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迈可打开萝儿的车门,解开她的手铐。她爬出悍马车时,他抽出手枪,交给她。
「这是什么?」
「显然是枪。」
「然后你要交给我?」
「你有两条路可走。开枪打我,抢走卡车,在入夜的时候回到柯厄维尔。否则就留下来,然后你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们得先谈好规矩。」
萝儿什么都没说,只是挑起一边眉毛。
「第一条规则是,除非我允许,否则你不能离开。你不是囚犯,你是我们之中的一员。一旦我告诉你接下来会怎么样,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有此必要。第二条规则是,由我指挥。你可以说出你心里的想法,但是永远不可以在我的手下面前质疑我。」
她看着他,彷佛他的脑袋坏了。然而,他已经提出条件,她必须选择。
「我干嘛要加入你们?」
「因为我要给你看的,是会改变你对人生一切想法的东西。而且因为,在内心深处,你相信我。」
她瞪着他,然后笑起来,「这场闹剧永远不会结束,是吧?」
「我对你很不公平,萝儿。对我自己做过的事情,我并不觉得骄傲—你值得更好的对待。可是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我说你一点都没变是真心的,所以我才会带你到这里来。我需要你帮忙。我明白你为什么不肯,但我希望你不要拒绝。」
她怀疑地看着他,「唐肯到底在哪里?」
「这一切和黑帮根本没关系。我需要钱,需要人力,不只如此,我还需要保密。五个星期之前,唐肯和他的手下全到船运海道去了。再也没有黑帮了。只有我,和对我忠心耿耿的这批人。」他把枪推给她。「弹匣是满的,枪膛还有一发子弹。你想怎么做,随便你。」
萝儿接下手枪。她看着枪,看了好久,然后重重叹一口气,把枪塞进牛仔裤腰,贴着脊骨底端。
「如果你不介意,我就收着了。」
「没问题,它是你的了。」
「我一定是疯了。」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我已经后悔了。我就只说这么一次,你是真的伤了我的心,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道歉。」
短暂的沉默。然后她点头,只点一下。问题结束。「然后呢?」
「做好准备。」
他想要萝儿从底下仰望卑尔根峡湾号。这是最好的方式。不只是看她,而是体验她,唯有如此才能掌握她所代表的意义。他们爬楼梯到乾坞的地板,迈可等着萝儿走近船身。这船身侧面光滑,曲线优美,每颗铆钉都拴得紧紧的。在卑尔根峡湾号巨大的推进器下方,萝儿停下脚步,往上凝望。迈可等着她先开口。在他们上方,脚步声匡匡当当,你喊我我喊你,气钻的咻咻声,这船庞大的金属船身彷佛一根巨大的音叉,放大所有的声音。
「我是知道有艘船……」
迈可站在她身边。她转身面对他,眼神犹有挣扎。
「她叫『卑尔根峡湾号』。」迈可说。
萝儿张开双手,看看四周,「这一切?」
「没错。都是为了她。」
萝儿往前踏,右手高举过头,贴在船身上—就像那天早上,他们替船坞抽乾水,露出卑尔根峡湾号锈蚀、但却无可匹敌的壮丽面貌时,迈可也有同样的动作。萝儿把手贴在上面,突然又受惊似地退开。
「你吓到我了。」她说。
「我知道。」
「拜托告诉我,是你在变戏法。说我没看见我以为自己看见的东西。」
「你以为自己看着什么东西?」
「一艘救生艇。」
她脸色变得有点苍白,似乎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
「恐怕是真的。」迈可说。
「你骗人。是你掰的。」
「这不是个好消息—对不起。」
「你怎么可能知道是好是坏?」
「说来话长,但是麻烦就要来了。病鬼卷土重来,萝儿。他们其实没真的离去。」
「这太疯狂了,」她的困惑转变成愤怒,「你疯了。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恐怕我是知道的。」
「我不想和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她退缩,「这不可能是真的。那大家为什么不知道?他们会知道的啊,迈可。」
「那是因为我们一直没告诉他们。」
「该死的『我们』到底是谁?」
「我和格瑞尔,还有其他几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用别的说法来解释,所以我就直说了。只要没上这条船的人都死定了,我们就快要没有时间。南太平洋有个小岛,我们相信那里是安全的—或许是唯一安全的地方。我们的粮食和燃料可以载运七百名乘客,说不定还可以稍多一点。」
他早就料到事情不会太容易。在理想的情况下,他会处理得委婉一些。但是萝儿应付得来,因为这是她的天性,是萝儿.狄维尔骨子里的本色。对她来说,他们两人之间多年前的往事或许是痛苦的回忆,是不时会突然刺痛她的恼怒与懊悔,但对迈可来说并非如此。她是他人生的一部分,而且是好的那一部分,因为她是少数几个了解他的人之一。有些人能让你的生存变得更可以忍受,而萝儿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我才带你来这里。我们面前有漫长的旅程。我需要油料,但这不是全部的原因。替我工作的这些人,嗯,你会见到他们的。他们是努力的工人,而且很忠心,但也就只有这样。我需要你。」
她的挣扎并没有结束。他们还有更多事情得谈。无论如何,迈可知道他的话已经发生作用了。
「就算你说的是事实。」萝儿说:「我又能做什么?」
他为卑尔根峡湾号付出一切。现在他要给她这个。
「我需要你学会如何驾驶她。」
35
葬礼在清晨举行。简单的墓边仪式,玫芮狄斯要求隔天才公开发布薇琪去世的消息。虽然动见观瞻,但薇琪是个很有戒心的人,只和少数几个人分享私人生活。只要我们几个人就好了。彼德讲了几句话,接着是佩格修女,最后一个致词的人是玫芮狄斯。一开始她沉着自若,因为已经有好几年的时间做准备,然而她接着讲得断断续续。没有人能真正做好准备。她说了一连串有趣的故事,让大家又哭又笑。最后,所有人都说了同一句话:薇琪一定会很高兴。
他们一起到如今只剩玫芮狄斯独居的家里。门廊的床移走了,彼德穿梭在悼客之间—政府官员、军方人士和少数朋友—准备离开的时候,崔斯拉他到一旁。
「彼德,如果你有点时间的话,我有事想和你讨论。」
来了,他想。这时机很合理,薇琪走了,这人觉得前途的障碍已消除。他们走进厨房。崔斯和平常很不一样,显得紧张不安,不停抚弄胡子。「我觉得有点尴尬。」他承认。
「不必这么说,福特。没关系,我已经决定不再竞选连任。」彼德觉得有点意外,这句话竟然如此轻易就说出口。他觉得负担减轻了。「我会全力支持你。你应该没有问题。」
崔斯一脸不解,接着笑起来。「恐怕你是搞错了。我是要辞职。」
彼德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等到薇琪……呃,我知道她对我很失望。」
「可是我以为你一直想要做。」
崔斯耸耸肩,「噢,有段时间是很想。我不否认她选择你的时候,我很难过。可是都已经过去了。我们这一路走来有不同的看法,但那女人是对的,你是适合这工作的人。」
彼德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误判?「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说:『祝你好运,福特。』」
他照做了。「你打算做什么?」
「奥莉维亚和我考虑要去班德拉,那里有很好的放牧地。有电报线,而且是规划中的铁路第一站。我想再过五十年,我的孙儿辈大概就发了。」
彼德点点头。「合理的计画。」
「你知道,如果你不想再竞选连任,我很愿意和你讨论合伙的事。」
「当真?」
「其实这是奥莉维亚的主意,那女人很了解我。我是个擅长细节的人,如果你想要下水道准时搞定,找我就对了。但是养牲口需要的不只是这样,需要胆识,需要资本。我们的事业如果能挂上你的名字,就能解决很多问题。」
「牲口的事,我一点都不懂啊,福特。」
「难道我就懂吗?我们可以学啊。近来大家都是这样做的,不是吗?我们会是很好的团队。我们一直到现在都合作愉快。」
彼德不得不承认,这个论点实在很有意思。不知怎么,经过了这么多年,他竟然没发现自己和崔斯已经成了朋友。
「可是如果你不选,谁要出来选?」
「重要吗?我们的政府早就只剩一半。再过十年,这个地方大概就没人,只剩废墟了。大家会自己找到出路的。我猜,下一个坐这个位子的人也会是熄灯的人。就私心来说,我很庆幸那个人不是你。我是你的顾问,就让我给你最后一个建议:去开创事业,赚大钱,为后代留下财产。要享受生活,彼德,你有权利享受。其他的事不必你费心。」
彼德无法反驳他的论点。「我需要多快给你回覆?」
「我不是薇琪,慢慢想吧。这是很大的一步,我知道。」
「谢谢你。」彼德说。
「谢什么?」
「一切的一切。」
崔斯咧嘴一笑。「不客气。辞职信在你桌上,顺便告诉你一声。」
崔斯离开之后,彼德还在厨房里待了一会儿。等出来之后,发现其他人差不多都走了。他向玫芮狄斯道别,走到门廊上,看见阿普格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里等他。
「崔斯辞职了。」
阿普格挑起一边眉毛。「他辞职?」
「你有没有可能想选总统呢?」
「哈!」
有个年轻的军官沿着步道跑来。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显然跑了很长的一段距离。
「怎么回事,孩子?」彼德问。
「长官,」他大口喘着气说:「你们一定要来看看。」
卡车停在首都大楼前面,四个小兵站在那里戒备。彼德拉下尾门,扯开帆布,里面满满的全都是军用板条箱,直堆到车顶。两名小兵从第一排搬出一个箱子,放到地上。
「我已经好多年没看过这样的箱子。」阿普格说。
板条箱是从唐肯仓库里搬来的。里头是用塑胶条真空密封的弹药:点二二三,五点五六,九厘米,点四五ACP。
阿普格打开一排子弹的密封包装,举起来对着光线,赞赏地吹个口哨。「真是好货,正宗军方用品。」他站起来,转身面对一名小兵,「下士,你手枪里有几发子弹?」
「一加一,长官。」
「拿出来。」
下士交出枪。阿普格退出弹匣,清空弹膛,在弹匣里装进新的子弹,扳上滑套,把枪交给彼德。「你要先来吗?」
「你请便。」
阿普格瞄准十尺外的一方泥土,扣下扳机。令人满意的砰一声,泥土飞溅。
「看看还有些什么别的。」彼德说。
他们搬出第二箱。这一箱装的是十二把M16步枪,以及额外的三十个弹匣,同样密封保存,就像刚出厂时一样崭新。
「有人看见驾驶吗?」彼德问。
没有。这辆卡车就这样凭空冒出来。
「唐肯干嘛把这些东西运来给我们?」阿普格问:「除非你们谈妥了什么条件没告诉我。」
彼德耸耸肩,「我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彼德无法解释。
36
她走上旧有的二十号高速公路进入德州。这是第四十三天的早晨,艾莉希亚跨越了半个大陆。刚开始进度很慢—在海岸边的碎石砾堆里开出路来,往内陆穿越阿帕拉契山脉的层层山岩,但接下来的路途变得轻松,她开始快速前进。天气更和暖了,满树繁花,春意弥漫大地,一连好几天下大雨,接着阳光普照大地。不可思议的夜晚,宽阔广袤,星光闪耀,月亮依时圆缺,陪伴她一路前行。
但此时她们停下来歇息。在加油站遮阳篷的荫影下,艾莉希亚躺在地上,士兵在附近吃草。就只休息几个钟头,她们就要继续赶路了。她的身子骨益发沉重,觉得自己瞬间就坠入睡梦里。整段旅程走来,都是这样的模式,有几天清醒非常,她的心思警醒到近乎痛苦,接着就猛然坠入谷底,彷佛被枪打中的飞鸟。
她梦见一座城市。不是纽约,是她没见过也没听过的城市。景观极其壮丽,在黑暗里浮起,如一座光之岛。周围有强力的防御护墙,保护城市免于一切危险侵扰。城里传来生命的声响:讲话声,笑声,音乐,孩童游戏的快乐尖叫,这些声音彷佛雨珠闪闪烁烁洒落在她身上。艾莉希亚有多么渴望能成为这座快乐城市的一员居民啊!她朝城而去,沿着周围的土墙找寻入口。看来好像没有入口,但后来她找着一个门,很小,只容孩童通过。她跪下来,转动门把,然而门一动也不动。她发现城里的声音逐渐消褪。城市在漆黑之中巍峨耸立于她的上方。让我进去!她开始用拳头捶门,满心惊慌。有人吗?拜托!我自己一个在外面!但门还是不肯放她进去。她的喊叫变成哀号,这时她明白,根本就没有门。墙面光滑异常,别抛弃我!墙里的城市陷入沉寂。所有的人,所有的孩童,全都不见了。她一直捶,一直捶,捶到再也捶不动,瘫倒在地,脸埋在手中哭泣,你为什么抛弃我,你为什么抛弃我……
她在黎明曦光中醒来,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她眨眨眼把梦赶走,然后抬起眼,看见士兵站在栖身处边缘,一只暗色的眼睛瞥着她。
「没事了,我就来了。」
到柯厄维尔还有四天的路程。
37
凯特母女在他们这里住了一个多月。起初,凯勒柏并不在意,有家人在身旁,对小萍有益,而且两个女孩都很疼西奥。但是随着一个星期一个星期过去,凯特的情绪越来越消沉,让整个家里彷佛瓦斯弥漫。她不太做家事,整天睡觉,再不然就坐在门阶上瞪着天空。
她要这样意气消沉多久啊?
小萍正在收拾早餐的碗盘。她用毛巾擦乾手,正色面对他。她是我妹妹,她刚失去丈夫。
她最好离开,凯勒柏心想,但没这么说。他不必这么说。
给她一点时间,凯勒柏。
凯勒柏出门。伊儿和小瓢虫在前院陪西奥玩。西奥才刚学会爬行,但速度快得惊人。凯勒柏提醒两个女孩要注意表弟,而且叮嘱她们不要离家太远。
他正给马挂上犁的时候,听见一声痛苦惊吓的惨叫。他奔回院子里,凯特和小萍也正从屋子里冲出来。
「把它们赶走!把它们赶走!」
伊儿光裸的双腿爬满蚂蚁—几百几千只的蚂蚁。凯勒柏一把捞起她,跑向水槽。小女孩在他怀里扭动尖叫。他把她泡进水里,狂乱地抓掉腿上的蚂蚁,双手上上下下擦洗她的皮肤。蚂蚁也爬到他身上,他感觉到它们的牙齿刺进他的手臂,他的双手。他衬衫衣领里,有一股电流般的刺痛。
最后伊儿终于平静下来,尖叫声变成打嗝似的啜泣。水面上浮了一层黑色,满满的蚂蚁尸体。凯勒柏把她抱起来,交给凯特,她用毛巾擦乾女儿的身体,伊儿的双腿都是红肿伤痕。
屋里有药膏,小萍用手语说。
凯特抱伊儿进去。凯勒柏从头上一把拉掉上衣,甩一甩,甩下四散的蚂蚁。他也被叮了很多口,但不像外甥女那么厉害。
西奥和小瓢虫呢?他问。
在屋里。
这个春天对蚂蚁来说也很难熬。大家都说是天气的关系—潮湿的冬天,乾燥的春天,而初夏竟暖得扰人。树林里到处是蚁丘,有些还大到吓人的程度。
小萍忧心忡忡地看他一眼。我们能想想办法吗?
不会一直都这样的。在这之前,我们让孩子留在家里。
但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隔天早上,屋子周围的土地遍布蚁群。凯勒柏决定放火烧掉蚁丘,他从工具棚屋拿出一罐燃料,带到树林边缘。他选择其中最大的一个,宽近一百公分,高有五十公分。他倒下煤油,丢进火柴,退开观看。
一股黑烟升起,蚁丘里冒出无数蚂蚁。与此同时,蚁丘表面硬实的土开始如火山崩裂,接着像颗腐烂的果实那样爆开来,侧边的土接连崩落。凯勒柏脚步踉跄后退。这下面是什么鬼东西啊?肯定是个巨大无比的基地,几百几千万只小王八蛋,因为火与烟而疯狂窜逃。
蚁丘崩塌。
凯勒柏轻手轻脚往前走。火已经快烧尽了,只留下泥土地上的一个凹洞。
小萍来到他身边。怎么回事?
不确定。
从站着的地方,他又看见其他五个蚁丘。
我要去驾马车。你进屋里去。
你要去哪里?小萍比手语。
我得再去多弄点汽油来。
38
负鼠男不见了。
负鼠男,以及狗—许多许多的狗。城里通常到处是狗,特别是在平地。你走不过十步,就肯定会碰到这些该死的东西,全都是四条骨瘦如柴的腿,一身乱糟糟的毛,两只黏糊糊的眼睛,在垃圾堆里东闻西嗅,或低头在泥巴里拉出一条虫般的屎。
但突然之间,狗全不见了。
负鼠男住在接近旧地界的河边,看起来就是他应该有的样子,脸色苍白,鼻子尖尖,微微突出的黑眼睛,一双耳朵从脸的两边冒出来。他有个年纪只有他一半大的女人,虽然不是任何人会想要的那一型。据她说,他们昨天晚上听到院子里有杂音,心想可能是狐狸,因为以前也钻进笼屋里过。负鼠男抓起来福枪,到外面去看。一声枪响,然后就没了。
尤斯塔斯蹲在笼屋的残骸旁边,这里简直像遭飓风袭击过。就算留有足迹,尤斯塔斯也没找着,院子里的土压得太紧实了。负鼠男的遗骸散落一地,撕裂成一块块血淋淋的尸块,但几码以外,有两只紧张不安的狗在土里扭动,哀惨地看他们,彷佛受创甚重的目击者。它们是真的很可爱。比较靠近的那只慢慢跑过来,尤斯塔斯伸出手。
「别这么做。」那女人警告,「它们是狡猾的王八蛋,会咬掉你的手指。」
尤斯塔斯忙把手抽回来。「真的。」
他站起来,看着这女人。她名叫瑞娜,还是瑞妮之类的,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她父母亲八成是用她来和负鼠男换食粮,这样的交易很普遍。
「你说你找到了来福枪。」
她从屋里把枪拿出来。尤斯塔斯拉开枪闩,退出一个没有子弹的弹匣。他问她是在哪里找到枪的。她的两只眼睛不看着同一个方向,和她讲话变得有点困难。
「就在你站的这里。」
「你没听见别的声音,除了那一声枪响之外。」
「就是我说的这样啊。」
他开始暗忖,会不会是她干的—开枪杀了负鼠男,把尸体拖到河里,敲坏笼屋来掩藏自己的形迹。好吧,就算是她干的,她肯定也有很好的理由这么做,尤斯塔斯绝对不想采取任何行动。
「我会把话传出去,要是他出现了,就让我知道。」
「你确定你不要进来吗,警长?」
她瞥了他一眼,让尤斯塔斯花了一会儿搞清楚那是什么意思。她那不太正常的眼睛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圈,目光意有所指地流连不去。这动作应该是一种诱惑,但感觉却更像想要出卖自己的牲口。
「听说你没有女人。」
尤斯塔斯并没有心慌意乱。好吧,或许有一点。这女人一辈子都被当成某种财产,这是她唯一会做的事,没别的办法。
「别相信你听见的事。」
「可是他如果死了,我怎么办?」
「你有两只负鼠,不是吗?多弄出几只来。」
「那两只?它们都是公的。」
尤斯塔斯把来福枪交还给她。「我相信你可以想出别的办法。」
他回到监狱。傅莱坐在办公桌旁,穿靴子的脚搁在桌上,翻着一本图画书。
「她有没有勾引你?」傅莱头抬都没抬地问。
尤斯塔斯坐在办公桌后面。「你怎么知道?」
「听说她就是这样啊。」他翻过一页。「你觉得是她杀了他?」
「说不定。」尤斯塔斯指着书,「你从哪里弄来的?」
傅莱举起来给他看,《野兽国》。
「这本书很好。」尤斯塔斯说。
门砰的一下打开来,有个男人走进来,一面拍掉身上的尘土。尤斯塔斯认得他,他和妻子在河对岸耕作一片地。
「警长,副警长。」他依序对他们两人点头。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巴特?」
他紧张地清清嗓子。「是我太太。我到处找不到她。」
这时是早上九点。到了正中午,尤斯塔斯听了同样的故事十四遍。
39
凯勒柏驾着马车到镇上时,下午已经过了一半。这地方似乎完全死寂,到处都没有人。这一路过来两个钟头,半个人影也没看见。
商店的门上锁了。凯勒柏用手圈着眼睛,贴在玻璃上。什么都没有,里面一点动静都看不见。他一动也不动,凝神倾听这静寂。大家都到哪里去了?大白天的,乔治干嘛关门?他绕到后巷,后门半开着,门框裂开—门是被撞开的。
他回到马车上拿来福枪。
他用枪管把门推开,进到屋里。这是一间储藏室。空间很拥挤,一袋袋饲料堆得高高的,一捆捆围篱材料,一卷卷链子和绳子,只剩一条窄窄的通道可以行走。
「乔治?」他喊着,「乔治,你在吗?」
他感觉,也听到脚底下有喀啦喀啦的声音。有袋饲料扯裂了。他蹲下来看的时候,听见头顶上有很尖锐的喀喀声。他身体往后一仰,枪身朝上。
是只浣熊。这只小动物坐在饲料堆顶端。它以后脚站立,前脚掌相互摩挲,给他一个绝对无辜的表情。地上那团混乱?和我没关系啊,老哥。
「走开,快!」凯勒柏举着枪管往前戳,「给我滚,趁我还没拿你做帽子之前快走。」
浣熊仓皇跑下来,逃出门去。凯勒柏深吸一口气,让心跳平缓下来,然后穿过珠帘,进到店里。乔治平常拿来收放当日收据的锁盒好好地摆在柜台下方原来的位置。他穿过走道,什么都没看到。柜台后面有道楼梯通向二楼—想必是乔治的起居空间吧。
「乔治,你在吗?我是凯勒柏.乔克森。我进来了。」
他发现自己置身一个大房间里,有软垫家俱,窗户有窗帘,温馨的氛围让他意外。他原本以为会看见单身汉的邋遢场景。但是乔治有过一次婚姻,这个房间分成两个区域,一个是起居空间,一个是睡觉的地方。有张餐桌,一张沙发,和几把头枕部分铺有蕾丝饰巾的椅子;一张铸铁床,床垫塌陷;雕花繁复精美的衣橱,是通常家族代代相传的那种样式。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但是凯勒柏仔细查看之后,却也留意到一些细节。有一把餐椅被撞翻了,书和其他物品—一个锅子,一球线团,一盏灯—被丢在地上,一面立镜在镜框里碎裂,裂痕呈同心圆,宛如是在镜里映照出一个蜘蛛网。
他走近床的时候,臭味迎面而来。那是弃置多时的呕吐物发出腐败的生物恶臭。
乔治的夜壶摆在床头柜旁边的地板上,臭味就是从这里来的。毯子堆在床垫尾端,像是被睡觉的人骚动不安给踢开的。边桌上摆着乔治的枪,长枪管的点三五七左轮枪。凯勒柏打开枪膛,推开退弹杆。六颗子弹掉进他掌心,射掉一颗了。他转身,手枪朝前扫视了整个房间一圈,接着放下枪,走向那面破碎的镜子。裂痕的中心是一个弹孔。
这里出事了。乔治显然是病了,但不只是这样。抢劫?可是那个锁盒没人碰过。而且这个弹孔很古怪。射偏了,有可能,但是看起却又像是刻意的—彷佛乔治躺在床上,拿枪射镜里的自己。
他在巷子里替自己的几个罐子装满油,拿到马车上。不付钱就走人是不行的,他从宽算了油钱,把钱摆在柜台下面,还附上一张字条:「没人在,门没锁。带走十五加仑汽油。要是付得不够,我下个星期过来再付。祝好。凯勒柏.乔克森。」
出镇途中,他在镇公所停车,想报告他发现的事情。最起码得要有人去修理商店的门,把那个地方锁好,直到厘清乔治的下落。但是镇公所也一样没有人。
他回到家时,暮色已笼罩大地。他搬下汽油,把马放到围场里,进到屋内。小萍陪凯特坐在没点火的柴炉旁,正在写日记。
你拿到需要的东西了吗?
他点点头。如今沉默不语的反倒是凯特,真是太奇怪了。她低头打毛线,头连抬都没抬。
镇上怎么样?
凯勒柏略有迟疑,然后写下:非常安静。
他们吃玉米烤饼当晚餐,玩了几把扑克牌,上床睡觉。小萍像灯火熄灭一样马上就睡着,但是凯勒柏辗转反侧,差不多完全没睡。一整夜,他的心彷佛只轻轻掠过睡眠的表面,宛如石子在水面轻跳,没能真正穿透表层。黎明来临,他放弃再睡的尝试,溜到屋外。地面因为晨露而湿润,最后的几颗星辰正褪入缓缓变白的天空里。到处都有鸟儿啼鸣,但这不会持续太久。天气的变幻从南方来,闪闪发亮的云宛如一堵墙从地平线盘旋而起。是了,春季的暴风雨。凯勒柏想,在风暴抵达之前,他大概有二十分钟的时间。他多给自己一分钟去观察,然后从棚屋抓起第一罐汽油,拖到树林边缘。
他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完全不合常理。也许是闪电的关系。但不是。
蚁丘全部不见了。
40
时间○六○○。黑帮首领迈可.费雪,站在码头上看着黎明曦光降临。浓厚多云的破晓,夹在浪潮之间的船运海道的海水完全静止。他多久没睡了?他并没有太疲惫—他已经熬过疲累的阶段—靠着隐隐让他觉得致命的储备能量支撑,彷佛燃烧自己。能量一旦消失,他也就完了。他会变成一缕烟消散无踪。
从卑尔根峡湾号船舱深处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揣着某种隐约的打算,但这时已经不记得。新鲜空气一扑面而来,计画就从心里飞走了。他不知不觉地往码头边缘走去,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这里。二十一年,时间的流逝真是不可思议。事情一件件缠身,然后一转眼,就已经变成今天的你,膝盖疼痛,胃酸过多,镜里的是一张你几乎不认得的脸,让你不禁纳罕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你的人生真的就这样了。
卑尔根峡湾号差不多准备就绪。推进系统、水力系统、导航系统、电力系统、稳定系统、船舵;储备物资已经上船,海水淡化系统已经开始运作。他们让这艘船的配备简化到最低限度。基本上,卑尔根峡湾号就是一个漂浮水面的大油槽。但有许多事必须碰运气。例如:船真的浮得起来吗?纸上的运算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就算船浮得起来,靠着四处搜罗而来的几千片铁皮和百万颗螺丝、铆钉拼凑焊接而成的船身,是不是撑得过这样漫长的航程?他们的燃料足够吗?天气呢?特别是航过好望角时的气象会如何呢?对于这片即将航越的海域,迈可读遍了他所能找到的资料。消息不太妙。那里有恶名赫赫的暴风雨,对冲的海流极其猛烈,足以折断船舵,而高如巨塔的浪涛转瞬间就会让人灭顶。
他发现有人走到他背后。是萝儿。
「不赖的早晨啊。」她说。
「看来要下雨了。」
她耸耸肩,望过水面。「还是很不赖。」
她是认真的。我们还能有几个早晨呢?还能欣赏几次日出?趁我们还能拥有的时候,好好享受吧。
「驾驶舱情况怎么样?」迈可问。
她吐了一口气。
「别担心,」他说:「你会搞定的。」
云已浮现一抹粉红,海鸥朝水面俯冲。这的确是个美好的早晨,迈可心想。他突然觉得骄傲。为自己的船而骄傲,他的卑尔根峡湾号,她已经航越半个地球来测试他的价值。她给他们一个机会:有办法就好好把握吧。
一道光出现在堤道上。
「是格瑞尔。」他说:「我该走了。」
迈可走上码头,迎向第一辆油罐车,格瑞尔从前座下来。
「这是最后一批了。」格瑞尔说,「我们弄走了十九个油槽的油,只留下最后一个。」
「有问题吗?」
「罗森伯格营区南侧有的警卫瞪着我们看,我猜他们以为我们是要去柯厄维尔。我还以为他们已经追来了,但显然没有。」
迈可看着格瑞尔后面,对蓝德招手。「你搞定了?」
众人群集在油罐车周围。蓝德对他竖起大拇指。
迈可再次看着格瑞尔,这个人显然累坏了,他的脸瘦得像骸骨似的,颧骨突出如刀,眼睛布满血丝,凹陷到眼窝里,皮肤蜡黄潮湿,脸颊和下巴的白色胡渣密得像树林,呼出的气味带酸。
「我们来找点东西吃吧。」迈可说。
「我要去闭一下眼睛。」
「先和我一起吃早餐。」
他们在码头搭起一座帐篷,里头有餐厅和供休息的行军床。迈可和格瑞尔把粥装满碗,在桌旁坐下。旁边也有几个男人埋首吃早餐,机器人般把粥塞进嘴巴里,每一张脸都因疲惫而松垮。没有人讲话。
「其他的事情都顺利吧?」格瑞尔问。
迈可耸耸肩。大概吧。
「你想要我们什么时候替乾坞灌水?」
迈可吃了一匙粥。「应该再一两天就会就绪,萝儿想亲自检查船壳。」
「谨慎的女人,我们这个萝儿。」
补丁出现在帐篷另一头,眼神涣散,摇摇晃晃走来。他掀起锅盖,但决定不要吃,选择了床,整个人不像躺下,反而像被枪弹击中那样倒下。
「你自己也应该睡一下。」格瑞尔说。
迈可发出痛苦的笑声。「可以就太好了。」
他们吃完早餐,走到卸货区。迈可的小货卡停在这里。两辆油罐车的油已经抽光,停在旁边。迈可心里突然有个主意。
「我们留一辆油罐车不抽,开到堤道尽头。还有硫点火剂吗?」
「应该有。」
不需要多做解释。「我让你来料理。」
迈可坐上他的货卡,把贝瑞塔手枪摆在方向盘下方的托架上,座位之间夹着一把有手枪式把手的短枪身猎枪,以及一匣备用的弹药。他的帆布背包丢在旁边的座位:更多弹药,换洗的衣物,火柴,急救箱,撬棍,一瓶乙醚和一块布,用细绳捆紧的硬纸板档案夹。
迈可发动引擎。「你知道,我以前没蹲过牢。那是什么样子?」
格瑞尔透过敞开的车窗咧嘴笑。「吃的比这里好,睡得也很香。」
「所以还蛮值得期待的。」
格瑞尔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不能知道她的存在,迈可。还有卡特。」
「你没让我的工作变得容易一点啊,你知道。」
「这是她的希望。」
迈可又盯着他这位朋友好几秒钟。这人看起来真的太可怕了。「去睡吧。」他说。
「我会把这列入必做清单。」
两人握手。迈可将货车上档。
41
「各位,安静一下。」
体育馆挤满人,座无虚席,还有更多人挤在后面和走道上。整个空间臭味弥漫,是恐惧与脏污皮肤的气味。在房间前排,红脸冒汗的市长拿木槌敲着讲桌,喊着要大家安静,但一点用都没有。在他背后,自由州议会—这是尤斯塔斯见过最无能的一群人—手上拿着纸翻来覆去,或忙着调整扣子,眼神充满罪恶感地转来转去,活像一群作弊被逮到的学生。
「我太太不见了。」
「我丈夫!有谁看见他了吗?」
「我的两个孩子!」
「狗是怎么了?有人注意到了吗?到处都看不见狗!」
木槌敲了更多下。「该死,听着,拜托!」
就这样周而复始。尤斯塔斯看着站在另一头的傅莱,傅莱给他一个眼神说:「噢,老兄,这不是挺有趣的吗?」最后终于稍稍安静下来,让市长讲话的声音有人听得见。「好,这样好多了。我们知道大家都很担心,想要答案。我想请警长上来,或许能解开我们的疑惑。戈登?」
尤斯塔斯站上讲台,开始接手。「呃,在目前这个阶段,我们掌握的并不比各位多。过去几个晚上,总共有七十个人失踪。这些还只是我们认识的人,傅莱副警长和我还没去清查所有农庄。」
「那你们干嘛不赶快去查?」有个人嚷着。
尤斯塔斯在人群中找出那张脸。「因为我站在这里和你讲话啊,盖尔。所以,闭上嘴,让我可以快快处理完眼前这件事。」
另一侧有个声音嚷着:「是啊,闭上臭嘴,让我们讲话!」
更多吼叫声,不安的声音在屋里来来回回叫嚷。尤斯塔斯决定让他们嚷个够。
「就像我说的,」他继续说:「我们不知道这些人去了哪里。现在看起来的情况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些人半夜起床,走到屋外,就没再回来。」
「说不定是有人带走了他们。」盖尔扯开喉咙说,「说不定那个人就在这间屋子里!」
这句话立即发生效应,每个人都开始看着其他人。低声呢喃像涟漪在屋里荡漾开来。有没有可能是……
「目前我们不排除任何可能性。」尤斯塔斯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有多无力。「可是看起来不太可能。我们谈的是这么多人。」
「说不定动手的不只一个人!」
「盖尔,你想上来这里主持会议吗?」
「我只是说……」
「你在吓唬大家。我不要你开始让大家惊慌,疑神疑鬼看着彼此。就我们所知,这些人是自己离开的。现在给我闭嘴,免得我把你关起来。」
前排的一个女人站起来。「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孩子离家出走?他们一个才六岁,一个才七岁啊。」
「我没这么说,莉娜。只是,除了我刚才说的之外,我们并没有更多资讯。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我们搞清楚之前,留在家里别出来。」
「我太太呢?」尤斯塔斯看不见说话的是谁。「你的意思是她突然起床,然后离开我?」
市长往前站,重新掌控讲桌,举起双手。「我想警长要表达的是—」
「他没『表达』任何东西!你也听见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每个人都再次开始大呼小叫,情况无法收拾,越来越失控。尤斯塔斯的目光越过讲台看着傅莱,傅莱朝着侧翼的方向微微倾头。市长再次敲着木槌时,尤斯塔斯从舞台后方溜走,和傅莱在门口碰面,两人一起走出体育馆。
「嗯,真是很有成果啊。」傅莱说,「还好在枪战开始之前先离开。」
「我不会拿这个来说笑。要是我们没办法搞清楚,就会成为大家算帐的头号对象。」
「你觉得他们还活着?」
「不见得。」
「你希望我们怎么做?」
今天晴朗温暖,太阳高挂在万里无云的晴空。尤斯塔斯想起有个像这样的日子:即将入夏的春天,大地松开握紧的拳头,浓密的绿叶,馥郁的香气,林木滋长茁壮。他们在河边散步,西蒙坐在他肩上,妮娜走在他身边。那天宛如妙不可言的天赐礼物。紧接着,毫无疑问的,那孩子已经心满意足了。回到家里,把他放在床上午睡,妮娜在门口对他招手,脸上挂着只保留给他一人的特殊微笑,于是两人就这样蹑手蹑脚进到他们的房间,做了一场悄然慵懒的爱,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永远都是那个笑话:你怎么有办法吻我这张丑得要死的脸?但她就是可以,她就是吻了。像这样的日子,那是最后一天,对尤斯塔斯来说,再也没有另外一天了。
「我们来找出失踪的人吧!」
42
阿普格找到彼德,就在他向来都在的地方:坐在他的办公桌,忙着和文书奋战。少了崔斯的组织管理才两天,彼德已经深陷泥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