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只有那座岛,还有那五颗星星。」
「我明白,」他略有迟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觉得……你觉得我也在那里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格瑞尔有点为难。「我也说不上来。那不是其中一部分。」
「你可以老实对我说。」
「我知道我可以。」
堤道传来枪响:五声,沉寂,然后又两声,瞄准,最后一枪。戴贝克和迈克连。
「我想这样就搞定了。」格瑞尔说。
蓝德朝他们走来。「大家都在乾坞集合了。」
迈可突然感觉到这一切的重量。没想到会死这么多人,但事情比预期来得容易。他大权在握—如今地峡是他的了。他检查手枪的弹药,打开保险,把枪插回枪带上。自此而后,他与手枪须臾不能分离。
「好了,油三十六天之内会到。我们上路吧。」
30
爱荷华自由州(原名『家园』),人口一二一三九人
戈登.尤斯塔斯警长的三月二十四日早晨—如同他每年的三月二十四日一样—是从把插在枪带上的左轮枪挂在床柱上开始的。
因为带武器感觉不太应该,很不尊重。接下来几个钟头,他就只是个普通人,和任何人一样,伫着疼痛的关节站在寒风里,思索着情况原本有可能怎么发展。
他在监狱后面留了一个房间。自从他无法让自己回家的那一夜开始,十年的时间,他都睡在这里。他向来以为自己是那种可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的人,因为他又不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运气转背的人。但是他心里有些东西不见了,再也回不来,所以他就住在这里,一间小小的煤渣砖房间,只有一张烂床、一个水槽和一把可以坐的椅子,厕所在走廊尽头,平常除了醉汉之外,没有其他人和他为伴。
户外的太阳敷衍了事地升起,典型的爱荷华三月风格。他在炉子上热一壶水,连同刮胡刀和肥皂带到脸盆旁,照着一面有裂痕的旧镜子。好吧,看起来是不怎么像样。一半的牙齿掉了,被枪打掉的半只耳朵只剩一团小小的粉红色,一只眼睛雾蒙蒙不中用了。他看起来活像童话故事里的角色,那种躲在桥下的卑鄙食人妖。他刮好胡子,拿水泼脸和腋下,然后擦乾。可以拿来当早餐的,就只有一些吃剩的小面包,硬得像石头。他用后排牙齿咀嚼,然后就着摆在水槽下的罐装玉米酒冲下喉。他不是个爱喝酒的人,但喜欢在早上来一杯,尤其是在这个特别的早晨,三月二十四日的早晨。
他戴上帽子,穿好外套,走出门去。最后的积雪已融化,把大地变成泥泞一片。监狱是旧城里仍有人使用的仅仅几幢建筑之一,大部分的房子都已经空置多年。他对着掌心吹气,走向圆殿的废墟—如今已荡然无存,只剩一堆石块和几截烧焦的木柱—然后下坡到现在大家还是称之为「平地」的区域,虽然这里的旧工人宿舍已经被拆毁当柴烧了。还是有人住,但人数不多,回忆太悲惨。住在这里的人通常都比较年轻,在红眼人的时代之后才出生;再不然就是非常老,老到再也无法摆脱旧时代的心理桎梏。这里是一片破烂脏乱的棚屋,没有自来水,街道一条条污水流淌,还有孩童与数目大致相同的瘦狗在垃圾堆里出没捡拾,尤斯塔斯每回看见都很伤心。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曾经有计画、有希望。当然,在最初的那几年,许多人接受建议,搬迁到德州,尤斯塔斯早就料到了。很好,他想,就让他们走吧。留下来的会是有良心的人,真心相信红眼人时代的终结并不仅是奴役的解放,而且具有更多的意义:是矫正错误的机会,可以重新开始,从头开始建立新的人生。
但眼看着人口逐渐流失,他开始担心。留下来的人不是开基立业的人,不是有梦想的人。许多人只是太虚弱无法长途跋涉,还有些是因为太过害怕,有些则是习惯有人替他们决定一切,以至于绝大部分的事情都做不来。尤斯塔斯曾经想过办法,但没有人知道要如何让城市运作起来。他们没有工程师,没有水管工,没有电工,没有医生。他们可以让红眼人留下来的机器运转,但是坏掉之后,没有人知道该怎么修。电厂不到三年就挂了;水利卫生系统撑了将近五年,十年之后,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无法再用。让小孩上学根本就不可能,识字的大人很少,而且大部分人也不知道读书识字能有什么用。冬季酷寒—有人在自己家里活活冻死—而夏天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年旱灾,隔年就大雨成涝。河水恶臭,但大家还是拿水桶装水,人称「河水热」的病造成许多人丧命。牲口死了一半,大部分都是马和羊,猪则全死光了。
打造一个可以运转的社会所需要的工具,红眼人全留下来了,只除了一样:真正去使用的意志。
贯穿平地的马路通到河边,带他往东走到体育馆,再过去一点就是墓园。尤斯塔斯穿过一排排墓碑,很多墓碑有装饰—熄灭的蜡烛,小孩的玩具,还有乾枯的野花长梗从融褪的雪里露出来。墓地安排有序,大家很会做的一件事就是掘坟墓。他找到他要找的墓碑,蹲了下来。
妮娜.瓦希斯.尤斯塔斯
西蒙.提夫第.尤斯塔斯
挚爱的妻子,挚爱的儿子
母子两人在几个小时之内相继亡故,但尤斯塔斯在两天之后才获悉。他当时发高烧,沉浮在他后来很庆幸自己记不得的变态梦境里。疫情宛如长柄大刀肆虐整座城市,谁生谁死似乎都是随机的,健壮的成年人也可能像小婴儿或七旬老人那样罹病不治。病情发展极快,发烧、冷颤、从肺部深处发出的咳嗽,常常在看似已经缓和的时候卷土重来,仅仅几分钟里就击垮病人。当时西蒙三岁,是个很有警觉心的孩子,有双睿智的眼睛和欢快的笑声。尤斯塔斯从未如此深地爱过一个人,甚至对妮娜都没有。他们两人曾拿这个来开玩笑—相形之下,他俩彼此的爱恋显得有所不足,虽然这当然不是事实。深爱两人的结晶,是另一种爱彼此的方式。
他在墓地旁待了几分钟。他喜欢专心想着琐碎的小事,他们一起吃的饭,对话的只字片语,没来由的飞快抚触,纯粹就只是为了想做而做。他很少想起叛变的事,再也无法承受,而且妮娜的凶猛只是她这个女人身上的一小部分而已。她真正的本性只在他面前展现。
饱满的感觉让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就这样,又一年了。他摸着墓石,手停在上面默默说再见,然后穿过墓碑迷阵往回走。
「嘿,先生!」
尤斯塔斯转身,一块大小像鱼的冰从他头上飞过。三个十几岁的男生站在墓碑之间,离他大约五十尺远,哈哈大笑得像白痴。可是等他们看清楚他是谁之后,笑声陡然停止。
「见鬼了,是警长!」
尤斯塔斯还来不及说什么,他们就一溜烟地跑走。太可惜了,真的,他有话想对他们说。没关系的,他会说,我不会生气。他若是还活着,差不多也和你们一样大。
回到牢里,他的副手傅莱.罗宾逊坐在办公桌后面,穿靴子的脚翘到桌上,对着衣领打呼。他其实还只是个大孩子,不到二十五岁,一张大脸乐呵呵的,柔和的圆下巴几乎不太需要刮胡子。他不是最聪明的,但也不是最笨的,待在尤斯塔斯身边的时间比大部分人都长,这也算是优点吧。尤斯塔斯让门在背后砰一声关上,吓得傅莱跳起来。
「天哪,老戈,你干嘛这样啊?」
尤斯塔斯戴上他的枪。这大半只是做做样子,他还是会在枪里装子弹,但是红眼人留下的弹药差不多全用完了,而且剩下来的那些也很不可靠。不只一次,他射出的子弹都是哑弹。
「你喂过卢迪没?」
「你叫醒我之前我正要去喂。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还在后面。」
「去看妮娜和西蒙。」
傅莱漠然瞪他一眼,接着意会过来。「该死,今天是二十四,对吧?」
尤斯塔斯耸耸肩,还有什么可说呢?
「如果你想的话,这里可以让我来打点。」傅莱提议,「你今天何不休息一下?」
「休息一下做什么?」
「睡个觉什么的,喝个大醉。」
「相信我,我考虑过了。」
尤斯塔斯带着卢迪的早餐到他的牢里:几块隔夜的小面包,还有切片的生马铃薯。
「快起床,老弟。」
卢迪憔悴的身躯从床上起来。偷窃、打架,他是个什么坏事都插一脚的讨厌家伙,这人蹲大牢的次数多到甚至有自己最爱的牢房。这一次的罪名是醉酒和扰乱秩序。他的鼻子发出可怕的呼气声,吐出一口浓痰到拿来当马桶用的桶子里,然后拖着脚步走到铁栅前,双手拉着没系皮带的裤子。下次我也许应该让他留着皮带,尤斯塔斯想。这人说不定会帮帮我们的忙,把自己给吊死。尤斯塔斯透过铁栅间隙把盘子推进去。
「就这样?小面包和马铃薯?」
「你还想要什么?现在是三月。」
「这个地方的服务越来越差了。」
「那你就暂时别惹麻烦。」
卢迪坐在小床上,咬了一口小面包。这人的牙齿很可怕,黑黑黄黄,满口摇晃,虽然尤斯塔斯自己也没什么资格批评他。他讲话的时候,碎屑从嘴角跑出来。「哈洛德什么时候来?」
哈洛德是法官。「我怎么知道?」
「我还需要一个乾净的桶子。」
尤斯塔斯已经往回走过半条走廊了。
「我是说真的,」卢迪扯开喉咙。「这里臭得要命!」
尤斯塔斯回到前面,坐在他的办公桌后。傅莱正擦着他的左轮枪,这是他一天会做上十次的事情,这东西就像他的宠物。「他有什么问题?」
「对大餐不太满意。」
傅莱轻蔑地皱起眉头。「他该谢天谢地了,我自己都没这么多可吃。」他突然住口,鼻子嗅一嗅。「天哪,什么味道?」
「嘿,王八蛋!」卢迪在后面嚷嚷,「送你们一个礼物!」
卢迪站在牢房里,手上一个已经空了的桶子,一脸得意。屎尿在走廊上漫成了一条褐色的河。
「这是我对你那该死的马铃薯的想法。」
「妈的,」傅莱吼着,「你给我清乾净。」
尤斯塔斯转头对副手说,「钥匙给我。」
傅莱解下皮带上的钥匙圈,交给尤斯塔斯。「我是认真的,卢迪。」他一根手指用力往前戳。「你麻烦大了,我的朋友。」
尤斯塔斯打开门锁,走进牢房,把门在背后关上,手伸出铁栅去用钥匙把门锁起来,然后把钥匙圈摆进口袋深处。
「这是搞什么鬼啊?」卢迪问。
「戈登,」傅莱一脸提防地问他,「你在干嘛?」
「给我一点时间。」
尤斯塔斯拿出左轮枪,在手上转着,用枪托狠狠扫过卢迪的脸。这人踉跄后退,跌在地板上。
「你疯了吗?」卢迪摸索着后退,直到背抵住墙。他用舌头舔舔嘴巴,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到掌心。他拎起那颗朽坏的长牙根,「你看看!我现在该怎么吃东西?」
「我想你也不会怀念你吃的东西。」
「是你自找的,你这个浑蛋。」傅莱说,「算了,老戈,拿个拖把给这个王八蛋,我想他已经学到教训了。」
尤斯塔斯不这么想。给这家伙一个教训—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确定自己的感觉是什么,但它袭上心头。卢迪手里拿着掉落的牙齿,一脸义愤填膺,一看到就让人想吐,尤斯塔斯这一生所做过的错事全彷佛全压缩于其中。他把枪插回枪带,让卢迪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一劫,但没有。他把卢迪整个人抓起来,脸往墙面砸去。水滋滋的碾压声,就像蟑螂被脚踩爆那样,卢迪发出痛苦的惨叫。
「戈登,我是说真的。」傅莱说:「快把门打开。」
尤斯塔斯并不恼怒。恼怒早就离他而去了,很多年以前。他心里只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把这人拖过牢房,开始动手。拳头,枪托,靴子鞋尖,傅莱恳求住手的声音根本没进到他的脑袋里。有个不知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挣脱开来,兴奋昂扬,宛如骑在马背上全速狂飙。卢迪躺在地板上,双臂护住头。你这个人类的败类。没有价值的窝囊废。你就是这个地方所有毛病的化身,我要让你搞清楚。
尤斯塔斯用二头肌狠狠压住卢迪的喉咙,膝盖抵在他背部当成杠杆。只要一用力,他就一命呜呼了。
这时,雪花飘落。傅莱站在他上方,气喘吁吁,手里是他刚用来敲中尤斯塔斯头部的火钳。
「天哪,老戈,你搞什么鬼啊?」
尤斯塔斯眨眨眼睛,雪花一片一片消失了。他的头像一根裂开的木头,也有一点反胃。
「只是有点激动。」
「这家伙其实也罪有应得,可是你这是干嘛呢。」
尤斯塔斯转头看看情况。卢迪像胎儿那样蜷缩在地,头夹在双腿之间,整张脸活像一团生肉。
「我真的痛扁了他一顿,是吧?」
「反正这家伙本来就不靠脸蛋吃饭。」傅莱对着卢迪说:「听见没?你敢泄露一个字,就等着找人在阴沟里替你收尸吧,你这个王八蛋。」傅莱看着尤斯塔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么用力敲你的。」
「没关系。」
「我不是要催你,但是你最好暂时离开这里。你站得起来吗?」
「卢迪怎么办?」
「我会搞定的。先扶你站起来吧。」
傅莱扶他起来。尤斯塔斯扶着铁栅站了一会儿,才觉得天摇地转停止。他的右手指关节流血肿大,皮肤沿着骨头绽裂。他想握拳,但关节僵肿,弯不起来。
「还好吗?」傅莱看着他。
「我想还好。」
「去让头脑清醒一下吧。你或许也想弄一下手上的伤。」
在牢房门口,尤斯塔斯停下脚步。傅莱拉卢迪起来坐着,他的衬衫整片血红。
「你知道,你说得没错。」尤斯塔斯说。
傅莱抬起眼。「怎么说?」
尤斯塔斯对他所做的事情并不抱歉,虽然他觉得自己稍后应该会。
「或许我今天还是应该休假。」
31
艾莉希亚开始在马厩里消磨夜晚。
对于她的销声匿迹,范宁并不太在意。那是你的马,他大概会这说,眼睛还是盯在如今完全占据他清醒时间的那本书上。我不懂你为何觉得有此需要,但这真的不关我的事。他的心似乎飘得远远的,思绪蒙上一层纱。没错,他变得不一样了,有些事情改变了。这变化感觉上像地壳变动一样剧烈,从地层底下整个翻动。他不睡觉,这是个问题—如果他们的那个休息方式也能称之为睡觉的话。过去,白昼时间让他忧郁倦乏,他会陷入催眠似的状态—眼睛闭上,双手交叠搁在腿上,手指整齐交缠。艾莉希亚知道他做什么梦。时钟指针无情地转动。无名无姓的众人如潮水流过。他的梦是无穷尽的梦魇,在冷酷的宇宙里等待—没有希望,没有爱,也没有只能系于希望与爱之上的目标。
她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梦。她的宝贝。她的小玫瑰。
她有时候会想到过去。「纽约,」范宁总爱这么说,「是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她想念她的朋友,就像死人或许会想念活人一样,思念的是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她已经永远离开的那个世界。艾莉希亚记得什么呢?上校。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在黑夜里只身一人。她当守望员的岁月,感觉起来有多么真实啊。她经常想起有个晚上,似乎可以为一切界定意义的那个晚上。她带彼德爬上电力站的屋顶,让他看见星星。他们并肩躺在屋顶上,水泥铺面因为白天的炙热犹有余温,两人就只是聊天,眼前的夜空因为彼德是第一次看见星星而显得格外有意义。这让他们脱离了现实。你有没有想过?艾莉希亚问他,想过什么?他问。她紧张地说—她无法克制自己—你真要我开口说?配对啊,彼德,有小小孩。她过了很久以后才明白,她其实是在开口求他拯救她,引领她踏进人生。但已经太迟了,怎么都来不及了。自从上校遗弃她的那一夜起,艾莉希亚就已经不再是人,她已经放弃人的身分。
于是,就这么多年了。范宁说对他们这个族裔来说,时间是不同的,的确如此。日子永不止息地汇流,季复一季,年复一年。他们对彼此来说是什么呢?他很亲切。他了解她。我们走过相同的旅程,他说。留在我身边吧,小艾。留在我身边,一切的一切都结束了。她相信他吗?有些时候,他似乎了解她身上最深刻的真相。要说什么,要问什么,什么时候该倾听,又听多久。告诉我她的事情。他的嗓音有多么轻柔,多么温和,她从没听过像那样的声音,宛如漂浮在泪的汪洋上。告诉我吧,你那小玫瑰的事。
然而他也有另外一面,隐藏遮掩、难以捉摸的一面。他漫长而静默的沉思让她不安,偶尔表现出来稍稍有点异常的愉悦,感觉上也完全像是装出来的。他开始在晚上到处游荡,这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的举动。他没事先宣布,就只是这样走了。艾莉希亚决定跟踪他。一连三个晚上,他到处乱走,似乎没有任何特定目的,成为一条在大街小巷飘移的孤独身影。然后,在第四个晚上,他让她吓了一跳。他不慌不忙地跨步往下城走去,进到西村,在一幢单调的住宅建筑前面停下脚步。这房子有五层楼高,从街上要走一段台阶才能到大门口。艾莉希亚躲在街头一堵屋顶的女儿墙后面观察。足足好几分钟的时间,范宁就只是盯着建筑正面。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她心中,范宁以前住过这里。他心里似乎一动,走向大门,用肩膀顶开,消失在屋内。
他进去了好久的时间。一个钟头,然后两个钟头。艾莉希亚开始担心,要是范宁不快点出现,他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在日出之前赶回车站。最后他终于现身了。走到台阶底下,他又驻足,随后彷佛察觉到她的存在,四下张望,然后目光直射向她。艾莉希亚在女儿墙后躲得更低一些,身体贴在屋顶上。
「我知道你在那里,艾莉希亚。可是没关系。」
等她再探头出来,街道上已经空无身影。
他没提到那天晚上的事,艾莉希亚也没逼他。她确实瞥见了什么,是一条线索,可是捕捉不到其中的意义。过了这么久之后,为什么他会有这趟朝圣之旅呢?
他再也没出门。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范宁一定料到了。艾莉希亚摆明了想这么做。这幢房子里面简直是一场灾难。黑色的霉菌爬满墙面,地板踩在脚下软软的,楼梯井里,渗水从高耸的天花板裂缝流下来。她爬上二楼,有一扇门开启迎接。公寓内部大部分都没有毁坏,家俱虽然裹了厚厚一层灰,但还排得整整齐齐,书、杂志和许多摆饰都还在原来的位置。艾莉希亚猜想,就和范宁人类生活的最后时刻一模一样。穿过一间间过分讲究的房间时,她明白自己心里的感觉是什么。范宁想要她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给她前所未有的、更深刻的亲密感。
她进到卧房。这里和公寓的其他空间感觉很不一样,说不上来为什么,彷佛最近还有人住过似的。家俱很简单,一张书桌,一个抽屉柜,窗边一把软垫椅,还有铺得平整的床。横切过床垫中央的是一块凹陷的区域,大小刚刚好是一个人的体型,枕头也有相同的凹痕。
床头柜上有一副眼镜。艾莉希亚知道那是谁的,那是故事的一部分。她轻轻拿起眼镜,很小,金属框。凹陷的床,床单,伸手可得的眼镜。范宁在这里躺过。他留下这一切,是为了让她看见。
让她看见,她想,他要她看什么呢?
她躺床上。身体底下的床垫塌软不成形,内部的构造早就崩坏了。然后她戴上眼镜。
她永远无法解释,戴上眼镜的那一瞬间,她彷佛变成了他。往昔的一切如潮水袭来,往昔,以及痛苦。真相宛如电流击中她的心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破晓时她待在桥上。她对滚滚水流的恐惧尽管强烈,在此时却显得微不足道。太阳在她背后射下长长的金色光线。骑在士兵背上,她循着自己的影子,越桥而过。
32
他们在泄洪道底部的蓄水池里找到比尔。前一夜他穿上衣服鞋子,溜出医院之后,就没有了踪影。有人说在牌桌上看到他,虽然那人又犹豫了一下,说他记得的可能是另一个晚上。比尔老是在牌桌上。若是他没出现,那才是更重要的线索呢。
他是摔死的。从水坝顶端跌下一百尺,然后滑下一长段坡道到水池,最后身体卡在一条排水沟里。他的双腿粉碎,胸部塌陷,除此之外,看来一切如常。他是自己跳下去,还是被人推落的?他的生活和他们所以为的不一样,莎拉很想知道凯特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她。但这当然是不能问出口的事。
他的债务问题还没解决。用他们的积蓄再加上凯特的钱,莎拉和霍里斯筹到的钱连他一半的债务都不到。丧礼过后三天,霍里斯带着钱到H镇的那幢房子里,大家都还管这里叫「表哥家」,虽然表哥本人早就死了好几年。霍里斯希望他的真心诚意和过去的旧人脉可以摆平这件事。回到家,他沮丧地摇头。玩家都换人了,他没有任何影响力。「这会出问题的。」他说。
凯特和女儿住在莎拉与霍里斯家里。凯特整个人似乎麻木了,对早就预见的结局逆来顺受,但是女孩们的哀痛,让人看了就很不安。在她们稚嫩的眼睛里,比尔单纯就只是她们的父亲。她们爱他,不会因为知道他在某种程度上回避她们,选择了一条永远离开她们的道路而受到任何影响。慢慢长大之后,这伤口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伤痛—不只是失怙,还有被排拒的伤痛。莎拉愿意竭尽所能让她们不受这样的痛苦。但她什么都做不到。
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风波能快快平息。又过两天,莎拉看见霍里斯坐在餐桌旁,一脸阴霾。凯特在地板上和女儿玩牌,但莎拉看得出来她只是在转移注意力。出事了,严重的事。霍里斯给她看一张从门底下塞进来的纸条,挤成一团像小孩字迹写着一行字:「可爱的女孩」。
在床底下那个上锁的箱子里,霍里斯搁了一把左轮枪。他给枪上膛,交给莎拉。
「任何人走进这道门,」他告诉她,「就对着他们开枪。」
他没告诉莎拉他做了什么,但是那天晚上,「表哥家」烧得精光。到了早上,凯特和莎拉到邮局寄信,但这封信竟然比她晚很多很多天才抵达神秘镇。来看你们,凯特写给小萍,女孩们好想见你。
33
是的,我倦了。因等待而倦乏,因思索而倦乏。因为我自己而倦乏。
我的艾莉希亚:你这一向对我多好啊。Solamen miseris socios habuisse doloris(对不幸的人来说,苦难中有人为伴是一种安慰)。想到你的时候,艾莉希亚,想到我们对彼此所做的一切时,我就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到理发店的情形。请迁就我一下—回忆是我应付所有事情的方法,而且这个故事的意涵远超过你的想像。在我小时候住的那个小镇,只有一家理发店。那是某种聚会所。有个周六下午,我爸爸带我进到这个充满阳刚气的神圣之地,一切的一切都让人兴奋神迷。生发水、皮革、滑石粉的气味,梳子泡在消毒水里,调幅收音机嘶嘶嘎嘎的声音,播报着运动场上的男人竞赛。我爸爸陪着我,坐在有裂痕的红色塑胶椅上,男人们都在这里理发、刮胡,修鬓角。店老板是个二次世界大战的轰炸机飞行员,颇有点名气。收银机后面的墙上挂了他年轻时身披战袍的照片。在他喀嚓喀嚓的剪刀和嗡嗡响的剃胡刀下,小镇的每一颗头颅都变成他自己完美的化身,那个头戴护目镜、颈系丝巾,飞越穹苍把日本武士炸得粉碎的年轻时代的自己。
轮到我了。我被叫上前去。在场的目击者彼此微笑眨眼。我坐下来—一块板子搁在椅子的铬钢把手上—理发师像斗牛士抖开披风那样,甩着要用来绑在我身上的罩布,在我脖子围上卫生纸,把我的身体塞进头部挖了个洞的塑胶布里。就在这时,我注意到镜子。有一面在我前面的墙上,还有一面在我背后。我的影像—反射的反射的反射—在冰冷的永恒之廊里不断回旋。这个景象真的让我反胃。永恒,我知道这个词汇,没错,但是小男孩的世界有其界限,而且具体稳固。注视永恒的真义,凝望着我自己的脸反射出百万个一模一样的影像,让我非常非常不安。而这时,理发师毫不在意地开始工作,边和我父亲轻松聊着各式各样的话题。我的眼睛只盯着第一个镜像,刻意对其他的影像视而不见,可是效果却恰恰相反—我反而更加意识到在第一个镜像背后浮现的无数个自我的影子,永无止境地增加,永无止境,永无止境。
但是这时有其他的情况发生了。我的不安消退。整个地方丰富的感官意象,加上理发师的剃刀在我脖子上灵巧划过时痒痒的感觉,让我进入近乎恍惚的狂喜状态。我心里突然有个念头:我并不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我事实上是众人的集合。目光放得更远一些,我相信自己在这些无穷尽的镜影之间找到了一些细微的差异。这一个的两眼距离稍微近一点,另一个的耳朵稍稍突出头部一点,还有一个在椅子里缩得低一点。为了测试我的推理,我做了一些小小的调整—目光瞥斜一些,鼻子略皱起来,眨眨一只眼睛,然后眨另一眼。每一个版本的我都有同样的反应,然而我还是捕捉到在我的动作和无限反射的分身之间最难以察觉的延迟,最细微的时间差。理发师警告我,如果我不坐好别动,他很可能会不小心削掉我的耳朵—惹来更多男人的笑声—可是他的话没有半点效果,我太沉醉于自己的新发现了,这变成了一种游戏。范宁说:伸出你的舌头。范宁说:竖起一根手指。我拥有的权力滋味多美好啊!「别这样,儿子,」我爸爸骂我,「别闹了。」可是我不是在闹,差得远了。我从没觉得这么活力充沛过。
生活夺走了我的这个感觉。日复一日,这庄严的童年一瞥逐渐远去。是爱,当然,只有爱能让我们找回自己,至少我们是怀着这样的希望。但这也被夺走了。如果没有了爱,还留下什么呢?只剩一条绳子和一块石头。
我永远都在垂死边缘。这也就是我想说的。我就像你一样,艾莉希亚,始终在垂死边缘。我在镜子里看见的是你,那个很久很久以前的童年早晨。我如今看见的是你,就在我穿过玻璃街道的时候。有一种爱会带来希望,但也有一种爱,会带来哀恸。
而我,艾莉希亚,我爱着你。
如今你走了。我知道这天迟早会来。你阔步走进大厅时脸上的表情,绝对是盛怒没错。你有多气我啊,你的眼睛燃烧熊熊烈火,那是被背叛的感觉;你的嘴唇里吐出多少愤怒的字眼:这不是我们谈好的条件,你说。你说你会放过他们的。可是你和我一样清楚,我们做不到;我们的使命是主宰一切。这就是我们,艾莉希亚,但是必须通过什么样的人性考验呢?我们是这世界的刀,咬在上帝牙齿之间的刀。
原谅我,艾莉希亚,以及我的适度欺骗。你让这事变得轻而易举。我要替自己辩护的是,我并没有骗你没说谎。若是你开口问,我一定会告诉你;你相信我,是因为你想相信。你或许会自问,是谁在追踪谁啊,亲爱的?谁在监视,又是谁被监视?夜复一夜,你在隧道潜行,像舍监那样数着人头。老实说,你的轻易上当是有点让人失望。你真的相信我所有孩子都在这里吗?我会这么大意吗?我会满足于等待这毫无意义的永恒?我是个科学家,对所有东西都有一套方法;我的眼睛到处都是,什么都看得见。我的子嗣,我的众鬼:我与他们同行,我趁夜出没,我看见他们所看见的。我隐瞒什么了?这座大城市毫不设防,完全被废弃,而小镇与农庄也岌岌可危。人口滋长爆炸,遍布大地。他们忘了我们,他们的心思回到对日常生活的关心。天气是好是坏呢?我该穿什么衣服去舞会?我该和谁结婚?我该生小孩吗?我该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你要怎么告诉他们,艾莉希亚?
老天玩弄我;我会得到补偿。为了这个救赎,我已经等得够久了。为了这个不知来历的女孩,这个艾美NLN。她用她的沉默,她无穷无尽、战术高明的冷静沉着嘲笑我。她一心想做的,就是把我逼出来,所以应该让她如愿以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艾莉希亚—我鄙视她,当然是因为我那几个不光彩的门徒,那十二魔的死亡。才不是因为这样,差得远了!她对抗他们的那一天,是我不快乐的漫长放逐生涯里最快乐的一天。她的牺牲无与伦比,那绝对是上帝之吻。给了我—我胆敢用这个字眼吗—希望。没有A,就没有Z,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
把她带来给我吧,我告诉你。我不是和人类过不去;这是为了更高贵的目标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把她带来给我吧,我的小艾,我会饶过其他人。
噢,这不是幻觉,我知道你会做什么。我向来都知道,我不会因此而少爱你一点—恰恰相反。你是我的一部分,比较好的那一部分。我们有各自的角色要扮演。
因此,这长久等待的日子,你问我,谁是国王,我们要去刺探的是谁的良知?是我,还是另有其人?造物主应该深受感动地去怜悯祂的创造物?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舞台准备好,灯光亮起。演员已经就位。
开演吧。
第四篇 抢劫
疫后122月5月
陪审团判犯人生死,
这宣誓过的十二人里,
是否可能有那么一两个盗贼,
比他们所审判的这人之罪更重呢。
—《一报还一报》,莎士比亚
34
「各位,关掉引擎。」
时间○四四○,他们在漆黑里划桨穿过最后的五十码到岸边,把汽艇拉上沙滩。往南几百码处,丁烷燃烧的火光在夜空闪耀。迈可检查他的来福枪,查看随身手枪,然后摆回枪套里,其他人也都这么做。
他们分成三队,疾步冲上沙丘。蓝德的小队要控制工寮,魏尔要占领无线电与控制室。迈可的小队,也是最大的一队,要和格瑞尔的人马会合,拿下军方的营区与军火库,枪战会在那里发生。
迈可把无线电贴近嘴边。「卢修斯,你就位了吗?」
「收到。等你的信号。」
炼油厂有内外两层附了望塔的围墙保护,周边还有埋有大量地雷。从北面进入的唯一通道是直接穿过大门。格瑞尔带领队伍以一部装了犁的油罐车展开正面攻击;押后的是一辆小货卡,配备五○口径步枪和手榴弹发射器,如果必要的时候可以瞄准了望塔。迈可的命令是尽可能避免伤亡,但如果不得已……
小队快步各自散开。迈可和他的手下在营舍附近布署好,这是有前门和后门的活动屋。他们估计里面应该会五十名枪弹充足的人,说不定更多。
「第一队?」
「就位。」
「第二队?」
「收到。」
迈可查看手表:○四五○。他看看补丁,补丁点点头。
迈可举起信号枪,发射。亮光迸放,周遭的营区现出一块块明暗光影。隔一秒钟之后,补丁拔开瓦斯罐的管子。大门响起呐喊与枪声,接着是卡车撞破围墙的轰然巨响。瓦斯开始穿过营门下方渗进营舍里。营门一开,迈可的手下就接二连三把火丢向泥土地面。慌乱的士兵不明所以地向后奔逃,更多人从后面过来拦截,他们呛噎,咳嗽,吐沫。
「跪下!放下武器!手放在头上!」
士兵无处可逃,只能跪下。
「各队报告。」
「第二队,安全。」
「卢修斯?」
「没有伤亡。朝你的方向前进中。」
「第一队?」
迈可的人马已经用粗绳捆住士兵的手腕脚踝,大部分人都还在咳嗽,有几个人还忍不住开始呕吐。
「第一队,报告。」
静电叽叽吱吱,接着有个讲话的声音,并非蓝德。「安全。」
「蓝德人呢?」
一阵沉默,接着是笑声。「你得给他一分钟。那女人肯定是要狠狠打上一架的。」
太轻而易举了。迈可原本以为需要一场恶战—任何形式的恶战。
「这些枪根本没子弹。」
格瑞尔拿给他看,士兵的枪械里顶多只有两发子弹。
「军火库呢?」
「一乾二净。」
「这下可不妙了。」
格瑞尔紧张点头。「我知道。我们得想想办法。」
是蓝德带萝儿过来的。她的手腕被绑起来,一看见他,大为吃惊,但马上让自己镇静下来。
「我猜你是想我了,迈可?」
「哈罗,萝儿。」他对蓝德说,「放开她。」
蓝德割开她的绳子。萝儿方才狠狠给他一个右勾拳,使他的左眼半闭,脸颊上留有她的拳印。迈可简直要替她觉得骄傲了。
「我们找个地方谈谈。」他说。
他带萝儿到站长办公室。她的办公室。过去十五年来,炼油厂都是萝儿在管理的。迈可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话说清楚,萝儿坐在他对面。天已破晓,阳光让房间暖起来。她看起来变老了,当然。日晒与岁月为她添了风霜,但原本的形貌犹在,还有她的气力也是。
「你的好兄弟唐肯呢?」
迈可对她微笑。「很高兴见到你。你一点都没变。」
「你是故意搞笑啊?」
「我是说真的。」
她转开视线,一脸愠色。「迈可,你想干嘛?」
「我需要燃料。重柴油,脏东西。」
「搞油品生意来着?这不好做喔—我不推荐。」
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会惹你不开心,可是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是这样吗?」
「你有多少?」
「你知道我向来最喜欢你哪一点,迈可?」
「不知道,是哪一点?」
「我也不记得了。」
是真的。她一点都没变。迈可感觉到一股吸引的颤栗,她的威力丝毫未减。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指尖搭在一起说:「再过五天,你们预定要运送一大批油料到柯厄维尔补给站。加上在贮油槽里的量,我想你们这里应该有八千加仑。」
萝儿漠然耸耸肩。
「我就把这当成是正面答覆罗?」
「你去死吧。」
「我反正会想办法搞清楚。」
她叹口气,「是啊,好吧。没错,八千加仑,差不多。你满意了吧?」
「很好。我全部都要。」
萝儿歪着头。「再说一遍?」
「我们有二十辆油罐车,我想在六天之内就可以运完。之后,我们就会放走你们的人,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不必搞得难看。我向你保证。」
萝儿瞪着他看。「运到哪里?你到底需要八千加仑的油干什么?」
啊哈。
油罐车装满油,第一支车队准备在○九○○出发。对迈可来说,这五天的时间就是不停看表,不停对每个人大吼大叫:他妈的给我快一点!
有个难题,或许小,但也可能不太小。魏尔的手下突袭通讯小屋的时候,无线电发报员正在发送讯息。没有办法知道他传送的是什么消息,因为这人死了—在那个早上不治身亡。
「怎么会发生这么该死的事?」
魏尔耸耸肩,「隆巴帝以为他有武器,他看起来像要攻击我们。」
结果他的武器是钉书针。
「后来有没有讯息传进来?」迈可心想,隆巴帝,就知道不会是别人,你这个不扣扳机不爽的兔崽子。
「到目前为止没有。」
迈可暗自诅咒。有人死掉固然遗憾,但这不是他生气的真正原因。他们应该先控制无线电的。愚蠢的错误,八成也不是第一个错误。
「上车吧。」他说,接着又想一想,「不,等到十二点再出发。那是炼油厂要向总部通报的时间。」
「那我该跟他们说什么?」
「说对不起,我把发报员给杀了,因为他拿文具攻击我们。」
魏尔瞪着他看。
「我不知道,说点无关痛痒的话,顺耳的话,你好吗?今天天气很好之类。」
那人快步走开。迈可走向悍马车,萝儿坐在后座等他,蓝德用手铐把她铐在安全把手上。
「你应该带其他人和你一道的。」蓝德说。
迈可收下手铐钥匙,坐进前座,透过后照镜看着萝儿。「你保证会乖?还是需要个保姆?」
「你们杀的那个人,他叫库力。他连捏死一只甲虫都不肯。」
迈可看看蓝德。「我没事,让车队启程吧。」
到船运海道的车程花了三个钟头。萝儿几乎一句话都没说,迈可也没逼她讲。这天早上她很难熬—事业的终结,朋友的死亡,公开的受辱—全都因为眼前这个她有百分之百理由瞧不起的男人。她需要时间去调适,特别是考虑到迈可准备要告诉她的事。
他们穿过铁丝围篱,沿着堤道往前开。在码头尽头的机房后面,他把车停下来。从这里看不见卑尔根峡湾号。他想要来个隆重的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