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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A2 你是1000%

作者:日-乾胡桃/译者 丁楠 当前章节:1069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4:48

联谊过后的下个周末,望月又打电话来了。

“上次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嗯,还挺开心的,我觉得我是去对了。”我如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是吗,那天看你醉成那样,我还以为你在那儿坐立不安只能借酒消愁,替你担心来着。嗯,那就好……话说回来,怎么样?她们当中你看上哪个了?”

问得这么直接就难办了。是实话实说呢,还是不说呢?一时间,我迷惑了。“没事儿,算了。”望月似乎耐不住沉默,自行把问题冲走了。

“那咱们说正事吧……下月二号你有什么计划吗?打工啦,返乡啦之类的。”

下月二号,那岂不是两周之后的事了。

“没啊,还什么都没定呢。”

“那,你想不想去海边?还是上次那帮人,去静波,我们正讨论这事呢。

上次那帮人?这么说……

“好啊一

“哇,答应得这么痛快,哈哈哈。那就这么定了,姑娘们那边儿我也会打好招呼的。”

望月说他会在那天早上八点开车来接我。

“那就这样,有什么事我会再联系你。对了,那天早上出发前我会先打电话给你。”

“知道了。”

放下话筒后,二次,三次,我做着深呼吸。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兴奋起来了。

又能见到她了!

是“也许”又能见到她了……我这人承受不住失望时的打击,所以总倾向于在事前便做好最坏的打算。或许她来不了呢?但只要和那队人马保持联系,就有其相应的意义。能像上次一样玩得开心就足够了,我得这么想。

在此基础上,如果还能有她在……

之后的一周里,不论有事没事我想的都是她。她那张笑脸总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记得之前自我介绍时她有提到过自己的工作地点。一番町的秋山牙科诊所。那儿的电话号码其实我已经调查过了。只要拨通电话便能和她取得联系——尽管我对此心知肚明,电话最终还是没打出去。

我这个人,总在这种节骨眼儿上止步不前一翻看学校的花名册,调查心仪的同学家的电话号码,到此为止我都会做。譬如,高中时代我所倾慕的菊地同学家的电话号码,毕业后又过了三年半的现在,我仍能倒背如流。

但最终,我自己主动把电话拨出去这种事,以前没有过,以后恐怕也不会有。所以我就当自己再没机会和她——成岗——见面了。然而……

“海啊……”我发现自己正在下意识地自言自语。

我闷闷不乐地过了两周。其间,最令我担心的就是天气状况。当天气预报显示那天前后的数日都是晴天时,我总算能确信老天爷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当天清晨,起床后我便去淋浴,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少有了。之后,我把仍然充裕的早晨时光全部耗费在了孤独的时装秀上。因为怕被别人说:讨厌腿毛“,所以我决定不穿短裤,改穿牛仔裤。

我把仅有的一件夏威夷衫罩在T恤外面,戴上太阳镜,试着模仿杉山清贵。

但是由于这副太阳镜没有度数,我不得不在观赏性与实用性之间进行取舍。最终,我还是决定戴平时的那副。

早上七点半,我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之后的半小时里,我相继让三支香烟灰飞烟灭。八点五分,预定时间已过,电话终于打来了。差不多又过了十分钟,车才真正开到。听到排气音,我便知道是他们来了,于是扛上行李,趿上沙滩鞋,走出门去,正好碰见望月从车里下来。

引擎盖反射出晃眼的光。

“抱歉抱歉,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这时,副驾驶席的车窗摇了下来,“早上好”,松本向我点头行礼。

我听到 SAS①的曲子从车载立体声音响中流淌而出,看到后排座位空无一人,觉得有点儿失望。

① Southern All Stars,南方之星,日本乐队。

“好,咱们走吧。”

载上我后,车子沿着嘉娜宝大街向西行进,之后由岔路并入了一五零号国道。我向望月打听其他人的状况,得知他们此时也都在赶往集合地点的路上——大石乘北原的车,除松本以外的三位姑娘则在青岛的车上。

道路算不上拥堵。大约三十分钟后我们抵达了位于烧津的酒店。就行程而言,这里正好是前往静波海水浴场的中间地带,同时也是望月选定的集合场所。北原他们已经到了,姑娘们的身影却无踪可寻。我们也下了车。车外热得让人炫目,依我看,这是个去海边的绝佳天气。

大家决定把该买的东西提前买好。于是男生们去店里买了东西,之后又返回了停车场,并将饮料放进了保温箱。这时,青岛她们的车终于到了。

“对不起,我没找对路,一直开到了大井川,又折了回来。”说着,青岛走下驾驶席,向男生们致以了再会的问候,“大家好,好久不见。”坐在后排的两个人也走下车来,和我们打了招呼。

还没将视线移向“她”的方向,我的呼吸已经急促起来。她太耀眼了,耀眼得让我无法直视。

用余光确认姑娘们都在忙着聊天后,我偷偷将她的身影收入眼底。

成岗戴了顶草帽。网格状的影子洒落在她裸露的肩上。赤茶色的背心下面应该已经穿好了泳衣,我看到白色的肩带在她颈后打成了结。绣有图案的白色长裙随着微风摆动。还有那穿在脚上的白色凉鞋和挎在左臂上的毛线提包。她的身姿看起来魅力四射,以至于我有一种冲动,想把此时此刻的她拍成照片,挂在墙上。

但背景可不是停车场,而是海边——漫步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她用右手捂住草帽,仰起头仿佛在遥望天空,这时我从左侧按下快门……

思念几近喷发,我闭上眼睛,大口吐气,总算把它压了下去。

与她再会,仅此而已,我心中的温度却已升高到如此地步。

三辆车排成一队,继续向西行进了约三十分钟后,在上午九点半抵达了目的地的海水浴场。

这里并排建着数十幢海之家,而后方的停车场里已经停放了不少车辆。晒得黝黑的营业员向着身着泳衣四处闲荡的游客们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一下车,涛声和潮息扑面而来,终于来到了海边的实感陡然上升。

我们分头拎起行李,到一旁的海之家付了钱。上到二层,走进足有十叠宽的阴凉,一丝凉意拂面而来。我们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并以此为据点,卸下了行李。

“辛苦了。”这句脱口而出的话主要是对着“司机们”说的。还有好多事等着要做,现在还不到能坐下来歇息的时候。我把刚点着的烟按灭在了烟灰缸里。

我们四个男生负责去建造海滩据点。来到沙滩,每迈一步凉鞋里都会灌满沙子,而每当脚上沾了灼伤皮肤的沙子,浑身都会跟着炙热起来。我们带去了两把遮阳伞、四张席子,外加两把折叠式扶手椅和两副躺椅。

沙滩上已是处处立着遮阳伞,遍地铺着席子,但也还算留有余地。我们展开了席子并成功确保了自己的地盘。

放眼望去,沙滩上的男人们穿的不是泳裤就是和望月他们一样的短裤。在海边穿长裤的独我一份。活儿干到一半,我突然觉得丢人,于是摞下一句“我先去换个衣服”便跑回海之家去了。

此时,姑娘们已经更衣完毕。松岛和渡边在泳装外罩了件T恤,青岛则直接把比基尼露在外面。依我看,两位T恤姑娘的上半身虽然和平日无异,却为裸露的下半身平添了一分娇艳。

“怎么了?”青岛看我一个人回来,和我搭话道。

“我决定先换个衣服。”放下这句话,我径直向更衣室走去。

关上单间的门,我开始在记忆中反刍方才看到的景象——

成岗穿了件连身泳衣。白底搭配彩色花纹的设计和她十分相衬。后背的露出度颇大,但也许是因为她的那头短发,或是她那算不上丰盈的体形,她看起来好似运动员换了套竞技装束。总之,客观地说,她给人的感觉算不上性感。

不过我觉得这样挺好。青岛那种让人过度关注其女性层面的体形,使我对她产生了某种莫名的压迫感。她那身体的曲线,犹如猛兽的爪牙,化作一种武器,使我体内的男性部分本能地对其产生了警戒。

这里虽说是单间,但其实只是由塑料板黏合而成的样子货。门锁也不过是挂了金属挂钩的粗糙物件。这扇门给我的感觉,好像只要从外面用力一拽就能拽开,就算不开也弯了,从缝隙中便能窥探室内。

不过可以将凉鞋脱在门外,借此明示更衣室正在使用,所以上述情况应该是不会发生的。但是在脱下内裤换上泳裤的短短几秒间,我仍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这帮姑娘当真是在这种地方更衣的?

成岗既然已经在出发前换好了泳衣,应该不曾在这里脱到一丝不挂,但回程前她势必要在这里脱下泳衣。真的没问题吗——不该操的心我也操了。

我决定光着上身直接披一件夏威夷衫。为了收纳烟盒和眼镜,穿件有口袋的衣服是必须的。

看我换完衣服走了出来,姑娘们连声佩服道:“真够快的。”我红着个脸,随便寒暄了两句,之后拿起东西正准备回海边去,只听有人对我说:“铃木同学,请把钱包和贵重物品放进这个袋子里。”

这声音——是成岗的。我回头一瞧,她正跪坐在地上,两手撑开一条布口袋,仰头望着我。

“嗯,好。”

我连忙从提在手上的牛仔裤的口袋中取出钱包,丢进了那袋子里。我意识到这是我们今天距离最近的瞬间。目光相接,她冲我微微一笑。在我体内,五脏六腑好像条抹布一般被拧成了一股。

“咱们也走吧。”松本说。于是我和她们一同回到了海边。此时 把阳伞已经支好,我们的阵地几近完成。对安营扎寨未尽全力的我,奉命用脚踏式打气筒为奇形怪状的浮漂充气。

当我满头是汗,终于完成充气时,一罐冰镇啤酒递到了我的手里。拉开拉环,随着望月“为了我们的再会,干杯”的祝酒词,大家举罐相碰,啤酒滋润了喉咙。夏日海边喝到的啤酒是最美味的。

万里无云的湛蓝晴空上,太阳放射出刺眼的光芒。潮骚与娇声遥相呼应,如幻听般在耳边回响。

我们交替着下海,卧在躺椅上,或是躺在席子上享受阳光浴。一时间空啤酒罐的数量不断增加。

其间有段时间,望月和四位姑娘下到海中,我和北原、大石留在滩上。大石跟北原搭话道:“渡边身上的东西可真不得了。”以此为契机,他们俩的女性评论会开场了。我躺在席子上,倾听着躺椅上两个人的对话。

“话不能这么说,胸再大,腰瘦不下来的话……”以上是北原针对渡边的评价。大石则说:“这种程度我还算勉强OK啦。”

至于青岛,两个人对她的身材都是赞不绝口,但除此之外,两人的意见则分道扬镰。“她那张脸和我的偏好差得太远了。”大石如是说。北原则说:“我倒不在乎,从后面做的话脸长成什么样都无所谓。”简而言之,他们俩在谈论姑娘们是否合适做自己的性爱对象。

“那你觉得成岗怎么样?”北原一开口,我便再也没法事不关己地听下去了。这两个人是怎么看她的?……北原接着说:“我觉得在那三人当中她最好。”果然如此。

“我……还是算了。”大石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她的性格还不错,外表也算可爱,可胸太平了,这就有点儿……她不还是个孩子嘛。这你也行?你不会是恋童癖吧?”

“哪儿有,这算恋童癖的话,我岂不得重新做人了。这种程度绝对在我的守备范围之内。”

“哇——,你那范围也太广了!那渡边怎么就不行了?”

“看来你我的范围没什么交集呢广北原边说边笑,”话说回来,现在这状况还真是妙呀,恐怕对面也在谈论着咱们当中谁比较好吧,绝对的。”

“简直就是《Feeling Couple 五对五》的现场还原啊!”

“照你这么说,《男女7人夏物语》倒来得更合适。”

“嗯,同意,不过咱们是男女八人。”大石说。

片刻之后,只听躺椅的五金件一阵吱吱作响,北原伸着脖子过来探我。

我还像刚才那样继续装睡。“没有铃木的话岂不是刚刚好?望月是秋刀鱼,你是鹤太郎,我是奥田瑛二。”

“这算什么,只顾你自己呀——那贺来千香子又是她们当中的谁啊?”

“喂喂,一上来就贺来千香子呀。嗯……青岛?差不多吧?”

话音未落,他俩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电视剧真不错。”

一来二去,两个人的话题转向了电视节目。紧绷着的神经松了下来,我就这样微睡了过去。

刹时间,我感到胸口被冷水一激,蹿起身来,反射性地四下张望,只见渡边她一边后退一边咯咯直笑。或许是她从海中归来,一时起了戏弄之心,随即付之以行动。她被海水打湿的头发凌乱得恰到好处,浑身上下挂满无数水珠。

虽说胖了点儿,但她弓背哈腰脚尖内敛又毫无防备的姿势,乍一看甚是可爱。比基尼加上毫无戒心无限趋近于作弊。

“真是的——”我不爽地说。我的表情却揭示出此举纯属口是心非。

“你那样晒个不停小心灼伤哦。”说着,她又哧哧地笑了。

从一到海边便娇声四起的她的角度来看,或许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莫非出于这层原因她才对我“动手动脚”?我善意地诠释着她的行为。

“喝啤酒吗?”她朝保温箱里望去,屁股正对着我一难道说,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是在挑逗我?若真是这样,那她对我?……不,不会的。我打消了这个念头。自作多情可不明智。

“有狮牌啤酒的话,请给我一罐。”我下了单。接过酒罐,拉开拉环,我再次环视了四周。

“哎?阿贪和北原呢?”

“刚刚下海去了……我能坐你旁边吗?”

我挪了挪屁股,腾了地方给她。离近了看,她的身体果然看点满满,胸部、股间的确魅力十足,但身为女性,腹部的层次感也确实会成为扣分的众矢之的。“这种程度我还算勉强OK啦。”大石刚才的那句话不经意间在耳边回响。我不知该把视线落在何处,只得先向大海的远方眺望。地平线上,酷似大型油轮的一艘船只如幻影般行进着。

“铃木同学,大多数时候你都是这么稳重呢。上次K歌时倒是放得挺开的,我有点儿想再见一次那样的你,呵呵。你也喝呀。”

就算是我,被别人搭话时姑且也会看向对方。于是我向渡边的侧脸望去,没想到她竟然显得有些紧张。如此一来,我的心境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看来不是我想多了,渡边确实对我有意思。

怎么就不是成岗呢……我觉得自己这么想实在有点儿不识好歹。凭我这副德行,有女人肯喜欢不就已经是老天爷网开一面了吗?

我和渡边就这么聊了一会儿。不过话几乎都是她一人在说,我只是偶尔附和两句,这种状态究竟算不算是聊天都很难说。

说话的过程中,我的心情异常平静,或是说头脑异常清醒。她搬出的话题,绝大多数和演艺界相关,富有知性的却凤毛麟角。我确信性格开朗的她是个值得爱的女人,但爱她,并非我的天职。

从做出如上判断的那一刻起,我便不希望自己和渡边的独处被成岗目击,并开始伺机结束对话。在以“抱歉,上个厕所”为由和她道别后,我披上挂在阳伞上的夏威夷衫,朝海之家的方向去了。途中我曾一度回首,做出手势向渡边致歉,也算对她仁至义尽了。

小手很快就解完了,但如果就这么回去沙滩,这厕所不就是白上了,于是我走上了停车场旁的楼梯,决定在海之家歇歇脚。吸了一口今天点燃的第二支烟,我用手表确认了一下时间———下午一点整。由于刚才就着啤酒吞了不少关东煮和炒养麦面,一点儿也不觉得饿。

坐在阴凉里,我感受着那份期待已久的凉意。脚下的凉席触感怡人。吸完烟,横躺在榻榻米上,我合上眼,听着涛声依旧。我真想永远这样下去。如果时间能就此永驻那该有多好。

结果我再一次进入了微眠。

“铃木同学?”听到这个声音,我醒了。这声音——是成岗的!

“啊!”我没流口水吧,“我睡着了。”说着,我连忙直起上身。她就站在我身旁,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们下海的时候,你一定喝了不少吧,抱歉把你给吵醒了。”

“不不,哪儿的话,”我边说边确认周围的状况,“难得能和大家一起来,我却只顾着睡觉,该道歉的人是我。”这里没有别人,唯有成岗在我身旁。我一改半睡不醒的精神状态,紧张了起来。

成岗从海里上来似乎没多久,头发和泳衣都还湿着。我坐着,她在我身边蹲下,露出调皮的表情,有意放低声音,好像说悄悄话一样问道:“那个……烟,能给我一支吗?”

“哎?”我不禁脱口而出,“你吸烟?”

“上班时肯定不吸,晚上睡觉前会吸,意外?”

“意外……啊,请吧请吧。”我把烟盒递给了她。

“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她露出可爱的笑容,衔起一根,点上,并将烟充分地吸入了胸腔。看来她真有吸烟的习惯。“我当着朋友的面不吸,所以今天没带烟,可现在突然又想吸了。”解释完,她又吸了一口,然后噗地把烟吐了出来。泳衣装束的成岗正双手抱膝坐在我旁边,还吸着我的烟一这种情况我连想都不敢想。

“铃木同学,你讨厌吸烟的女人吗?”被她这么问,我慌忙开始寻找答案。一般来说,女人吸烟我是介意的,可我对成岗抱有好感,而她本人又吸烟。

“说实话,是有这种想法,但或许这是偏见吧。”结果我是这么答的。但这似乎并没能讨到成岗的欢心,她把话题转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果然,这烟有点儿烈。我平常吸的烟叫卡碧,粗细只有这种的一半。这么说我现在吸的是平时的两倍喽?”

“不是吧,如果你所谓的一半指的是直径的话,那么横截面积是四分之一,所以现在吸的应该是平时的四倍吧?”我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了她。

也不知是出于钦佩还是震惊,成岗说:“铃木同学,你好像说过自己是数学系的吧?你平常都是像这样考量事物的吗?”

“像这样是像哪样——”

“记数字什么的也擅长?”说着,她随口念出了六位数字。

我逐字在脑子里复读了一遍。“嗯,没问题,记住了。”

“说来听听。”

我背诵了一遍。

“再来一回。”

我重复了一遍。

“请把这组数字记牢哦,这是我家的电话号码。”她把脸凑过来,低声说道。下一瞬,她的身体已经离开原地,站了起来。“吸烟的事不能让大家发现,抱歉啦,”她把只吸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凑到我脸旁小声说,“我先走了,你打个时间差再来吧。”之后,她便朝楼梯的方向啪嗒啪嗒地走了。

前前后后不过几分钟的事,我却只有被翻弄的份儿。此时此刻,除了眼睁睁地看着她那娇小背影渐行渐远,我无计可施。就连想要搞清楚刚才发生了些什么,都需要更多时间。

对了,那组数字——号码,不要紧,还记着。总之这个绝对不能忘。我凝神静气,花了些工夫,将那六个数字的排列万无一失地刻在了脑子里。

然后我开始整理思路。她想吸烟,却没带烟,所以瞄上了同是吸烟者的我。她猜我在这儿,便上楼来吸烟。因为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吸烟,所以急着吸了两口就赶快回去了……

可是——她明明不喜欢被别人看到,在我面前却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我不明白。不,也不是不明白。同为吸烟者的默契,或是具备潜在的信赖关系,她应该是这么看我的吧。而我,已经在心中默许了她的吸烟行为。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告诉我她的电话号码。难道她对我也有好感?……

她联谊时在洗手间前站着说话的相貌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回忆起迄今为止和她独处的时间,那是仅有的片刻。

事情不可能会按照我的意愿发展吧,我开导着自己,尽量去否定这种可能性。差遣我去买英语口语教材什么的,没准儿会这么收场一这是我目前能得出的最靠谱的结论了。

在那之后,我和成岗和渡边都没有机会再单独相处,而我自身也想暂时把这些问题束之高阁,于是竭尽所能,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余下的海滨时光。在别人眼里,我应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吧。下午四点不到,我们开始收摊,并在返程途中到一五零号国道的 COCO’S 餐厅就餐。由三辆车组成的车队曾一度陷入了交通堵塞,但仍然在太阳落山前平安返回了安倍川一侧。晚上七点多,我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换上家居服,待心情平静后,我再次考虑起她们的事来。结论未果,叹息不已。

一周过去了。

在海边晒伤的皮肤开始片片脱落,由此可见时间的流逝。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能给成岗打电话。

但我也不想眼睁睁地把这个意想不到的主动找上门来的机会放走。不管怎么说,想再见她一次的心情十分强烈。如果能重温海之家时那短暂却又浓厚的时刻,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我甚至这样想。

可是把电话打过去,又该和她说些什么呢?

从她的毕业高中来看,她父母家应该就在市内,况且她工作的地方也在市内,因此她现在也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可能性很大。这样一来,就算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人也未必是她。连她本人接电话我都会词穷,万一不是她……

卡在踌躇与渴望的夹缝之间,一转眼,一周过去了。不能再拖了。现在是周日的晚上九点多,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家……至少会有人在家。

就算接电话的不是本人,也到时候再说吧。下定决心后我拿起话筒,按下了刻在记忆岩盘上的那六位数字。

接吧。不,别接……

电话里第一声还没响完,我就把话筒放下了。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换作是从前的我,这会儿已经泄气了。然而,我喘了口大气,再次拿起了话筒,并按下了重拨键。铃声的间隔与那时听到的潮骚的间隔重叠在了一起。她把脸凑过来和我低声细语时的记忆苏醒了。

铃声响到第五声时我听见了话筒被提起的声音。

“喂,您好,我是成岗。”是位年轻女性的声音,想必是她本人,但姑且还是确认一下吧。

“那个,请找茧子听电话。”

“我就是……该不会,是铃木同学吧?”

“是我。”她听声音便知道是我?我觉得自己从中获得了勇气。“晚上好。”

“晚上好……我一直等你电话来着,可你都没打来,还以为再也不会有你的电话了,死心了。”

“对不起。”我边道歉边再次感叹,我在和成岗说话呢!不过在电话上只有声音的交流。看不见她那充满魅力的表情,总觉得少了几分和她对话的实感。

“我总在考虑,该和你说些什么呢,要不就是如果你家人接了电话该怎么办呢,这种事……”

“哎,我没说过吗?我是一个人住。”

“哎,这样啊。”

紧张的心情一下子缓和了不少。总之,我向她解释了为什么自己会认为她和家人住在一起,心想这也算是赢得了一个话题。

“啊,话说,你现在打电话方便吗?”我问。“不要紧的厂她答道。我在不必要的事上分了心,话题也随之告一段落。眼看对话就要中断,我慌忙寻找话题的接穗。”在那之后我一直想,为什么你会把电话号码告诉我呢“,等我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如何才能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我一直以来的课题……

“那是当然啦。”说完,她停了下来。而她接下来说的是:“因为希望能像这样和你单独联络……铃木同学,我让你为难了吗?”

“才没有呢!”我情不自禁地用坚定的语气否定道。我也一样。“我也想和成岗保持联络。”

“不只是保持联络,我还指望着你能约我呢。”

“约……”脑子烧了。得说点儿什么。“约你的话你会来吗?”

“说是约会……我就是想能有个人陪我吃个饭喝个酒什么的,如果铃木同学不反对的话就偶尔陪陪我呗。每天五点半下班后,我都是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想想还挺凄凉的吧?所以呀,希望有谁能填补我的——怎么说来着,对了,心灵的空缺。嗯,当然不是谁都行啦,我也有’不是和他就不行’这种想法。要是能遇到这样的人就好,抱着这种想法去参加联谊,然后就遇到了铃木同学……”

“所以才找我?”我还是有点儿不敢相信,“可我从来都没和女人交往过,嘴又笨……”

“对女人很有一套的男人——当然啦,和这种人交往女方会比较轻松。不过你想想看,这种人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到底让多少女人哭过呢?想到这儿,就不可能再相信那种人了。所以人还是实实在在的、绝对不会说谎的好,笨点儿也不要紧,我从很早以前就一直这么想。”

“笨可是我最拿手的,这我有自信。”听我这么说,成岗开心地笑了。我仿佛看见她笑了。“那,平日的傍晚见面,可以吗?”

“嗯,我是没问题。不过铃木同学,你不是大四的学生吗?应该会有研讨会或是打工之类的事吧?”

“该有的时候是会有啦。研讨会和打工都算上,每周有三天。”

“星期五怎么样?我记得之前联谊那天也是星期五。”

“嗯,行,周五基本上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计划。”

“我也是。说来,星期五总是让人觉得应该找个人一起出去玩,平时倒还无所谓,但这可是星期五呀,对吧?我好像总是在这样的气氛里下了班一个人直接回家,所以星期五晚上我最郁闷了。如果铃木同学方便在这天陪我吃晚饭……”

“没问题,特别是八月,我们一直在放暑假,家教也是白天做得比较多,晚上基本没什么事。”向她保证后,我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成岗小姐——”

“是。”

“这个星期五,十四号晚上,能和我一起吃晚饭吗?”

“十四号啊……抱歉,那天我不太方便。”

“哎?”哦,也对,八月十四日正值盂兰盆节,她应该也要回家探望父母吧。“那别的日子呢?”我连忙追问。没想到从电话里传来了哧哧的笑声。

“对不起,骗你的啦。人家才说过星期五没问题,怎么可能又不方便嘛。”

“这样啊……太好了。”看来又被她摆了一道。不过感觉还不坏。毕竟,能像这样用无邪的谎言打情骂俏的,能容忍这种事的,也只限亲密无间的——或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在那之后,我把我这边的电话也告诉了她。约定了碰面地点后,我们便结束了通话。

有生以来,我头一次体会到电话竟然是这么有用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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