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我不觉得还好他们没来。我们都很庆幸,但是大家也必须做好准备。」
「要是他们可以做好自己该死的工作,在事情发生之前,我们老早就离开了。」迈可把工具袋甩到肩上,「他妈的,谁行行好去把补丁找来。我不想在这里等他一整个早上。」
迈可从船腹深处出来的时候已入夜。他的膝盖简直痛得要命,脖子也是,而他也一直没找到气体泄漏的地方。
但他会的。他会找到的,会在卑尔根峡湾号长达数哩的电缆、电线和管道里,找出每一个裂隙,每一颗生锈的铆钉,要不了多久的时间,只要几个月吧,他们就可以替电池充电,让引擎试转,如果一切都如预期,那么他们也就准备好了。迈可喜欢想像那一天:帮浦囓合,水涌进乾坞,挡水墙打开,足足两万吨重的卑尔根峡湾号将优雅地从支架上滑进海里。
二十年来,迈可很少想到别的事情。黑帮是格瑞尔的主意—说来还真是神来之笔。他们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他们有什么可卖的呢?他把在卑尔根峡湾号上找到的报纸拿给卢修斯看之后,才过一个月,他就已经在一家名为「表哥家」的赌场后屋,和唐肯.威塞斯隔着赌桌对坐。迈可知道他是个脾气极坏的人,没有半点良知,所的行动都只出于自私自利。迈可的命对他来说一文不值,因为没有哪一条命是值钱的。但是迈可颇有口碑,而且他也做足功课。大门即将打开,人潮会涌入乡镇,机会很多,迈可指出,黑帮有能力应付快速成长的需求吗?要是迈可说他可以让产量增加三倍,不,四倍,唐肯会怎么说呢?如果他也能保证有源源不断的军火呢?更重要的是,如果迈可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让黑帮安全无虞运作,国土安全当局鞭长莫及,却又可以快速进入柯厄维尔和乡镇呢?也就是说,整体而言,如果他能让唐肯.威塞斯拥有数倍于他所能想像得出来的财富呢?
于是,地峡就此诞生。
刚开始时,浪费了很多时间,迈可连帮卑尔根峡湾号拴上一根螺丝都没办法。足足三年的时间里,他负责监造能让唐肯.威塞斯成为传奇人物的大型蒸馏机。迈可并非不知道这付出的代价有多大,因为他所提供的金属毒药,发生多少搏殴,让男人浑身是血、牙齿掉光?有多少尸体被丢进后街暗巷?有多少妻子儿女挨揍,甚至被杀害?他努力甩开这些念头。唯一重要的就只有卑尔根峡湾号。这是这艘船所需要的代价,以鲜血偿还的代价。
他一路走来,为自己真正的志业打好基础。他先从炼油厂着手,小心翼翼探询:谁看起来厌倦?不满?不安?蓝德.霍根是第一个。他和迈可一起当了好几年的油工。其他人一个接一个,从各个角落徵召而来。格瑞尔会离开个几天,然后用吉普车载个除了一只行李袋之外别无长物的人回来,允诺要在地峡做满五年,换取足以让他开创人生的惊人高薪。人数不断增加,没过多久,他们就有了五十四个无牵无挂的人。迈可发现其中的定律。钱是诱因,但是这些人真正寻觅的,是比金钱更难以捉摸的东西。很多人浑浑噩噩一生,感觉不到任何目的,每一天都和前一天没有任何差异,缺乏任何意义。每回向新人提到卑尔根峡湾号时,迈可都看得见他们眼神的变化。在平凡生活的领域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存在,是远自人类消亡的时代之前即已存在的东西。迈可给这些人的是「过去」,以及随之而来的财富。我们真的要修它?他们总是这么问。不是「它」,迈可纠正他们,是「她」。而且不对,我们不是要修她。我们要让她活过来。
这并不是永远都奏效。迈可的规矩是这样的:做满三年,迈可确认这人的忠诚度之后,就会把他带到独立的小屋里,让他坐在一把椅子上,给他坏消息。大部分人都很能接受,有一晌会无法置信,冥想沉思了一会儿,要求迈可提出他不肯提供的证据之后,抗拒终于变成接受,最后再变成沮丧的庆幸感激。毕竟他们还可以活下来。至于那些没能撑过三年,或没能通过小屋测试的人,这个嘛,就不太走运了。格瑞尔会来搞定,而迈可保持距离。他们被水包围,进入可以悄悄消失的境地。之后,这人的名字再也无人提及。
修好船坞花了两年的时间,修好帮浦让船身浮起来又花了两年,再过五年之后,才让她恢复生机。他们把船身架到支架上,焊好门,抽乾船坞的水那天,是迈可这辈子最忧烦不安的一天。支架撑得住,或撑不住;船身会有裂缝,或不会有。有上千个细节可能出问题,而且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一方天光出现在退去的水与船底之间时,他的手下爆出喝采,可是迈可心里却有不同的感觉。他没觉得欣喜若狂,只觉得命中注定。他独自走楼梯到船坞底部,喝采声已经停息,每个人都盯着他看。脚踝浸在水里,他谨慎小心地一步步走向她,彷佛走向神圣伟大的遗迹。抽掉水之后,她呈现崭新的面貌。那宏伟的体积,无可撼动的身躯—让人心神撼摇;吃水线以下的船身曲线有种近乎女性的柔美;船首突出成一个球形,宛如鼻子或是子弹的弹头。他在她下方走动;她所有的重量都在他上方,一座悬在他头顶上的山。他伸出一手贴在她的船身。她冰冷冷的,但他的指尖有种嗡嗡响的感觉。她彷佛在呼吸,是活生生的东西。一股深刻的确定感流入他的血管,这就是他的使命。他生命里的其他可能性都消失殆尽。自此而后,直到死去的那天,他只有这个任务,别无其他。
除了驾驶鹦鹉螺号出航之外,迈可自此未曾离开地峡。表现出遗世独立,在政治上是很明智的作法,但在内心深处,他知道真正的原因。他已无所归属。
他走到船首去找格瑞尔。三月潮湿的风吹拂着。原本是旧船坞区一部分的地峡突出于海峡之中,位在海峡大桥南方四分之一哩处。鹦鹉螺号下锚停泊在岸外一百码,船身结实,船帆吹得鼓鼓的。看见这艘船,让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忠。他已经好几个月没驾她出航了。她是先行者。若说卑尔根峡湾号是他的妻子,那么鹦鹉螺号就是教会他如何去爱的女孩。
他是先听见声音才看见这艘汽艇,一道银光从海峡大桥底下破浪而来。迈可走下勤务用梯的时候,正迎上格瑞尔把船开进来。他把一条绳子抛给迈可。
「情况如何?」
格瑞尔绑好船尾,把他的来福枪递给迈可,爬上码头。刚过七十岁的他,衰老的方式和公牛一样,前一刻还狂怒咆哮,后一刻就躺在草地上,遍身苍蝇飞转。
「看来嘛,」迈可说,「她没杀了你—算是好事。」
格瑞尔没回答。迈可觉察到这个人很苦恼。这次的拜访不太顺利。
「卢修斯,她说了什么吗?」
「说?你也知道是什么情况。」
「其实呢,我也不算真的知道。」
他耸耸肩。「我有一种感觉。她也有。但很可能什么事情都没有。」
迈可决定不逼他。「还有件事想向你提一下,我今天和唐肯吵了一架。」
格瑞尔正在卷绳子。「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到明天这个时间,他早就忘得一乾二净。」
「我不认为他这次会善罢干休,问题有点大。」
格瑞尔抬起头。
「是我的错。是我激他的。」
「怎么回事?」
「他到引擎室来。又像平常那样满嘴蒸馏机啊什么的鬼话,逼得蓝德和另外两个家伙得把他从我身边拉开。」
格瑞尔的眉头整个蹙起来。「也不算太严重啊。」
「我知道。可是他会变成大问题的。」迈可沉吟一下,然后说:「说不定时机到了。」
格瑞尔沉默不语,细细思量。
「我们谈过的。」
格瑞尔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在这个情况下,或许你是对的。」
他们开始一一点名,谁是他们可以信任的,谁不可以,谁还在两边之间摇摆,他们必须小心应付。
「你应该暂时不出面,」格瑞尔说,「蓝德和我会做好安排。」
「如果你觉得这样最好的话。」
聚光灯亮了起来,让乾坞沐浴在灯光里。迈可要彻夜工作。
「把船准备好就行了。」格瑞尔说。
莎拉从办公桌抬起头来,看见珍妮站在门口。
「莎拉,你得来看看。」
莎拉跟着她下楼到病房。珍妮拉开帘幕让她看。「国安卫队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他。」
莎拉花了好一晌工夫才认出这是她自己的女婿。他的脸被揍得稀巴烂,两条手臂打了石膏。她们走到外面。
珍妮说:「我直到看了病历,才发现他是谁。」
「凯特呢?」
「她值晚班。」
这时快要四点了,凯特随时会走进门来。
「拦住她。」
「你要我怎么跟她说?」
莎拉想了好一会儿。「叫她去孤儿院。不是到该去访视的时间了吗?」
「我不知道。」
「去查清楚。快去。」
莎拉进入病房。她走近的时候,比尔抬起眼看她,一脸知道自己的日子会变得更惨的表情。
「好吧,怎么回事?」莎拉问。
他把脸转开。
「你很让我失望,比尔。」
他蠕动裂开的嘴唇说:「是钱的问题。」
「你欠他们多少?」
他告诉了她。莎拉跌坐在床边的椅子里。「你真该死,怎么会这么蠢?」
「和我原本预期的不一样。」
「你知道他们会杀了你。我应该让他们这样做才对。」
他竟然哭了起来,让她吓了一跳。
「你干嘛?别这样。」她说。
「我没办法。」他肿起来的鼻子流出鼻涕。「我爱凯特。我爱女儿。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抱歉也没用。他们给你多少时间去筹钱?」
「我可以赢回来的。只要让我再下注一夜。不需要太多,只要够下场赌一把就行了。」
「凯特相信这些鬼话?」
「她不需要知道。」
「你以为我真的在问你啊。比尔,有多少时间?」
「和平常一样。三天。」
「什么平常?算了,别告诉我。」她站起来。
「你不能告诉霍里斯,他会宰了我。」
「他八成会。」
「对不起,莎拉。我搞砸了,我知道。」
珍妮有点喘不过气地进来。「好了,看来她是相信了。」
莎拉瞥一眼手表。「你争取到大约一个钟头的时间,比尔,然后你老婆就会出现。我建议你从实招供,哀求她原谅。」
比尔一脸惊恐。「你打算怎么做?」
「你不配我为你做什么。」
27
凯勒柏正在盖鸡舍的时候,看见有人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走过来。这时已近黄昏,小萍和西奥在屋里休息。
「看见你们这里有烟。」站在他面前的这人有张饱经风霜、愉快讨喜的脸,留着浓密如羊毛的大胡子,戴宽边草帽、穿吊带。「既然我们要当邻居,就想说应该过来打声招呼。我叫菲尔.塔图。」
「凯勒柏.乔克森。」他们握手。
「我们就住在桥的那一边,已经住一阵子了,比大部分人都久一点。我和我太太朵琳,我们有个儿子已经长大,在靠班德拉那边有个自己的地方。你说你姓乔克森?」
「没错。他是我父亲。」
「我真该死。你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干嘛?」
「和大家一样,我想。来这里想办法过日子。」凯勒柏脱掉手套,「请进来,见见我的家人。」
在没有烧柴的壁炉旁边,小萍把西奥抱在腿上,坐在椅子上和他一起读图画书。
「小萍,」凯勒柏一面比手语一面说,「这是我们的邻居,塔图先生。」
「你好吗,乔克森太太?」他摘下帽子贴在胸口,「请不要因为我的关系站起来。」
很高兴见到你。
凯勒柏发现自己犯了错。「我应该要解释一下的。我太太耳朵听不见。她说她很高兴见到你。」
那人静静点点头。「我有个表妹也是这样,很久以前就过世了。她学会读唇语,但是那可怜的小家伙就只活在她自己的小世界里。」他拉高声音,很多人都会这么做,「你的儿子长得真漂亮,乔克森太太。」
他说什么?
说你很漂亮,他想和你亲热。他转头对着他们这位手摸着帽沿的客人说:「她说谢谢你,塔图先生。」
别那么没礼貌。问他想不想喝点东西。
凯勒柏重覆她的问题。
「应该要回家吃晚饭了,可是我想我可以坐一会儿,谢谢你。」
小萍在水瓶里装水,加几片柠檬,搁在餐桌上。两个男人坐在餐桌旁,聊起一些琐事,天气啦,这个地区的其他住户,凯勒柏可以从哪里、用多少价钱买到牲口。小萍带西奥出门,她喜欢带他到河边,两人静静坐一会儿。凯勒柏发现,塔图先生和他的妻子有点孤单,他们的儿子和在狩猎镇舞会认识的女人离开了,连再见都没说。
「我注意到你太太快生了。」塔图说。他们已喝完水,现在就只是聊天。
「是啊,九月要生产。」
「神秘镇有个医生,要生的时候可以去请他来。」他提议给凯勒柏。
「太好了,谢谢你。」凯勒柏觉察出这个消息后面隐藏着哀伤的故事。塔图夫妇有另一个小孩,也许不只一个,但都没活下来。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只是并没有真正过去。
「有你们两个在太好了,」塔图在门口说,「能有年轻人来,真是太好了。」
这天晚上,凯勒柏把他们的谈话转述给小萍。她正在水槽里帮西奥洗澡,他刚开始的时候闹个不停,但现在似乎很自得其乐,握起拳头拍打周围的水。
我应该去拜访他太太,小萍用手语说。
你要我陪你去吗?他想要替她翻译。
她看着他,好像他疯了。别闹了。
这段对话在他脑海里盘桓了好几天。不知为什么,在凯勒柏拟订的计画里,一直没想到他们的生活里需要其他人。部分的原因是,和小萍在一起,他有一种亲密的富足感,让其他的关系显得微不足道。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天生不善交际,他宁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不去经营大部分的人际往来。
没错,小萍的世界比大多数人都来得狭隘。除了家人,就只限于一小群要嘛懂手语、要嘛可以直觉懂她意思的人。她通常都自己一个人,这好像也没让她觉得困扰,她用写东西来填满大部分的时间。过去这些年来,凯勒柏偷瞄过她的手札几次,怎么也克制不了这小小的罪行。就像她写的信一样,她的手札写得非常之好。虽然有时候会对不同的议题表现出怀疑或关切,但大多都是表达对人生的乐观看法。其中也有不少素描,尽管他从未真正看着她动手画。图画多半描绘熟悉的场景。有很多是鸟和动物,也有她所认识的人,没有半张是他。他很好奇,她为什么从不让他看,为什么要偷偷画。最棒的画是海景—很不可思议,因为小萍从未看过海。
然而,她还是需要朋友。菲尔来访的两天之后,小萍问凯勒柏可不可以帮忙照顾西奥几个钟头,她想去塔图家拜访,打算带个玉米烤饼。凯勒柏下午在院子里工作,西奥睡在旁边的篮子里。天色渐晚,他开始担心,但天还没黑,小萍就开心地回家来。凯勒柏问她怎么能聊将近五个钟头,小萍露出微笑。对女人来说不算什么,她用手语说,我们向来很能了解彼此。
隔天早上,凯勒柏搭马车进镇补给装备,也给他们那只名叫「帅哥」的阉马重新钉蹄铁。小萍给凯特写了一封信,交代他去寄。除了办这些事情之外,他也希望能和这附近更多的人建立关系。他会向他碰见的人问起他们的太太,希望能扩展小萍的生活圈,让她不觉得孤单。
这座镇有点让人泄气。他和小萍途经小镇到他们的农庄去,也不过是几个星期之前的事,当时这里人来人往,如今却显得死气沉沉。镇公所关门,蹄铁匠也是,还好在商店走运一点。老板是个鳏夫,名叫乔治.培提布鲁。和边疆的许多男人一样,他沉默寡言,很慢熟,凯勒柏对他的了解始终非常有限。乔治跟在他后面,随着他穿过狭小的空间,一一拿下需要的东西:一袋面粉,甜菜糖,一条结实的锁链,缝衣线,三十码细铁丝网,一包钉子,猪油,玉米粉,盐,灯油,以及五十磅的饲料。
「我也想买点弹药。」乔治正在柜台列出帐单的时候,凯勒柏说:「三○点六。」
那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们这些人啊。他继续用一截短短的铅笔计算数字。「给你六个。」
「六盒?一盒有几颗?」
「不是盒。是颗。」
听来像玩笑。「就只有这样?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乔治的大拇指比了比肩膀后面,柜台后面的墙上有张告示。
赏金一百
猎得山狮
尸体送交狩猎镇公所即可领赏
「大家把我店里的货全扫光。我也没有太多能给他们就是了,最近弹药短缺。我可以卖你一颗一块钱。」
「太荒唐了。」
乔治耸耸肩。在商言商,对他来说卖谁都没差。凯勒柏很想告诉他说你自己留着好了,但另一方面,却也没必要去招惹山狮。他决定付帐。
「把这当成是投资吧。」乔治把钱丢进有锁的箱子里。「只要逮到那只猫,这些钱就不算太多了,对吧?」
所有的东西都放上马车后,凯勒柏环顾空荡荡的街道,大白天的,却这样静得要命。他觉得有点不安,虽然心里更大的感触是失望,因为他走了这一趟,回家却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就要离开镇上的时候,他想起塔图提起的那位医生。去自我介绍一下应该不错。医生叫埃拉夸。据塔图说,他以前曾经在柯厄维尔的医院工作,退休后才到镇上来的。镇上房子不多,医生家很容易找,一幢简单的小棚屋,漆成朝气蓬勃的黄色,门廊上挂了一块招牌:「布莱安.埃拉夸医师」。门上窗口的布帘后面有只眼睛往外看。
「你要干嘛?」嗓门很大,近乎敌意。
「是埃拉夸医师吗?」
「谁找?」
凯勒柏后悔来了。这人绝对有点不对劲。他觉得可能是喝醉了。「我是凯勒柏.乔克森。菲尔.塔图是我的邻居,他说你是镇上的医生。」
「你病啦?」
「我只是想过来打声招呼。我们刚搬来,我太太快生了。没关系—我可以改天再来。」
但是凯勒柏走下门廊的时候,屋门开了。「乔克森?」
「没错。」
这医生看起来很颓废,肚子大大的,一头乱七八糟的白发和足堪匹配的胡子。「你可以进来。」
他的妻子看起来有点神经质,身穿松垮的家居服,在客厅里请他们喝某种味道不太好的茶。埃拉夸没解释他在门口的粗鲁行径,说不定在这里大家就是这样行事的,凯勒柏想。
「你太太还有多久要生?」几句寒暄过后,埃拉夸问。凯勒柏注意到他从袖珍小酒瓶里倒了些东西到茶里面。
「大概四个月。」凯勒柏瞥见一个好时机。「我岳母是莎拉.威尔森,说不定你认识。」
「认识?她是我训练出来的。可是,我以为她女儿在医院里工作。」
「那是凯特。我太太是小萍。」
他想了一会儿。「我不记得小萍,噢,是那个哑巴。」他难过地摇摇头。「可怜的小东西。你人真好,娶了她。」
凯勒柏以前就听过类似的话。「我相信她的看法恰恰相反。」
「反过来说,又有谁不想要个不会讲话的老婆呢?我在这里连要把事情想个清楚都很难。」
凯勒柏就只是盯着他看。
「呃,」埃拉夸清清嗓子,「如果她愿意的话,我可以去看看看她的情况怎么样。」
走到门口,凯勒柏想起小萍的信。他问埃拉夸,等邮局开门的时候,可不可以帮他寄信。
「我可以试试,但那些家伙永远都不在。」
「我也觉得很奇怪,」凯勒柏说,「这座镇上怎么好像都没人。」
「我没注意。」他怀疑地蹙起眉头。「可能是山狮的关系,我猜。就在这附近。」
「有人被攻击了吗?」
「我没听说有人遭受攻击,都只有牲口。因为赏金的关系,有好多人都去找了。一群白痴,要是你问我的话,那真是乱七八糟。」
凯勒柏离开镇上。最起码他已经想办法寄出那封信。至于埃拉夸,他严重怀疑小萍会想和这人打交道。山狮的事情倒没让他太烦心,纯粹只是在边疆生活必须付出的代价。然而,他要交待小萍暂时别带西奥到河边。在问题解决之前,她们母子两个应该要待在房子附近。
他们吃晚餐,上床睡觉。下雨了,雨滴在屋顶敲出平静的节奏。半夜,一声凄厉哭喊让凯勒柏惊醒。在那惊恐的瞬间,他以为是西奥出了事,但片刻之后那声音又出现,从户外传来。他听见的是恐惧—恐惧与垂死的痛苦。有只动物快死了。
早晨,他搜寻屋后的灌木林,来到一处枝断叶残的区域,一簇簇沾着血迹的短硬毛散落地面。他想也许是只浣熊,到处寻觅足迹,但夜雨已经冲走所有痕迹。
隔天他过桥到塔图家。他们家的规模比他家大很多,有座宽敞的谷仓,住屋是金属斜板屋顶。前窗下方挂着一盆盆矢车菊。朵琳.塔图在门口欢迎他。她是个脸颊丰鼓的妇人,灰色头发挽成髻。朵琳带他走到农地的另一头,她丈夫正在那里砍除灌木。
「山狮,你的意思是?」菲尔摘下帽子,顶着热气抹擦额头。
「镇上是这样传言的。」
「这里以前有过山狮。很久以前。那些王八蛋整天闹个没完没了。」
「我想也是。但也可能没什么。」
「不过,我会留意的。替我谢谢你太太做的玉米烤饼,好吗?朵琳很喜欢她过来,她们两个写纸条写了好几个钟头。」
凯勒柏告辞,却又停下脚步。「镇上平常是什么情形?」
塔图拿起水壶喝水。「你指的是什么?」
「呃,镇上好安静。感觉很怪,大白天的都没人。」这事情一说出口,却让他觉得自己有点蠢。「镇公所关门,蹄铁匠也是,我本来要给马重新钉蹄铁的。」
「那些家伙平常都在的啊。说不定朱诺病了。」朱诺.布兰德是蹄铁匠。
「或许吧。」
菲尔在大胡子里露出微笑。「过一两天再去。我敢说你会找到他的。如果有什么事情,也让我们知道。」
凯勒柏决定不把在树林里的发现告诉小萍。没有什么理由要惊动她,而且一只死浣熊也不能代表什么。可是那天夜里洗碗的时候,他再次要求她和西奥别离家太远。
你太担心了,她打手语。
对不起。
别对不起。她从水槽转身,出乎意料地给他一个绵长的吻。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爱你。
他扭动眉毛。这和我想的意思一样吗?
让我先哄西奥睡觉。
但是没有必要,那孩子早就睡着了。
28
她的这一夜,就像每一夜一样,都是从四十三街与第五大道街口这幢未完工的办公大楼顶端展开。狂风大作,但隐隐有一丝暖意,星星镶满天空,浓密如尘。一幢幢高楼大厦黑到极致的剪影,宛如城垛伸入夜空。帝国大厦。洛克斐勒中心。宏伟的克莱斯勒大楼是范宁的最爱,顶着优雅的装饰艺术风格皇冠睥睨周遭的一切。午夜过后的那几个钟头是艾莉希亚最爱的时刻,寂静更为深浓,空气更为纯净。她觉得自己更接近事物的核心,更接近这世界丰富的色泽、气味与肌理。黑夜从她身上淌过,在血液里奔腾。她吸进,呼出。不屈不挠的夜,无可匹敌的夜。
她越过屋顶到起重机旁,开始往上爬。起重机装在大楼高楼层裸露的横梁上,比楼顶高出一百尺。上面有楼梯,但艾莉希亚从来不这么麻烦,楼梯属于过去,是她几乎想不起来的那段人生里的精妙设计。长达几百尺长的机臂和大楼西墙平行,她沿窄道走到机臂顶端,在这里,有一条带铁钩的长链垂荡在漆黑夜色里。艾莉希亚把链条绞起来,放开制动器,让链钩顺着机臂往后转。在机臂和伸出的桅杆接连之处有个小平台,她让链钩停在那里,然后回到臂顶,重新启动锁链的制动器,接着又回到平台。她满心强烈地期待,彷佛饥饿就要得到饱足了。她站得直挺挺,头抬得高高的,把链钩抓在双掌里。
然后脚往外踏。
她整个人往下掉。诀窍是在适当的时间放开链钩,也就是在她的速度与向上的动力达到完美平衡的时候,也就是差不多在链钩摆荡回来约三分之二的时候。她穿过底部,仍然不断加速。她的身体,她的感官,她的思绪,全都和谐感通,时间与空间合而为一。
她放开链钩,头下脚上,双膝抱在胸前。三个空翻,再次展开身体。对街的一片平坦屋顶,那就是目标。欢迎声响起:欢迎欢迎,艾莉希亚。
落地。
她的能力大幅扩展。彷佛因为有她的创造者在,所以她内在的某些强大机制得以全力释放。城市上空的广阔空间微不足道,她一跃就可跨越宽广的距离,跳上最窄的踏足点,攀住最小的细缝。重力对她来说简直像消遣玩意儿,她在曼哈顿上空徜徉,一如飞鸟。摩天大楼的玻璃墙面上有她的影像,下潜,飞跃,陡降,俯冲。
过了一会儿之后,她发现自己在第三大道上空,接近地与海之间的界线;在亚斯特广场以南几条街之处,水开始侵蚀陆地,从这岛潮涌泛滥的水底世界不断冒出来。她在建筑之间弹跳,降落到街道上。破碎的贝壳四处散落,夹杂在被暴风雨带到陆地上来的乾海藻里。她跪下来,耳朵贴在路面。
他们绝对是在动。
铁栅很容易就拉开了。她进到隧道里,点亮手电筒,开始往南走,一汪黑水溅上她的脚。范宁的众鬼在进食。他们的排泄物到处都是,恶臭、尿味,还有进食过后的残骸—老鼠、耗子,城市潮湿黏腻的地下世界里的小动物。有些东西还没腐臭,顶多是几天前留下的。
她穿过亚斯特广场车站。现在她感觉到了:海。一大片的海,不断冲撞,拼命扩大版图,想让整个世界臣服于它冰冷的蓝色威迫之下。她心跳加速,手臂上汗毛直竖。这只是水而已,她告诉自己,只是水……
挡水墙出现了。一股细细的水流,细微得像水雾一样,从边缘喷出来。她朝前走去,一晌迟疑,但她伸手去摸那坚硬的墙面。在墙的另一侧,说不出来有多少吨的压力蓄势待发,一个世纪以来被铁门的重量挡住。范宁说过这段历史给她听,整个曼哈顿的地铁系统都低于海平线,迟早会是一场大灾难。在威玛飓风造成隧道淹水之后,这城市的规划者盖了一系列的厚重铁门挡水。疫情爆发之后,电力系统失灵,自动防止故障危害的系统设计把门封死。这些铁门就这样把水挡在墙外,撑了超过一个世纪的时间。
别怕,别怕……
她听见背后有骚动。转身,举起手电筒。在黑暗的边缘,两只橘色的眼睛闪动。是男的,很大只,但是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像只青蛙那样蹲在轨道之间,用牙尖把一只老鼠咬在嘴巴里。老鼠蠕动、尖叫,秃秃的尾巴不停摆动……
「看什么看?」艾莉希亚说:「滚开!」
下巴猛然阖上,一道鲜红弧线喷出,是鲜血。咻的一声吸吮之后,病鬼把一团骨头和毛皮吐到地上。艾莉希亚胃部翻搅,不是因为恶心,而是饥饿。她已经一个星期没吃东西了。病鬼伸出爪子,像猫那样在空中轻轻抓着。他歪着头:这是什么东西啊?
「走吧,」艾莉希亚挥着手电筒,像长矛那样。「去,快滚。」
最后一瞥,近乎多情的一瞥。他立即飞奔而去。
范宁已经拉下窗帘,为破晓做好准备。他在大厅上方的阳台,坐在平常坐的那张餐桌旁,就着烛光看书。她走近时,他抬起头。
「有收获吗?」
艾莉希亚坐下。「我不饿。」
「你应该吃点东西的。」
「你也应该啊。」
他把注意力转回他的书上。艾莉希亚看看书名:《丹麦王子哈姆雷特的悲剧》。
「我去了图书馆。」
「我看得出来。」
「这是一出很悲伤的戏。不,不是悲伤。是愠怒。」范宁耸耸肩。「我很多年没读了,现在读起来好像不太一样。」他找到一页,看着她,一派教授风范地竖起手指,「你听……」
我所见之幽灵或为恶鬼,
而恶鬼有能力化为可喜美形。
是的,恶鬼确有能力,
趁我脆弱忧伤之际蛊惑我,
使我沉沦堕落,
我正可利用这出剧
掳获国王良知的秘密。
看见艾莉希亚没吭声,他对着她挑起一边眉毛。「你不爱啊?」
范宁就是这样。他可以好几天不说一句话,陷入沉思,然后,毫无预警地突然又冒出话来。近来他讲起话总是带有不动声色的喜悦,近乎自鸣得意。
「我看得出来你为什么喜欢。」
「喜欢不是贴切的形容词。」
「可是那个结尾很没道理。国王是谁?」
「说得一点都没错。」
一条条日光穿过帘幕透进来,在地板上映出浅淡的长条光影。光线似乎没惊扰到他,虽然他比她敏感得多。对范宁来说,阳光的碰触痛澈心扉。
「他们醒来了,提姆。猎食、在隧道里活动。」
范宁继续看他的书。
「你有没有在听?」
他蹙眉抬起头来。「是啊,那又怎样?」
「这不是我们谈好的条件。」
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书上,虽然他只是假装在读。她站起来。「我要去看看士兵。」
他打个哈欠,露出尖牙,给她一个嘴唇发白的微笑。「我留在这里。」
艾莉希亚戴上护目镜,踏进四十三街,沿着麦迪逊大道往北走。春天懒洋洋地来临,只有几棵树冒出新芽,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一团团积雪。马厩位在六十三街的公园东口,正好在动物园的南边。她取下盖在士兵身上的毯子,带它走出隔间。公园感觉静滞,彷佛卡在季节之间。艾莉希亚坐在池塘边的大石头上,看着马儿吃草。它很有尊严地面对岁月,虽然比过去容易累,但只有一点点,而且也还很强壮,步履稳定,尾巴和鬃毛里已有几许灰白,腿上的白毛更多。她看着它吃草,然后替它挂上马鞍,骑上去。
「做点运动,小子,你说好吗?」
她带着它越过草地,进到林地。回忆突然袭上心头,她想起第一次看见它的那天,身上潜藏野性的它独自站在齐厄尼营区的废墟外面等她,宛如某种信息。我是你的,就像你是我的一样。我们两个永远合而为一。穿过树林,她让它快跑,然后慢跑。他们的左边是一个蓄水池,十亿加仑的水,是这城市绿色心脏的命脉。到九十七街横切路的时候,她下马。
「马上就回来。」
她走进树林,脱掉靴子,找到林地边缘一棵适合的树,爬上去,坐在上面等着。
她的愿望终于获得应允:一只年轻的雌鹿悄悄进入视线,耳朵轻轻弹动,脖子弯低。艾莉希亚看着这头动物走近。再近。更近。
范宁还是坐在餐桌旁没动。他从书里抬头,微笑。「我看见的这是什么呀?」
艾莉希亚把肩上的鹿甩到吧台上。它的头垂晃着,是死亡的松软,粉红色的舌头伸出嘴巴,宛如缎带。
「我跟你说过了,」她说:「你真的需要吃东西。」
29
第一批枪声按原定时程响起,一连串远远的砰砰声从堤道传来。时间是凌晨一点。迈可偕同蓝德与其他人埋伏在活动屋外面。门一敞而开,射出刺眼的光线和笑声,有个人跌跌撞撞滚出来,手臂还揽着一名妓女的肩膀。
他咕哝一声死掉了。他们就这样任他躺在地上,鲜血从电线割开的伤口流出来,让脖子旁边的地面变得暗黑。迈可走向那女人。不是他认识的。蓝德伸手掩住女人的嘴巴,压制她的惨叫。她的年龄绝对不超过十八。
「只要安静不出声,你就不会有事,懂吗?」
她长得胖胖的,一头红色短发,化着浓妆的眼睛睁得老圆。她点点头。
「我朋友要放开手,不遮住你的嘴。你要告诉我,他在哪一个房间。」
蓝德很谨慎地放开手。
「最后一间,走廊尽头那间。」
「你确定?」
她用力点头。迈可念了一串名字给她听。四个在前屋打牌,还有其他两个在后面的小房间。
「好,滚吧。」
她飞奔离去。迈可看看其他人。「我们分成两组。蓝德跟我走,你们其他人潜伏在前屋,等所有的人准备好。」
他们进去的时候,牌桌上有人抬眼看看,但仅止于此。他们是弟兄,来这里的理由和其他人都一样:喝酒,打牌,在小房间里快活几分钟。第二队人马分散布署房间各处的时候,迈可和其他人已经消失在走廊里,在各扇门外就好位置。他们打个信号,房门立时敞开。
唐肯全身赤条条地躺在床上,有个女人跨坐在他身上猛力摇晃。「迈可,搞什么鬼啊?」但是一看见蓝德和其他人,他的表情霎时僵住,「噢,饶了我吧。」
迈可看着那名妓女,「你何不去散散步?」
她从地板抓起衣服,冲出门外。屋里各处响起尖叫咆哮,玻璃碎裂的声音,以及一声枪响。
「反正早晚都会发生。」迈可对唐肯说:「也许干得漂亮一点比较好。」
「你以为你他妈的聪明绝顶?你一走出这里就死定了。」
「我们已经把这个地方料理乾净了,唐肯。我把你留到最后。」
唐肯脸上挤出虚假的微笑,尽管满嘴大话,这人其实知道自己已经窥见地狱。「了解。你想要多分一点。好吧,你得逞了。我可以让你愿望成真。」
「蓝德?」
蓝德从后面走出来,双手抓着一条电线。其他三个人抓住想起身的唐肯,用力把他推回床垫上。
「去你妈的,迈可!」他像条鱼那样扭动,「我把你当儿子看!」
「你讲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笑吗?」
电线套上唐肯脖子的时候,迈可走出房间。唐肯最后的一个助手在隔壁房间垂死挣扎,但迈可听见最后一声咕哝,有个沉重的东西砸到地板上。格瑞尔在前屋和他会合,翻倒的牌桌之间尸体七横八竖。其中一个是法斯陶,他的眼睛被射穿了。
「我们搞定了?」
「麦克连和戴贝克开着一辆卡车逃走了。」
「他们会在堤道拦下这两个家伙,他们哪里也去不了。」迈可看着躺在地板上的法斯陶尸体,「我们的人还有其他损伤吗?」
「就我所知没有。」
他们把尸体搬上等在外面的大卡车。总共三十六具,全是唐肯亲信的杀手、皮条客和小偷。他们会被运到码头,丢进水里,沉进海峡。
「女人怎么办?」格瑞尔问。
迈可正在烦恼法斯陶的事—这人原本是他最厉害的焊工,在这个关头,任何损失都是要担心的问题。
「叫补丁把她们关进机房里,等我们准备好要离开的时候,就把她们装上车运走。」
「她们会泄漏消息。」
「好,注意消息来源。」
「我了解你的意思。」
卡车载着尸体离开。
「我不想逼你,」格瑞尔说,「可是萝儿的事情你决定了吗?」
这个问题已经在迈可心里悬了好几个星期,而他总是得到同样的答案:「我想她是我唯一够信任、可以做这件事的人。」
「我同意。」
迈可转身面对格瑞尔,「你确定你不想管理这些事吗?我觉得你很在行。」
「这不是我的角色。卑尔根峡湾号是你的。别担心,我会让军队不出乱子的。」
他们沉默了一晌。仅有的灯光是乾坞的聚光灯,迈可的人会彻夜工作。
「有件事我打算要告诉你。」迈可说。
格瑞尔歪着头。
「在你的那个显像里,我知道你看不见还有谁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