了,就在你站的地方。”
真想跳出去,但总觉得那样做的话就输了所以忍住了。
“是吗……那么,从昨天晚上到今早那边大堤的道路上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关于这事呢?”
“……大堤上,什么东西?”
“从昨晚到今早,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您知道吗?”
然后男的突然开始咳嗽。而且是非常奇怪的咳嗽。玲子想着要是肺结核就糟了,但没办法只能等他镇定下来。
“……不知道。晚上和早上只起来小便了。所以没有看大堤。”
确实从这个位置看不到大堤那边。要绕过杂草的墙根或是走到河边才能看到。
“那您听到这附近有什么声音了吗?”
“……什么时候?”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
嗯——男的嘟囔着,沉默了一会儿。
“声音……什么声音?”
“什么都算。折树枝的声音,脚步声,急刹车的声音都可以。”
本来想加上有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但又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啊。声音的话,太多啦……狗也会经过。小鸟……也会来。乌鸦在那边的垃圾里找吃的……各种声音都有。”
眼睛适应了环境,可以些许看到内部的样子了。男的并没有完全回到原来的姿势,只有头抬起来,脸朝向这边。
“发生了什么事吗?”
正说着,男的再次猛烈地咳嗽起来。
“……那个……您没事吧?”
没有回答。只听到止不住的咳嗽声,以及报纸和纸箱咔嚓咔嚓摩擦的声音。
一般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啊——
也不是没想过作为人也好作为公务员也好,应该走过去为他拍拍背,询问一下情况,可以的话带他去趟医院之类。
但是确切地说那不是刑警的工作,而且个人也不喜欢不干净的人,还是不想那样去做。老实说,玲子感觉比起活着的不干净的人,腐烂的尸体更容易接受些。尸体腐臭是自然的,而且也不需要对其本人做什么了。所以不管是腐烂了也好,爬出蛆来也好,只要想着这是工作即便闻着腐臭味也不觉得辛苦。但是对于活人却做不来,或者说对于自暴自弃有些看法。
身体坏了确实是很可怜。但是也想说过着这样的生活怎么可能健康呢。另外,还有种说法叫破窗效应。也就是说一般认为荒废的环境是道德缺失的,招致犯罪的可能性就会提高。不管这种说法正确与否,但从短时间内接连发生的流浪者被害事件来看,能够认为这种心理多多少少会起些作用。
确实其中也有拼命地努力之后结果没有办法沦落到这种地方的人。但是如果说因为一点儿懒惰或绝望而待在这里的话,还是应该早点醒悟努力让自己走出去。无论是对于健康还是对于治安来说,首先这样的生活肯定都是危险的。
男的终于停止了咳嗽。
“嗯……已经行了吧。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现在几点了都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啊……快走吧……”
听起来很费劲的一段话。但是在那当中,有什么东西瞬间占据了耳朵。
不清楚自己感觉到了什么。是声音,是那之前的气息,还是他的话语本身。
——此人措辞竟然有些做作……
玲子做好失败的准备问了句有没有手机。自然回答是没有。问了姓名,说叫IIDUKATAKESHI,又加上一句TAKESHI是武士。最后请他如果想起来什么可以打110,联系蒲田警察署。
对此,男人没有回应。
只听到像是鼾声一样的粗粗的喘气声。
3
玲子他们回到蒲田署的搜查本部时,已经超过七点半了。入口处贴着“多摩川可疑弃尸案特别搜查本部”。
“姬川。过来一下。”
刚走进礼堂,就看到今泉系长在主席台上向她招手。玲子走到中间,把包和大衣放到最前面的椅子上然后走过去。
“……是,什么事?”
“谁留在现场了。”
河岸附近的搜查取证最重视的,主要是附近居民目击者和夜里到现场的人。傍晚时进行问询,以及在夜里停车的时间进行问询信息的质量是不一样的,所以有几个人要作为搜查要员留在现场。
“小则那组,和这里的强行犯组的筱田警长组留下了。大堤的旁边有一个寺庙,我拜托那里借了能够看到现场附近的三层会客室。我告诉他们以那里为据点,轮班去巡逻。会议结束后就安排换班。”
“是吗。辛苦了。可以回去了。”
“告辞了。”
回到座位后,井冈就送上了裹着海苔的饭团。玲子在回来时路过的便利店买的梅干饭团。
“好了,不要这样。说过了自己来了。”
“不要这么说嘛!这是对你的爱啊,爱!”
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真是会在不必要的事情上消耗神经。
“不用了。我自己来。”
“啊啊,我的工作就是……”
突然传来一个沉闷的硬邦邦的声音,井冈“啊”了一声抱住头。好像是坐在后面的菊田突然给了他一拳。
“你干什么啊菊田!”
“对不起,手不小心打到你了。”
“怎么可能,你看。”
“干吗,想打架吗龅牙,到外面去!”
“好了,别闹了!”
往后一瞧,菊田正转过身努着嘴。
——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就在这期间,好像大部分搜查员都聚齐了。日下班的所有人也都回来了,在玲子他们左边排成了一列。
不一会儿,今泉系长拿起麦克风。玲子慌忙把剩下的饭团塞到嘴里。
“好,现在开始搜查会议……起立……敬礼!”
加上取证课的人,参加会议的有50多人。坐在上面的有蒲田署署长中村警视正,搜查一课理事官宫川警视,管理官桥爪警视,蒲田署刑事课长川田警部,还有十系的今泉警部。形式上,特别搜查本部部长就是刑事部部长,刑事部部长一般不会亲自到现场。就连管理官桥爪也不一定每次都在。实际上,特别搜查本部的头儿就是今泉。
“……嗯,先从我这边汇报一下发现的左手的情况。部位是手关节的大约四厘米以下,认为是从手掌侧用电锯将桡骨和尺骨同时切断。”
从拿到的资料中找到手的照片。玲子硬着头皮拿出一张发现时拍的没有清洗过的照片。
那只手沾满了自己的血,颜色特别不像人的皮肤。怎么说呢,好像是生姜的颜色。
“查验了留在车库里的电锯,将骨头的截面和刀的形状进行了对比,结果断定这就是切断左手所用的电锯。从主体上部的把手以及开关部分,检测出类似工作手套的握痕。没有指纹。”
翻了几页,这回又拿出一张电锯的照片。电锯看上去很旧,像是用了很久的样子。电源线中间有一个修复断线的接缝,用绿色胶带缠绕着。
“……有什么问题吗?”
暂时,没有。
侧目瞟了一眼日下,他正戴着银绿色的眼镜,头也不抬地记着笔记。
“那下面。由总部取证课说一下车库的情况。”
“好。”
刑事部取证课石津警部补走到前面,站在白板旁边。白板上提前画好了车库的平面图。
“我来报告一下车库内部以及周围外部的取证结果。……车库内部是门口宽度3.7米,进深6.2米的长方形。是三个并排的同样大小的出租车库的最左边的,距离门前道路1.6米,呈向内凹的形状。从这边的路看,左边有窗户,室内三面墙都有架子,所以窗子是被东西塞住的。从窗户能看出来里面是否亮灯,但看不到内部的样子。
墙上的架子上放着或者立着工作用的工具、钉子及金属配件等材料、木材、建材、木板等残余物料。具体情况这里不细说了,肉片、血迹飞散到各个方向,并且水泥地板充满了大量血液,由此推断遗体已经被分尸,且至少被分成了6个或7个部分。”
石津歇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指纹,除被害者高冈贤一,员工三岛耕介以外,还取到了6种指纹。均与有犯罪史的人员进行了比对,未发现存在一致。这其中的两样东西是从架子上放材料的纸箱中找到的,有可能是从现场以外的地方拿到现场的。值得注意的是,这个用于关闭卷帘门的勾杆。”
说着他向大家展示了装在塑料袋里的实物。
“这上面发现了左边和右边的一组指纹,既不是被害人高冈的,也不是三岛的。我认为可以考虑是罪犯关闭卷帘门时,一时疏忽直接用手去关留下的指纹。”
日下立即举手。
“石津主任。请您尽量不要做那样的主观推断。”
没有勇气向后看,不知道石津作何反应。但应该是轻轻点了点头吧。停了一小会儿。
“……好,继续。下面是鞋印。由于地面基本上都被血覆盖了,采集到的有三种。有三岛的运动鞋和另外一个运动鞋,还有一个皮鞋。根据三岛的证词,高冈平时一直穿运动鞋,所以这个皮鞋……”
大概本来想说很有可能是犯罪(嫌疑)人的,但石津犹豫了一下。
“……嗯,应该是其他的什么人的吧。另外,在犯罪现场前面与道路相隔的混凝土部分也采集到了相同的鞋印。并且,出车库方向的鞋印中附着有血液。可以认为是在现场踩了血,然后直接出去了。这个鞋印与从丢弃车辆的离合器上采集到的也是一致的。”
今泉询问到此为止是否有问题。
基本没有。
“另外,车库内还有一条塑料布,大概是用于施工作业的防尘罩,或是用于包裹防污材料的。”
“长度多少?”
日下的声音从讲堂后方传来,连手都没举。
猛然回头一看,石津正紧锁眉头,咬着嘴唇。
“……刚好2米。那上面也有工作手套的痕迹。我认为被割掉的部位有可能就是用这个塑料布包裹起来运走的。”
石津的语调显得有些绝望,但这次日下并没有反驳。
接下来还有一些更加详细的报告,但没有特别值得关注的了。
“如果没有问题……接下来是车辆的搜查结果。”
“好的。”
还是本部取证课,峰尾巡查部长起立。但是关于车辆并没有比现有情报更有用的内容。
从驾驶席采集到的指纹并没有可以认为是被害者指纹的证据。有的只是吸满了血的工作手套的痕迹。而且也是非常模糊的。据说连从车库取出的电锯上都没有采集到一个完整的指纹。另外,在驾驶席一侧的门上,左侧的推拉门上,以及后备厢的开关上也采集到了同样的工作手套的痕迹,但这最多只能算作确认受害人行动的一个物证。要说有用的话要等到抓到罪犯之后了。还有发现时所有车门都是锁着的,钥匙也不在车内。
也就是说,在车库将高冈的遗体肢解的人,用塑料布将各个部位包好,或是放在塑料袋里,然后装上车,自己开车运到了多摩川大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锁上的,然后大概因为某种原因扔下车离开了现场。再然后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虽说不是日下,但以现有情况作出再多的推断的话就危险了。
“那接下来。河床的搜查结果。”
同属本部取证课的森井巡查部长站起来。报告的主要内容大体是关于采集到的血迹的情况。
由于犯罪当晚小雨一直下到半夜,所以推断大部分血迹都被冲走了,好不容易才从遗弃车辆正对着河岸的直线上发现了几处血迹。
其分布在宽度4米左右的范围内,推测是杀人犯在车辆和河边径直往返数次来丢弃尸体。只是鞋底附着的血迹好像被雨水冲走了,不能确定丢弃后朝哪个方向走了。
可以认为是遗留物品中有一个小的白色纽扣,几种尼龙纤维片,不知何物的红色塑料片,一些鸡蛋皮,一根插烤香肠之类的粗竹签,一个狗项圈,一部坏掉的手机,一枚十元硬币,两枚一元硬币。
“……每样东西上都没有附着上指纹。以上就是河床的取证结果。”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举手。
“那么接下来,车库周边的实地取证,一区。”
“是。”
日下站起来。旁边坐着的是蒲田署的叫什么里村的巡查部长。
“一区对仲六乡二丁目一番地到五番地区进行了走访。首先是向高冈出租车库的田中英之,32岁,邮政局员工,先从这个人开始汇报,住址是仲六乡二丁目三,是独门独院,与父母同住。去拜访时父母也在家。田中昌幸,68岁,没有工作。妻子静子,71岁,主妇。英之是他们唯一的儿子。比他大两岁的姐姐惠4年前嫁人,由于丈夫工作调动现居住在爱知县。英之的自家用汽车是马自达2,颜色是水母蓝,稍微带些紫色的浅蓝色……”
是的。日下的实地走访报告,总是要把看到的听到的事情全部逐一摆出来汇报。
请不要汇报那些多余的事,只说跟搜查有关的点。当然是玲子抱怨了好几次。但是日下完全听不进去。他的主张是:现阶段什么是多余的谁都无法判断。就拿今天来说,如果不知道旁边租借人的姐姐4年前出嫁,现在在爱知县,那么就不知道是否要将其纳入搜查对象。
有时候玲子被逼急了,会说些极端的话。
——那么根据时间和场合是不是还要考虑有没有陨石坠落的可能性。
日下便会这样反击。
——我在搜查之前,一定要先弄清现场周边每个小时的气象数据之后再去。现场是否有陨石坠落傻瓜一看也知道,不过谨慎起见我先说一下,本次现场附近目前为止没有发现那样的怪现象的记录,已确认没有雷电和龙卷风。
崩溃了。不要说心里,从脚掌到头顶,有种瞬间沸腾气化掉了的崩溃感。
——真的是既听不懂讽刺也听不懂玩笑。
只要是自己触手可及的事情,不管是什么首先各个角落都要过一遍筛,然后捡起最后剩下的那一颗。这就是玲子印象中的日下的杀人案搜查。无论如何也不会像玲子一样,在筛子里用手指拨弄,然后捏起那个引人注目的。
更加让人崩溃的是,虽然如此全方位地进行搜查,但绝不会影响工作的进度这一点。可以说准确而快速。这时警察及检察机关的人对日下的评价,赐给他的外号叫作“有罪判决制造机器”。说来奇怪,日下如此被大家信赖,很遗憾这件事连玲子也不得不承认。
——当然,讨厌他还有其他的理由。
日下还在继续汇报。到此为止如果让玲子来总结就是这样的。
概括邻近居民的证词,听到车库里男子的怒喝声是在夜里9点半左右。对面人家的高考复习生听到电锯的声音觉得吵看钟表时是10点40分。这时候路过现场门前的居民看到一辆轻型面包车停在外面道路上。
——就这么点事,究竟要说多少分钟啊。
走访搜查的人家如果有条狗,连狗的种类和颜色都要汇报。如果家里有病人,连看病的医院名称、地址都要汇报。
——即便这样罗列,也没人会记录。
看一眼旁边,井冈竟然把日下的汇报画到漫画里。画得还挺不错。
——像这种完全像开玩笑一样活着的类型,似乎也不错……
日下的汇报终于结束了。当然,谁都不会插话也没有问题。
“那么下面,二区。远山巡查部长。”
“好的。”
后面的汇报,内容都大同小异了。
负责车库的汇报结束,终于轮到这边说了。
“那么,下面进行河岸周边的汇报。姬川。”
“是。”
也并不是故意和日下对着干,玲子的原则原本就是言简意赅只总结要点。我就是我。以自己的风格行事。
“负责周边居民走访搜查的叶山巡查长一组和蒲田署筱田巡查部长一组由于要留在现场,由我来代替他们简单进行汇报。
傍晚的河岸边有很多人,遛狗的,慢跑的,还有团体活动的大田事业高中田径队的学生,但他们都只在傍晚的时候来,没有人知道昨晚遗弃车辆的事。另外,河边有一间流浪者临时搭建的窝棚,但住在里面的叫作饭塚武士的男子,这几天由于身体不好,今天一天都在床上,对在其后面进行的取证作业,以及遗弃车辆都一无所知。另外还向其询问了可疑的动静,好像也没怎么在意。
根据筱田警长的报告,西六乡三丁目八×,石川明夫22岁,昨晚零点刚过,开车回家途中看到了案件中的遗弃车辆。把自己的车放入车库,实际回到家是夜里12点半左右,倒推回去看到车辆时最晚也是在5分钟前。也就是说12点25分左右已经停放在发现地点。至于那时周围是否有可疑人员,车里是否有人影,由于当时下着雨,说是没有看清。
其他附近居民也都从各自的家中看到了车辆,但都或是记不清时间了,或是比石川明夫看到的时间晚,简单说一句作为参考。
……我这边就是以上这些。”
“有问题吗?”
日下只是用食指推了推眼镜的中间连接处,并没有发言。
最后全体进行自我介绍,管理官指示信息不要外露,第一次搜查大会就结束了。
很多搜查员就地留在礼堂,围坐一圈开始喝着啤酒,吃蒲田署准备的便当。
不喜欢这种场合的玲子一般都带着菊田及其他几个人去附近的小酒馆,但今天容不得那样了。要出席干部会议,重新分配负责区域,还要对明天开始的与受害者相关人员的走访搜查进行任务分配。
如果有其他会议室就在那边了,但不知是蒲田署也很忙还是只是办事不得力,由于没有可用的其他房间了,结果只能在大家吃吃喝喝,吵吵嚷嚷的讲堂的角落进行了。参加者有桥爪、今泉、蒲田署刑事课长川田警部、同一刑事课强制犯罪组组长谷本警部补,另外还有日下和玲子总共6个人。
这里中心还是今泉。桥爪管理官说到底是站在观察员的位置不参与进来。摆出一副架势大概是想给人大度宽容的上司的印象,但在玲子眼中他只是在溜号。关于这一点,恐怕日下也是同样的意见。
今泉用圆珠笔点着搜查员的名单。
“……搜查不多派些人手恐怕忙不过来啊。”
日下点头表示同意。
“光是工作关系的,以前工作的建设公司,现在打交道的工程店、设计师、安装施工行业,水管、电气、煤气、五金店、工具店、钢架、装修、建材店、木材店、水泥工、涂装、砖瓦等交往范围也是非常广。”
刚刚日下读的是蒲田署的川田刑事课长写的三岛耕介的供词的一部分。也就是说今天向发现者三岛听取事情经过的是这个川田。
“那个,明天开始三岛耕介的……”
玲子想要说,搜查能不能我来做,但是被人拦住了。是日下。
“在那之前姬川,我有事想问你。”
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但在只有6个人的这种小型干部会议上,无视发言继续说下去是很困难的。
“……好。什么事。”
“河边组的报告中哪里都没有出现前川博的名字,是怎么回事?”
“啊?”
谁啊,谁叫前川博。
“看你的表情,好像心里一点儿都没谱啊。”
糟了。玲子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什么情况……那个人”
“前后的前,三个竖的川,博士的博,前川博。在我负责区域内居住的74岁的老人,你们应该是在河岸边询问过的,一位5:30左右出来走路6:00过后回家的男性。”
那又怎么了?
“前川博说他去了河边,但却没有警察跟他打招呼。也就是说你们对于往返于被认为是尸体破坏现场和遗弃现场的男子,完全没有记录。有这样粗糙的搜查取证吗?”
太气愤了。稍微靠近那个河边的所有人我都要毫无遗漏地一一搜查吗?
“你能反驳吗?那是在事件发生后24小时之内,来往于两个现场之间的男性啊。他完全有可能是去看一看警察的搜查进行得怎么样了,或是去看一下自己的东西是否落在了现场。”
“你是说感觉那个前川有可能是犯罪嫌疑人吗?”
“我并不是在做那种预判。不过幸好,因为他有不在场证明,知道他是清白的了,就放心吧。昨晚前川去做了兼职警备员。我们通过电话向相关人员进行了确认。当然如果再出现其他的疑点,还要重新搜查他的不在场证明。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将你的预判和失职一笔勾销。”
又来了。只要做预判就不对。走到哪说到哪的话柄。
“……要是那样的话,解除封锁的那个岸堤旁的道路怎么办呢?你是说要如何让从那儿路过的车辆停下来,如何进行检查吗?”
“作为现实问题那样可能吗?”
“啊?”
“我并不是要提出不现实的要求。如果用你喜欢的比喻,我并没有说连外星人有可能是犯人的可能性也要考虑进去。但是,那是来往于两个现场之间的男子。你作为一课的主任把他错过了怎么说得过去。”
老大课。即刑事部搜查第一课、二课、三课,是警视厅刑事搜查的最前线。作为主任责任非常重大。
——讨厌……
玲子深深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今后会注意。”
不知是否应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日下即使在这种时候,也绝不会放大音量。在边上喝酒的一伙人完全不知道玲子在被当众责难。
日下突然避开了玲子的脸。
“系长。明天开始三岛耕介的问话由我来进行。”
——什么?
简直是,见缝插针的绝妙时机。
——浑蛋。难不成从最开始就是这个目的?
从川田写的搜查报告来看,被杀掉的高冈贤一每天基本上从早到晚都是和三岛耕介一起行动的。
要想了解受害人的情况,向三岛询问无疑是最直接快速的方式。不管是什么恩怨也好,女人的问题也好,甚至金钱的纠葛,最近的人肯定能感觉到某些征兆的。
负责问询三岛的任务被日下夺走,毫不掩饰地说非常懊恼。但以现在的局势,玲子仍然要硬抢过来说:不,我来,应该是没人同意的。给了对方这么重要的一个把柄,如果再被抓到疏漏就彻底输了。被那样指责,肯定是扛不住的。
再说今泉再怎么照顾玲子,但也不是任何情况下都会偏袒她的。不行的就是不行,不能做的就是不能做。是这样的上司。
“不过,姬川。”
日下透过滑落的眼镜视线朝上地看着玲子。
“什么事?”
“三岛有一位正在交往的女朋友。在推断的犯罪事件前后三岛曾去过那个女孩工作的地方。”
日下在看同一份搜查报告的复印件。这点事玲子也知道。
中川美智子,19岁,是美容专科学校的学生,家庭餐厅的服务员。
“系长,让姬川来负责这个女孩怎么样。对方是年轻女孩,不是正合适吗。”
“那到是……哈。”
日下还向其他人征求同意。
“这样没问题吧。川田课长。”
川田是警部,日下是警部补。但是像这种本部搜查时,主导权说到底还是在搜查一课这边。差一级的等级关系,好像是可有可无的。
“嗯,我……是的。没问题。”
“好,那就这样吧。”
来不及感到吃惊的工夫,被抢了三岛的问询权,玲子被指派负责中川美智子之类的边角工作。
——所以才那么讨厌和这个人一起。
结果,干部会议持续到午夜零点。
4
第二天12月5日星期五,上午10点7分,搜查本部。
日下守结束了早上的会议后,马上来到三层的刑事课。为了等待证人三岛耕介来自愿接受问询。
“我想应该一会儿就会来了……请坐。”
在今早的大会上正式成为伙伴的里村丈彦巡查部长给日下泡了杯茶。里村是一个举止稳重的男人,年龄42岁,比日下小两岁。
“啊,不好意思,谢谢了。”
对面是刑事课长川田警部。手指夹着烟从里村手里接过茶水。
“不过……那位叫姬川的女主任可真是……”
说着啜了一口茶,发出响亮的声音。
“可真是什么?”
“嗯……个子又高气量又大,而且看起来还很要强啊。”
日下对他苦笑了一下。
“要强是天下第一的,而且是一名优秀的警察。”
川田又不经意地说了声“不过”。
“……她和你好像有点合不来啊。”
“为什么那么说?”
“嗯……眼睛。怎么说呢,她看你的眼神好像很厉害。所以感觉你们是不是有点合不来……”
然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部门同事之间的不和是打消无聊茶余饭后的最佳话题。
“没有那回事。搜查时经常会有意见的冲撞,但那与合得来合不来是两码事。反倒是越是合作愉快地去工作,才越能说明头牌课的搜查不是闹着玩的。”
川田耸了耸肩,表示“那是我失敬了”,放下了茶杯。
虽说如此,但姬川玲子在某些方面敌视自己,这是不可否认的。至于为什么现在日下还不太明白。
不记得曾经说过什么类似性骚扰的话,也从未有意地贬低过她。特别是也想不起是因为什么事情从何时开始的。这种意义上说,大概是她被分配到杀人犯搜查十系的第一天就开始的吧。从开始到现在,两个人关系不好。
所以,大概并不是因为在会议上发生了冲突,或是严厉地指责过她,或是高傲地不接受意见之类的事情。不如说自己原本就是她讨厌的类型,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还好,对于日下本身来说即便那样也无所谓。只要把工作做好,就没什么说的。反过来说,不管合不合得来,如果有觉得不对的地方都会不客气地指出来,要是判断出她不行的话,也都不排除会马上把她的位置抢过来。
但是像今天这样被外人议论也并不好。可以适当地庇护,但要是过度了也不好。
——真是的。简直是不知道自己的举动、言行给周围带来了多大的坏影响。那个刚烈不羁的女人。
即便如此,把她评价为优秀的警察这种想法并不是假的。同时也把她当作行为模式的出发点和自己完全相反的、完全不同的一个异性。
“……他来了。”
川田看了一眼刑事课的入口处。日下回头一看,一个和驾驶证上的照片多少有些印象不同的青年站在了那里。
三岛耕介。个子不算高,170厘米,可能还不到。流行的茶色短发。像秋田犬一样的带有纯日本人特征的脸庞。因为是干木工的,体魄比较厚实,乍一看给人非常健壮的感觉。
日下拿着资料站起来,向入口的方向走去,川田和里村紧随其后。
“……百忙之中,劳烦你跑过来,不好意思。”
日下边说边向三岛点头示意,三岛表情有些吃惊。好像是看到不是昨天谈话的川田,而是别人跟他打招呼,感觉有点糊涂。
“我是今天要跟你谈话的日下。请先到这边来。”
来到走廊,日下示意三岛到对面的第三审讯室。这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多少会有些抗拒的地方,不过如果在外面喧嚣吵闹的刑事课的话会有一些不方便。
三岛看了看日下和川田,怯生生地点点头。川田只是轻轻点点头,没有走出走廊。怀抱笔记本电脑的里村打开门,三岛、日下先后进入房间。
“请坐在那边。”
日下让三岛坐在里面的座位,自己坐在近门的座位。房间有三块榻榻米大小。作为审讯室是标准大小。
里村放下笔记本后又马上出去了,可能是去泡茶了吧。
“……一大早真对不起啊。工作上已经有安排了吧?”
为了不让气氛沉闷下去,日下从轻松的话题聊起来。使并非受害人的三岛一味紧张可不是什么良策。
“嗯,还好。”
“今天的工作是在这附近吗?”
“不,是川崎。承包了一个做厨房装修预算的活儿,可是干爹……”
说完这个词,三岛的脸有些微微的变形。
“高冈先生出了这种事……对方还不知道是吧?”
“三岛你不能接下来吗?”
“我还不能独当一面。”
回到房间的里村为他们上茶。三岛微微点点头,视线盯着缓缓升起的热气,好像是要逃避对方的视线。
“是吗……那基本上工作都是和高冈先生一起吗?”
“是的……虽然叫装修店,但我们那个地方其实很小。到之前做过的雇主那里,问问还有什么需要做的,或是让人家给介绍什么的。……这次川崎的活儿也是那样,人家委托我们做厨房改造。偶尔有被叫到更大的装修店做个帮忙的……像那样的时候会接到大一些的活儿。基本上都是两个人能完成的小活儿……所以很少有我一个人的时候。”
后面响起了里村启动笔记本电脑的微弱声音。
“那基本上每时每刻都和高冈先生在一起啊。”
“嗯……基本上。”
“也偶尔会有分别行动的时候?”
“嗯,那个……直接接到的工作如果是要钱什么的,就是高冈去。施工地的摸底、预算也是高冈来做。这种时候我就是一个人。”
要钱?
“你们的工程在金额上一般都是多大规模的比较多?”
“规模……”
三岛微侧了一下头。
“这种事我不太清楚,但是我觉得没有几千万日元的工程。最多也就三四百万日元,再多了也就五百万日元,也就那样了吧。”
“要钱还比较顺利吧?”
三岛稍微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姿势。
“您所说顺利……是指?”
“比如说,不能收回工程款,发生纠纷之类的事情。”
“啊,也不是没有……”
三岛突然抬起头。
“不会是因为这个干爹……高冈才被杀的吧?”
日下尽量镇静地对三岛笑了笑。
“那还不知道。……三岛先生,听我说。我们对于高冈先生是怎样的人到昨天为止还完全不了解。今天这个阶段也没有特别明显的进展。高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平时都做些什么,都和什么人交往,遇到了什么难事。我们首先要知道这些。根据昨天的谈话,最近最了解高冈先生的人应该就是三岛你,这应该是可以肯定的了。所以想请你告诉我,高冈先生遇到这种事的原因也好、契机也好、征兆也好。就算不知道这些,说一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高冈本人和身边的人都可以。不管大事小事,只要是你知道的,都可以告诉我。”
三岛点了点头,但马上又将头歪向一边。
“……但是,款项的回收并不是那么大的问题。要是500万日元整个拿不回来了那就成问题了,但是也没有过那样的事情。即使有,顶多也就是让便宜20万日元,或是去掉10万日元以下的零头之类的,再然后……”
三岛沉默了数秒,好像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然后就是,挑刺儿的,或者说做工不好之类的,工程结束后损坏了原来的地板啊什么的,总之是要以此来讨价还价的……但是,让人挑出毛病的地方基本上都是我做的。高冈即便因此被人砍掉30万日元或50万日元,也绝不会扣我的工资……其实高冈的生活也一点儿都不宽裕,但是对这件事还是相当顽固。即使我跟他说因为是我干的,请从我的工资里扣除,他也绝不会那样做。总是说你不用操心这种事,跟你说了不要紧的……”
虽说如此,也不能立刻排除金钱纠纷的可能性,但可以得出的一个结论是从三岛这里没有得到那方面的讯息。
“那么接下来要让你再看一下昨天看的东西了。”
日下一打开文件,三岛就瞪大眼睛,紧紧地咬住了后牙。脸色也明显变苍白了。
“……是照片……吗?”
听川田说,三岛昨天在看到左手腕之后马上就吐了。
“这样的东西要亲近的人进行确认是非常痛苦的……不过高冈因为没有家人,也只能请三岛你来确认一下了。还请你理解。……伤痕的地方我用手遮住。”
日下抽出照片,用右手遮住切断的部分拿给三岛看。
“你看到这只手的什么地方能够确定这是高冈的手?”
三岛不停地咽口水。
“这,这个……伤疤。”
是拇指和食指连接部分的一个伤疤。
“这是什么伤疤呢?”
三岛像是要摆脱咒语一样让视线从照片离开,然后大大地吐了口气。
“那是……已经差不多两年前了,在装修的工地……用圆锯切一个旧柱子。”
圆锯。就是使用圆盘状刀刃的电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