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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B5 红宝石戒指

作者:日-乾胡桃/译者 丁楠 当前章节:1141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4:48

八月最后的周末。我回到静冈,带她去了古庄的妇产科医院。术后,她的身体需要静养,直接住了院。我在没有她的房间里过了一晚。翌日,接到她状态已经恢复的通知,我驱车去接她。我们之间几乎没有对话,但她一直挽着我的胳膊。这影响到了我在驾车时对方向盘的把握,却也不能因此便冷漠地甩开她的手,我只好将车开得很慢,尽量避免事故的发生。

现行法律中,堕胎不属于犯罪。我们不过是遵照法律,在法律的容许范围内进行了医护处理。不过这个周末的事,可能的话我想迅速把它彻底忘却。回到东京,由于工作时不会多想,我便越发将热情倾注到了工作当中。

工作正在繁忙时期。我和石丸策划的夏季新商品企划案,全十四项中仅有两项通过了专利部的审查。该审查之基准极为严格,在前辈们全军覆没也不足为奇的大环境中,这个结果客观地说已经相当不错了。课内会议上,我们受到了表彰并从课长那里接到了指示——两个方案都将进入专利申报和试作品制作委托的阶段。

在长瀚的协助下,制作申请文书花掉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我和石丸连日加班加点,周五终于取得了课长的印章,我在这时体会到了未曾有过的解放感。因此,当她说“今天去喝个酒吧”邀请我时,我爽快地答应了。

去的和上次是同一家居酒屋,但是今天还不到七点,喝酒的时间比上次充裕得多。一开始,我们聊的都是些电视节目之类的无关痛痒的话题,但随着酒水入腹,石丸渐渐变得饶舌起来。不久,公司内部人员的传闻便成了俎上鱼肉。

“第一开发课不是有位桥本吗,据说那个人都到了这个岁数也还是独身。”

“哦。”我漫不经心地附和着,头脑中浮现出一副戴着眼镜,头发稀疏,品行还算不错的大叔的面孔。对我来说,他就是这么一种存在,就算听说他是独身,也只会觉得那就是这样呗,不会被勾起什么特别的兴趣。然而不顾我淡薄的反应,石丸的话还在继续。

“总觉得,看着他。就看见了他的人生。过去的也好,未来的也罢。从小就上补习班,只有学习非常好,但从没和朋友一起出去玩过,然后就这么上了大学,出入了社会,也从来没正经地谈过恋爱,但 因为不会玩乐,钱倒是越攒越多。亲戚家阿姨看中了他这点,给他提了亲事,可这种人的自尊心向来都高得莫名其妙——理想太高却又不懂得妥协,结果总是谈不拢。再说,一提到和父母住在一起,对方也会敬而远之。”

“用不着断言到这个地步吧。”

“没有啦,刚才那些可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虽说也有那么点儿想象的成分在里面,但基本上是通过可靠的情报渠道得来的信息。”

“是吗?”这种消息会是从哪儿打听来的,女职员间的情报网还真是恐怖——我一边想着一边动筷子。然而无意间她话锋一转:“说来,铃木君你是不是替我跟海藤说了?谢谢你啊!”

我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点头说:“嗯,没什么。”海藤自打那天起便很少出现在我们所在的七层了。若是约了中午一起吃饭,需要联络我时,他也只会使用内线电话。

“在那之后他再没来过电话?”以防万一,我问道。

她点了点头,说:“可是呢,约我的都是像海藤君这种在我看来有点儿抱歉的人,而重要的人却连一个电话都没有——人生这东西,是不是注定不能如愿哪。”

既然她说起了这些,我只好保持缄默。本打算就这么等她改变话题,但她似乎并无此意,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我。

为什么石丸能这么主动呢?我拿她没辙。开了口:“不过以石丸的条件,任何男人都——”注意措辞的警示灯在脑袋里旋转,“也许 说这话有点儿不合适,但我觉得石丸你是个完美的女人。长得漂亮,头脑灵活,性格又直率 ”

“谢谢,”她马上露出了笑容,“你太抬举我了,不过能被你夸奖我还是挺高兴。所以哩?”

“呃,所以。”我觉得自己状态不佳,但仍然继续说道,“我想你身边的男人,不管是谁,或多或少都会被你吸引,所以只要石丸喜欢,想选谁都行——就算不是,可选范围也相当大。自己不张罗,也会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广 没有啦,才没有这回事呢,“她当即摇了摇头,”来约我的——进了公司以后来约我的,实际上也就只有刚刚提到的那两个人。”

“两个?”我诧异了,“海藤和——?”

“就是刚才说的——第一开发课的桥本了

“哎?”我大吃一惊,“他也约你了?”说着,我想:哦,原来那个话题是这么来的。

石丸点了下头:“就是说呀,有一次回家路上,我和他一起走到车站,心想既然是隔壁一课的人,又知道他的名字,就随便和他聊了聊。结果他就突然讲起了刚才我和你说的那些事,然后说我正是他的意中之人,问我周末能跟他约会吗。”

“然后呢?”和刚才截然不同,我现在听得津津有味。

“他突然提出这种要求,当时我自然是觉得有问题,所以就明确和他说,我拒绝。但是对方似乎并没有就此认命,在公司里我时常 感受到他的视线——也可能是我自己太过敏了。“最后添上的这句是为了让表述客观,从措辞中可以了解,石丸自己对于此事并非确信无疑。

“也许吧,”我先说了句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所以就像你说的,到目前为止确实接近过你的就只有这两个人,不过除了他们以外,我想石丸你还是能随便挑选的。那么接下来要讨论的就是选谁不选谁的问题——”

“所以嘛,答案,之前,我已经和铃木君当面说过了,对不对?

“你的这个结论从我的角度出发很难接受呀,或者说——不是还有很多其他的人可以选嘛,为什么偏偏选我呢?比如说,身边的例子,长潮就很好啊,脑子好使,我完全比不上他———他是京大毕业的吧?还有,他的性格也很稳重。所以不管怎么比,我都——”

“可是呢,铃木君。”她打断了我的话,似乎认为这些话不值得听到最后,“一般所谓的脑子好使,仅仅指的是在学校的成绩好,不是吗?能跟得上现如今的填鸭式教育,仅此而已。随和、听话,这种评价听起来不错,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应该说是对家长的话、老师的话唯命是从,换个角度讲,不就是说明这个人的独立意识完全没有成长吗?真正的聪明,我觉得和能上哪所大学这种事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还有性格也是——稳重什么的,换句话说不就是缺乏 性魅力吗?如果铃木君在稳重上比不过长瀚,那就等同于铃木君 野性魅力远胜于长瀚……不是吗?所以呢,我喜好的就是野性的魅力,或者说是鲁莽吧。我理想中的男人应当具备这一点……我这么解释你该能接受了吧?”

鲁莽一我在心中重复着。的确,醉酒时丧失自制力的状态用鲁莽一词形容也未尝不可。今天(应该)还没有醉到那个份上。

说来,她以前交往的那个男人——那个叫天童的男人,外表也给人一种相当鲁莽的感觉。从这层意义上讲,或许她对自己的喜好把握得非常准确。

“那么接下来铃木君能不能也解释一下呢?因为刚才铃木君说,不管哪个男人,或多或少都会被我吸引——这是客观的评价吧?那铃木君自己呢?在主观上怎么看我呢?铃木君从我的身上感受不到魅力吗?”

脑袋里的警示灯再次转了起来,告诫我这个话题再深入下去就危险了。然而等我清醒过来,话已脱口而出。

“不是这么回事。刚才我说你是个完美的女人,确切地说,这就是我主观的看法,所以说我就是这么看你的。但是,如果你问我为什么一”我在这里犹豫了。

“因为有女朋友?”结果被石丸一语道中。

我随即点了头。因为我判断这已经不是能瞒得过去的状况了。为了能使自己看上去处乱不惊,我在点头时还抬了眉毛。

“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大学时代?她现在在哪儿?静冈?”

面对这一连串的质问,我默不作声,仅以点头回应。石丸仰面朝天,长吐了口气,之后再次与我目光交会。

“我就觉得,啊,但是不是因为你不愿意和我交往所以才认为你一定有女朋友,我没那么想,否则我简直就是个超级自恋的女强人。不是这么回事——上周日,我去看了北斗的排练,然后碰巧小梵也来了。”

“哎,真的?”

“嗯,那孩子似乎对我们剧团,或者说对演剧产生了兴趣,所以就来了。当时我们说起了铃木君的事,然后我听说你把车开到这边来了,而且每到周末都会开车去什么地方住上一晚,周日再回来什么的。于是我就想,一边上着班还要做到这种程度,难道说……果然是这样呢。”

如此一来,石丸便该对我死心了吧。想到这儿,我突然又对她有些恋恋不舍。或是说,丧失感。直到方才都还触手可及的女人——而且还是个绝世美女一转眼就成了遥不可及的存在。说实话,我觉得太可惜了。可话说回来,我又能怎么办呢?譬如隐瞒茧的事和石丸交往,我干得出来吗?再怎么样也干不出来。因此我对自己的行为并无悔意,只怨相见恨晚……

“你的对象,是个什么样的姑娘?”石丸问。说起来她也是刚刚失恋,却还想把话题继续下去,为了不在我们之间造成尴尬的气氛而努力一这种感觉传了过来,因此我决定如实回答。

“嗯,看起来有点儿孩子气,不是美女,但让人觉得挺可爱的。头发短短的。性格嘛……文文静静,这么说应该最贴切吧。”

“叫什么名字?”

“茧子,我从来都叫她茧。”

“是吗,茧哪……”

这种时候女人会想些什么呢——我思考着,石丸给我的感觉却越发黯淡了,于是我斟酌着说:“我觉得如果把你们两个拿来比较,对谁都很失礼——尤其评价的人还是我———但是非要说的话,石丸你比茧更漂亮,更聪明,更爱说话,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开心。”

我这么说本是打算抬她一下,可她的脸色却显得不怎么高兴。

“所谓对牙医的同情吗?”

我没听懂她的意思,甚至还想到了多余的事一一她怎么知道茧是牙科卫生员呢?到头来才恍然大悟,原来“牙医”其实是“败者”。①

① 日语中这两个词同音。

“唉,不是这样的,我说和茧相比石丸是更好的女人,这确实是我的真心话。话虽然是这么说,可也不能说换就换,这点我想石丸也明白吧?假如我真的放出话说要和石丸交往,但因为我是个能轻易抛弃女人的男人,那石丸也会担心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己被抛弃,一直提心吊胆地和我交往。”

“嗯,铃木君不是那种随便的性格,我知道,”她点了点头,接着又羡慕地说,“看来你真的很在乎她。”

但事实上,这个星期我还没有给茧打过电话。虽然她有打过两次电话给我,但对话都不长久,而且通话过后我在心里只有苦闷。我正在犹豫这个周末还要不要回静冈去,非要说的话,在感受上我倾向于不回去。

也许我和茧会就此分手……这周以来,这个念头曾数次在瞬间划过我的脑海,而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不断地将它否定。

大概是由于我此时的软弱浮现在了脸上,石丸以小心翼翼的口吻继续说道:“可是……如果铃木君只是因为不能允许自己是个随便的人,才和那位叫茧的姑娘交往到现在的话,我觉得这样也有问题……你说呢?”

被她这么一问,一时间我无言以对。隔了片刻,我才好不容易挤出了“为什么”这几个字。怎么就不行呢?我想表达的是这种心情。

我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和女性交往也是一样,我认为只有当我有了信心可以爱她一生不变,才能够和她交往。连这种想法都没有就和异性交往,是不负责任的,我不想那么做。

就这样,我在去年遇到了茧,因为有信心爱她一生一世,才开始了和她的交往。由于堕胎的事,如今我们变得难以面对彼此,但正因为是这样,共同跨越这堵高墙才显得尤为必要。因痛苦而分离——这种想法来得容易,却等于轻易地否定了过去的自己,其中 可能性我不愿去思考。

“我觉得改变观念未必是一件坏事。因为,如果一开始的想法就有问题,那么贯彻这种想法也只会让身边的人为难。如果中途能意识到自己想错了,换一种思考方式,在结果上就成了件好事。就好比现在的我——”

那一瞬,我察觉到了她的顾虑,但她仍然把话继续了下去。

“之前也和你说过,我和那个叫天童的人交往过,在大学时代。那是我的初恋,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可以爱他一辈子,但他对我的感情却没那么深……我想他从来没有打心眼儿里爱上过谁。开始交往后,我发现了这点,不过我想,那么就让我来教会他吧。我就是这么地喜欢他,所以分手以后,我断定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一个让我爱到胜过爱他的人了。但那只不过是我年幼无知一厢情愿的想法,现在回过来看,我全明白了。我觉得没和他继续交往下去是件好事。如果现在我们还在交往,恐怕我多半已经杀了他了。我的人生没走上那条路真是太好了,现在我是这么想的,但当时不是。和他分手,那简直无法想象。就像铃木君说的,轻易就改变自己的观点不是件好事,这我同意。但人是会成长的,否定过去的自己也是有可能的。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任,人要长到多大才能真正做到这一点呢?我也不清楚,但如果认为在我和铃木君这个年纪就能做到,那就太高估自己了。我们还会继续成长下去,但如果只是为了能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起责任,而拒绝改变自己的想法,那就等于强行停 了自己的成长。现在爱吃的东西,今后说不定也会变。就算现在最喜欢啤酒,没准儿哪天就变成了红酒了。和食物一样,最喜欢的人也会变。我们现在的年龄,还能允许我们继续改变。”

“可是一”我想反驳,却词穷了。

“他对我说——天童对我说,‘对于你来说,我是你的成人式’……成人式,这个词的意思,你明白吗?”

“成人式……长大成人的典礼。”

“没错,为了让孩子成为大人的仪式。‘我们的恋爱就是这么回事’,他在分手时对我这么说。初次体验恋爱时,谁都认定这场爱情是绝对的,会使用绝对这个词。但人们总有一天会明白,对于人来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明白了才算是长大了。让我领悟这个道理的恋爱,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成人式。我把这个词改写了,虽然在语法上有点儿别扭,但说起来很上口,那就是’爱的成人式‘。”

“爱的成人式……”

“如果铃木君和茧就是这样一种关系的话,那没准儿我还有机会。”说着,石丸调皮地笑了。那表情,像极了茧经常露出的表情,但展现在石丸秀丽的脸上,效果则更胜一筹——我恍恍惚惚地想着。

那周,还有下周,结果我都没回静冈。电话倒是打了。工作很忙,我随便编了个理由。可实际上,在试作报告出来之前工作难得清闲,清闲得课长都来劝我不如把暑假的倒休领了。

石丸的话果然起了效果。

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明白了这个才算是长大了……

石丸的笑脸。茧的笑脸。哪边更有价值呢……

以前的话,比较这一行为本身在我眼里就是禁忌。不去比较,从而守住茧在我心中的价值。或许,我想要守住的,不是茧的价值,而是我自己的价值。抑或,是绝对这个字眼的价值。

我搞不清楚了。在想清楚之前和茧的见面令我感到不安。

就连还能不能和她做爱这一点都令我不安。和别的女人上床应该没什么障碍。但如果对方是茧——看到我们的孩子曾经待过的地方,那个在它被剥离之前曾经待过的地方,我还能若无其事地做下去吗?我没这个信心。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我唤不起性欲,然后我该怎么做,又该怎么说,我不知道。

但爱情还在。回忆的数量与爱情的深度紧紧相连。至少在这一点上,和石丸相比,茧有着压倒性的优势,我可以断言。

没必要想得太复杂。去见那个倾注了自己最多的爱的人,有什么可犹豫的。

于是,九月十九日,我给自己下令返回静冈。

驾驶期间我一直在听广播,为了不让自己思考。广播里正在介绍 BOØWY 新专辑的曲目,我陶醉在节拍中,把车开得飞快。

那天一术后第二天,茧的表情始终是痛苦的,然而时隔三周与她再会,她已绘拾回了原来的笑容。我刚一走进她的公寓,就被她抱住了。

“阿拓,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呢!”她把脸埋在了我的胸前。

“说什么傻话,怎么可能嘛!”我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身体。这份感触才是茧。这纤细的身体,这头短发,还有直勾勾望向我的这片深情。一个人钻牛角尖儿钻到底,恐怕已经得出了错误的结论。但见到了茧,一切就都明了了。

我不可能抛弃茧。

既然今天难得开车回来,我便邀上了茧,两个人一起去三保的海岸兜风。不巧天有阴云,却也得益于此,温度适中,气候怡人。堤防之上,两人并肩而坐,眺望出入清水港的各式船只,度过了惬意的一个小时。

回程路上,我们经由清水站前绕到了北街道一带,随后驶人了鸟坂的爱情旅馆。打转向灯时我确认了茧的表情,貌似她从一开始就满怀期待。在自家做爱不能动静太大,因此哪怕花钱也要去旅馆——这是她始终如一的期望,但自从我去了东京,这却成了两个人之间的奢望。

而一旦实际行动起来便会发现,之前的忧虑不过是杞人忧天。即使对象是茧,我也能照常行事。

我们裸着身子并排躺在床上,沉浸在宽裕的时间里,我对茧说:“那个,茧,果然每周都回来太辛苦了,再说,实际上我也没能每周回来。所以呢……虽然违背了自己在最开始时说过的话,两周一次,这个步调行吗?”

于是她笑着回答说:“所以我之前就跟你说嘛,不要勉强……阿拓你呀,就是容易意气用事,老逞强,有没有啊?我总感觉,那些压力积累起来,早晚有一天咔嚓一下,折了——所以我觉得与其变成那样,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委屈自己。”

是呀。茧从来都是了解我的。因为不想撤回前言,经常跟自己过不去,我的确有这个倾向。此外,她还和我说撤回前言也不要紧,而且还是从很早以前就这么和我说了。

顺其自然——这种观念与石丸的理论正好相反,却是细水长流的秘诀。而一直以来我却刻意反其道而行之。到头来,借用茧的话说,就是差点儿咔嚓折了,怪不得这几周来我如此苦恼。

我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机灵点儿了。若能像这样,和茧一起把日子过下去就好了。两年的时间也就是一转眼的事。

如果时间能过得再快一些该有多好一我迫切地期望着。

下周三是个假期。星期二的时候,在公司的水房,我正往水瓶里灌水,石丸突然出现了。“铃木君,你明天有空儿吗?”她问我,“如果没什么安排的话,要不要约我一起去兜风?我有个想去的地方,可我的朋友又都没有车。”

她明知道我有交往的对象,却似乎没有放弃的意思,这让我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不过,既然她是在知情的前提下才约的我,这件事应该不至于以麻烦收场。因此,“嗯,行吧”,我以轻松的心情答应了她。

以前的话,我最在意的就是茧会怎么想,这类邀请恐怕也不会接受。然而现在,我已经了解了顺其自然的好处。与石丸的关系,也没有必要断然拒绝,如果能在自然的相处中将其消解,那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待到秋分这天。我们约定上午十点在越台中学前碰面。我想九点从宿舍出发的话时间上绰绰有余,果然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尽管如此,石丸却也已经到了,我很惊讶。

“早上好!”说着,她坐进了副驾驶席。不愧是不逊于偶像的美女,车内顿时蓬草生辉。说来,这好像还是头一次有茧以外的女性坐在这个座位上,想到这儿,我有些后悔。

在她的指示下,我们首先前往新横滨站附近的一家名为 Guardian 的购物中心。这里有个临街的大型停车场,而商场本身只有一层,又像仓库一样占地颇广,给人的感觉好似一家在美国随处可见的那种大型超市。商品从布料到生活杂物,再到大件家具,种类上一应俱全,随便在里面逛逛,就能磨掉不少时间。在进口家具区,石丸看上了一张古董样式的小桌,桌面做成了国际象棋盘的模样。我无意看了眼价签,被那价格吓了一跳。

“你该不会……想买吧?”我战战兢兢地问。

“你的车里……应该放得下吧?”她的担心和我的不在一个点±0看来我们的经济观念有所不同。当她用信用卡结算时,我再次认识到了这点。一瞬间瞥见的那张卡金闪闪的——虽然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不过应该是要有一定的经济实力才能够拥有的东西。

放倒思迪的后排座椅后,那张桌子好歹塞了进去。此时已是正午时分,她说想去中华街吃午饭,于是我把车开到了关内。路上没花多少时间,但停车位排了很久。其间我肚子叫了,她在一旁哧哧地笑,还说:“今天是我硬把你拉来的,所以这顿饭我请。”

她在中华街选了家名为庆华楼的看着就很高档的餐馆。料理美味非凡,想必价格也高得非同寻常。她又用那张卡买了单。

饭后,两个人沿着山下公园至外人墓地这条观光路线转了一圈。我们并肩走在一起,一路上遇到不少情侣,我发现那些男人们都在偷瞄石丸。每当这种时候,优越感便会油然而生。

港见丘公园,名字起得十分贴切,这里的确是个可以让人感受到浪漫气氛的场所。而我和石丸来的就是这种只适合恋人出没的场所,这是事实,但我并不感到内疚。我甚至认为只有石丸才配得上和我一起来这种地方。那时,我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已经麻痹了。

回到车里时是下午三点多。她说自己给今天安排的行程已经全部消化了。

“既然难得一起出来,我想,晚饭能不能也一起吃呀?”

对于她的请求,我很自然地点了头。晚饭前还有段时间,我们商量着去哪儿打发时间,但一时又没有头绪,总之我先沿着十五号国道把车向市内开去。

经过鹤见的十字路口时,石丸突然说:“啊,在刚才那儿左转。”我掉了个头,把车拐进了她所说的那条路。按照她的指示继续前进,眼前便出现了爱情旅馆的入口。我急忙踩了刹车。

“休息一下,正好赶上晚饭时间,你不觉得吗?”石丸在副驾驶席上笑得像个调皮的孩子。

“石丸,我有女朋友。”

“知道才约的你,所以我是不会因为这种事受伤害的。所以铃木君,请别让我难堪。”她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挂上了一挡。她把手放在了我的那只手上。

我的心脏激烈地跳动着,以至于我可以听到它的声音。我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我的身体此时已经擅自做好了准备。

事到如今再拒绝——石丸实在太有魅力了,而茧所在的静冈又实在是太遥远了。

我踩上离合,将车驶向了那垂着帘子的入口。

尽管这并非我提议的初衷,但由于返回静冈的频率减至了两周一次,我每隔一周便有一个周末在东京度过。不知从何时起,把在东京的周末拿来与石丸约会成了件理所当然的事。

第三次和她上床的那天,我不知道把钱包落在了哪儿,出了个大丑。我感觉是落在爱情旅馆里了,但打电话过去,对面的营业员却说不知道。

丢在哪里不好,偏偏丢在那种地方,去报警时我觉得自己真是丢人丢大了。此外,我还必须去银行为储蓄卡办理挂失,不是一般的烦人。钱包里的现金我打一开始就没抱希望,银行卡可以重新发行不成问题——只要钱包能平安回来。那可是茧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曾发誓会细心保管它,这可不是丢了就算了事的东西。而且遗失的场所还是和别的女人去过的爱情旅馆,这让我更为愧疚。我决定在私下里寻找同样款式的钱包,并向茧彻底隐瞒丢失钱包的事。

从这件事中不难看出,我虽然轮流同两个女人上床,但终究还是把茧当作自己命中注定的女人。石丸也跟我说了:“你就当是和我玩玩好了。”(这也是我会和她反复上床的原因。)

然而每个周末轮班和两个女人抱在一起,不知不觉地,我心中的主次关系逆转了。若只看周末,胜负难分,茧和我最先相识,自然占有优势。但石丸平时每天都会和我一起度过几个小时——有时则超过十个小时的时间。

而回到静冈时,我也能迅速适应那边的氛围。我和茧之间有着长久以来的时间沉淀,一旦见面,我们的关系就可以恢复得完好如初。不过,电话上的交流却日渐辛劳。

日复一日走在钢丝上的生活,终于在十月迎来了最后的一天——悲惨的结局在不经意间到来了。

在茧的公寓里,我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看着电视。我正想对茧说些什么,可当我意识到时,我说的却是“哎,美弥子:

那一瞬间,屋里的空气凝结了。把腿伸在被炉里看电视的茧,保持着正要回过头看我的姿势,就这么僵住了。我忽然觉得眼前发黑。怎么会把名字叫错呢,怎么才能敷衍过去呢?得赶快找个借口圆场—然而我的大脑里却是一片空白,冒不出半个字来。

“阿拓,那,是谁?”茧以颤抖的声音问我,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说错了……茧,所以说是我说错了嘛。”我好歹开了口,但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

“你告诉我……美弥子是谁?”这时茧终于把头转了过来。目光交会。她的眼睛在说。“我真不敢相信!”

这时,我仍然一心想着怎么才能搪塞过去,结果只说出了一句“笨蛋”。话音未落,我感到刚才涌起的血液一下子又倒流了回去。

又要哭了吗?又要摆出一副受害者的脸孔吗?是我的错吗?我不是每隔一周都会特地为了你跑回来嘛!可你呢?连一次都没来过吧!只要等着就好了,当然轻松了!我可是花了时间,赔上油钱,为了你才回来的!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下了床。在伸手可及的距离,茧背对着我坐着,只有脖子扭向这边。我从她身上移开了视线,然后使出浑身的力气,一脚踹倒了脚边的镜台。茧被这声音吓得缩起了身子。化妆水之类的小瓶子落在地上,发出了一连串刺耳的响声。镜台的抽屉飞出来一半。

“别动粗!别打我……求你了。”

她把身体蜷成一团,哭了起来。

“说真的,咱们在两个月之前的那天就已经结束了!”

我抑制着愤怒的发作,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再在这儿待下去,我又会和以前一样打茧。想到这儿,我再一次踹飞了脚边的瓶子,然后无视她的存在,朝玄关去了。我一边把脚插进鞋里一边想,看来没有再来这间公寓的必要了。我望向身后,通路的前方,靠里的洋室看起来又细又长,而那里没有茧的身影。她应该还待在刚才的位置,动弹不得。

“我走了。”抛出这句话后我便出了玄关。

历时一年半的恋爱竟然就以这种方式轻易地结束了,不带有一丝分手的实感。

周六夜晚回到东京后,刚刚与茧分手的实感就变得越发稀薄了。待到周日下午,和她交往的日子在我心中似乎已经化作了遥远的过去。

周一照常上班。课内会议上,我被提名为负责将以往企划案数据库化的委员候补。翌日文化节,我按原计划和美弥子去约会。躺在爱情旅馆的床上,我向她汇报了与茧分手的事。

“果然变成了这样。”美弥子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你还真敢说,还不都是你怂恿的。”

“然后呢……感想如何呀?

“结果,就像你说的,我和她的关系应该就是那个爱的成人式吧。和她分手以后,我觉得自己终于也能站在和美弥子相同的高度了。”

和茧在一起时,总感觉她像是少女。不过她这个样子或许也有她相应的稀缺价值……

就脱离“恋童癖”的意义而言,和她分手一事与我个人的成长是密不可分的——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把自己的身体覆在了美弥子的身子上。

周三下班归来,发现有个收件人是我的小包裹被递到了宿舍。那是个魔方大小的包裹,我看了眼寄件人——成岗茧子,那一瞬,我甚至产生了“送来的该不会是炸弹吧”这种非现实的顾虑。

回到房间拆开包裹,一个蓝色绒面的小盒子露了出来。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放得好好的。

毕竟也是将近十万日元的东西——撇开金钱上的价值不说,留下当个纪念不是也很好嘛——即便如此也不想留在身边,大概她是为了以此表示自己所受伤害之深吧——我就她送回这件东西的真实意图进行了种种猜测,却始终无法结论,只得将它放入柜中一隅,算是尘埃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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