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约会前要做好的事有三件。就是试戴隐形眼镜,置办新衣服,以及办理驾校的入学手续这三件。
前两件很快在周四落实下来。我驾驶电单车①来到流通大街,先在眼镜超市购买了软式隐形眼镜,然后走进了同一条街上的一家男士服装店②,买了几件休闲服饰和一套软西服。西服的下摆需要改尺码,预定下周三可取。在那之后,我来到了位于柚木的汽车驾驶学校。在接待处领取了宣传手册后便打道回府了。对我来说,全身心都运转起来的状态实属少见,何况这一切还都是为了讨女人喜欢,或许这种心理层面上的变化才是我最需要的。
① 铃木的电单车是雅马哈的 JOG
② 品牌为 トシ·ゴト toshi goshi
关于将眼镜换成隐形这件事,我被家教的学生们说得哭笑不得,例如“老师您终于交到女朋友啦”,或是“老师也会发春哪,好猥琐哦”,我故作淡定地解释说:“这是为了求职。”
等到了下周三,我去取西服,顺便到柚木的驾校办理了入学手续。我被告知可以直接去上
第一节 驾驶课,于是在积极申请之后,当天便被推上了教练车的驾驶席,这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课程是起步练习。然而汽车不断熄火,直到时间结束我也没能成功,有种无果而终的感觉。不过对于二话不说就开始上课这件事,我倒是有些自鸣得意。
一转眼就到了周五傍晚。我从头到脚穿着刚买的新T恤、新牛仔裤、新鞋(还有新内裤),提着装有泡坂妻夫四本书的背包,站在和成岗相约碰面的地点。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她出现了。这次,我也是在她注意到我之前,先发现了她。踱着小碎步,从中町的十字路口朝这边走来的她的身影,还是那么可爱。那姑娘一会儿可是要和我约会哦,我好想向走在这附近的所有人大声炫耀一番。
“呀,铃木君……眼镜呢?换成隐形了?”这是她见到我后的第一句话。
“嗯,马上就换了,怎么样?”我问。
她退后一米,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嗯,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不戴眼镜更帅了……觉得别扭吗?”
“还好,一开始有点儿,现在已经习惯了。”
说完,成岗又回到了我的身边,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只要能看到那笑容,隐形眼镜的投资就算是回本了。
这次我们一开始便直奔金锅贴的那家店(店名是 Jordan ),点了和上回完全相同的酒水,我是啤酒,她是柠檬鸡尾酒。干过杯,点过菜后,约会迅速进入了换书环节。我刚把书从包里拿出来,她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呀,是单行本!”看来在她的眼中,个人藏书等同于文库本。
“一次四本果然还是太多了吧?”我问。
“没有啦,行的,不行也得行。”说着,她笑了。
接着,我向她汇报了上驾校的事。“哎,当真?她回应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不过车的事和眼镜、着装不同,仅仅去上驾校还不足以回应她的期待。我一定要在今后的数月中掌握驾驶技术,并在取得驾照之际买一辆自己的车。哄她开心一事,任重而道远。
虽说驾驶课只上了一次,但是拿来当作谈资还是足够的。我跟她讲了入学当天就握起了方向盘的感受,以及对于驾车(特别是踩离合)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的体会。
“那会不会拿不到驾照呀?”成岗担心地问。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会不会,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拿不到驾照。现在连大妈开车都是司空见惯的事了,绝对谁都能拿到,所以如果……茧……想拿的话也一定能拿到。”
以“茧”称呼成岗,我还是有些难为情。
“真的吗?”成岗歪了歪头,“大家都说我笨手笨脚的。今天也是——我工作的地方有个和我一样是牙科卫生员,叫伊代的前辈。”
“伊代?”
“嗯,是绰号,因为她长得有点儿像松本伊代——就是这位前辈,今天让我搅石膏,我就一石膏有点儿像牙膏,从软管中挤出来使用,但是不能直接用,在我们那儿要先在碟子里搅一搅再给患者使用——我就干这个,结果手慢了,石膏凝固在了碟子上。就因为这个,伊代说,‘真是的,就你这么不中用——’”
哪怕是我不认识的人,成岗也照样让他们在自己的话题中登场。这些登场人物的称呼,不论是这次的“伊代”还是之前听过的“乔伊”和“葛拉”,都是绰号(爱称?),而且从中瞧不出半点儿本名的端倪。但是听着听着,我(似乎)渐渐地了解到了每个人性格中的不同之处,这也算是听她说话的乐趣所在吧。
话说回来,她要叫我“铃木君”叫到什么时候呀,可能的话,我希望她也能用爱称唤我——我正这么想着,这个话题紧跟而至。
“铃木君,你的朋友都是怎么称呼你的?”
“通常就是铃木,或者叫我的名字,夕树(日语发音:Yuuki)。”
“要不然我也叫你 Yuuki 吧。不过……我有个高中同学也叫 Yuuki ,我不太喜欢他,所以叫起来有点儿抵触。可一直叫你铃木君又太见外了。铃木君,你希望被怎么称呼呢?”
“这——”我发愁了。“Yuuki”不行,又想不出其他合适的,一时间我沉默了。
“我记得 Yuuki 是写作夕阳的夕和树木的树吧?”成岗问道。哦,她还记得挺清楚的嘛!我高兴地点了点头。
“夕阳的夕和片假名的 タ(日语发音:Ta)看起来很像吧?所以你的名字是夕树(Taki)一一我叫你阿拓,你觉得怎么样?”
“阿拓——”我念叨着。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我还没有被这么叫过,所以一上来觉得有些绕口,但是反过来想,只有成岗这么叫我,这感觉倒也不错。
“这个,嗯,我觉得挺好的,那从今天起我就是阿拓了。”
“阿拓你好——
“茧,你也好。”
我们互相称呼着,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也笑了……
在那之后我们也聊了很多。除了小说和电影的话题外,她还会问我“在大学里学数学具体是学些什么”,而我则会讲给她听。迄今为止,我不曾和任何女人交往过,这一定是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像她一样(略带知性地)和我交流,我是这么想的。
快乐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我们做出了下周五再见的约定,并和彼此道了别。
然而,预定是未定而非确定。人生,则是不测事态的织锦。
下周三,她打来电话问能否取消周五的计划。
“当然是没问题啦……出什么事了吗?”我反问道。她的声音中缺少了以往的活力。
“身体有点儿不舒服,对不起。”她说。
想必她是得了热伤风。“不要紧吧?”我问。
“嗯,我想下周应该就能和没事人一样了——呀,九月你该开学了吧?”
“还没有,不碍事。呃,我是说,我们学校十月才开学。”
准确地说,从九月开始授课(或是前期考试)的科目也是有的,但自从我升上大四后,唯一需要出席的研讨会预定从十月复讲。不过原本周五也没有我的课就是了。
“那下次见面就是下个周五了,老时间老地方。如果下周也不方便,我还会联络你的。”
“知道了。”
“那我挂喽,阿拓。”
“嗯,注意身体啊,茧。”
如上所述,盼望已久的这一周的约会以延期告终。较之遗憾,为她的身体担心的心情更为强烈。该去看看她的想法掠过脑海,但是我自觉探病是虚,单纯想进她的房间才是实,于是当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那之后的一周里,家教工作占去了我二十个小时的时间。其余的空闲时间里,我积极预约学车,还在家攻读交规习题以及她借给我的那本《蝴蝶梦》。当我从忙碌中回过神来,日历上已是九月了。我原本以为八月份的生活还会一成不变地持续下去,但是从九月起中学进入新学期后,其影响也波及我的部分生活。
影响之一,便是暑假期间改在白天进行的家教工作,又改回了晚上。拜其所赐,白天现在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供我学车。另外,由于占驾校学员总数一成的高中生们从白天的课程中消失了踪影,预约学车比八月时更容易拿到理想的时段。
也多亏了这大把的可以利用的时间,我着实感到驾驶技术日益精进。
最开始让我觉得棘手的离合操作,在第二周时基本上已经到达了完美运用的程度,而方向盘的操作要领随后也得以迅速掌握。等到了第三周,换挡已经运用得驾轻就熟, S弯和之字路更是从一开始便可以顺利通过。学到这个份儿上,驾车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已经逐渐地变成了一种乐趣。白天将时间分配给驾驶课程,晚上则安排了家教和读书,我如此度过着充实的每一天,之后很快便迎来了周五的傍晚。九月四日,周五。这天晚上的时间自然是被我空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我事前已经得知了她刚刚大病初愈的消息,时隔两周未见的她,在我眼中显得些许消瘦了。因此我开口便问她:“身体状况怎么样?
“嗯,已经全好了,”她露出了明朗的微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从那表情来看,她的确已经完全恢复了,我总算是松了口气。
我们先将之前借的书还给了对方(我借给她的那四本包含精装本的书,似乎成了她的负担),然后交换了这次的书。
“我说,今天的第一家店,咱们要不要去探险?”她向我提议。
遵从她的旨意,我们今天没有去以往的那家店,而是走进了青叶大道上的一家名为 DADA 的意大利餐厅。
点过两张薄边比萨和一盘意面后,我们先以啤酒干杯。她一口气喝掉了半玻璃杯啤酒。“嗯——太好喝了!”她闭上双眼,露出了幸福的表情,并用舌尖嗖地舔掉了沾在鼻子底下的泡沫。今天的气温和昨天相比有所下降,已经可以感受到秋天的气息了,但是她仍然把啤酒喝得津津有味。我问她其中的缘由。
“嗯,应该说是解放感吧。”她笑着开始解释说,“忙完了一天的工作的心情,还有这周就要结束了的解放感,再加上身体也好起来了,给我的感觉就是——好极了。”
“好,那敞开了喝吧?”我问道。
“应该是,好,不但酒足还要饭饱!”笑着,她又将嘴搭在了玻璃杯上。结果她以这个速度,不到五分钟就把第一杯酒给喝光了。我也连忙清空了杯子,加点了酒水。
趁第二杯还没上来的工夫,我掏出烟,点了火,表现出想要在此将节奏放慢的心情。或许是受到了我的影响,她也从自己包里取出了烟。
“哦,这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种?”
“嗯,卡碧,很细吧?”说着,她用我的打火机把烟点着了。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吸自己的烟。吸烟这件事不适合她,我到现在也这么想,但是这又白又细的香烟又让我觉得可以接受,而她吸烟时前屈的姿势在我看来也是可爱的。我若看到有人一边后仰着身子一边“呼——哈”地吞云吐雾,便想说他一句“你这家伙之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才活成了今天这副德行”,然而她却不曾给我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感觉,所以她的情况我还是可以接受的。
我把烟按灭在烟缸里,正要将第二杯酒送到嘴边时,她用似乎要坦白什么的口吻说道:“对了,上周我不是和你说身体不适吗一”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做出了一副难为情的样子,然后用小声接着说道。“那其实是便秘。”
“便秘?”我脱口而出。惊讶的心情混在了声音里,好像是在说“就这事啊!”
她脸上略带不满地继续说道:“便秘可是—我说阿拓,你的心里该不会是在想’不过是便秘而已’吧?但是对很多女生来说,小小的便秘一旦恶化,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肚子一直撑着,难受得不得了,有时甚至速需要住院。我就是上周六在医院住了一个晚上,好不容易才觉得轻松了。”
在她的教诲下,我也不得不对便秘有了全新的认识。但是另一方面,既然她说治好了便秘一身轻松,恐怕是在医院灌了肠吧——我不由得联想到这种事,进而又想起了以前观看此类录像时的事,不过这种问题果然还是不能深究,因此本话题就此打住。
之后,我们就交换的书发表了自己的感想,等菜上来后便吃了起来。正吃在兴头上,她说:“哦,对了,你听说了吗?打网球的事。”我听得一头雾水,便问她。原来还是去海边时的那队人马,这次商量着要去打网球。
“九月十五日……敬老日?没记错吧?反正是个节假日。好像是因为优子考完了试,要放什么秋假——是这么叫吗?”
“嗯,没错没错。”
上半学期截至九月中旬(这一时期的课程多为考试),下半学期从十月开始——其间有两周左右的休假,静冈大学通常称之为“秋假”。松本优子和青岛夏子曾说过她们两个是静大教育学院的学生。那时正好赶上前期考试结束,是个沉浸在解放感之中的时期,想必她们是打算借此机会再出去玩玩。我记得渡边和美是药大的学生,而成岗是上班族,估计她们觉得这种计划放在假日比较妥当。
“国吉田的 CHANSON 化妆品公司有个球场,你知道吗?”
“呃,我想……我知道。从 APIA 娱乐休闲中心那个拐角拐过去,在那条路上。”
“没错,优子说她们从那儿借到了两个球场……应该是从昨天开始吧?男生们由望月负责联络。”
“这样啊,我还没有接到通知。”对她的消息予以回应后,“网球啊——”我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苦涩的心声。倒不是因为没有自信。高中时,我在体育课上学过网球,从某种意义上讲(比如和阿贪相比),我反而觉得自己打得不错。不过,技术好坏姑且不论,既然和她已经能像这样单独见面了,那么事到如今再和他们玩在一起的意义就不大了,我是这么想的。因此,“茧……你去吗?”,我试探着问道。
“哎?我,又没什么理由拒绝,是想去来着。阿拓呢?”
“嗯,那……我也去好了。”说完,我的心情迅速被不安驱使了。
世间有许多情侣,譬如望月和松本,都会将两个人正在交往的事实公之于众,可是我这个人觉得男女交往之事理应是个秘密,所以我们俩的事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不过另一方的她又是怎么想的呢?(从她在海边时的态度来看)她也有着相同的价值取向,我想当然地下了定论,不过实际确认一下才是最保险的。
“我说……茧,咱俩的事……那个,咱们……像这样单独见面的事,你和松本说过吗?”我以郑重的语调问道。她马上摇了摇头,表示否定。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打网球的时候也——?”
“嗯,从海边回来之后是头一次见面,得表现成这样才行。”
“就是要装样子喽?嗯,本人可不太擅长这种事呀。”
我使用“本人”作为第一人称代词,是流于自然的表达,并非有意而为之,若不是被她指了出来,我还没有发现呢。
“抱歉,好像是嚣张了点儿。”我连忙赔了个不是。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别介意,我并不是讨厌你这个样子。我觉得阿拓在我面前总是非常的,嗯,往好了说就是绅士吧,但是这样一来又觉得像是有了距离感……你看,你不是比我还要大上两岁吗,所以你刚才那么说反倒显得很可靠,很男人——”
“可是被你这么一说,我反而……刚才我是随口说出来的。”
“嗯,所以说别太在意,不用勉强自己那么说,自然而然地有了这种感觉就行了。”
即是说,她希望我在气质上能够更像是一个男人——我对她的愿望是这么理解的。从两个人的关系的角度来讲,我觉得她是希望从今往后我能一直处在领跑的位置。
今后由我来领跑……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恐怕这是道意料之外的难题,我思量着。
翌日,星期六,望月的通知到了。内容自然是约打网球的事,而我则必须表现得像是头一次听说一样。毫无疑问,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不过在去打网球之前还有个星期五,我们在那天傍晚进行了第四次的约会。有一本刚刚出版的新书我觉得很有意思,所以给她带了过去。作为交换,我从她那儿借到了一本普雷沃(Abbe Prevost)的《曼侬·雷斯戈》(Manon Lescaut)。约会正在顺利地累积着它的次数,对此我颇有感触。这每周一次的快乐时光已经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此情此景若能恒久地持续下去就好了,我时常这样祈祷。我们还计划着等一拿到驾照便去兜风。驾驶课程目前进展到了坡起阶段,距离能够预约路考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然后就到了九月十五日。这一天秋高气爽,望月开车来接我,而成岗也在这辆车上,她就坐在松本的旁边。就像事前商量的那样,我在车里一直装作是海边之行以来便没有和成岗见过面。
我们在 CHANSON 工厂的停车场和其余四人会合。我在更衣间换过衣服后走进了球场。我看见渡边和美,发现她的背影比在海边时苗条了不少,于是上前和她搭话。
“哎,能看出来吗?我在节食。”看着她满脸的笑容,我很是得意,却没想到被她反问道:“铃木同学,你的眼镜呢?换成隐形了?”我们就这样说起了话来,这着实在我的计算之外。
我之所以比从前更加积极地和大家说话,为的是最终能够创造出一种就算和成岗说话,周围的人也不会觉得有任何不自然的趋势。于是我便像刚才那样,先和之前有过单独交谈实绩的渡边搭了话,可是——
“铃木同学,你打过网球吗?”
“只在高中时学过一点儿。”
“这样啊。我们经常像这样借用场地,可还是打得不好,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呢?”
她的问题前赴后继,让我怎么也没法结束对话。结果,或许是因为我们在这时的表现给大家留下了某种印象,对打练习后准备进行双人对抗赛时,我莫名地被指定和渡边组成了拍档。另外,成岗则和在练习时一有机会便找她搭讪的北原分到了一组。
这对于我来说可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但是又不能把情绪一五一十地表现在脸上。苦闷在心中越积越多。
球场上,北原成岗组对大石青岛组的比赛开始了。望月坐到了裁判台上。我和渡边、松本两个姑娘一起坐在长凳上观战。
成岗的运动神经——就像在谈论驾照时她自己说的那样,果然迟钝。虽说她也有小步猛跑、挥动球拍,却不怎么接得到球。而这些失误都被负责殿后的北原精准地补救了。
长凳上,不负责任的评论你来我往。
“北原君可真会玩。”渡边说。
“可能比大辅打得还要好,我觉得他的运动神经很不错啊。”松本表示赞同。大辅指的是望月大辅。
“茧像个小学生一样,好可爱哟。”
“应该发给她一副更大号的球拍。”
“这——么大?”松本张开了双臂,两个人哧哧地笑了。成岗当然可爱了,这我同意,不过我觉得她们的说话方式中暗含了嘲笑她 手笨脚的倾向。我在一旁听着还得隐藏起不快的情绪,真是辛苦。“北原君一定是那种不管干什么都很得要领的类型。”又来了。对此评价我不得不表示认同,但是实际上这又成了一个让我不爽的原因。会产生出“真心去赞扬朋友的精明也未免太那个了工”心里其实还是忌妒吧“这样的念头,我之前可是从来都没有的。
另外,青岛和阿贪的组合,不知该说他们是欢喜冤家还是夫妻双簧。在打球过程中,两个人之间不断地冒出“朝你那边儿去了!”“别碍事!”“你就吹吧!”这种话,一旦失球,更是会说“都赖你!”“搞什么!”,唠叨个没完。但是他们又有一种让观众们自然发笑的喜感,特别是当青岛底线回球直击阿贪后脑勺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最终,比赛以北原成岗组大获全胜的形式结束了,不过在决定胜负的瞬间,我目击到了北原与成岗的握手行为,于是不快的情绪再一次向我席卷而来。在那之后,她和对手一侧的两人也握了手,看着她和阿贪握手,我倒觉得没有什么。
说来我还没有和成岗牵过手,我忽然想到。拖着这份情结,我站在了球场上。赢了这场便是和北原成岗组的决赛,赛后的握手将会成为我们初次的身体接触吧,不如让北原输得一败涂地,再以胜者的身份和她握手——我一边比赛一边胡思乱想,并把想象当作获胜的精神食粮,以此自勉。结果我们还是败在了望月和松本的手下。
决赛开始了,我自告奋勇担任裁判。坐在长凳上被迫听女人们嚼舌头这种事,我已经受够了。在我脱队之后,板凳队员剩下渡边、青岛和阿贪三人。看着他们三个说个不停、笑个不止,我觉得选择当裁判实在是明智之举。球场上,成岗的存在感果然还是差了别人一截,我虽然没有丝毫想给北原加油的意思,却希望她能赢,于是边裁判边助威。不过毕竟还是望月松本组的综合实力居高,北原成岗组最终以大比分落败。尽管败战,北原和成岗仍然以爽朗的笑容望向对方,并再次握手,这场面看得我心中暗火窜动。
网球活动不到五点就结束了。时间尚早,大家商量着一起去吃晚饭。在统一意见后,三辆车决定驶向一家名为西西利亚的店。我上了望月的车。途中,松本和成岗坐在后排聊得有声有色,望月也会酌情加入对话,只有我,一个人沉着脸。对此望月似乎有了偏颇的理解。“还是坐青岛的车比较好?”他的话相当于在我心头又补了一刀。我越是想表现得和他们一样快活,就越是白费心力。
在西西利亚,店里为我们准备了由两张四人桌拼成的席位。望月和松本带头并排坐下,其他人便自动以男女一组相邻就座的形式入了席。我和成岗同车而来,自然期待能和她坐在一起,可她却和北原并排坐到了望月的对面,无奈之下我只好和渡边一组,与大石青岛组同坐别桌。就心情而言,我真想向她投以怨恨的目光,尽管如此,我还是刻意提醒自己不要往她的方向看。
等到饭后撤掉餐盘,只留下饮料在桌上时,北原决定再表演一个魔术。他从包中取出了一条不到一米的绳子,拉直了放在桌子上,
并和邻座的成岗搭话说:“你今天戴那枚戒指了吗?”他指的应该是在联谊时曾一度成为话题的那枚戒指。别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成岗说话!虽然我知道魔术有魔术的程序,但是心中仍然免不了焦躁。
“啊,我今天没戴。”她答道。
这时青岛插话说:“戒指我有。”她正要伸手去包里掏,北原摆手制止了她:“也不一定非要用戒指……家门钥匙之类的,有吗?”总之他偏要向成岗索取,让她在包里翻找。成岗不久便找到了钥匙。拿到后,北原先将膝上的餐巾在桌上铺平,然后将双手伸到布下,嘎啦嘎啦地一阵操作。
“请不要从侧面偷看哦。”北原一边牵制着来自两侧的成岗和大石的视线一边说,“如果绳子穿到钥匙里面去了,会不会吃一惊呢?”绳子的两端从一开始便露在餐巾外面,若在这种状态下北原仍能说到做到的话,那么我能想到的也只有:先在布下将绳子切断,然后穿上钥匙,再用速干胶将绳子重新黏合。带着这个想法观察,有一瞬间我似乎看见在餐巾的遮挡下他将手伸进了裤兜。我猜测有一个不知道是剪子还是黏合剂的道具从那里或进或出。
“请看好哦。”宣告过后,他从餐巾中抽出双手,拾起了绳子的两端摆在面前,只见那把钥匙的的确确地垂在了绳子的正中。钥匙连同绳子被一起交到了成岗的手里。
“请仔细地检查检查。这是你自己的钥匙吗?”
“好的。我想没错。”
家门钥匙通常是银色的,而成岗这把则略发黄铜色,因此即使是离远了我也可以一眼认出。我不认为北原会事先准备一把同色的仿品,再说他原本要的是戒指,所以应该没有使用替换成做过手脚的仿品的手法。
“请传给大家看看。”北原说。钥匙和绳子经由望月、松本,传到了我的手中。我一度将它放在桌上,用手触碰进行确认,然而绳子上没有任何切开后又重新接上的痕迹。钥匙上用于穿线的中空部分也是一样,金属质地,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切痕。
钥匙绕了一圈后回到了北原的手中,大家连连鼓掌。我没能看穿他的把戏,这是事实,虽不情愿,但也只好随着大家一同鼓掌。“感谢你的配合。”北原面向成岗,以极夸张的姿态低下了头,并将借来的钥匙还了回去。这为今天一天的活动拉下了帷幕。
在收银台结过账,各自上车后,大家宣告解散。乘坐望月的车的几个人当中,我住得最近。第一个下车后,我和同车的三个人在公寓前互相道别。
“再见,晚安了。”
“辛苦了——”
最后的最后,我想和成岗对望一眼,可是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直接坐回后座去了。我站在便道上,恋恋不舍地目送汽车驶去。我注视着车后座上两个姑娘正在交谈的身影,但是直到最后她也没有转过头来。
回到房间后大约过了十五分钟,电话响了。是她的。从时间来看,电话是她到家后立即打来的。想到这儿,我郁闷的心情也舒缓了少许。
“对不起,阿拓,你今天过得不开心吧?”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没这回事。”我言不由衷地说,“不过我累了,为了尽量不看茧,这一天下来费了不少神。”
“想看的话看就好了,这样阿和也不至于误会。”
“阿和?”
“渡边和美……她好像很在意阿拓。”
这我在海边时就感觉到了,所以没什么特别值得惊讶的。在他人眼里也是这样啊,那就算是这样吧,我想。
“那阿拓你呢……?”她不知不觉地放低了音量。
“我?”
“对阿和……我刚才说她误会了,还说得那么有底气……”
我这才明白她想问的是什么。
“哦,那只能说声抱歉了——我没觉得她哪里不好,非要说的话,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话说到一半儿,她突然“啊”地喊了一声。我正摸不着头脑,她却说:“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的意思是’只能对茧说抱歉了’呢。”
“不对不对……我怎么可能那么说嘛。”我连忙补充道,“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也有事想问你——”结果我还是把心里想的说了出 ,“你觉得北原……怎么样?今天你不是一直和他在一起吗?”
过了一会儿,她没有回答。即是说,这问题不好回答,那么她对北原—我有了不好的联想,这时,在话筒的另一侧,她“噗噗”地笑出了声。
“也就是说,我和阿拓,今天都为了对方燃起了无谓的忌妒心。”
忌妒心——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今天针对北原的不快情绪的源头正在于此。
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及时回话,“忌妒心,或者说——”,她开始重新组织语言。
我为了盖过她的声音,说:“嗯,我想没错,就像你说的,是忌妒……至少我是。”
成岗紧接着说:“我想我今天也一直在忌妒阿和。”说完她哧哧地笑了起来。我觉得难为情,也不自觉地笑了。
会为对方吃醋,说明对他心存执念,也可以说是占有欲的表现。我现在想把茧当作自己唯一的对象,对此我非常确定。而她会忌妒渡边,说明她对我也有同样的感情,绝对是这样的。
无谓的忌妒心——其实没必要吃醋,这几个字表现出来的就是这种心情。即使当时在表面上和他人亲近,心里还是会想着对方。我们正是这种关系。
“不过,就像阿拓说的,刻意不看对方的确很辛苦,互相装作不亲近也是一样。
是啊,今天的确是累到了。
“那个,如果下次再被邀请参加今天这种活动的话,不如咱们两个当中有一个不去吧?这样一来,也不会搞得像今天这么累。”
“说的也是……可是不去的话,在家里也一样是坐立不安。”
如果不去的是我,“现在她正在和北原亲密地说话吧”,一定会联想到这种事,然后被忌妒心折磨得死去活来。
“结果,去或者不去都没什么两样呢。不过没关系,忌妒是如此地爱着对方的表现。”
她就这么满不在乎地把“爱”这个字说了出来,轻描淡写到一不小心就会听落的程度一但是那个字的确是对着我说的!
心里怦地热了起来。我觉得自己对她的爱就要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中泛出来了,脑袋里已经满到不能再满了,必须得说点儿什么才行———被这样的心情包围着,“茧”这个字脱口而出。
“嗯?”
“我喜欢你……爱你!”
心意从以前便有,但是把它明确地表达出来这还是第一次。
我感到了太阳穴附近的血管里扑通扑通的脉动。
“谢谢你,阿拓……我也喜欢你。”
这就是她的答复。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连想都没想就说“想见你”,下一个瞬间,又觉得不妥,不过没有更正,而是添上了“现在”两个字。与其让自、己过度思考,沉默不语,不如把想到的直接说出来,
让对方明白。她生气也好,不爽也罢,想见她,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于是,“来吧……”这句话在耳边回响。不会是幻听吧?但这确实出自她口。“来我的公寓……这句重复的话,绝对不可能是我听错了。
“去,马上就去!”我说。于是她开始说明自己的住址。我看了眼表,时间临近晚上七点。
真的好吗——尽管大脑的一角在不停地思索着,我仍然拼命地记录着她所叙述的内容。到了那边之后再下决心也不迟,即便如此,在今后的几个小时里我都将面临人生最大的抉择。心脏怦怦直跳。
放下电话的那一刹那,我仿佛从梦中回到了现实,不由得环视屋内。然而梦还在继续。不,是梦境般的现实还在继续。
得赶快出发,在梦境般的现实中断之前。
我迅速准备了一下,抄起了电单车的钥匙,奔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