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为政府的安排还是什么,我被送进了品川区的孤儿院院———院品川慈德学园。虽然房子很旧,但还算是个不错的地方。
能够吃上饭,也有衣服穿。因为换了学校,所以也没有人欺负我了。对于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日子。
“你比我们想象的适应的还快,这就放心了。”
当时的园长虽然这么说,其实在学园内也是有欺凌什么的。
有几个女孩子被高年级男生做了过分的事。也有弱小的男孩被抢光了所有的零用钱。到了高年级,就到和学园不在一起的另一个独栋建筑里过集体生活,所以学园里最嚣张的就是初三学生了,不过我尽可能地不和他们同流合污。
“……耕介。你,一个新来的,别装老大。”
“浩树,听说你在学校被人甩啦。这么个邋遢鬼,找小学三年级的小女孩寻开心,真是没人性。”
“……说什么呢,你这个浑蛋!”
是我挑起的战争。好像早就准备着有这么一天。那时从学校回宿舍的路上偶尔捡到的一截30厘米左右的断掉的扶手棒。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那是一个好武器。又硬又好握,用电锯锯一下,长度也好调节。
插在后裤兜里,拔出来就先给对方一棍,那时就已经能分出胜负了,剩下的就是踩上去,让他们哭着求饶,把大家都叫来,看着他们脱裤子,还得再下跪求饶一次,最后还要让他们做1000次蹲起。当然是光着屁股做。偷懒的话就再用扶手棒打。大家都多多少少被那家伙骚扰过,所以谁也不会去告诉管理员。
不过,我没有取代他欺负人什么的,没做过那样的事。好像感觉有了些权利似的,但至少没有欺负过低年级学生。这件事,嗯,发誓没做过。
我能够那样心里平和,或者说没有变得那么粗鲁,都是因为有了干爹。
他带我去别的孩子想去也去不成的迪士尼,带我去吃牛排。我感觉只有我自己去享福,有些对不起孤儿院里的伙伴们,所以在其他事情上,就相当地谦让。现在回想起来,说实话如果没有干爹,我可能也会做出那个浩树做的那种事情来。
然后,在初中三年级的一个冬天。
“……耕介。你认真地准备考试了吗?”
当然,并不是每次都带我吃牛排。大多数时候是吃拉面什么的,那天吃的是大阪烧。干爹是生啤和猪肉鸡蛋,我是乌龙茶和牛肉鸡蛋。
“没,没怎么……学习。”
那家店现在已经倒闭关门了,但那里的大阪烧确实很好吃。
“高中,怎么办呢?”
“啊,高中……怎么说呢?”
说实话,对学习已经厌烦了。总感觉因式分解是什么嘛,二次函数又有什么用啊。又或者,因为不想成为爸爸那样,作为一个小孩非常急切地觉得必须赶快自己赚钱。
“这算怎么回事……不上高中,你打算怎么办?”
“嗯,那个,我有点想……工作。”
“现在这个世道,不是你有点想就能工作的。”
这个我知道。中学毕业要活下去,不是要有相当的能力就是要有野心,或者是有一技之长,否则是很困难的。所以,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成为像干爹一样的工匠。尤其是木匠的话,只要有点工具和技术,到全国各地都能有饭吃。即使不去专科学校,一边干一边拼命地学,这样用不了几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现在回想起来,干爹或许就是要跟我渗透这个事,为了制造说话的机会才约我出来吃饭的。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也是很好的。有些诱导我的意思,但绝对没有强迫我去做什么。
“……耕介,如果你觉得愿意做工匠的话,就来我这吧。我最近也正在琢磨。现在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为情……我想独立出来自己做一家装修店,取名就叫高冈装修店。”
眼前的热气不断升向天井。我感觉到在我的身体里,好似也升腾起一股叫作热情或者希望的东西。
“什么?你会用我吗?”
两只手撑在桌子上的姿势一下把杯子碰翻了,乌龙茶洒到了铁板上——
“哇!”
“……傻、傻瓜,冒失鬼!”
猛地一下子冒起了好大的热气。引起饭店一片骚动,连火灾报警器都响起来了,倒是还没有把消防车引来,不过我和干爹不停地不停地跟饭店里的人低头道歉。干爹一边戳着我的头一边说这孩子真是的,而我只能低头不出声。
但是,一出饭店大门,两个人就大笑起来。
那种幸福的感觉,我绝对一生都忘不掉。
我等不及毕业,在那一年的寒假就开始了木工的学习。
不过其实赶上正月工地放假,我只是收拾收拾垃圾,帮着给当时干爹服务的公司做了做大扫除之类的。
“什么?阿建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啊?”
在这个行业,把儿子带到工地上来绝不是什么新鲜事。干爹每次都会说“不是,是亲戚的孩子”,还会加上一句:现在我在照顾着。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骄傲。
但是在当时的记忆里,干爹有时会有些怪癖。
“……这个说明书,可以扔掉吗?”
我看到门窗之类的施工说明书在垃圾袋里,不知道是否可以扔掉,于是向干爹确认一下。但是,没有回应。以为是他没听到于是想看看他在干吗,不想干爹正在用一种像是瞄准猎物的狼一样凶狠的眼神盯着正前方。
在新建住宅的门外,站在昏暗的人行道上的,是那个我去取父亲的遗物时给我丧葬费的男人。
我记得在漂亮的黑色大衣的衣领处,看到了一个鲜明的红色。尽管已经是傍晚了,却依然戴着一副太阳镜。那时还是小学生的我没有特别在意,就是感觉这个人可真高啊。
过了几秒钟,好像是注意到了干爹,男人朝这边笑了笑。不过就仅此而已了。“再见”,男人向外面的人打了声招呼,就消失了。
干爹好像一下子回过神来,把脸转向我。
“……啊,那个,我还在找呢。”
从我手中接过说明书,直接上梯子去了二楼。
现在回想起来,那两个人应该是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毕业的同时,我就从品川的孤儿院出来,到干爹的地方来住了。
大田区仲六乡的公寓。有两个房间,一间是八张榻榻米,另外一间是六张榻榻米。破是有些破,不过能洗澡也有厕所,对于我来说,是足够舒服的“家”了。
木匠的工作的确不是好干的。要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体力劳动。而且是需要技术的工作。就只是搬运材料,不但要小心不能撞到什么地方把东西碰坏,像石膏板这种又大又重,而且很易碎的东西,如果一旦没有摆放平稳,立即就断掉了。
“耕介,你认真点,材料不是白来的。”
“好的,对不起。”
再加上工地的空气,从头到尾都是灰尘漫天。一天工作结束后用毛巾擦一下鼻孔,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漆黑。眼睛里也经常会进灰尘。圆电锯的机械声也是刺耳地吵,其中还有人戴上耳塞干活的。当然要是有人刚好是立体声发烧友倒也是一种特别的体验。
“钉子如果笔直地凿就会笔直地进去,从侧面凿当然会弯了。拿锤子的方式本身就是错的。”
“不管什么工具,锯齿部分都要保护好。它要是弯了,整个工作就完了。”
“你现在用圆电锯还太早。先用普通电锯,用胳膊的力气来锯。”
“皮尺的头部没有刻度不要从那开始量。量的话要把10的地方当作0来量!”
需要掌握的东西像山一样多。道具的使用方法、材料的切割方法、组装方法、钉子的钉法、建材的种类、木材的种类、工作的顺序、与其他打零工的人们打交道、专业术语、建筑力学,从如何把收尾工作做漂亮,到一些做坏了之后的弥补办法。但是,因为知道这些都有什么作用,全都是真实地发生在眼前的事情,所以学起来并不觉得苦闷。那个时候才刚刚体会到,其实学习是那么快乐的事情。
“哈,你这小家伙还会做笔记啊,没想到还挺认真的。”
被发现时有些难为情,每天晚上趁干爹洗澡时写的《木匠日记》无论何时对我来说都是最宝贵的东西。
“干爹。硬木槐树的汉字怎么写啊?”
“槐树……用片假名写就好啦。”
是啊。干爹比我还不擅长写汉字。
“木下兴业的兴,为什么是这个字呢?”
“不知道啊,下次问一下总经理。”
“总经理是谁,我见过吗?”
“应该没有吧。我也没怎么见过。”
“那还不是没用。”
我的日薪是5000日元,半个月集中结一次。
“……啊,我不会让你付房租的,不过你要尽快把自己的工具置备齐全了。如果不自己买,就怎么也不会珍惜。”
一年后薪水涨到了8000日元。那之后,我就从干爹那搬了出去,开始一个人生活。房间是干爹带我一起找的。6张榻榻米大小的单间带公共浴室,每月62000日元。比干爹住的地方新而且干净,总感觉有些对不住他。
“来,当作你独立生活的纪念,拿去付押金吧。”
这么说着,他拿出来的却是两个信封。
“谢,谢谢您。这个是什么?”
平常的祝贺信封的下面还有一个印着现在流行的外资保险标志的信封。
“嗯,这个是……我万一出什么事的话,你是受益人。钱不多,申请一下就能拿到。”
感觉一股暖流和一股寒流掺杂着席卷过来,让我身体发颤。
“说什么呢,干爹,什么叫出什么事?”
想到干爹能如此这般地把我当成家人看待我当然很高兴,但听他说万一出什么事这样的话,老实说我很厌烦,而且很害怕,很难受。
“我不要听那种话。”
但是干爹紧握住我拿着信封的手,用威严且认真的目光看着我。
“不,这里面不光有你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作为受益人的证明信。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对那个人说过,搞不好到我死了可能都不会有人去通知那个人。所以这个请你替他保管……然后,我万一出了什么事,请打开它,通知那个人。请你告诉他:有一份受益人是你的保险,你去申请把钱领出来。我想请你帮我完成这件事。”
有生以来从没体验过的一种复杂的心境。
信任。保险金。死。莫测的未来。还有,谜团——
但是并没有什么可厌烦的。作为我不可能有拒绝的资格。干爹不管是工作方面还是生活方面就是我的“父亲”。这样的一个人在我面前低下头说要请我帮忙。
“……知道了。不过……干爹你说什么,万一出什么事那样的话,我……”
于是,干爹使劲地在我肩上敲了两下。
“说什么小孩子家家的话,生命保险一般都是要上的,等你有了老婆也自然会考虑的。”
当然,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干爹没有女人。所以,当干爹说“某种原因”的时候,那时的我便认为原因应该就在这儿了,也并没有多想什么。
那是在我马上到18岁的时候。好像当时正在工地附近的面条店吃猪肉盖浇饭。
“……耕介。你,去考个驾照吧。汽车的驾照。”
关于这点,我也曾想过。我知道有家驾校在蒲田站前面有接送大巴,如果去的话就去这家吧。
“但是……下班以后再去肯定会很累的。周日什么的人又多。”
“不是,要是去训练营考驾照,能很快拿到而且比在市内考还便宜。智充的女儿之前就是去岩手考的,说住的也挺好的。”
智充是泥瓦工人。
“你要是能给我开车,我也能省点事了。”
“对啊……木料店什么的我自己也能去了。”
“是的是的。下班以后,我还可以喝上一杯了。”
“……什么嘛。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好像干爹对这件事特别上心,说借我钱让我赶紧去报名,然后从宣传册中拿出申请表,还有所需要的钱,一起推给我。
很快的,我就定下来要去福岛县的驾校学习了。
从结果来说去了那里还是很好的。没出一次错误,用短短16天就取得了驾照。而且第一次出门,在东京以外的地方常住一段时间,也算换换心情。
但,为之付出的代价,就是回来之后……
“耕介。到五金店买个钻头来。这个,像这么粗的。”
“喂,耕介。丸吉说边角线和踢脚板到货了,赶快去取回来。”
丸吉是一家经常合作的建材商。
“那个什么耕介,这种颜色的钉子凿了之后钉帽太显眼了。钉子要凿进沟槽里,还得要更黑一些的,褐色或巧克力色的。……来,去换一下。顺便再带两束椽子回来。”
“……椽子,是要1寸2乘1寸3的,还是要1寸3乘1寸5的?”
这些都说的是一种比较细的方木料。在建筑行业到现在还用尺或寸来表示长度。
“笨蛋。现在这里哪用的上1寸3乘1寸5的。现在不是要做起居室的龙骨吗,当然是要1寸2乘1寸3的了。”
“哦,是,知道了。我马上去取。”
“真是的。”
话音未落,就听见刺耳的“叮”的一声,干爹突然扔下圆锯,蹲坐在地板上。
“啊,阿健!”
“……干爹?”
电气店的松本跑过去,干爹的左手——
“妈的……锯到手了……”
“喂,没事吧?”
没事,是不可能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连接处完全裂开了,肉都露出来了——
“小耕,救护车!”
“不用……没事的,松本。”
“伤成这样怎么行呢。先拿毛巾来,有没有干净点的,小耕!”
鲜血,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小耕,愣在那干吗呢!”
一股强烈的凉凉的东西从我的腹部到胸部,从头到脸翻腾上来,几乎同时,胃的盖子也打开了——
“哇——”
控制不了。自从看到我爸爸的绿色的尸体,我只要一看到伤口啊,鲜血啊之类的,一秒钟都忍不了,一下子就会吐出来。
“喂喂,不知道究竟谁需要救护车,真要命!”
结果干爹由松本陪着走路去了工地附近的外科医院。
我则一直躺在没铺榻榻米的地板上,额头上顶着块湿毛巾,眼睛直直地盯着没有天花板的屋顶,看着房顶上的大梁。
1
玲子在走访取证中,把高冈贤一的过去作为走访目标。只是不得不先去找三岛耕介的女朋友中川美智子问话,这是在昨晚的干部会议上被指派的任务。
住址是川崎市川崎区渡田向町的单间。从京急蒲田坐四站地到八丁畷,换乘南武线,第一站川崎新町是最近的车站。事先已经打电话预约好了。
“……玲子主任。”
玲子和井冈沿小学校的墙根向前走,井冈摩挲着发旧的皮革包,朝玲子搭话。
“我跟你说过了,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
当然,玲子换搭档的请求没被通过。
“你和日下主任,关系不太好啊。”
一阵冷风吹进领口。玲子颈背挺直,打了个寒战。
“怎么问起这事来了?”
“没有,做完的圆桌会议上那个……”
圆桌会议和干部会议是一个意思。
“你,偷听我们开会了?”
“没有。只是偶然地传到我这个大耳朵里来了。”
井冈故意用胳膊夹着包,两手扑噜扑噜弹了弹耳朵。
“这个耳朵,只要是玲子主任的事,无论多小都能捕捉得到。”
“你是戴着红头巾的狼吗?”
以为他会乘兴学一声狼叫,结果没有。他轻轻说了句:真冷啊。井冈这种节奏混乱的演技风格,慢慢给玲子一种压力,开始让她不断地积攒不满情绪。
“对了,为什么会关系不好呢?”
啊,真累。真是麻烦。
“……也没有。那种事应该不算什么吧。隔壁所的关系基本上都不太好,这是正常现象。”
“不是隔壁啊,不都是十系的吗?”
“同一组不是一个班也同样会是对手。掉以轻心的话以后我就要吃苦头了。”
不知为何,井冈咧嘴笑了起来。
“……干吗啊,真恶心。”
“啊,不是,我是觉得日下主任,总是那样说话,可不受女孩子欢迎啊。”
玲子很想说,这样的你也同样不会受欢迎的,可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没说。她可不想留下什么引子,引起男人女人的话题来。
不过,像这样色情狂一样的男的,在郊野的歌厅之类的地方或许反倒很受欢迎也说不定。
——哎,那种事情,关我什么事。
到达目的地。SUN HIGHTS渡田向町。三层楼。看了信箱,共12户。
“好家伙,真漂亮。”
的确是很新很漂亮,贴在外墙的瓦片,色调让人想起红叶,非常非常时尚的设计。
“进去吧。”
手表指向10:28分。时间也刚刚好。
玲子按响了一楼倒数第二间,102号房间的门铃。
“……来了。”
对于19岁的年龄来说,声音显得有些低沉嘶哑。不知道是因为喝多了,还是感冒,或者是心情不好。
“我是今天早上给你打电话的,警视厅的姬川。”
“啊,好的……这就开门。”
过了一会听到取下链锁的声音,门打开了一条缝。女孩房间特有的气味和暖风一起溜了出来。
“你好……”
“不好意思。”
对这种单身生活的女孩子,要直接出示身份证件。因为需要尽快地解除对方的戒备心理。
“……电话中和你沟通过,我想了解关于你朋友三岛耕介的一些事情,可以吗?”
“啊,好的……请。”
这下把门开大了,虽然看到井冈时惊了一下,但这个女孩、中川美智子依然不慌不忙地把玲子他们带到房间里。
能感觉到,三岛耕介应该是和她联系了。两个人交往到什么程度了呢。是正式的男女朋友吗?还是还没到那个程度?如果是交情很深的话,那么不得不考虑和夫妻一样,其证词的可信度就低了。
玲子他们在一张小桌子旁坐下后,女孩去了小厨房。
“不用忙活了。”
“嗯,好的。”
6张榻榻米大小的单间。放上一张床,一个电视机,一个整理箱,然后再加上这张桌子,就把房间塞满了。因为上的是美容师专科学校,在墙边还堆放着专业书籍和杂志。但是除此之外可说得上是俭朴了,玲子感觉这和时尚、兴趣高雅、梦想成为美容师的女孩子有些不一样。
说好听些是脚踏实地,说难听些是被逼无奈。从她身上丝毫感觉不到这个年龄的女孩应有的娇气、慵懒、玩乐的东西。既没有米奇,也没有米菲兔,既没有龟梨也没有皮特的房间。或许这样说有些过分了,让人想起监狱的单间来。
即便如此,她仍然从电热壶中倒出热水,给我们泡了红茶。立顿。
“请……”
“不好意思。”
“谢谢。”
女孩瞧了一眼玲子身边的大衣。
“啊,我都没注意……大衣,给我吧。”
好像是要把团成一团放着的大衣挂到什么地方。但是大衣口袋里放着重要的东西。
“不用了,谢谢。没关系的。”
女孩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倒像是一个比较用心的女孩。
美智子中等身材,有着瘦弱的身躯。隐藏在针织衫下面的胸部很薄,被牛仔裤包裹的双腿细得很难说得上好看。五官长得很端正,很可惜,一张嘴就能看到虽然比不上井冈但也算够大的门牙和牙床。
——啊,不过大塚……
对。死去的大塚曾经说过喜欢那种牙齿出来一些的,鼻子向上翘的有些自卑感的女孩,说那样的女孩很可爱。
——那时玲子好像说的是,抱歉,我不是那样的女孩之类的话……
的确。想到这些再来看这个女孩,说完话马上腼腆地合上的嘴角,有些羞怯的眼神,还真是有那种因为自卑感而带出来的可爱劲儿。
井冈喝了口红茶,长舒一口气。
“啊,可算暖和了。”
玲子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抱歉今天一大早打电话给你。今天是不是原本有事的?”
美智子微微点一下头,自己也拿起了杯子。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要去上学。不过已经请假了。”
“哎呀,那太不好意思啦。早知那样的话……”
美智子摇头打断玲子的话。
“早上开始身体不舒服,本来也打算休息的。”
“是吗,不过不管怎么说都是给你添麻烦了。现在身体没事吧?”
“嗯,已经……没事了。”
虽是这么说,估计也不想被打扰太长时间吧。玲子以一句“那我们开始吧”为开场白,开始了问话。
“……我能了解一下最初你和三岛耕介是什么关系吗?”
美智子没有显出害羞的样子,点了点头。
“怎么说呢……嗯,算朋友吧。”
“是怎样的朋友?”
美智子将头侧向一边,像是思考的样子。
“本来他是我打工的那家餐厅的客人,嗯……因为经常来,而且年龄也相近,不知不觉就成为朋友了。”
“是吗……那,前天呢?”
美智子在瞬间做了个收回下巴的反应。虽然是一个微小的举动,但一定是有某种心理活动的。
是什么呢……
玲子静静地等待答案。
“前天……我上晚班,从晚上10点开始。然后,我记得好像是……刚上班。三岛君就进来了。”
称呼是“三岛君”?一般不是应该叫“耕介”之类的吗?
“三岛待到了几点?”
“应该是不到12点吧……我记得大概是那时候。”
“一个人吗?”
“嗯,一个人……好像在看书什么的……”
提问过于咄咄逼人的话气氛就会有些紧张,所以玲子会不时地点头微笑。
“顺便问一下,他点了什么菜你还记得吗?”
“啊,嗯……好像是焗海鲜鸡肉饭吧……还有,咖啡。大概就是这些吧。我们店没有酒。”
“这个,去你们店的话,能查得到吗?”
“嗯?查什么?”
“三岛是不是一个人去的饭店。”
美智子说,应该可以查到,看昨天的会计数据应该能够查到人数、性别、年龄段等大致的东西。至于负责人会怎么说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美智子看了看玲子,又看了看井冈。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她是明知故问,又或者是耕介什么都没跟她说。不管是哪种情况,目前这边能做的判断都很有限。
“嗯……其实是和三岛耕介一起工作的叫作高冈贤一的人,去世了。”
看美智子的脸色。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高冈先生对三岛君来说相当于是父亲了。”
“嗯,是。”
“去世了……不会是,被杀了吧。”
玲子稍微停顿了一下,慢慢地点点头。
“现阶段还不能断定,不过我们觉得是这样的,不过因为搜查刚刚开始。很多情况还不了解。”
玲子喝了一口红茶,让话题告一段落。
美智子长出一口气,好像是放松了下来。
——在想什么啊,这个女孩……
给人一种灰色印象的少女。
这种有些胆怯的感觉,是要隐藏什么吗?还是她的性格使然?
回答问题的时候出人意料地清晰明了,也能看着人的眼睛认真地谈话,其实看起来是相当坚强的人,不过这或许也能解释为做服务员这个职业的原因,或是“接人待物的技巧”。
要不要再稍微多问一些——
“那么说,你一个人住是吧?”
玲子一边环视房间一边问,在美智子的脸上好像看到了些许暗淡。
“你父母呢?”
“妈妈很早就去世了。爸爸……”
不知怎么话音中断了一会儿。
“……也是,十月初的时候。”
“是吗?”
玲子双手合十低下头,旁边的井冈也跟着效仿。
“节哀顺变。”
“啊……谢谢。”
“是因为生病还是什么?”
美智子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工作的时候,因为事故。”
“啊……”
尽管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玲子这时候选择了沉默。她是想让对方说话。故意不说话,看接下来女孩要说什么。
美智子果然接着说了下去。
“……在施工现场发生了坠楼事故。从10层的脚手架上脚踩滑了。好像是跌跌撞撞地掉下来的,遗体上有很多伤,幸好脸上的伤比较少……也是靠这个才认出来的。”
施工现场——
这和高冈还有三岛是木工这件事,有什么联系吗?
“这样啊”,玲子同情地点点头。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是贴外墙砖什么的吗?”
“不是。是叫作高空作业吧。那时候好像是搭脚手架的搭建工作。”
“那时候,也就是说……那之前是做别的工作吗?”
美智子皱起眉头。不知是否在对没完没了的提问表达一种不快,但玲子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后退。
再一次用沉默来等待答案。
终于,美智子像是没了耐心般地叹了口气。
“……以前,是在建造和售卖公寓的公司做营业员的。在去世前不久,换到工地上去工作了。”
本来想问,这次换工作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但没有问。现在应该不能再多问了。中川美智子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作为证明第一发现人不在现场的一个证人而已。
于是,井冈突然开口了。
“那个,作为参考我问一下……你父亲最后工作的公司名称方便告知一下吗?”
还是一贯的吊儿郎当的语调。但是,美智子毫无表情地,眼睛好像在看着玲子和井冈之间的根本不存在的什么人一般。
“……一家叫作木下兴业的公司。是在世田谷区的……我也不太清楚。”
“木下,然后是‘工业’的‘工’吗?”
“不是,是‘兴起’的‘兴’字,兴业。”
“好的,木下兴业。好好,知道了。”
然后,谈话结束,玲子等井冈把红茶喝完,起身告辞。她拿出自己的名片,在名字的旁边写下了搜查本部的直播号码,然后递给了美智子。
“那个……”出门的时候,美智子叫住了门外的玲子他们。
“嗯,什么事?”
“啊,那个,三岛君……没事吧。”
这句话可以用几种方式来解释。三岛是否被怀疑成犯人。或者失去了如亲生父亲般的师父,精神上是否受得了。他自己今后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目前为止的谈话让玲子觉察到美智子和三岛并没有多么深的交情。而就是那样的美智子,会特意叫住玲子他们问一句“没事吧”。玲子从那句话中感觉到了一种特别值得尊重的东西。
所以,玲子也饱含各种含意地冲美智子笑了笑。
“没事的。……不过,如果担心的话,就给他打电话吧。我觉得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再一次微笑,美智子也好像放心了似的露出了笑容。
玲子发自内心地觉得:真是可爱的女孩子啊。
玲子回了一趟蒲田,将事先准备好的书面搜查函提交给区政府,调出了高冈贤一的居民证。从曾经居住地可以看出,高冈搬到现在的住处是在12年前。在此之前住在足立区的南花畑。明天应该要到那里走一趟吧。
“玲子主任,差不多,肚子该饿了吧。”
“啊,已经1:30了呀……是啊,先吃点东西吧。”
井冈并不愿意。
“不愿意去的话没关系啊。我一个人去。”
说着走进了卖牛肉饭的松屋。
“我是更喜欢那种约会的感觉……”
“我说过了我不喜欢。……快点吧,赶紧吃完,赶紧走了。”
ROYAL DINER,川崎店。
故意避开午饭时间来的好处,就是客人只有午饭时的三成。
“欢迎光临。两位吗?”
玲子点头示意,被一个和美智子差不多年龄的女服务生带到了座位上。
女孩刚要说“您要点些什么”,就被玲子打断了。
“对不起,能叫你们店长或者负责人过来一下吗?”
玲子悄无声息地拿出警察证给一脸惊讶的女孩看。眼看着她表情僵硬起来,急促地行了个礼,快步退回了后院。
之后过了不到一分钟,一位叫作齐藤的男经理来到玲子他们的座位跟前。
玲子和井冈两个人起身。
“百忙之中把您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我是警视厅的姬川。这位是井冈。”
“你好。”
互相点头问好后,玲子请齐藤坐到了对面座位。
“嗯,您找我,是……”
“啊不,不是齐藤先生您,这里有没有一个叫作中川美智子的员工?”
“啊,是,有的。”
还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可以说是比较冷静的态度。
“那个,您知道中川的朋友三岛耕介这个人吗?”
“三岛,耕介……”
跟他说了一下样貌,齐藤点点头,像是认识他的样子,不过马上表情就阴沉下来。
“中川的男朋友,他怎么了?”
在这里是这样来看他们俩的啊。
“啊不,他没有怎么样,就是想确认一下前天他是否来过这个店,如果来过大概是几点,可以的话想请您查一下记录,然后告诉我们。”
齐藤低下头,一副为难的表情。
“很抱歉。按照规定,这样的数据如果没有授权书或者其他什么证明的话是不可以公开的。”
啊,是吧。这种事我们事先也是想到了的。
“是吗……顺便问一下齐藤先生前天晚上10点左右在前厅吗?”
“是的。前天一直待到了早上。有几次休息离开过,但一直都在店里。”
“那么,那个男孩子有没有来过您知道吗?凭您的记忆回想一下就可以。”
稍微思考了一会儿,齐藤“啊”地点了点头。
“前天晚上确实来过了。或者说,我清楚地记得他是和中川一起来的。”
和美智子一起?
“那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出现在店里的是三岛先生。我还想着,中川还没来啊,不知什么时候她也来了,端着饮料套餐。从时间上看,我觉得,啊,应该是一起来的。中川晚到一会儿,应该是换衣服去了。”
也就是说,一同出行。
“您知道他待到了几点吗?”
“几点……嗯,一般都是待一个半小时或者两个小时,所以那天晚上也差不多应该是那样吧。因为如果时间短的话,我就应该会觉得:今天真早啊。”
“他回去的时候,齐藤先生您在大厅吗?”
“是的,在……对,我在。他如果是一般的客人我就不记得了,但因为是中川的男朋友,所以多少会多留意一些。”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店员和客人交往,我们这里允许吗?”
玲子将左右食指轻轻交叉,齐藤便浅笑了一下,摇头说“不允许”。
“还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如果在工作中聊天的话我们会提醒的,不过中川不是那样的女孩。又是那个年龄的孩子,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也挺好。”
但不知为何。说完之后,他马上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齐藤说“啊没有”,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这可能是我有些多虑了,那天晚上,感觉她有些怪怪的。”
“您说怪是……”
“嗯……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叫她的时候反应有些慢,平时能直接做完的工作,那天都是其他人帮她收拾完后,才注意到说,啊,谢谢之类的……”
齐藤“啊”了一声像是又想起了什么。
“然后,还感觉她对声音的反应过度敏感。客人把玻璃杯碰到地上时……对我们来说已经习惯了,根本不会吓一跳什么的,但那天晚上她总会被那个声音惊吓到……或者说看上去有点害怕。……啊,我过后想想看,所以说,可能是有点不对劲。”
对声音过度敏感。惊吓,害怕——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要说与之类似的状况,玲子以前也经历过。
——中川美智子正在遭遇某种迫害。
而且十有八九也是直接跟暴力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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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三岛耕介的问话后,日下和搭档里村来到所里的食堂吃午饭。中华盖浇饭和乌冬面的套餐。里村撒了好多辣椒粉,让人看着都感觉脸发麻。
“……真是现在的年轻人啊,动不动就生气。”
这里的食堂风格不是一次性木筷,而是提供涂漆筷。这对于总是分不开一次性木筷的日下来说倒是很方便。只不过吃面类的时候有些太滑了。
“现在的年轻人……嗯,是啊。”
日下脑子里突然浮现起自己14岁的儿子的面容。再过几年芳秀也会变成那样吧——
不,肯定不会的。
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到现在一直没有培养起儿子的战斗心,没有通过自己的力量跨越难关的精神,或是说心里没韧劲儿。当然,也知道对于这点作为父亲的自己是有不少责任的。
“……主任您怎么想?”
“怎么想是什么意思?”
“三岛参与犯罪的可能性。”
日下侧着头不说话,用筷子把黄芪挑了出来。他不想在人多的地方谈论搜查的话题。对于里村来说,这里可能都是自己人,但对于日下来说是毫无关系的外人,只是搜查本部以外的人。另外,他也尽可能避免轻易阐述自己的见解。
“关于这个,回头再说吧。里村。”
里村好像也感觉出来了。然后一直到吃完饭,两个人只是聊了一聊家常。
吃过饭后里村提议休息一下,便先回刑事课了,日下直接回到了报告厅。打算看一下今早上没有看完的报纸。
杀人犯搜查十系的动向只要是警视厅栏目的记者应该谁都知道。问题是他们知道多少。搜查组是在蒲田成立的他们知道吗?关于在多摩川河底进行了大规模的取证作业这件事又如何呢?
至少在今天的主要报纸上没有看到类似的报道。应该可以认为目前尚未泄露出可以用来报道的消息。
搜查本部对于这个案件的方针是尽可能不要外漏。会议的最后一定会对全体搜查员强调这一点。这次包括日下在内的干部特别磨破嘴皮地说这个事,是因为犯人本身现在有可能还不知道把左手腕忘在了车里。
幸好,除警视厅相关人员以外,知道左手腕这件事的目前只有三岛耕介一个人。如果向与他无关的其他什么人问话,供词中出现了车内留有左手腕之类的内容,那么马上就能判断其与案件有关。但是如果现在的状况被报道出去,那就不可能马上作出判断了。
向媒体发声是在需要大量信息的时候奏效,同时也会弱化所掌握消息的作用,这是一把双刃剑。如果有个记着对此事感兴趣就会对管辖署仔细搜查,这样一来这里的搜查小组也早晚会被知道。到那时候应该如何应对也要提前想好。
首先,要让那个桥爪管理官闭嘴。他从地区部门调过来,也就是说是那种很少见的没有搜查经验的管理官,而且是个典型的人来疯,一定要避免让他说话。他想要抢风头的话,就完全不考虑现场的情况,说不定就会把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
有些指望的事情,是十系的系长是今泉警部这点。虽然是喜欢通过文件把握案情脉络,但在实践判断方面是一位值得信赖的上司。他只要能很好地控制桥爪,日下就能够放心地出现场了。问题是哪里的记者,在什么时候,会黏住搜查组的谁。
高冈的工作关系委托给了一课的警长他们,日下组目前负责对高冈和三岛的关系进行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