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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美-贾斯汀·柯罗宁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9:28

第三篇 儿子

德州共和国,人口204,876人

疫后122年3月

距「卑尔根峡湾号」发现后二十一年

整个世界是一个舞台,

所有的男人女人都只是演员:

他们有退场有进场,

一个人同时演好几个角色。

—《皆大欢喜》,莎士比亚

24

彼德.乔克森,五十一岁,德州共和国总统,在淡淡的黎明晨光里,他站在柯厄维尔大门口,等待和儿子道别。

莎拉和霍里斯刚到,凯特在医院上班,但说过要丈夫比尔带女儿来。凯勒柏正忙着把最后的行李装进货车,一身宽松棉布洋装的小萍,抱着宝宝西奥站在旁边。两匹适合犁田的壮马戴着鞔具,无所事事。

「我想就这样啦。」凯勒柏说着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车。他穿着长袖工作衬衫和工作裤,头发留得很长。他检查杠杆式点○三—○六手枪里的子弹,然后摆在座位上。「如果打算在天黑之前抵达狩猎镇,我们现在就得出发了。」

他们要前往外移垦区,驾马车要两天的工夫才能到达。那片土地才刚刚整并进来,但是凯勒柏已经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做安家的准备—盖房子、挖水井、筑围篱—然后才回来接小萍和宝宝。土壤肥沃,河水清澈,森林里猎物丰美。要展开新生活,彼德心想,那里比上不足,但比下绰绰有余。

「你们还不能走。」莎拉说,「要是你们没等那两个小女生来就走了,她们会很伤心的。」

莎拉同时也向小萍比手语,小萍转身瞪着丈夫。

你也知道比尔是什么德性,凯勒柏比着手语说,我们可能得等上一整天。

不行,我们要等。

小萍只要一打定主意,怎么和她吵都没用。凯勒柏老是说,军队派他驻扎油道的那段时间,若不是这个女人死心塌地,他们早就分开了。对这一点,彼德毫不怀疑。他俩在凯勒柏终于屈服,辞掉军职的隔天结婚。不过也像他自己常说的,当时军队里也没剩下几个可以辞职的人了。和柯厄维尔其他的一切一样,军队随风飘散,几乎没有人记得二十年前德州法典暂停适用时就已解散的远征军。凯勒柏人生希望的重大幻灭之一,就是不再有可以奋战的对象。他在军队的那几年里是个备受好评的挖沟好手,被派去铺设柯厄维尔和伯尔尼之间的电报线路。这和彼德所了解的世界完全不一样。城墙年久失修,城界的灯一盏盏故障未修,大门已经十年没关上了。这一整代如今已成年的人,都以为病鬼就像夸张的坏巫师一样,只是老人家说来恐吓他们的故事,因为打从开天辟地以来,所有的老人家都相信自己的生活比现在的年轻人更苦,也更影响深远。

看来凯特的丈夫比尔是迟到了。那个人脾气很好—他比凯特容易相处得多,可以平衡她太过不苟言笑的老成态度—而且很爱女儿。然而他散漫、没有条理、喜欢喝酒打牌,所谓的工作伦理一点都没有。彼德为了莎拉和霍里斯,曾经想安排他进行政机关工作,让他在税务局担任只要会盖章就能做的低阶工作。但就像比尔曾经干过的木工、蹄铁匠和交通车驾驶一样,这个工作也没多久就做不下去。他似乎比较喜欢照顾女儿,偶尔帮凯特煮顿饭,夜里偷偷溜上牌桌—有赢也有输,但据凯特说,赢面向来稍多一点。

小西奥开始闹脾气了。凯勒柏利用耽搁的时间清理马蹄,莎拉从小萍手里接过西奥,帮他换尿布。就在大家觉得比尔大概不会出现的时候,凯特带着女儿出现,比尔跟在后面,一脸睡意。

「你怎么跑出来了?」莎拉问女儿。

「别担心,医生大人,有珍妮帮我。况且,你太爱我,不会开除我的。」

「你明明知道我讨厌你这样叫我。」

伊儿和小名叫「小瓢虫」的妹妹梅莉冲向小萍,小萍蹲下来搂住她们。小女孩的手语表达能力只限于简单的辞汇,所以只能不停说「我爱你」,用手掌在心上画圈圈。

要来看我,小萍用手语说,然后抬头看凯特。凯特把她的意思告诉女儿。

「真的可以吗?」小瓢虫热切地问,「什么时候?」

「我们再看看吧。」凯特说:「也许等小宝宝出生之后吧。」

这是个一提起就揪心的话题。莎拉希望小萍生完第二胎之后再离开。但是她要到差不多夏季结束才生产,那时已经来不及播种,而向来固执的她也不打算自己回来待产。我以前也生过,她说,这能有多难?

「拜托啦,妈妈?」伊儿哀求。

「我说了,我们再看看。」

大家轮流拥抱。彼德瞥了一眼莎拉,她也感觉到了:他们的儿子和女儿要永远离开了。这应该是你所希望,是你向来所努力的目标,然而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凯勒柏和彼德握手,然后给他一个阳刚味十足的拥抱。「我想就这样罗。可以容我说几句蠢话吗?比方说,我爱你。虽然你棋下得还是这么差。」

「我保证多加练习。谁知道呢?也许你没过多久就会在那里看见我。」

凯勒柏咧开嘴笑。「看吧?这就是我一直告诉你的。别再搞政治啦。找个好女孩,安定下来。」

你又知道什么,彼德想。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后,我都是这么做的。

他稍微压低声音,「你做了我希望你做的事吗?」

凯勒柏叹口气,宛如纵容孩子。

「逗你老爸开心一下嘛。」

「好啦,好啦,我挖了。」

「你用了我送去给你的铁架?那很重要。」

「我遵照你的吩咐去做了,我保证。至少小萍把我踢出去的时候,我还有地方可以睡觉。」

彼德抬头看媳妇,她正爬到货车的长条椅上。

替我照顾他,彼德打手语。

我会的。

还有宝宝。

她对他微笑。还有宝宝。

凯勒柏也爬上马车。

「一路平安,」彼德说,「祝你们好运。」

难以磨灭的离别时刻。每个人都往后退开,目送马车驶出大门。比尔和女儿最先离开,接着是凯特和霍里斯。彼德有满满的行程,但他没办法就这样展开自己的一天。

莎拉显然也没办法。他们一语未发地站着,看着马车载着他们的儿女离去。

「为什么我有时候觉得是他们像父母一样照顾我们?」莎拉问。

「他们总有一天会的,要不了多久。」

莎拉哼了一声。「那我们至少还有指望罗。」

马车还望得见,这会儿正越过旧有的围篱界限,进入橘区,再过去就只有一整区犁好等待播种的田地。他们人力不足,但他们也没有那么多张嘴巴要喂。柯厄维尔的人口缩水到只剩五千。现在只有四千九百九十七人了,彼德想。

「比尔太不像样了。」

莎拉叹口气,「可是凯特爱他。当妈的能怎么办呢?」

「我可以想办法再帮他找份工作。」

「只怕他已经无可救药了。」她瞥着他,「讲到这个,你为什么不竞选连任?」

「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她故作含糊地耸耸肩,「噢,就外面听说的呀。」

「一定是崔斯。」

「还有谁?那人最长舌了。所以是真的罗?」

「我还没决定。不过,十年或许已经够了。」

「人民会想念你。」

「我想他们根本不会注意。」

彼德以为她或许会问起迈可的事。他有没有听见什么消息?至少让她知道,她弟弟还好吗?他们回避细节,因为那是痛苦的真相。迈可在黑帮,据说是在搞什么疯狂的计画;而格瑞尔和唐肯合伙在船运通道有个武装驻守的基地,每天有一辆辆卡车开出来,载满烧酒和天晓得什么东西。

可是她没问。莎拉只问:「薇琪的想法呢?」

这个问题让他有罪恶感。他一直想要去看这位女士,已经拖了好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

「我得去看她。」他说:「她近来怎么样?」

他俩还是并肩站在一起,目光随着马车的踪迹远去。影子小得像个微粒,微微扬起,再下沉,终至消失。莎拉转身面对他。

「如果是我,就不会再等了。」她说。

他一整天忙着例行的公务,和税务官会面,决定该拿拒绝缴税的开垦人怎么办;有场司法审判时间待敲定;即将召开的领地立法会议必须排定议程;崔斯摆了一大堆文件,只粗略报告几句内容,就留给他批示。三点钟,阿普格出现在彼德门口问:「总统有空吗?」其他的幕僚都只叫他彼德,因为他喜欢别人这么叫他。但是坚守仪节的冈纳却不肯,他永远都称「总统先生」。

他要谈的问题是枪。更明确来说,是枪支的短缺问题。军队向来都靠着重新修复的民用与军用武器运作。他们从胡德堡找到许多军械,同时,老德州本来就是个重武装的地方,看来几乎每幢房子都有一个枪械柜,而且全州各地都有武器制造厂,提供充裕的零件可供修理和重组。但是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各种枪械的寿命不一而足。金属壳的手枪,例如伯朗宁一九一一、SIG Saucer半自动手枪,和军方产制的M9,只要维护得宜,几乎就是怎么也不会坏。大部分的左轮枪、猎枪、栓式步枪也是,但是塑胶壳的枪枝,例如葛鲁克、M4和AR 15步枪等这些军方枪械的主力,却没有同样可以永久保存的寿命。随着塑胶外壳因使用过久而产生裂痕,越来越多枪械无法使用。其他还有一些透过黑帮流入民间,而有些就这样消失不见。

但这只是一部分问题。最急迫的议题是弹药供给的逐渐减少。他们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动用战前的弹药了,目前除了提夫第堡垒里的军备还真空封存之外,雷管和无烟火药顶多只能再撑二十年。军队所有的弹药都是用过的弹壳重新填充,或是用两家军工厂—一家在瓦科附近,一家在维多利亚—的空弹壳制造。用铅铸子弹很简单,棘手的是调配推进剂。武器级的火药需要多种高度挥发性的化学物质,经由繁复程序合成,包括大量的硝化甘油。这不是不能做到,只是不容易,而且需要人力和专业,偏偏这两项都是他们最缺少的。军队的规模已经精简到只有两千名士兵—一千五百名分布在各乡镇,还有五百名驻守在柯厄维尔。他们连个化学家都没有。

「我想我们两个都很清楚现在讨论的问题是什么。」彼德说。

阿普格隔着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坐在彼德对面,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我并不是说我喜欢这样。但是黑帮有制造能力,而我们以前也不是没和他们打过交道。」

「唐肯和提夫第不一样。」

「那么迈可呢?」

彼德蹙起眉头。「头痛人物。」

「那家伙是个一级油工。他知道怎么炼油—他办得到。」

「那他的船又是怎么回事?」彼德问。

「他是你的朋友。你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彼德深吸一口气。「真希望我可以。我已经二十几年没见过这个家伙了。最重要的是,如果告诉黑帮我们的弹药用尽,就等于全面摊出手里的牌,让唐肯不到一个周末就可以翘脚享清福。」

「那就威胁他啊。他要嘛帮我们,要嘛交易告吹,我们就扫荡地峡,让他的生意做不下去。」

「越过堤道?那可得浴血奋战了。我们还没谈完,他就会识破我是在虚张声势。」

彼德靠坐在椅子里。他想像自己对唐肯提出阿普格的条件,那家伙肯定会当面狠狠嘲笑他,不然咧?

「我们只放狠话是绝对行不通的。我们能给他什么好处?」

冈纳沉下脸。「是喔,除了钱、枪和女人之外。上一次我调查的时候,唐肯这些东西都多得很。况且,那家伙是不折不扣的人民英雄。你知道上个星期天发生什么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辆载满女人的大卡车,开到班达拉的修路工人营区。司机还拿出一张纸条:『你们的好朋友唐肯.威塞斯招待。』在该死的星期天。」

「他们把女人打发走了吗?」

冈纳从鼻子哼了一声。「没有,他们把她们带到教堂去。你以为呢?」

「嗯,他一定有什么用意。」

「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是个玩笑,但也不完全是。还有迈可必须考虑。无论如何,彼德还是宁可认为那个人至少会同意和他谈谈。

「我说不定会。」

冈纳起身时,崔斯出现在门口。

「怎么了,福特?」彼德问。

「又塌了一个坑。很大一个。这一次有两栋房子。」

这样的事情一整个春天不断发生。地底下轰隆隆响,然后,不到一会儿,地面就塌陷了。最大的一个坑有五十几尺宽。这个地方真的快垮了,彼德想。

「有人受伤吗?」他问。

「这次没有。两栋房子都没人。」

「嗯,幸好。」福特还是带着期望的眼神看他,「还有什么事吗?」

「我在想我们应该发表一份声明。大家都想知道你要怎么做。」

「例如什么?叫土地要乖一点?」福特没答腔,彼德叹口气,「好吧,就写份声明吧,我来签字。正在着手处理,已掌握情势,诸如此类。」他对着福特挑起一边眉毛,「可以了吗?」

阿普格一副很想笑的样子。天哪,彼德想,永远没完没了。他站起来。

「走吧,冈纳,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他之所以当总统,并不是有多爱这个工作,而是为了帮薇琪的忙。她第三次连任之后不久,右手长了肿瘤,之后就有一连串的意外,包括从首都大楼阶梯跌下来,摔断脚踝。她向来一丝不苟的字迹变得潦草不堪,演讲索然无味到怪异的程度,完全失去了感染力。肿瘤扩散到她的另一只手,脖子开始不由自主地晃动。彼德和崔斯把她的公开行程减少到最低限度来隐瞒这个状况,但是任期第二年才过一半,她显然就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依据凌驾于戒严修正令之上的德州宪法规定,她可以任命一位临时总统。

当时彼德担任领地事务部部长,是从薇琪第二任期中间开始任职的。这是内阁曝光率最高的职务之一,而薇琪也毫不掩饰她对他有更大的期待。然而,他还是认为接替薇琪的会是崔斯,因为他和她共事了很多年。薇琪把彼德叫进办公室的时候,他一心以为是要开会讨论崔斯政府交接的事,结果却看见一位带着圣经的法官。两分钟之后,他成为了德州共和国总统。

他后来明白,薇琪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她希望从头开始培养接班人。两年后彼德参选,轻松胜选,接着竞选第二任,没有任何对手。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因为他身为行政首长的个人支持度,一如薇琪预言的,他的声望极高。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接掌政务的那个时机点,想讨人民欢心并不困难。

柯厄维尔本身越来越无足轻重。这里要变成另一个乡下小镇需要多少时间呢?人民到越远的地方安居落户,中央政府的支配力量就越发削弱。议会已经搬迁到伯尔尼,几乎再也不开会了。金融中心随着人口移动到乡镇;人们开创事业,以市场的价格交易货品,以各自的方式因应人生。在菲德瑞克斯堡有群私人投资者,凑了钱开设银行,是首创的生意型态。但问题也还是有的,只有联邦政府有资源可以进行重大的基础建设计画:道路、水坝、电报线路。即使是这样,也无法持之久远。彼德面对自己的时候心知肚明,表面上看来他是在管理这个地方,但其实他只是因势引导而已。把机会让给崔斯吧,他想。二十年的公职生涯,无数次的闭门争吵,对任何人来说都够了。彼德从未务农,连种棵蕃茄都没种过。但是他可以学,更棒的是,犁不会有意见。

薇琪退休之后,住在城东的一幢木造小房子。附近许多房子都空置,人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搬走。他走上门廊时,天色已暗。前厅只有一盏灯亮着。他听见脚步声,然后门打开来,看见薇琪的伴侣玫芮狄斯用手巾抹着手。

「彼德,」年近六十的她个子娇小,有双蓝眼睛。她和薇琪在一起很多年了。「我不知道你要来。」

「不好意思,我应该先捎个讯息来的。」

「不,请进,没问题。」她往后退,「她醒着,我正要喂她吃晚餐。我知道她会很高兴见到你。」

薇琪的床摆在客厅里。彼德一进屋,她就望向他的方向,头在垫高的枕头上转来转去。

「啊……啊……系……总……总……统……统……先……僧。」

她好像先吞下这些话再吐出来似的。他拉把椅子坐到她床边。「你还好吗?」

「京……京……京……天……哈…………好。」

「对不起,这么久没来。」

她的一双手在毯子上动个不停,脸上露出歪斜的微笑。「没……没……光……系……你……没……亢……见……见……偶…………很……忙。」

玫芮狄斯端着托盘出现在门口。她把拖盘摆床边的桌上。盘上有一碗清澈的汤和一杯插着吸管的水。她捧起薇琪的后脑杓,离开枕头,然后在她的脖子上绑了围兜。夜幕低垂,让窗户变成一面面镜子。

「你要我来吗?」彼德问玫芮狄斯。

「薇琪,你要彼德喂你吃晚饭吗?」

「有…………沙…………马…………不……不……行?」

「小口一点。」玫芮狄斯告诉他,拍拍他的手臂。她给他最浅淡的微笑,一脸疲惫沉重。这女人八成已经好几个月的时间没睡上一整夜了,有人帮忙,她很感激。「有事叫我,我在厨房。」

「好……笑……啊……」

「什么?」

「尼……喂……喂……偶。……相……相……宝……宝……」

他喂她更多汤。「这是我最起码可以做的。你不只喂过我一次。」

她的脖子做个费力的动作,吞下食物,光是看就让他觉得乏力。

「先……举……咋……马……样……啊……」

「还不算开始呢。有点问题。」

「啊……啊……尼……胡……胡……说……」

她真是看穿他了,她向来如此。他又喂她一汤匙,但不怎么顺利。「凯勒柏和小萍今天去了乡下。」

「尼……几……系……有……点……难……过……会……过……去……的。」

「什么?你觉得我不能种田?」

「偶……了……解……尼……彼……德……尼……疯……了。」

她没再说什么。彼德放下碗,她只吃了一点点,再抬起头,薇琪的眼睛已经闭上。他熄了灯,看着她。只有睡着的时候,她的身体骚动才能平息。过了几分钟,他听见背后有动静,看见玫芮狄斯站在厨房门口。

「有时候就是这样,」她悄悄说:「前一分钟还好好的,下一分钟……」她没再往下说。

「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玫芮狄斯一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看着他说:「她很以你为荣,彼德。看到你的成就,让她好开心。」

「只要需要我,就随时通知,好吗?任何事情都行。」

「我觉得今天的见面很完美,你觉得呢?就让这成为最后一次吧。」

他回到薇琪床边,从被子里拉出她的一只手。她连动都没动一下。他就这样握了好一会儿,想着她,然后弯腰,亲吻她的脸颊,他以前从没这么做过。

「谢谢你。」他轻声说。

他跟着玫芮狄斯走到门廊。「她很爱你,你知道的。」她说:「这不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就连对我也不常提到。她就是这样。可是她真的很爱你。」

「我也爱她。」

「她知道你爱她。」他们拥抱,「再见,彼德。」

街道静悄悄,没有灯光。他用一根手指碰碰眼睛,手指湿了。好吧,他是总统,想哭也没人能拦他。他儿子走了,其他人也走了。他已经踏进周遭的一切都渐渐消逝的人生阶段了。彼德仰头面对天空。是真的,大家说的有关星星的事。看得越久,星星就越多。星星是一种安慰,它们的守候可以带来让人安心的力量。然而并非永远都是如此。他驻足看着星星,想起那段时光,那个眼前出现这么多星星,代表完全不同意义的时代。

25

他们那天晚上在狩猎镇过夜,在马车旁边席地而眠,隔天下午抵达神秘镇。这个小镇是个荒凉的边陲据点,一条只有几幢房子的主街,一间杂货店,以及一栋公家建筑,提供从邮局到监狱的多种功能。他们穿过主街,沿着河道往西走,走进枝叶越来越浓密的绿色隧道。小萍从未到过这个小镇,眼前的一切令她目眩神迷。你看有树,她对着宝宝比手语。你看有河。你看这世界。

抵达农场的时候,昼光已经开始消褪。房子位在小斜坡上,俯瞰瓜达洛普河,有一个围起来的小马场,再过去是一畦畦黑土农地,厕所在屋后。凯勒柏走下马车,伸手抱起在篮子里睡着的西奥。

「你觉得如何?」

打从小孩出生之后,凯勒柏就养成习惯,只要有西奥在场,就同时比手语加说话。没有其他人在身边,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会认为手语和口语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这全是你弄的?

「呃,我有帮手啦。」

带我逛逛。

他带她进屋里。一楼有两间房间,配上货真价实的玻璃窗,厨房里有炉子和帮浦,一道楼梯通向阁楼,是他们就寝的地方。地板钉了橡木板,踩在脚底下感觉很结实。

「夏天睡在屋里会太热,但我可以在后阳台弄一个睡觉的地方。」

小萍微笑,一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样子。你怎么可能有时间弄?

「我会弄的,别担心。」

他们拿下足够一个晚上使用的装备。这几天凯勒柏得再骑八哩路,回一趟镇上,展开蓄养牲口的准备工作:一头乳牛,一两只羊,以及鸡。他的种子已经准备好可以栽种,泥土也翻过了,他们要一行一行间隔着种玉米和豆子,后院养鸡。第一年是和时间的赛跑。之后,他想,事情会慢慢进入比较可以预测的节奏,虽然生活绝不容易,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

他们吃过简单的晚餐,凯勒柏从马车上把床垫拿来铺在大房间里。他暗忖,小萍在这里不知道会不会害怕,因为只有他们三个人。她从来没在城墙之外过夜,一次也没有。但情况似乎完全相反,她看起来非常自在,热切地想知道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当然,这是有原因的。小时候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变成她力量的泉源。

小萍是慢慢走进他生活的。起初,莎拉刚把她从孤儿院带回家的时候,在他眼里,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人。她粗鲁的手势和呻吟似的喉音让他很不安。对她表达最单纯的善意,都会招来不解,甚至愤怒。但莎拉开始教小萍手语之后,情况就改变了。她们顺其自然地进行,先是从拼出每一个字汇开始,然后进展到一整个词句或想法,都可以用一只手的简单动作表达出来。从图书馆借来的一本书确发挥了辅助功用,但是后来凯特把书给凯勒柏,他才发现小萍所用的许多手势是自己编的,是一种私密的语言,只有她和妈妈—在某种程度上,也包括凯特和她爸爸—能懂。

这时凯勒柏已经十四还是十五岁了。他很聪明,不习惯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而且,他似乎也开始觉得小萍很有意思。她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不能用与其他人沟通的方式来和她沟通,虽然让他觉得挫折,但同时也很有吸引力。他仔细观察小萍和家人的互动,解开了这些手势的意义,暗自记下来。独自在房间里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练习好几个小时,随便找问题来自问自答:你今天好吗?我很好,谢谢你。你觉得天气怎么样?我觉得雨天很好,但是我希望天气更暖和一点。

他觉得很重要的是不要太早显露他的新技能,要等到他有信心与她进行相当范围的交谈时才行。机会自然而然到来,那是两家人一起到泄洪道郊游的午后。其他人都享受水畔野餐的时候,他爬到水坝顶端,看见小萍坐在水泥地上写手札。她总是写个不停,凯勒柏对此非常好奇。她抬头瞥见他走近,眯起黑眼睛以专注的眼神凝望他,接着漠然转开视线。她亮丽的褐色长发塞在耳后,在阳光里闪闪发光。他停下脚步站了好一会儿,定睛看着她。她比他大三岁,在他眼里基本上算是大人了;而且她变得很漂亮,虽然有点莫名的高傲,甚至冰冷。

她显然不欢迎他来到身边,但是要阻止他已经来不及。凯勒柏朝她走来。她略歪着头看他,表情是有些厌烦的笑意。

哈罗,他打手语。

她阖起笔记本,铅笔夹在本子中间。你想吻我,对不对?

他完全没料到她会问出这么开门见山的问题,吓得呆住。他想吗?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她是真的在嘲笑他了—用她的眼睛。

我知道你了解我在说什么,她用手语说。

他用双手给出答案。我学过。

为你自己,还是为我?

他觉得自己被逮到了。都有。

你以前吻过别人吗?

他没有。但他一直想办法要尝试的。他知道自己脸红了。

有过几次。

没有,你没有。手不会说谎。

他领悟到这个事实。尽管努力研究、练习,他还是没注意到最显而易见的事实,但小萍却在短短几秒钟里就让他清楚意识到,手语是最坦率的语言。大部分人与人之间的言语交谈里,都少不了闪躲回避,或用半真半假的话来自我保护,但在手语言简意赅的言词表达里,却没有太多这样的空间。

你想要吗?

她站起来,面对他,好吧。

于是他们就做了。他闭上眼睛,觉得他就应该这么做,微歪着头,往前倾。他们的鼻子相撞,然后贴着彼此,嘴唇温柔相触。他还没有意会过来,就结束了。

你喜欢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他拼出自己的回答。很喜欢。

这一次张开嘴巴。

这次甚至更好。有个软软的东西进到他嘴巴里,他发现那是她的舌头。他随着她的指引,这一次是真的亲吻。他向来想像这个动作就只是表面的接触,嘴唇贴在嘴唇上,但他此时了解,亲吻是更为复杂的行为。不只是接触,而是一种缠绵。他们吻了好一会儿,探索彼此,然后她抽身退开,以清楚的态度表示亲吻已经结束。凯勒柏很希望没有结束,他还可以做更久。但这时他突然明白为何他们的亲吻会突然中止。莎拉正在水坝下面喊着他们。

小萍对他微笑。你是个亲吻高手。

就这样结束了,至少暂时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再次接吻,也做了别的事,但并没有太多,而且也有了其他的女孩。然而水坝的那短短几分钟留在他心里,成为他生命中的一个特别时点。十八岁从军时,指挥官说他们应该找个对象写信回家,他选的是小萍。他的信全是轻松愉快的废话,不是抱怨伙食,就是讲他朋友的趣事,但她的信和他所读过的东西完全不一样,观察敏锐,充满生命力。有时候读起来简直像诗一样,一整段只描写某个微不足道的东西—阳光照在叶子上的样子,某个熟人随口说的一句话,烹煮食物的味道—却能紧紧揪住他的心,好几天盘桓不去。不像手语那般清楚简洁,小萍书写的文字似乎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感,是更为丰沛的事实,更贴近她的心。他尽可能多写信给小萍,渴望多收到她的回信。他听见的是她的声音—终于听见—他没过多久就爱上她了。他告诉她的时候—不是写信,而是他利用三天假期回柯厄维尔的时候—她的眼睛对着他笑,用手语说:你什么时候才终于发现的?

凯勒柏带着这些回忆沉沉入睡。后来他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他并不担心,小萍是只夜猫子。西奥还睡得很熟。凯勒柏套上长裤,点亮油灯,从门边拿起来福枪,走到外面去。小萍背靠着他用来劈柴的木桩坐着。

都还好吗?

熄掉灯,她用手语说,过来坐。

虽然户外很冷,但她只穿着睡衣,而且赤脚。他在她旁边坐下,熄掉灯。在漆黑里,他们自成一个世界。她拉起他的手,在掌心写出小小的字:看。

看什么?

一切。

他知道她字里行间的意思。这里是他们的天地。

我喜欢这里。

我很高兴。

凯勒柏察觉到林木间有动静。又有声音了,他们左边的草丛里传出飒飒声。不是鼬鼠或浣熊—是某种更大型的东西。

小萍觉察到他的猛然警觉。怎么了?

等等。

他重新点亮油灯,在地面照出一片亮光。飒飒声从好几个不同的地方传来,虽然大致是来自同一个方向。他把来福枪举到腋下,用肘侧压住。一手举起油灯,一手拿枪,他悄悄前进,走向那些声音的中心。

灯光照亮了某个东西。眼睛的亮光。

那是只幼鹿。在灯光里一动也不动,瞪着他。他看见其他的鹿,总共六只。有那么一会儿,谁都没动,人与鹿都很惊讶地看着彼此。接着,彷佛心有灵犀似的,整群鹿同时转身,快奔离去。

他能怎么做?凯勒柏.乔克森除了哈哈大笑之外,还能怎么样呢?

26

「好了,蓝德,试试看。」

迈可躺在地上,卡进地板和压缩机之间的狭窄缝隙里。他听见活塞打开了,气体开始通过管线。

「怎么样?」

「好像止住了。」

敢给我漏气试试看,迈可想,我已经在你身上浪费半个钟头了。

「没,压力下降了。」

「该死!」他已经检查想得出来的每一个焊接处。这气体到底是从哪里漏出来的?「真是见鬼了,关掉吧。」

迈可钻出缝隙。他们在下层的引擎舱。上方的检修通道传来金属相互撞击,电焊匡当嘶响,这人喊那人的声音,全都因引擎室的听觉效果而放大。迈可已经四十八个钟头不见天日。

「你有没有什么想法?」他问蓝德。

蓝德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站着。不知为什么,他看起来有点像马。刚毅的脸上一双小眼睛,五官精致,尽管已超过四十五岁,但一头黑色鬈发只间杂露出几许灰白。冷静、值得信赖的蓝德。他从未提起妻子或女友,从不涉足唐肯的妓院。迈可也不逼问他,这样的事情超级不重要。

「有可能是充电器。」蓝德提出看法,「虽然已经闩得很紧。」

迈可仰头看着检修通道,大声喊着,希望有人听得见。「补丁咧?」

补丁本名叫布莱安.朱曼斯基。他之所以有这个外号,是因为黑得像木炭的胡渣上有一片白。和迈可大部分的手下一样,他在孤儿院长大,在军队里待过一段时间,学会了一些机械工程方面的东西,然后就到民间单位当技师。他没有亲戚,没结婚,也说一点都不想成家。就迈可所知,他甚至没有嗜好,不在乎孤独,不爱讲话,毫无怨言地接受命令,而且喜欢工作—换言之,对迈可的任务来说,是个完美的手下。他身高一米六,身材精壮,成天窝在拥挤的船舱小隔间里,让其他人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迈可也没亏待他,虽然没有人能抱怨薪水。迈可从蒸馏机赚来的每一分钱都直接用在卑尔根峡湾号上。

有张脸出现在上方,是魏尔。他把脸上的焊工面具推到额头上。「我想他在舰桥上。」

「叫人去找他来。」

迈可弯腰去拿他的工具袋时,蓝德敲敲他的手臂。「有人来了。」

迈可抬头,看见唐肯从楼梯下来。迈可需要这个人,就像唐肯需要他一样,但他们的关系并不平顺。不消说,这人对迈可的真正目的一无所知。唐肯把卑尔根峡湾号当成古怪的消遣,是耗费心力的娱乐,他觉得迈可是在浪费时间—这些时间最好是花在可以把更多钱放进唐肯口袋的事情上面。而这人从来没多费事怀疑迈可为什么需要让一艘六百尺长的货轮重新启航,更证明这人智力的有限。

「真是太好了。」迈可说。

「要不要我找几个人过来?他看起来一脸不爽。」

「你怎么看出来的?」

蓝德让开。唐肯在楼梯底下停住脚步,双手叉腰,满脸厌烦脑怒地环顾室内。这男人脸上的刺青在前额发际线上戛然而止,一辈子的艰辛生活让他在老化这件事上没占到太多便宜,但是他的体格还是像坦克那般壮硕。他经常为了找乐子,抓住货车的保险杆扛起车子。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唐肯?」

他的微笑总让迈可想到塞在瓶口的软木塞。「我实在应该更常下来才对。这里的东西我连一半都搞不懂。比方说那边的那个东西。」他挥着肥得像香肠,肉嘟嘟的手指说。

「水套帮浦。」

「这是干嘛的?」

这一天就快过完还一事无成,现在又要应付这个。「是某种机械,不是你的菜啦。」

「我来这里干嘛啊,迈可?」

玩猜猜看啊,又不是五岁小孩。「突然对修船有兴趣了?」

唐肯的眼睛牢牢盯在迈可脸上。「我来这里,迈可,因为你没有履行对我的义务。神秘镇是为了移垦才开镇的。这就表示那里有需求。我需要新的酿酒厂开始运作。不要再拖了,就是今天。」

迈可对着头上的检修通道喊:「有没有人找到补丁啊?」

「我们还在找。」

他再次转头面对唐肯。这家伙简直像头公牛,没办法被拖着去犁田的。「我现在有点忙。」

「请容我再次提醒你我们讲好的条件。你搞蒸馏机的魔术,我分你百分之十的利润,要记住并不难吧。」

迈可再对着通道大喊:「你们给我走着瞧。」

等迈可回过神来,他已经整个人撞到舱壁上,唐肯的前臂抵着他的喉咙。

「现在你可以注意我讲的话了吧?」

这人坑坑疤疤的大鼻子离迈可的鼻子仅只几公分,呼出的气有腐酒的酸臭味。

「放轻松一点,老兄。我们不要当着孩子们的面这样嘛。」

「你替我工作,该死!」

「也让我提醒你,扭断我的脖子或许一时很爽,却会让你没办法再拿到任何一瓶酒。」

「你还好吗,迈可?」

蓝德站在唐肯背后,还带了另外两个人,法斯陶和魏尔。蓝德抓着长扳手,另两个人各拿着一段水管。他们蛮不在乎地握着这些道具,彷佛就只是在日常工作的过程里随手抄起家伙。

「只是有点小误会而已。」迈可回答说,「怎么样,唐肯?我们不需要闹出问题吧。你已经让我注意到了,我保证。」

唐肯的手臂紧紧压着他的脖子。「去你的。」

迈可望着唐肯背后的魏尔和法斯陶。「你们两个去看看蒸馏机的状况,再回来向我报告,听到了吗?」他的目光回到唐肯身上。「别说出去。我已经清清楚楚听到你的话了。」

「二十年,我忍受你的这些屁事二十年了。你的这些……嗜好。」

「我完全了解你的感觉。是我讲话太没规矩。搞新的酿酒厂,开始营运。没有问题。」

唐肯还是瞪着他,很难说事态会怎么发展。最后,他又狠狠把迈可往舱板上一推之后就退开。唐肯转身走向迈可的手下,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你们三个给我小心一点。」

迈可压抑着,等到唐肯离开视线才开始咳嗽。

「天哪,迈可。」蓝德盯着他看。

「噢,他今天过得不太顺。他会冷静下来的。你们两个,回去工作吧。蓝德,跟我来。」

魏尔皱起眉头。「你不是要我们去看蒸馏机?」

「不,我不要你们去了。我晚一点再自己去看。」

他们离开了。

「你不应该这样凶他的。」蓝德说。

迈可又开始咳嗽。他觉得自己有点蠢,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整件事情不可思议地令人开心。能表现出自己的本色真好。「你最近见过格瑞尔吗?」

「他今天早上开船经过船运海道。」

是啊,喂食日。迈可向来很担心—艾美每次都想杀格瑞尔,但那人还是勇往直前。除了打从一开始就追随他的蓝德之外,迈可其他的手下都不知道这件事:艾美、卡特、雪佛兰水手号,以及格瑞尔每隔六十天就如期送去多罐鲜血。

蓝德四下张望一回。「你想,病鬼还有多久会回来?」他悄悄问。「应该很接近了吧。」

迈可耸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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