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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日-誉田哲也/译者 李佳 当前章节:145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13

那个夏天的傍晚。

门帘前的巨大影子。

清扫过的,湿漉漉的地面。

为加固地面而铺设的厚厚的铁板。

我向站立在那里的耕介说,你的眼睛和你爸爸一模一样——

但是,心里真正想的不是这个。

我从他身上看到了曾经的儿子的影子。

当时耕介11岁。尽管在我的记忆中儿子永远是5岁,不过还是有很多一样的地方。

圆圆的幼稚的脸庞。只知道向上看的眼睛。小小的肩膀。晒得黑黑的皮肤。专为跑来跑去而生长的腿上的肌肉。运动鞋里的光脚丫。

我按捺住心中涌起的东西,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然后努力地用爽朗的声音继续说。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实际上,我并没有那么单纯。我是一个旁观者,是共犯,是一个为了保命的背叛者。

那样的我对面前的受害者伪装成善人的样子是要做什么呢?吃饭?那样做了会怎么呢?一时间让他吃饱了就可以了吗?这样心里就舒服了吗?是不是那样做就觉得多少能离罪恶与惩罚远一些了呢?

即便如此,和耕介度过的时间对于我来说是无比幸福的。

人山人海中怕走丢了而紧握的小手。一边说吃什么,一边递给他菜单时相交的眼神。好吃、真好吃啊,同吃一个东西时的喜悦,游乐场排队时的无聊时光和巡游队伍照的纪念相片,电车里睡着的样子,后背上的分量,隔着肩膀听到的梦话。爸爸——

心里颤动着,我获得了再生的喜悦。

我还能为这个孩子做些什么呢?

每天都在思考。

其他的还有什么呢?金钱以外的,更加重要的什么事情。曾经的我没有做到的,失掉什么事情。

像墓地一样灰色的都市,渐渐有了颜色。

一天的时间开始变得值得热爱。一星期这个单位,也变得不再只是7天时间了。休息日不再是空白,而有了奖赏和新的开始这样明确的划分。

向夏天的炎热笑,向冬天的寒冷笑。要说我活在新的每一天中没有罪恶感是假话,但是人不能只活在惩罚里。在不可饶恕的罪恶中向前走,已经到了极限。

我知道了。不,是想起来了。

是被依赖的喜悦。是被需要的充实感。

正因如此,才不想再失败。我要保护这个孩子。我要给予这个孩子生存所需的所有东西。金钱,很不幸我没有。不过只要是能够代替金钱的所有东西我都能给。

所以,只要一点点就可以。以此来给我这个罪孽深重的男的换取一点点的活着的喜悦就可以——

那时我已经向工作了6年的中林建设提出辞职,正在给最后一份工作——中野公寓贴地砖时的事情。

“……高冈!”

叫我名字的语调像是把人当傻瓜一样,我回头一看,那个男的站在了门口。

木下兴业的总务组长,户部真树夫。与施工工地不协调的黑色长大衣是他的标志。同样颜色的发亮的皮鞋发出硬邦邦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我没有搭理他,继续用钉枪的枪口对准地板的接口。

扳动扳机。一根,又一根。钉子被打出来。发出很像电视剧中看到的带消音器的手枪的声音。

“……听说,你要从中林,辞职了?”

突然,向钉枪输送压缩空气的压缩机开始嗡嗡作响。

“你要是想从我这逃跑,那可不行哦……我的高冈。”

撒娇一样的声音。混杂着怒气。

我在心里发出“嘁”的一声。

“你听见了吗?……高——冈——贤——一——”

钉、钉、钉。开枪、开枪、开枪。

“辛辛苦苦连工作都帮你安排好了。跟我连招呼也不打一声……是不是太无情啦?”

我锁上扳机,把钉枪放在地上。

压缩机在继续嗡嗡作响。

我站起身,立正站好。

“……谢谢您的关照。这次,我想离开中林建设,独立……”

“别开玩笑了!”

户部将脚下放着的当烟灰缸用的空罐子一脚踢飞。把奶油色石膏板墙壁染黑了一块,还弄出一个小坑。

“你,你可是不经过我的允许不可以随便活在世上的人,你知道吧。因为你是高冈贤一。”

“……我知道。”

窗子下面不断传来:倒车,请注意的声音。

“并不是想要逃跑,只是想在小一些的工地,脚踏实地地干点事儿,就是这么想的而已。”

“住处呢。你要搬家吧。”

“不,不搬家。还住在之前的地方。”

席卷户部周身的怒气像发疯的旋风一样消失到九霄云外。

“是的。如户部先生所说,我是高冈贤一。不管去哪里,做什么工作,我都没想逃脱。”

户部好像对于我说已经无所谓了。

“……是吗是吗……什么嘛,高冈老弟。不要吓我啊。搞得我很惊慌呢。”

一边笑,一边用手抚摸自己弄脏的墙。

“对不起啊。不过这个可以用胶布什么的贴一下吧。没事吧。”

“嗯。凹陷可以用泥子补,没关系。”

脏手又把石膏板墙壁蹭脏了。

“高冈老弟,今晚去喝一杯吧。我给你开个送别会。站前有一家叫‘沁园’的歌厅。下班后去吧。”

我说我这样子不适合去那种地方,谢绝了他,但户部不听。说什么你不喝我的酒吗?看样子又要生气了,我只能无奈地回答,那就遵命了。

在我到达那家叫作“沁园”的歌厅时,户部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酒了。

“喂——,高冈老弟。这边这边,到这边坐。”

户部让我在他左边的两个女孩中间坐下。他对面还有一个女孩。

“这位,是高冈,我好朋友,不错吧。”

“真的哎,很帅。”

但是,正如我所料,我的感觉只有羞愧。

娱乐场的女人能够非常敏感地嗅出有钱男人和没钱男人的味道。一边做着表面的服务维持良好的气氛一边把我和户部区别对待,取得平衡。不过我和户部之间的差别无论是谁都会一目了然的吧。

“哎,户部先生的血型是什么型?”

“嗯?我嘛……是H型。”

有钱的男人在这种场合无论做什么都被允许。

“讨厌,看出来了……真是的,认真回答。”

“啊哈哈,啊……A、是A型。”

“骗人,看不出来。是吧?”

“对,B型。肯定是B型。”

“户部先生最好再好好检查一次。”

一阵狂笑。我也堆出了笑容。

“那么,那么,高冈是什么型呢?”

“啊……我,也是A型。”

又是一阵狂笑。

“不可能,这两个人一样,绝对不可能。”

“不对。一定是户部先生的错了。”

正说笑着,坐在我和户部之间的女孩要起身离席。

“不好意思,我马上回来。”

我马上凑到户部身边,在他耳边问道。

“那个,对不起,我想问一下……那个,4年前的,三岛忠治的事,那件事已经处理干净了吗?”

户部衔上一支烟,对面的女孩马上递上火来。淡绿色的,一次性打火机。

“……啊,你看到了是吧。那什么,在那之后,警察问你什么事了吗?”

“没。只是现场稍微解释了一下。”

“是吧。那件事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不能说出耕介的名字,该怎么问好呢?

“就是说……借款已经全都抵销了吗?”

户部轻轻点点头,吐出一大口烟。

“那是当然了。我也是为了这个才干的。”

“那,就是完全地干净了是吧。”

“啊。在你刚才提起这件事之前,我已经完全忘记了。”

确认了那件事,我就放心了。来这种地方也多少有了一点儿意义。

将近一个小时的时候,我便告辞了。户部好像也作罢了,拍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吧。

“再有什么难事就跟我说。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帮你出主意。……高、冈。”

我低头转身。

已经不想再见到第二次了。

虽是这么说,户部总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因为和电、水、煤气这样的俗称“分包商”的人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打交道,所以我在什么地方干活,他基本上很清楚。不过这种事,我也是有心理准备的。

只是,我认为不会特意来看我。除非特别担心我的动向,或是闲得发慌。

户部在我和耕介一起工作之后也经常这样。我极其担心户部是否注意到了耕介。

那天晚上户部虽然说三岛忠治的事已经处理干净了,但是那种人说不定就会又做出什么事来。算计好了耕介开始赚钱了,就过来说其实他父亲还有债务,又来要额外的利息。这种事,对于这些人来说太平常了。

我也曾想过,把耕介放到身边是不是反而让他暴露在危险当中了呢?

但是如果看不见他,万一发生什么事又不能及时处理。结果,我一面躲在户部的阴影之下,一面也没能选择离开耕介。只要我坚强一些就好了。只要有我在,户部就不会伤害到耕介。过去的每一天,我都在这样对自己说。

耕介或许的确在学校学习不太好,但绝对不是不聪明。对工作有很好的理解力,而且没想到身体很结实,非常有力气。

能吃、能干、能睡。一年时间壮实得都有些认不出了,工作能力也有了明显提升。

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从15岁就让他做这种工作的原因,个子没怎么长高。我也曾觉得很对不住他,不过我为此道歉又能改变什么呢?再说,他自己好像也没有太介意,所以一直也没有说出口。

最开始是一天5000日元,一年后涨到8000日元。中间是什么情况不记得了,不过还记得为庆祝他18岁生日,决定给他一天18000日元。

我们的工作因为也是周六休息,所以一个月工作25天左右。一个月,大概45万。不算税金什么的,18岁这个年龄能赚这么多钱,肯定不算少了。只是再往上涨幅就没有这么大了。要想赚得更多,后面就不能靠日工资,而是只能自己独立承包工程了。我是想最终把耕介培养成那样的。

我,和耕介。还有,知心的伙伴们。

偶尔也有不顺利的时候。如果跟业主没有说好,工程结束后赖账的,或是介绍工程的装修店说我们看错了图纸,苛扣工程款的,等等。但是那也是一个很好的经验。无论对于我来说还是对于耕介来说。

所以,我会给耕介支付说好的工资。即使他不要,我也一定要给他。如果说有些宠他,可能的确是。但是,耕介十分明白我的意思。比起当场用钱解决,今后在工作中表现得更出色要困难得多。然后耕介就不会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我觉得这比什么都值得骄傲。

这当中有一天,是今年10月中旬的事。

“……阿贤,木下,好像又来了。”

电器商店的松本在工地上悄悄对我说。

“又?”

我四周环视了一圈。耕介那时候去买三点钟茶歇时的饮料和茶点去了。除了我和松本没有别人。

“……工地,在哪?”

松本皱了皱鼻子。

“中林。中林建设的,武藏小杉的高层公寓。听说是一个新手高空作业人员从10层坠楼身亡……简直是,不知他们在想什么。”

心脏在胸膛内狂跳,跳得发痛。

不用问又是户部干的。

“是丸吉的秋元先生。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啊。进来一个一点儿都不像工人的人。不过半个月之后就开始运送钢管啊,运送工具之类的。要说能不能给挪一下车啊,就会出来把货车挪走。就这样,突然间……咣当……”

我想起了三岛忠治的那毫无痕迹的死亡场面。

“后来,听设计师岛谷说,那个坠楼的人叫中川,好像也是有借款。岛谷做了他的连带保证人。好像之前在住贩公司做销售。岛谷说知道这个人的长相。然后在工地看到他觉得奇怪,跟他打招呼,他却跟逃跑似的藏了起来。岛谷觉得不对劲,再去他原来公司的时候,顺便问了一下。中川是不是辞职了。然后……总务说他拿了公司的钱所以被解雇了。”

脖子周边的肌肉一阵发麻。腋下也在往外冒汗。

“接下来的事就不知道了,不过最终还是借了地下钱庄的钱吧……这和耕介的父亲不是完全一样嘛。对于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木下慢慢接近,看准时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然后以事故处理,不就能拿到保险金了吗……拿钱的木下实在够狠,不过中林也是……”

我想跟他说,在这不要提耕介父亲的事情。

但是,已经晚了。

“……等等,你说和我爸爸一样,是怎么回事?”

回头一看,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的耕介站在了走廊那里。

“不是,耕介……”

我想要解释,但耕介没有到我这边来,而是直接走到松本跟前。

“那个,看准时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是什么?松本先生。”

被摇晃着肩膀,松本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挤出一句“不是”。

“走投无路的时候,木下就会慢慢接近,是怎么回事啊。啊?松本先生!”

“好了耕介!”

甩开我的手的耕介凶神恶煞地转过头。

“干爹,你知道是吗?”

“……啊不。”

“这么说来,我爸爸死的时候,你是在总务的。那么,我爸爸是为了死而特意到木下的吗?为了看准时机掉下去才登上木下的脚手架的吗?你知道这些是吗?在我爸爸死之前你就知道这些事是吗?”

我无言以对。即使被他揪住衣服,被他摇晃,我始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答我啊。你是不是知道啊。你是不是明明知道爸爸是为了偿还借款所以自杀的,却没有阻止他?”

“好了啊,耕介。”

“你算什么啊,你不是说是爸爸的朋友吗?可是……根本不是。你那样不就是见死不救吗?或者是什么,你……你也是跟他们一伙儿的吗?”

“耕介!”

松本从后面抱住耕介,顺势把他朝后面推过去。

“……耕介你就算再生气,也不能那样说这个人,这个高冈!”

耕介仰面朝天地躺在胶合地板上,愣愣地发呆。

“这个人是怎么把你培养到现在的啊,其他人不知道,我们这些老交情的人大家都知道那时候的事。”

我抓住他的胳膊。

“松本!”

“让我说吧,阿贤……你既不是他的亲戚,也不是他的什么人,为了你,他背着你到处跟人家低头道谢,求人多照顾你。说‘如果有什么事先跟我说,责任全部由我来负,我会竭尽全力地培养他,请您多给他一些时间’……这个人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亲身父亲都做不到的事情。你现在对他这么说话,绝对不可以!”

耕介慢慢地起身,又走了出去。

我和松本都没有想追他。

捡起掉在走廊上的袋子,里面是硬酱油煎饼,袋装的零食巧克力,还有三个易拉罐。热咖啡是我的,伊藤园的茶是松本的,可乐是耕介的。和往常的一样,都是各自喜欢的东西。

松本叹气说:

“……我说的有点过了,是吧?”

当然,我没有责怪他的资格。

“不……是我不好。是我没做好。”

把那罐茶递给松本,两个人喝了起来。

七星咖啡真的很苦。

1

12月7日,星期日。上午10点40分。

日下在三岛耕介家附近的一家小咖啡屋里。

“不好意思。休息的时候来打扰。”

三岛视线看着桌子,轻轻说。

“没关系……”

这是一家随处可见的,非常平民化的店。

早餐有吐司配鸡蛋和熏肉。午餐是意面和蛋包饭。一个人的基本上都在看报纸或漫画杂志。

包括里村在内的三个人都吃了同样的早餐。咖啡点了广告牌上的UCC。味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上次问过你的关于中川美智子的事情……”

看他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她的父亲中川信郎,也是两个来月之前,在木下兴业的工地,坠楼身亡的是吧……你知道这事吗?”

耕介把手伸向放在桌边的一包香烟。是Lark Mild。用一次性打火机点上火。这个动作中,看不出什么慌乱。

“……是吗。”

非常重要的一句话。

两个人的父亲虽然时间不同,但同样都是从木下兴业的现场坠楼身亡。三岛现在对于这件事表明了并不知情的态度。

不可能不知道。这是全体搜查本部的意见。否认这件事,先不说是否会对他问罪,但可以确定他做好了做伪证的心理准备。

里面有内情。这点是应该要留意的。

“这样啊……那么,还有一个问题。高冈贤一上了一份以你为受益人的生命保险,这是怎么回事?”

与刚刚不同,他眼睛动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对关于中川信郎的问题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而关于保险并没有事先想到吧。

“是的……那件事,听高冈说了。”

“证书之类的,高冈给你了吗?”

对高冈家进行了搜查,但在高冈的房间里没有找到类似的文件。

“啊,给了没给……我有点记不清了。”

保险合同是4年半之前签的。正好是他跟高冈一起工作后1年左右。合同先不说了,连是否有证书都不知道应该不大可能。

“还有一个。你知道一位叫内藤君江的女士吗?”

这次表情的变化比保险问题更大。倒推来想,中川信郎的事他还是明明知道但装作不知道的可能性非常大。

“……内藤,什么?”

“君江。内藤,君江。”

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他吸了一口烟,为了不让烟飘到这边来,向过道的方向把烟吐出去。

“那个……下石神井的……啊不对……”

“你有什么印象吗?”

又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熄灭在烟灰缸里。

“嗯……没有,之前做过的一个工程好像有一个叫内藤的人家,不知道他家夫人是不是叫君江。”

“地点是下石神井是吗?”

“是的,下石神井的,内藤家……嗯。我记得那时候经常说这个词。啊,不过是不是斋藤啊……下石神井,斋藤家……嗯——叫什么来着?”

“是几年前的工程?”

“那是……差不多两三年……之前吧。要是有高冈的记事本就知道了。”

内藤君江应该是住在足立区北千住的。练马区的下石神井应该是别人吧。如果说君江在最近两三年搬家了那就另当别论了。

日下一边点头一边再次确认了他的表情。

关于中川信郎,面无表情地表示不知道。关于自己作为受益人的保险,能够看出一些犹豫但表示知道,不过不知道有没有证书。关于内藤君江,思考后表示做过她家的工程。

如果这是经过编排的戏剧的话应该表扬他演的真好。但如果不是的话,三岛耕介关于内藤君江是不知情的。可以认为他给了日下这种感觉,但说到底还是凭经验的假设。

“……是吧。那么,如果你再想起来什么的话,请随时跟我联系。”

三岛回答“好的”,说也有可能记在日记里了,回去查一下。他竟然还写日记,日下对此感到有些意外。

到了周一下午,日下他们拜访了位于世田谷区的木下兴业。

公司楼房是呈L形的四层建筑,并不是很大。红豆色的外墙已经有些发旧,从向上的窗子及阳台的情况来看,可以判断上面应该是住宅。

被公司楼房和围墙围起的空地上没有停车。右手的墙边有一个铁管做的巨大的架子,由几十根看起来4米长的同样的铁管支撑着。仔细看铁管上到处沾满了水泥和涂料。

办公室好像是在正面的一层部分。

“不好意思。”

一推开写着公司名字的玻璃门,就是前台了。在那对面是4张办公桌围成的一个小岛。有3个人在,两位穿工作服的女性,一位穿西装的男性。右手墙壁上是一块白板,应该是用来写日程表和工作人员分配情况的。

“你好。”

坐在离前台最近的工作人员站起身来,她是一位戴着眼镜比较年轻的女孩子。

“我是警视厅的,突然来访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总经理在吗?”

女孩稍微眯缝了一下眼睛,低下头说请稍等,然后走向左手边的门。敲门后把门打开,告知有访客。

随后出来的是一个看上去50多岁的中等胖瘦的男的。

“你好,什么事?”

“突然来访,不好意思。我是警视厅的,有些事想问一下您。不知现在是否有时间。”

日下出示了警官证,说话尽量保持平稳的语气。

对方点点头,应了一声“可以”。

“我是总经理木下……那个,具体是什么事呢?”

“好的。我想请教一下两个月前因事故死亡的中川信郎,还有9年前的三岛忠治的事情,所以来拜访您。”

于是对方终于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啊,那先到这边来吧。矢代,倒茶。”

木下让最初接待日下的工作人员倒茶,然后把他们请到房间。这是一间相当气派的总经理办公室,木纹的结实的办公桌和组合沙发,大大方方地摆放着,丝毫不显拥挤。由于和隔壁家离得比较近,正对面的窗子很暗,这是唯一的美中不足。

两人座沙发的后面是没有见过的富士山的油画,办公桌的对面挂着写有“初志贯彻”几个字的相框书法。

交换名片后,日下在被指引的沙发位置上坐下来。

茶马上就端了上来。

“……麻烦你了。”

叫作矢代的女孩,一瞬间好像要说什么似的看了看日下,最终只是鞠了个躬出去了。

木下一副非常复杂的表情,喝了一小口茶,自己先开了口。

“……您刚才说的两件事,都已经请警方进行了搜查,而且已经得出死亡原因是事故的结论了。”

“是的,我知道。所以今天我想问一下事故之后的事情,才来拜访您的。”

“事故……以后?”

日下紧盯着木下点了点头。

“木下兴业给三岛忠治上了1200万日元的生命保险,然后领取了这部分钱款。”

“这个……”

木下刚要说这个是当然的,日下用手制止了他。

“我理解,因为是这样的业务内容,所以担心出事故是当然的。而且听说您还考虑到以此来补偿工作人员的家属。”

木下的视线躲闪到桌子的一边。

“另外,三岛忠治死亡前,有将近1000万日元的借款。这个事您知道吗?”

木下微微地吞了一口气,点点头。

“是……警察那边,这么说的。”

“那么,中川信郎又是怎么回事呢?您有没有听说,他也同样是身陷债务困局呢?”

有些颤抖的叹息。

“是怎么回事……我有点,记不清了。”

“啊。这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那么,哪位知道呢?”

突然抬起脸。但是没有与日下的目光接触。

“这边有没有对这件事比较了解的人呢?”

眼珠开始忙碌起来。与中林建设的职员比起来,给人的感觉明显沉不住气。

“这边的公司,负责保险呀还有福利方面事情的是总经理吗?”

不是,条件反射般地说了一句。

“那么,是谁呢?”

愣愣地接不上话。

“……公司员工17人。听说其中12人是所谓的施工人员。刚才端茶的矢代小姐是负责这个事情的吗?”

“不,她是……”

“那么是另外一位女士吗?还是坐在里面的穿西装的男士呢?”

隔了一会儿。木下什么也没说,视线停留在桌子的正中间,在思考着什么?

办公桌的对面。房间的一角,一个厚度大概15厘米的象棋盘直接放在了地板上。现在木下的头脑当中,大概也像下象棋一样反复对问答做着预判。

保险的事是妻子在管。那您夫人在哪?现在出门了。几点回来?今晚不回来。是旅行吗?到哪去旅行了?啊,这个——

“木下总经理?”

您是说猜得不对但也差不多吗?木下的表情,眼看着染上了一层苦涩。

把手伸向衣服里面的口袋,轻声“啧”了一下。

“……抱、抱歉。”

站起来,从桌子上拿了盒烟过来。Piece,好像是最后一根了,衔上那根后把奶油色的包装盒捏扁了。

用桌上的打火机点着火。吐出浓浓的一口烟。气氛因此稍微平稳了一些。

“嗯……保险的事……是叫作户部的总务人员负责的。”

“是那边的那位男士吗?”

“……不是。他今天没有上班。”

“是休息吗?”

稍微摇了摇头。

“……那个,因为专门负责保险,和工地的人工作形式有点……那个,不一样。”

“什么时候回来?”

“啊……今天回不回来呢?”

“那么,明天?”

“不……”

木下反复说不知什么时候来,联系也联系不上。当然,不是没有疑问,但暂且不再追问了。

只是确认了姓名和年龄。

户部真树夫,41岁。住址是目黑区祐天寺。

日下说好改天再来,离开了木下兴业。

“……主任,为何不再逼问他呢?”

里村压低声音,盯着日下的脸。

“或许户部最近一周以上都没来公司了。”

嗯?里村哑口无言。

“出来的时候确认了一下白板。出勤一栏的名牌写着矢代、川上、仁木。仁木的颜色和矢代同样是红色,所以大概是另一个女孩的名字。川上是那个西装男士。没有木下或者总经理的名牌。其他的职员除一人以外都被分配在不同工地。剩下一个人在空栏的位置。是叫伊藤的名字。那大概是正规的下班或是休假的位置。那么,你知道……户部的名字在哪吗?”

里村摇头说不知道。

“28日的地方。因为这是写一个月计划的白板,所以应该是上个月的28日的意思。其他员工都在出勤或者工地,或者是下班的位置。只有户部是在日程的栏里……我不认为这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这时,从背后传来“那个”的声音。

不确定那个声音是否在跟自己说话,日下回头一看,是木下兴业的叫作矢代的工作人员站在那里。穿着深绿色的大衣,气喘吁吁地吐着白气。

“什么事?”

“那,那个……关于户部的事情,我有些话想说……”

眼镜被雾气笼罩了。

日下不由得直盯着她看。

因为说一个小时的话没问题,所以就近去了一家土里土气的咖啡店,点了三杯咖啡。

“你说关于户部的事……”

她一口气把水喝干,环视了一圈四周。

“……我想先问一下,刚才我听到了一些……户部是做有关保险的事情吗?”

被这么一问,其实日下也是刚刚才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的。

“不,也不是的。”

“没有被逮捕吗?”

虽然年轻但毕竟是社会人。言行应该不会太没有顾忌。

“……为什么认为户部被逮捕了呢?”

咖啡马上被端上来了。她好像不喜欢眼镜上有雾气,把眼镜摘下来放到了一边。

女孩直直地盯着黑色的咖啡。

“……怎么说呢,他是一个很过分的男的。户部这家伙。”

“你说他过分……”

“总之,是黑社会,那个人。”

户部真树夫是黑社会?

“这有些不太稳重吧。……看上去,木下兴业让人感觉是一家普通的公司。这样的公司为什么要雇用黑社会呢?”

她像是要压制住情绪,静静地吐了口气。

“……警官先生,您知道中林建设吗?”

日下不由得和里村对视了一下。

“嗯,知道。”

“那个公司,背后是黑社会是吧。”

连这样的姑娘都知道这事吗?

“……是啊。好像倒是有这样的传言。这和户部有什么关系呢?”

“户部,我不知道正式的是怎么样,但事实上,是从中林出来的人。户部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

有几个事情在头脑里联系了起来。

矢代继续说。

“……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从以前开始一周就只上一两次班。来了之后……也不做什么正事。”

“今天,也没来是吧。”

“是……已经好几天都没来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来上班的?”

她在膝盖上弯起手指算起来。

“上周三稍微露了个脸,就是从那之后……吧。”

上个月的28日这个推算有点太早了。但是,上周三的话是12月3日,是高冈被杀的日子。从那之后就没来上班的话——

或许是碰巧时间一样,但还是一个让人感兴趣的话题。

“不干正事,指的是什么。”

她咬着后牙,用沉痛的表情点点头。

“……偷偷摸摸地溜进我们的更衣室,真的是,不打招呼地……时常地骚扰我们……我是被总经理挡了一下救了我,还算没事,那个,今天一起的女孩,她……她说没事,但是我感觉好像不是没事,我……”

她好像是想冷静下来,喝了一小口咖啡。

“……一年到头喝得烂醉,有其他施工部门的人在的时间段,他绝对不来……连60多岁的工人都打不过,却在女人身上很花力气。是这样的一个家伙。”

“木下总经理为什么要在公司放一个这么麻烦的人呢?”

她再次痛苦地向下看。

“……也不是,知道的特别清楚……一次总经理不在的时候,三层传来了争吵的声音……之后应该也没什么事,户部摇摇晃晃地从上面下来……总经理的夫人是一个相当年轻漂亮的女性……要是有什么事,我想他要是以此作为威胁,总经理……或许不能辞掉他。”

一边想着不能囫囵吞枣,户部真树夫这个男人的画像一边一点点地在头脑中连接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你为什么不辞掉木下兴业呢?”

“那怎么行……因为除了户部,大家都是好人。工地的人们,会计川上,还有总经理,夫人,大家都是好人。只有我逃跑……”

她的身体越过桌子。

“能不能逮捕户部?”

对此,不得不摇头。

“我们这边是不行的。当然如果你那边能够明确受害人的状况,发起刑事诉讼的话,我一定会不遗余力。但是……你应该不想这么做吧。”

她坐下来,无力地点点头。

“还是……没办法吗?”

但是,今天弄明白了几件事。

户部是从中林建设以外派的形式在木下兴业工作,负责保险合同的事。三岛忠治、中川信郎两个人涉嫌欺诈保险金的可能性非常大。这和高冈贤一的被杀有什么关系,还不好说,但已经是不能看作没有关系的状态了。

而且户部在高冈被杀害后的三天,都没来木下兴业上班。

“……矢代小姐。你就你所遭受的伤害诉讼户部,会在各个方面遇到困难,搞不好即便到法院,也有打不赢的可能性。但是,户部现在与我们正在调查的事件有关的话,当然就有因此而逮捕他的可能性。”

满是黑眼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所以,矢代小姐。”

“是……”

“我想拜托你几件事。”

她一脸认真地点点头。

“先告诉我户部真树夫的手机号码。然后可能的话你联系他一下,让他来上班。如果打通电话户部出来了的话,请尽快联系我。如果他突然出现也请通知我,我会马上到你们公司来。尽可能地找个理由把他拖住。……可以吗?能做到吗?”

矢代说“知道了”,马上用自己的手机给人打电话。

“啊,沙英,我……嗯,没事的。现在正在跟警察说话。那个,户部的电话号码,现在能马上用信息发给我吗……嗯,是警察要的……嗯,没关系……谢谢。再见。”

一会儿从她的电话里传来了日下也知道的曲子的前奏。这大概是披头士乐队的。曲名忘记了。

“啊,来了来了……警察先生,能用红外线接收信息吗?”

回答不知道后,女孩露出失望的表情。

问了里村,他说知道。

感觉,好像丢了没必要丢的脸。

2

玲子这几天通过铃木房地产的铃木太一总经理的介绍,会见了几个认识南花畑时代的高冈贤一的人。

小学的同学,中学的同学,或者是相差一两个年级的学长或是学弟学妹。但是这些人都与拆迁前的高冈没有接触。

“小的时候,感觉并不太显眼。”

“是那种有没有他都不知道的人。”

“胆子很小,经常被欺负。”

“……有没有啊,那家伙。”

给他们看了照片,记忆的线也丝毫连接不起来。

——小时候,是那样的啊……

当然,自己的走访也在继续。但是,不管怎么说都是10多年前的事情了,就算是记得有一家叫作高冈屋的小零食店兼玩具店,就算是记得夫妇在经营这家店,也想不起这里的儿子是怎么样的。都是这样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铃木那边又有消息了。

“……之前说过的,叫作更科的高冈屋的隔壁两家的荞麦店,和那边的儿子取得了联系。”

赶紧取得联系,决定在新宿见面。地点在和纪伊国屋书店总店并排的大厅。

进了入口,用于会面的号码播放出来后,坐在面向新宿大道窗边座位的男士朝这边走来。一边打招呼一边走过来。

“不好意思,是泽井雄司先生吗?”

30来岁,一位非常潇洒的男士。

“是的,是泽井……那个,姬川小姐。”

和井冈一起交换了名片,坐在了对面。名片的公司名称是比较有名的玻璃器具公司,部门是人事部。关于这点铃木经理的记忆还是非常正确的。

泽井已经点了咖啡,玲子也点了同样的。

“……什么来着?高冈屋的阿贤?”

“是的。泽井先生和高冈贤一关系亲近吗?”

他刚要开始说,正好这时候服务员端来了咖啡。谈话中止了一小会儿。

“……对不起。在这之前,我可以先问一下您的年龄吗?”

泽井笑了笑,回答说38岁。但是看着不像这个年龄,还以为最多比玲子大两三岁。给人的印象,好像是模特出身的演员的感觉。

“那么,跟高冈差5岁。”

“是,是啊。所以小时候经常照顾我。小学的校队什么的只有一年级的时候是在一起的。”

“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脸上浮现出的,是一种复杂的笑容。

“怎么说呢,是一个比较懦弱的,没有什么魄力的人,但是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温柔的很会照顾人的大哥哥。语文非常好……暑假,你看,不是有读后感之类的吗?那些我基本都是让阿贤写的。……他是读书家,那些书他基本都读过。而且感想,一年级的话就用一年级的,二年级就用二年级的词汇来给我写。真是帮了很多忙……我只需要抄到作文纸上就可以了。真的是很会照顾人。”

这和雇用三岛耕介,代替父亲照顾他有相通的部分。但是语文很拿手,这点比较意外,而且是读书家。这和作为木匠的高冈,给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样。

“手工作业之类的,有没有帮过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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