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的天空上，云朵呈现出了灰色与橙色相间的斑驳模样。逐渐染成暗色的大地上，条条街道在左右两侧依次出现，又相继消逝，与仍然留有余晖的上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日间的暑气沉淀在道路上，我驾着电单车迎风前行，心旷神怡。
驾驶需要冷静。但也不能让说出“我爱你”这几个字时的那团激情的火焰熄灭。
穿过大路，进入了没有明确地界的街道后，我放慢了车速，一边将她提供的路线与电线杆上的住所提示牌进行对照，一边驱动电单车。驶入住吉町后，无须到处寻找便能看到与她描述相符的白色的四层住宅楼。我把电单车停在了路边，在确认了住宅楼的名称后便走了进去。爬上楼梯，来到了205室的门前，我做了一次深呼吸。门牌上没有姓名，大概是由于她一个女性独自生活，对隐私比较敏感。
我调整好心态按下了门铃，只听从门的另一侧传来了一个可爱的声音，“来啦：门很快就开了，几十分钟前才刚刚道过别的她的脸庞出现在了那里。目光交会，她露出了腼腆的微笑，只留下一句”请进“便转过身去。一进门的地方垂着暖帘，穿过暖帘我进到了玄关。铁制的房门在我身后自然闭合。不锁门没关系吗？我犹豫了一下，但没有管它。
上到玄关，正前方的是一条径直向里延伸的过道，右手边是厨房，左手边有一扇像是通往浴室的门，而过道的尽头似乎就是她的房间。“请进，不过可能有点儿乱。”和我说话的她穿着一件兜帽衫和一条及膝的裤子，还是白天外出时的那身打扮，但是没穿袜子，光着脚，而从这仅有的不同之中似乎可以窥见她回到家后在家里轻松惬意的一面。
厨房空间里放置着许多物品，但丝毫没有杂乱的感觉。过道的尽头是一个非常宽敞的纵向较长的独立房间，一眼望过去，给人一种干净整洁的印象。
铺着木地板的地面大约相当于十张榻榻米的面积。靠近过道的这半间屋子被当作了起居空间。中央的地毯上有一张被炉，上面放着我周五时借给她的《十角馆事件》，里面还夹着书签。和厨房共用的那面墙前，摆放着电视和组合音响等视听器材，而沿着右侧墙壁放置的是一个装满书籍的彩色收纳箱。左手边的墙上有副双开的门，里面估计是衣柜，梳妆台就放在它的对面。整间屋子靠里侧的空间里放着一张敦实的床铺，再往前便是窗户，窗外似乎是凉台，隔着毛玻璃看到的白色的物体大概是洗衣机。从外观来看，这幢住宅楼的建筑年代已经相当久远了，然而如果只看内部装修的话，这里的房间却给人一种清新亮丽的感觉。
杵在房间门口的我，被她拉到桌边坐了下来。空调虽然开着，但不知是由于设定温度较高的缘故，还是因为我的身体已经迅速地适应了室内的温度，我只有在走进房间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凉意。
头一次走进女性的房间，我不知不觉地就把屋子里面环视了好几遍。我正在密闭的空间中和她独处——这种意识与其说是导致了我的紧张，不如说是萎靡了我的情绪。局促不安的氛围中，我直白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感想，“这不是挺整洁的嘛。”
“哪儿有呀！”她满脸羞涩，紧紧地抱着靠垫。
“您又谦逊了，不过你这房间倒真是够大的，这里的月租要多少钱呀？”我问了个不得体的问题。
“这个嘛，五万两千日元。”答完，她又接着说，“不过阿拓你可真有意思。”
“哎，怎么有意思了？”
“’您又谦逊了’什么的，现在哪儿还有人说这话呀。”
“真的吗？。”
虽然和她说着话，可是我在心里还是踏实不下来，我还和刚才一样在屋里东瞧西瞧。书籍都被放置在了一个彩色收纳箱里，大约有百十来本吧，没有想象中的多，不过涉及的作家类型倒是十分丰富，除了森鸥外、芥川龙之介、夏目漱石等文豪之外，还有一些譬如宫尾登美子、檀一雄等我只闻其名却从未想过要去读的作家，而星新一和村上春树等一流作家也名列其间。
其中夹杂着的一本讲谈社的蓝脊书①，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本书的题材明显与她的爱好有所不同，书名是《爱因斯坦的世界》。
① Blue Backs 是讲谈社出版的自然科学类图书。
“自己的房间给别人看了——”
我听到她在和我说话，于是把视线移了回来。
“总觉得自己的全部就都暴露在外了，有点难为情呢……您作何感想呀？”
“嗯，非常地，嗯，舒适？”我注意措辞回答道。然后我试着问她：“可以躺下吗？”突然来到女性的房间又要求要躺下，我也觉得这么做挺没规矩，但是我想通过放松体态来恢复自己萎靡的心情。
“请吧。”说着，她把靠垫递给了我。我把它枕在头下，仰面躺在了地板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开始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现在正在她的房间里。而且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仅仅是对于眼前的状况，我在心情上似乎就已经有所满足了。今天到此为止就足够了。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吧。结了婚之后再说也行。那么就想想今天过一会儿该怎么办吧，比如说什么时候回去比较好。我有这种想法，被说成是懦夫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管怎么说，我有我自己的考虑。
依照我的信念，在这种场合下顺势做出轻率之举是万万不能的。那将在她身上留下再也无法消去的烙印。如此一来，由我向她做出一生的承诺，而她则将自己的一生托付于我，这种程度的觉悟在事前是必需的。这么大的责任——在开始交往还不到一个月的阶段，况且我还是以学生的身份——无论如何我也不敢说自己担负得起。不，就算我觉得可以，这种觉悟我又怎么好向她索要呢？
然而，她简直就像是看穿了我在害怕似的，开始主动地邀请我。
“我说，咱们好不容易能像这样脸对着脸，不如继续刚才的——”
“继续刚才的？”
“起来嘛，好不好，起来好好看着我的脸。”
于是我便——无视了坚守信念的心声，老老实实地坐了起来。
“看着我的眼睛说。”
“说什么？”
“哎呀……就是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说着，她双手抱膝，把脸架了上去。我顿时感到喉咙一阵干渴，清了清嗓子。快点儿，她的眼神正催促着我。于是我下定了决心。
“我……这时我忽然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当着她本人的面说出这句话，比在打电话时更为令我抗拒。不过正因为如此，我现在才必须在这里把话说出来。”我喜欢茧。”
“我也是，”她的嘴唇动了，“我也喜欢阿拓。”
接着，我的身体摆脱了思考的束缚，自然地动了起来，我的脸朝着眼前的她的脸凑了过去。我在她的下巴附近感受到了她的鼻息。她闭上了双眼，我也闭上了双眼。
她的嘴唇比想象中的还要柔软。五秒过去了，十秒过去了。我想一直这样下去，可是喘不上气来，只好暂时离开了她的嘴唇。一旦喘气，呼气就会扑在她的脸上，所以接吻时我一直屏着气。
睁开眼睛，目光交会，此时的默契让我再次将嘴唇叠了上去。这一次我们舌头自然而然地缠在了一起。我触碰着她的牙齿，追随着她的舌头。意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那种舒服的感觉成了此时此刻的我所拥有的全部。
她的胳膊绕到了我的脖子后面。我也用手搂住了她的腰。我们就这样紧紧地抱在一起。胸部贴着胸部，她身体柔软的触感透过衣服传了过来。
我本以为第二次的吻会永远继续下去，但由于我失去了平衡，不得不用左手撑住地板，两个人脸分开了。她把双手挂在我的脖子上，从下面抬头看着我。她那红扑扑的脸蛋让我看得出神。我的脸一定也泛起了红晕，脸颊热乎乎的。我很清楚自己体内的血流量正在增加。
一部分血流确实地流入了我的下腹部。我不想让她察觉到这一不自然的膨胀，而另外，对于离开她的身体我又有着强烈的抗拒。
只是接吻还不要紧，这在欧美相当于一种打招呼的方式，应该就此打住——这种想法在大脑中的某个地方空转。
她先有所行动了。双手搂着我的脖子，她就这样向后躺倒了，如此一来我便压在了她的身上。眼看右手就要被她压在身下，我连忙把它抽了回来，再将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右侧的肋部落在了她的身上。
就着这个姿势，她在胳膊上一用力，浮起了上身，搂着我的脖子接了吻。这次是个短暂的吻。嘴唇分开后，我们成了脸颊相互触碰的姿势。我放松了胳膊，把自己的体重加在她的身上，两个人的上半身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我能感到她那隆起的胸部就在我的身子下面。
“爱你，”我在离我只有几公分的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想一直这样了。”
“我也是，”她轻声地回应了我，“但是……你有点儿压到我了。”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她在下边应该会觉得我很沉。
“那……茧你在上边吧。”说着，我抱着她翻了个身。她积极地趴到了我的身上。翻身时我似乎蹬到了桌腿，发出了底的一声。她的左腿伸进了我的两腿之间，这么一来，我们不仅是上半身，连腰部也叠在了一起。我想让我们的身体贴得更紧些，于是在放在她肩胛骨上的左手和搂着她的腰的右手上自然地用了力。我甚至不希望有任何空气分子进入两个人的身体之间。
“好热啊！”我听到她低声说。这房间里的确很热，抱在一起就更热了。我想了想之后说：“那就凉快凉快吧……想要变凉快的话，你觉得该怎么做呢？”
“开空调——”说着，她打算把身体从我身上挪开，于是我在胳膊上加了力气阻止她，并且紧接着又翻了一个身。我的腿再一次撞到了家具，不过我已经没心思去在乎这种事了。我把她翻到身下，自己立起上半身，正好变成了骑乘的姿势。这时我们已经滚出了铺着地毯的区域。
“热了就要脱衣服，看着啊，就像这样广说着，我脱下了T恤衫，随手把它抛到了一边。我发现她的视线正从下方集中到我裸露的胸部上。她的表情虽然显得有些害羞，但看起来并没有厌恶的成分。我从这个反应中得到了勇气，问她：”还热吗？“她稍微犹豫了一下，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茧也得脱了才行。”说着，我将双手伸向了她的兜帽衫的下摆。那一瞬，她微微地缩了下身子，然而在下个瞬间她已经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我抓住下摆往上一掀，她的肚子便露了出来，还有那隐约可见的薄薄的粉色布料。其间，她不但没有不情愿，反而将身体稍稍抬起，方便我脱她的衣服。
胸罩的罩杯完全露了出来。我先将下摆一直掀到了她的腋下，再将她的两只胳膊摆成了高呼万岁的姿势，之后便开始着手脱她的衣服。这时衣领被她的下巴钩住了，于是我用力一拽，总算把衣服脱了下来。
从袖子中抽出两只胳膊后，她迅速把它们交叉在了胸前。但是当我用双手抓着她的双臂向左右摊开时，她连抵抗都没有抵抗，只是任由我的处置。
除了胸罩外一丝未挂的她的上半身就呈现在我的眼前。与我有云泥之别的白皙皮肤上，肌理细腻，无斑无伤，甚至连一颗痣都没有，美得如奇迹一般。我把自己的身体落在她裸露的上半身上，再附上体重，让肌肤与肌肤亲密接触。她的体温通过皮肤直接传了过来。在这一感官的享受之上，我又叠加了嘴唇之间的触感。她自然地将胳膊绕到了我的脖子后面。
我一边吻她一边在她耳畔细语——你真美，我爱你。
看着她那困惑中掺杂着胆怯的表情，我第一次产生了踌躇的心情——就这么一鼓作气进行到底，真的好吗？
我调整了呼吸，慢慢地弯下身子，在她耳边问道：“可以吗？……”和我对视了几秒钟后，她看起来像是做好了某种心理准备，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向我伸出了双手。我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拉了起来。两合人手牵着手走了几步，然后在她的床上坐了下来。
只穿了内衣的她，自己躺下了。我正想到她的旁边去，她却恳求说：“等等，先把灯关了，那边的灯绳拉两下。”
我想在明亮的灯光下端详她美丽的裸体，这是我最真实的心境，但是我能理解她羞怯的心情，因此我老老实实地遂了她的愿。不过房间里的照明灯共有两部，就算关闭了床铺正上方的吊灯，被炉桌上的另外一盏灯具依然闪耀着灿烂的光芒，提供了足以看清她那白哲肌肤的亮度。
“这样行了吗？”我问。她“嗯”地点了下头，于是我在心中念道：“Lucky！”
这时我已经再也按捺不住了，于是蹭到她的耳边，把嘴凑过去问：“行吗？”事已至此，我想她肯定也应该做好准备了吧。然而她睁开了紧闭着的双眼，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茧，我爱你。”我觉得眼神比言语更能传达自己认真的态度。这时她终于开了口，并用恳求的语气问我：“阿拓……那个呢？”
“哪个？……”我反问道。
“对不起，我没有。”我如实说道。不过呢，没准儿她预想到了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在事前已经为我准备好了——这自然是不可能的。那就只好不用了——我在心里已经下了结论。“没关系的，我保证弄在外面。”我补充说。虽然对于我来说性爱本身是初次体验，不过从以往自己动手的经验来看，我想当然地认为这个环节还是可以打包票的。
“所以……行吗？”我又问了一次。她一时间做出了为难的表情，不过这个表情很快就变成了下定决心的表情。接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交流中，我曾一度体验了从梦中醒来的心情，但是在得到了她的许可后，我又立刻找回了梦中的感觉。我终于迎来了这个瞬间。如此一来，我便放弃了童贞，而她则舍弃了处女之身。两个人的人生中最大的仪式即将拉开序幕。
“抱抱。”说着，她张开了双臂。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她也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脖子。然后，我们再一次倒在了床上。
“茧，对不起。”我小声向她道歉。“很疼吧？”我问。她像是要哭出来似的用力点着头。尽管如此，她仍然接受了我。“我爱你。”我添上了一句。
“我也是，”她的泪中带着笑容，“因为是阿拓，因为我这么地爱你，因为想和你融为一体”
我们赤裸着身子。我的那个东西还是老样子，不过现在的我并不像刚才那么想做了。只要两个人像这样抱在一起就好了。性欲是人类身体中残留的动物部分的所为。现在的我，身为一个人类爱着茧。我这样想着、和她拥抱了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茧问：“我说，可以摸摸吗？”她的话中缺少了指明目的的词语，不过从她手上的动作判断，我了解了其中的含义。她的右手摸到了我的左手，两只手十指相扣握在了一起。这时她以认真的表情对我说：“不过呀，阿拓，下次绝对不要这样了哦。”
“知道了，我答应你。”
“你要是能想到今天会变成这样，在来这儿的路上事先买好了，我也不至于这么担心。”
“对不起。”我老老实实地道了歉。这完全是我的过失。然而她用温柔的微笑原谅了我，之后她看着远处说：“今天的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第一次是和阿拓，真是太好了。”
“只有第一次……而已？”我问。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第二次也是和阿拓，第三次也是和阿拓，而且从今往后一直到死，也只和阿拓一个人。”
“真不错，”我把上身靠了过去，“那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第二次……”她也把上身靠了过来。我真希望她能说“就是现在”，然而她摇了摇头。
那天，在那之后我就在她的房间里住了一个晚上。我们就那样裸着身子待在一起，裸着身子睡在一起。待在房间里，两个人的身体时常有某处互相接触着。关了灯，相互之间皮肤的触感就变得更加浓厚而细腻了。她先睡着了。听着她呼吸的声音，我也渐渐地进入了睡眠的世界。
我没有做梦。没做就对了。因为再也没有比这样的现实更为令人愉悦的梦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