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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5

作者:美-贾斯汀·柯罗宁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9:28

「有空吗?」

「有话快说。」

阿普格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崔斯真的打败你了,你不该让他这么轻易脱身。」

「我能说什么呢?我人这么好。」

阿普格清清嗓子。「我们有个问题。」

他正在填一份表格。「你也要辞职?」

「现在大概不是提辞呈的时候。我今天早上得到罗森柏格的消息,过去几天有很多油罐车在那附近活动,但是没有半辆开到这里来。」

彼德抬起头。

「你听见我说的了。」

「炼油厂怎么说?」

「一切按时程啊,什么什么的。然后今天早上,连个屁都没有,我们根本联系不上他们。」

彼德往后靠在椅背上。老天爷啊。

「我已经派人赶往炼油厂去探个究竟。」阿普格继续说:「可是我知道我们会找到什么。那家伙拿枪弹来和你换,反正是。」

「唐肯要油干嘛?」

「我猜呢,他并不是要油。这只是演戏,他要的是别的东西。」

「例如?」

「问倒我了,但他要的不会是小东西。灯光电力部说我们手边的油够用十天,如果采配给制,还可以多撑几天。就算我们可以保住炼油厂,也没办法抢回足够的油来供应我们的电力系统,让灯继续照亮。不到两个星期,整座城就会陷入黑暗。」

唐肯掐住他们的脖子了。彼德不得不承认,虽然很勉强,这招还真厉害。可是还是有点儿不对劲。

「所以他先送了一卡车的枪械弹药给我们,然后抢走我们全部的油?很矛盾。」

「也许枪是其他人送来的。」

「那是军事堡垒里的弹药,只有黑帮手里才有。」

阿普格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这个嘛,还有一个问题要考虑。『表哥店』先是被火烧了。然后有个唐肯的女人在城里出现,说那里出事了,开枪火拼。」

「你的意思是说,是他的手下夺权火拼。」

「也可能只是谣言。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事情兜在一起,但这是个该好好想一想的问题。」

「她现在人呢?」

「那个女人?」阿普格差点就哈哈大笑。「天晓得她哪里去了?」

枪械和油有关。但是关联性在哪里?感觉不像唐肯的作风。挟持整个城市,他没这个能耐;而且现在军方有足够的武力可以夺下地峡,让他再也做不成生意。这会是一场大屠杀,对双方来说都是—堤道会变成杀戮战场—但只要尘埃落定,唐肯.威塞斯不是身中五十枪陈尸沟渠,就是被吊死。

所以,彼德想,假设油的事情并不是一场戏,而是真的有其目的。

「对他的那艘船,我们掌握了多少讯息?」他问。

阿普格蹙起眉头。「不太多。外界的人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那艘船。」

「可是它很大?」

「据说是。你觉得事情和那艘船有关?」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可是我们肯定漏掉了什么。弹药已经发下去了?」

「还没?还在军械库。」

「先发下去。派一支侦察队去侦察地峡。自由港什么时候会有消息回来?」

「再两三个钟头。」

现在刚过下午三点。「派人去城界,告诉他们说是训练行动,然后派几个工程师到大门。那道门已经十年没关上了。」

阿普格审慎地瞥他一眼。「大家都会注意到的。」

「小心总比后悔好吧。在我们看来,这些事情没一件说得通,但肯定有某个人搞得清楚。」

「地峡怎么办呢?我们可不能等太久才搞定计画。」

「我也不想。现在就写个计画来。」

阿普格站起来。「一个钟头之内就摆在你桌上。」

「这么快?」

「方法只有一个,没什么好说的。」他在门口转身。「这简直是鬼打架,我知道,可是或许也是我们一直在等的机会。」

「也可以这么想没错。」

「我很庆幸,还好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不是崔斯。」

他离开,彼德又是独自一人。仅仅过了五分钟,桌上的公文都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他转过椅子,面对窗户。今天早晨原本晴朗,但此刻天气变化了。低低的云层笼罩整个城市,深灰色的云,一阵风吹过树梢,接着闪电亮起,照亮天空。雷声随即滚滚而至,雨滴落下,大而缓的水珠打在草丛上。

迈可,他想,你到底想干什么?

43

安东尼.卡特,十二魔的第十二个,刚刚关掉割草机,望向阳台,就注意到茶已经送来了。

这么快?又已经到中午了吗?他抬起下巴,仰望天空—烦闷沉重的休士顿夏季天空,惨白得像漂白过似的。他拿出手帕,摘下帽子,抹去额头的汗水。这杯茶来得正是时候。

伍德太太,她很了解。虽然送茶来的当然不是伍德太太。卡特说不上来是谁。和送一畦畦花与一袋袋护土到门口的是同一个人,他的工具坏了是那人修好的,也是那人设定了这里的时间,每一天是一季,每一季是一年。

他把割草机推到工具间,抹乾净,然后走向阳台。艾美在草坪另一头的泥土地上忙活。那里长了一些姜,发狂似地猛长,不时需要加以修剪。草坪周围是花床,伍德太太喜欢在花床里栽些有夏天色彩的植物。今天送来的是大波斯菊。哈莉小姐喜欢粉红色的波斯菊,总是摘下来插在头发上。

「茶来了。」卡特说。

艾美抬头。她颈间系了一条方巾,双手沾满泥土,伸手一抹汗,连脸上也有了泥土。

「你先去吧。」她挥赶脸上的小飞虫,「我得先把这个弄好。」

卡特坐下来,啜着茶。和以往一样完美,有甜味,但不会太甜,冰块撞在玻璃杯上发出悦耳的叮当响。他从心里听见,屋内有女孩儿们玩耍时飘散的笑语。有时是芭比娃娃,有时是扮装,有时她们看电视。卡特听到同样的电影一播再播—《史瑞克》是一部,《公主新娘》是另一部。他为她们难过—哈莉小姐和她妹妹—整天关在家里没人陪,等着妈妈回家。可是卡特从窗边往里瞧进去,却看不见半个人。屋里屋外是两个不同的地方,房间里空荡荡的,甚至没有任何家俱可以让人知道这里住了人。

他花了一些时间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事情。例如,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他所能想出的最好答案是,这里是某种等候室,像诊所的候诊室那样。你在这里耗时间,也许翻杂志,等轮到你的时候,会有人叫你,然后你就进到下一个地方,不管那里是哪里。艾美说花园是「世界背后的世界」,卡特觉得再正确不过了。

日子过得多快的啊,他想。他很快就得回去工作。他得重新装好洒水器的喷头,捞乾净游泳池的脏污,这些工作都必须很快做好。他喜欢把院子维护得好好的,等待伍德太太回来。卡特先生,你把这个地方照顾得这么好,真是太厉害了。你是上天派来的天使,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喜欢想像那天来临时,他们彼此的交谈。他俩会好好聊一聊,就像以前一样,坐在阳台聊天,就和朋友一样。

但是目前,卡特很安于在这里乘凉的休息时光。他解开靴子,闭上眼睛。花园是思索自己想法的好地方,这也正是他现在做的。他记得华格斯特到特勒尔的死囚牢里找他,搭着厢型车走在寒冷下雪的山区,然后医生给他打针。那针让他恶心想吐,那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他听到的声音。我是巴柏寇克。我是莫里森,我是查维兹巴菲斯杜瑞尔温斯顿索萨艾珂蓝布莱特马丁内兹瑞恩哈特……他也看见影像,恐怖的场景,有人快死了之类的,就像是他梦见别人的梦。他上过一阵子学校,读过一本威廉.莎士比亚先生写的书。卡特其实也没读多少,那书里的文字好像被搅拌机给搅碎,一团糊乱不清。蔻伊老师是位漂亮的白人女老师,在教室墙上挂满动物和登山客的海报,还有「摘下星星」和「要交好朋友,先友好待人」的格言。她在课堂上播了一段影片,卡特很喜欢,里面每个人都舞刀弄剑,穿得像海盗。蔻伊老师解释说,剧中的主角名叫哈姆雷特,也是个王子,因为他爸爸被人在耳朵里灌进毒药害死而发疯了。故事不只是这样,但卡特只记得这个部分,因为这些声音让他想到这个情节。就像毒药灌进他的耳朵似的。

事情就这样发展了好一段时间,卡特也不确定是多久。其他诸魔一直喃喃低语,讲着很多不同的事情,丑恶的事情,但讲得最多的是他们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彷佛怎么讲都不够。接着他们沉寂了,就像风暴之前的宁静,就是在这时,卡特听见他:零号。「听」不是个确切的字眼。零号可以让你用他的心思去想。零号进到他的脑袋里,那赶觉就像走上一个并不存在的台阶,然后跌进一个漆黑的洞窟,洞底是个火车站。人们穿着冬季大衣快步行走,扩音器叫喊着月台编号和各列车开往的目的地。纽哈芬,拉齐蒙,卡东纳,纽罗歇尔,这些地方卡特都不认识。天气很冷,地上因为融化的雪而滑溜溜的。他站在小亭子前面,那个有四面钟的小亭子。他在等人,一个重要的人。一班火车抵达了,又一班。她人呢?出事了吗?她为什么没打电话,为什么没接电话?一班火车接一班,预感越来越强烈,最后一批乘客匆匆走过之后,他的希望也承受了最残酷的冲击。他的心碎了,他没办法动弹。时钟的指针以它们的转动嘲笑他。她说她会来的,她的人在哪里,他多么渴望拥她入怀。莉兹,除了你,什么都不重要。在你离去之时,且让我拥你于怀中……

之后,卡特就陷入疯狂之中。就像在一个漫长的梦里,看着自己做尽各种可恶的事,却没办法制止。吃人。把他们撕成碎片。有些人他没杀死,只是尝个味道,没有规则也没有理由,就只是这样做,只因为零号喜欢。他记得一对坐在车里的男女。他们开车要赶往某个地方去,卡特从树上跳下来袭击。放过他们吧,他告诉自己,他们又没对你怎么样。但是他身上的饥饿顾不了这些,迳自做自己爱做的事,也就是杀人。他重重落在引擎盖上,好好盯着他们看了许久,露出牙齿和爪子,让他们知道他想干嘛。这两个人都很年轻,开车的是男人,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卡特想应该是他的太太。她留了一头短短的金发,眼睛瞪得圆圆大大的。车子开始左摇右摆,他们一路往下滑。那男人高声喊叫,老天爷啊!这是什么鬼啊?但那女人几乎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的眼睛掠过卡特全身,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彷佛引擎盖上出现了怪物并不足为奇,她的脑袋知道该怎么应付,这让卡特停下了动作,因为太怪异了,也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那把枪—一把闪闪发亮的大手枪,枪口大得足以塞进手指,那个男人正想办法把枪拿到方向盘上方瞄准。别拿枪对着任何人,他身上有一部分—仍然属于卡特这个人的部分—浮现了这个想法,绝对不可以拿枪对着任何人,安东尼。或许是记忆里妈妈的声音,或是因为车子绕着长长的弧线打转,像小孩荡秋千那样,越荡越高,越荡越快。但是有那么一瞬间,卡特整个人僵住,就在车子打转的时候,枪发出了声音与闪光,卡特的肩膀一阵刺痛,和蜂螫差不多,等卡特回过神来,他已经躺在路面上。

他起身的时候,正好看见车子翻覆,翻转了三百六十度之后,车顶压地,爆出玻璃粉碎与金属断裂的尖锐声响。车子继续像原木那样在柏油路面翻滚,一圈又一圈,不停掉出闪闪发亮的碎片,最后再次上下颠倒地停在路面上,再也不动。

万物静寂。他们在很乡下的地方,离最近的城镇都还有好几哩远。残骸碎片宛如宽阔闪亮的羽毛散落地面,他闻到汽油的味道,炙热呛鼻,像是融化的塑胶。他知道自己应该是有感觉的,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感觉。他的思绪在脑袋里搅成一团,彷佛电影里的一个个画面,他无法拼凑出次序来的画面。他疾步走向车子,蹲下来看。那对夫妻绑着安全带,倒吊在车里,仪表板撞到他们腰间。那个男人死了,因为有一大块金属片插在他头上。但那女人还活着。她瞪着前方,眼睛睁得好大,浑身是血—她的脸和衬衫,她的双手和头发,她的嘴唇、舌头和牙齿都是血。方向盘底下冒出黑色的烟,卡特脚底下有片玻璃喀啦踩碎了,她的脸转向他,缓缓地,身体的其他部位都没动,只有脸朝着声音的来处转动。

「有人吗?」她掀动嘴唇说话,鲜血从唇间冒出来。「拜托。有……人……吗?」

她直直盯着他看。这时卡特才发现她根本看不见。这女人的眼睛是瞎的。随着轻轻的呼一声,第一朵火焰迸现,舔着仪表板下方。

「噢,天哪。」她呻吟,「我听见你在呼吸。求上帝垂怜,请回答我吧。」

他心里有些什么动了一下,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女人失明的眼睛彷佛一面镜子,他在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不是他们把他变成的那个怪物,而是他原本的那个人。他彷佛醒了过来,想起自己是谁。他想要回答。我在这里,他想要说。你并不孤单,对于我做的事,我很抱歉。但是他的嘴巴说不出话来。火越来越大,车子里全都是烟。

「天哪,我烧起来了。天哪,天哪……」

女人伸手想找他。不是找他,他醒悟。是对他伸出手。她手里抓着一个东西。她猛然抽搐,开始呛咳,嘴巴不断冒出血来。她张开手指,手里的东西掉到地上。

是个奶嘴。

宝宝在后座,依旧躺在倒挂的婴儿提篮里。车子随时会爆炸。卡特趴在地上,滑进后车窗。宝宝醒了,放声哭号。提篮没办法穿过车窗,他必须把宝宝从篮里抱出来。他解开安全带扣,把宝宝的肩膀从带子底下挪出来,把那温暖哭泣的宝宝重量全揽在怀里。一个小女孩,身穿粉红睡衣。卡特把她搂在胸前,从车里脱身,开始狂奔。

但他记得的就只有这样。故事到此结束。他永远不知道那个小女孩的下落。因为十二魔的第十二个,安东尼.卡特,只跑了三步,火焰就找到它们所要找的东西,油箱里的油被点燃,那辆车炸成碎片。

他再也没有袭击任何人。

噢,他进食。老鼠、负鼠、浣熊,偶尔也吃条狗,但他总是觉得很不应该。没过多久,整个世界就陷入沉寂,没有太多人可以引诱他,然后又过了一阵子,有一天,他发现人也全都不见了。

他也与零号接近—与其余的成员接近。卡特不希望成为他们的一部分。他在心里筑起一道墙,零号和其他成员在另一边,他在这边;但这道墙很薄,卡特若愿意,就听得到他们的声音。

那是孤独的时期。

他看着他的城市淹没。他在这幢大楼里给自己造了一个地方。艾伦一号中心,因为很高,所以他夜里可以站在屋顶,站在群星之间,感觉自己与它们近在咫尺,感觉有它们为伴。年复一年,大楼地基周围的水越涨越高,后来有一个晚上,强风猛烈灌下。卡特以前碰过一两次飓风,但这一次和他以前见过的风暴都不一样。摩天大楼像醉鬼那样左摇右晃,墙面喀喀响,窗户在窗框里砰砰叫,所有东西都在放声狂啸。他心想,该不会是世界末日到了吧?该不会是上帝已经厌倦、痛恶这一切了吧?积水高涨,大楼晃动,天堂怒吼,他开始祷告,祈求上帝带他走,如果这是祂所希望的,一次又一次为他所做的一切道歉,如果那是个更好的去处,虽然他知道自己不配,但也很希望能有机会看上一眼,假使上帝愿意原谅他的话。但卡特觉得祂并不会。

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恐怖、撕心裂肺、非人的声音,彷佛地狱大门敞开,放出千百万惊声尖叫的魂魄到这阵旋风里来。从黑暗之中,一个黑色的形影出现,越变越大,越变越大,然后闪电一亮,卡特看见那是什么,虽然他并不相信。一艘船,在休士顿市中心。船朝他驶来,巨大的船身穿过街道而来,逼近艾伦一号中心的楼塔,彷佛是上帝的保龄球,而大楼是球瓶。

卡特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准备好接受撞击。

什么都没有。突然之间,一切都静止了,就连风也停了。他很纳闷怎么可能这样,天空前一分钟还风狂云急,下一瞬间就完全静歇。他站起来,透过窗子往外看。在他上方,云朵像舷窗那样打开来。是暴风眼,卡特想,就是这么回事。他在暴风眼里。他往下看,那船歇靠在塔楼旁,像计程车停在路边那样。

他沿着大楼正面往下爬。在暴风雨再起之前,他还有多少时间,卡特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船的现身宛如某种讯息。最后,他发现自己在船身深处,周围有迷宫似的走道和管线。然而他并没有迷失的感觉,彷佛有某种看不见的影响力引导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油腻的海水冲刷他的双脚。他选择一个方向,然后另一个,完全听由那个神秘的力量指引。这条通道尽头有一扇门—沉重的铁门,像是银行保险库的铁门。上面标示着T1。是一号槽。

水会保护你的,安东尼。

他吃了一惊。是谁在对他讲话?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而来。从他呼吸的空气,从拍打他双腿的海水,从船身的铁皮像条柔软非常的毯子包覆着他。

你在这里,他找不到。留在这里很安全,她会来找你。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她了:艾美。他感觉到的不是黑暗,不像其他人那样。她的灵魂是光组成的。他哭得浑身颤动,孤独的感觉渐渐消失,彷佛揭去面纱般离开了他的灵魂,留下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哀伤—是美好而圣洁的哀伤,为这世界的厄运而哀伤。他抓紧舱门上的转轮,缓缓转动。外面,在船身外面,狂风再度吹起。暴雨打下,天空翻滚,海水袭击这已淹没的城市。

到里面去,安东尼。

门开了,卡特踏进去。他的身体在雪佛兰水手号里,但是卡特并不在那个地方。他坠落,坠落,再坠落。不再往下坠落时,他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了,甚至在睁开眼睛之前就已经知道,因为他已闻到花香。

卡特发现自己把茶喝完了。艾美种完大波斯菊,正在收拾花圃。卡特想叫她休息一会儿,他会去整理野草,但是他知道她会拒绝,只要有工作,她就会坚持做完。

等待对她来说很难熬。不只是因为她必须面对的事情,也因为她所放弃的一切。她从来都不提,艾美就是这样,但是卡特感觉得出来。他知道爱一个人,然后在此生失去那个人是什么滋味。

因为零号会来召唤。这是个事实。卡特了解那个人,知道除非整个世界变成映照他心中哀恸的镜子,否则他绝对不会善罢干休。卡特无能为力,只是替他觉得有点难过。卡特自己也曾经处在那样的状态。并不是那人的问题不对,而是他提问的方式不对。

卡特从椅子起身,戴上帽子,走到跪在泥土的艾美身边。

「午觉睡得还好吗?」她抬头问。

「我睡着了?」

她把拔起的杂草丢到旁边的杂草堆上。「你真该听听自己打呼的声音。」

这对卡特来说还真是前所未闻。虽然静心想想,他或许真的闭了眼睛几秒钟。

艾美身体往后仰,张开手臂,展示刚种好的花圃。「你觉得如何?」

他退后一步欣赏,一花一木都井然有序。「大波斯菊好漂亮。伍德太太会很喜欢,哈莉小姐也是。」

「需要浇水。」

「我会弄。你应该躲开太阳歇一会儿。茶还摆在你喜欢的地方。」

他把水管套进大门旁边的水龙头时,听见轮胎轻轻压在柏油路面的声音,看见那辆戴纳利开过街道。车停在街角,然后又缓缓往前开。透过深色的隔热玻璃,卡特瞥见伍德太太的轮廓。那车慢慢滑过这幢房子,感觉没动,但也没停下来,鬼魅般的动作,接着又加速开走。

艾美来到他身边。「之前我听见女孩们在玩的声音。」她也望着街道,虽然戴纳利老早就消失了。「我带了这个给你。」

艾美手中有一根喷管。有那么一瞬间,卡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给大波斯菊用的,当然啦。

「你还好吗?」她问。

卡特耸耸肩。他把喷管接到水管尾端,打开水龙头。艾美回到阳台,卡特拉着水管到花圃,开始浇水。其实无关紧要的,他知道,因为秋天很快就要来了。树叶会褪色、凋落,花园色彩尽失,风越来越刮人。霜会凝结在草叶尖端,伍德太太的尸体会再次浮起。万事万物都会走到尽头。但卡特还是继续浇水,把喷管对着花,前前后后来回喷洒,他心中始终相信,再微小的动作都会让事情变得不一样。

44

一整天,大雨倾盆。每个人都困在屋里,坐立难安。凯勒柏看得出来,小萍对妹妹越来越没有耐心,也感觉到争吵就要发生了。几天前,他或许会很欢迎这样的结果,只要能让事情有个了结就行。

暮色将近时,云朵散去,阳光低低洒在田野上,光线让一切都闪着粼粼水光。凯勒柏环顾屋子周围的地面寻找蚂蚁的踪迹,但一只也没有,他断定它们是去享受这一天仅余的时光。蚁丘只剩下一个个椭圆形的凹陷泥浆坑,和周围的泥土并没有什么区别。放松,他告诉自己,你是被遗世独立影响了,就只是这样。

凯特和小萍监督孩子们捏泥块玩,凯勒柏去查看马匹的情况。他在跑马场另一端盖了一个四面开敞但有顶的小屋,让它们在下雨时有地方栖身。他就是在这里找到马的。帅哥的外表看来似乎一点都不受影响,但是杰布喘得很厉害,翻着白眼,还举起左后蹄。这匹马弯着关节,让凯勒柏可以看见它举起的那只马蹄正中央有个穿刺的小伤口,是被某种长且尖的东西刺穿的。他走到工具间,带着缰绳、针头钳和绳子回来。就在给杰布套上缰绳的时候,他看见凯特朝他走来。

「它看起来不怎么开心。」

「蹄被刺到了。」

「你需要帮手吗?」

他自己一个人就弄得来,但是这位女士突如其来想帮忙,他绝对无法说不。「绳子应该可以控制得住它,只要用一只手抓住它的缰绳就行了。」

凯特抓住马嘴旁边的皮带,「它好像病了。喘成这样正常吗?」

凯勒柏蹲在马后面。「你是医生,应该你来告诉我。」

他一手抬起马脚,另一只手拿针头钳挨近伤口。不太能抓得住,钳尖才碰到,马就整个身体的重量往后倒,仰头嘶鸣。

「该死,抓住,别让它动!」

「我尽量了啊!」

「它是马,凯特。让它知道谁才是老大。」

「那你要我怎么做,揍它一顿?」

杰布没有挨揍。凯勒柏离开棚屋,带着一条四分之三寸粗的铁链回来。他把铁链穿过缰绳,缠住马的鼻子,绑紧下巴,把末端交给凯特。

「拉住。」他说,「别客气。」

杰布不喜欢,但铁链发挥功效了。被针头钳夹住后,那根刺进马蹄的东西慢慢拉了出来。大约两寸长,是很硬,而且近乎透明的东西,很像鸟骨头。

「是某种东西的刺,我想。」他说。

马稍微放松了些,但呼吸还是很急促,嘴角不断冒出口沫,脖子和身躯都闪着汗光。凯勒柏从水桶里舀水清洗它的蹄,在伤口上倒了一些碘酒。帅哥在棚屋附近走来走去,戒慎恐惧地看着他们。凯特拉住缰绳,让凯勒柏给马蹄套上皮袜,用绳子绑紧。目前没有什么别的可做了,他用绳子绑着马过夜,明天早上再看看情况。

「谢谢你的帮忙。」

两人站在工具间门口,昼光差不多全消失了。

「听我说,」最后凯特说,「我知道我这段时间不太好相处。」

「没关系,算了。大家都理解的。」

「你不必和我客气,凯勒柏。我们认识这么久了。」

凯勒柏什么都没说。

「比尔是个浑蛋,好吗?我知道。」

「凯特,我们不必谈这些。」

她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只是很认命。「我只是说我知道大家是怎么想的。他们说得也没错。只是大家都一知半解。」

「那你为什么嫁给他?」这个问题就这样脱口而出,凯勒柏自己也很意外。「对不起,我有点太直接了。」

「不,这是个好问题。相信我,我也问过我自己。」沉默一晌后,接着她开朗了一些。「你知道我和小萍小时候常吵架,就为了争执谁应该嫁给你?不只是口头吵,还打了起来—挥耳光,拉头发,什么都有。」

「别开玩笑了。」

「少这么得意。我们没打到进医院算是命大了。有一次,我偷了她的手札?我想是十三岁那年吧。天哪,我真是个小浑球。里面写的全都是你的事,你长得多么好看,你的脑筋多么聪明,你们的名字周围还画上大大的心形。真是恶心。」

凯勒柏觉这个想法太可笑了。「后来呢?」

「你想呢?她年纪比较大,打起架来不尽公平。」凯特摇摇头,笑了起来。「看看你,这么乐。」

是真的,他觉得很乐。「实在太有趣了,我一直都不知道。」

「别这么自鸣得意,小子—我可没打算要拜倒在你脚下。」

他露出微笑,「让我松了一口气。」

「况且,这有点乱伦的感觉。」她打个冷颤,「真的,很恶心。」

夜色笼罩田野。凯勒柏领悟到自己始终怀念的是什么,是感觉到凯特友谊的那种心绪。小时候,他们亲密得像一般的手足,但是随着各自人生的发展—军队,凯特的医学训练,比尔和小萍,西奥和女孩们,以及他们所有的计画—他们在纷乱之中遗忘了彼此。他们已经好多年没有像这样谈心。

「但是我没回答你的问题,对不对?我为什么会嫁给比尔。答案非常简单。我嫁给他,因为我爱他。我想不出任何一个单独的好理由,为什么要嫁他,但是人也不该这么挑剔。他是个贴心、快活、没什么用的人,而且他属于我。」她停了一下,然后说:「我不是出来帮你抓住马的,你知道。」

「你不是?」

「我是要来问你,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我想小萍还没注意到,但她迟早会。」

凯勒柏觉得自己被识破了。「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我了解你,凯勒柏。不可能没什么。我有女儿需要担心。我们有麻烦了吗?」

他不想回答,但是凯特让他无法抵赖。

「我不确定,或许有吧。」

跑马场传来的高声嘶鸣打断他的思绪。他们听到一声撞击,接着是一连串沉重、节奏分明的砰砰声。

「搞什么鬼?」凯特说。

凯勒柏从工具间里抓起一盏提灯,冲过跑马场,杰布侧躺在地,头部猛力摇晃,前脚像抽搐那样用力踢着墙壁。

「它怎么了?」

这匹马快死了。它拉了屎,接着是尿。一连三个大痉挛,在一阵剧烈颤抖之后,它就浑身僵住了。那个姿势维持了好几秒钟,彷佛用铁丝绷住,接着它没了气,一动也不动。

凯勒柏蹲在尸体旁边,举起提灯照亮马的脸。它的嘴里冒出口沫,带着血丝。一只黑色的眼睛瞪着上方,因为灯光而闪闪发亮。

「凯勒柏,你干嘛拿着枪?」

他低头看,的确是。是乔治的左轮枪,很大一把的点三五七,他一直藏在工具间里。他一定是拿提灯的时候顺手拿出来的—想必是出于本能反应,所以完全没有自觉。他也扣动扳机了。

「你一定要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凯特说。

凯勒柏松开扳机,转身面对房子,窗里有烛光闪耀。小萍应该在做晚饭,女孩们在地板上玩或在看书,西奥宝宝在他的婴儿餐椅里哼唧不安。或许没有,或许小男生已经睡着了。他有时候会这样,在晚餐时间睡着,几个钟头之后才醒来,哭叫肚子饿。

「回答我,凯勒柏。」

他站起来,把手枪插进裤腰,然后拉出衬衫,遮住枪托。帅哥站在灯光边缘,头垂得低低的,宛如悼客。可怜的家伙,凯勒柏想,彷佛知道自己必须拖着它唯一朋友的尸体越过田野,到一片荒地,然后等天一亮,凯勒柏就会用其余的燃料把尸体给烧乾净。

45

到了接近黄昏的时候,尤斯塔斯和傅莱已经查看过大部分的外围农舍。倾覆的家俱,凌乱的床铺,手枪和步枪掉在地上,顶多只开了一两枪。

而且一个人都没有。

等查完最后一间,已经过了六点。位在河下游四哩处的这个破烂地方,接近ADM旧酒精工厂。这房子很小,只有一个房间,是用废弃的木头和朽坏的沥清瓦片钉在一起搭成的。尤斯塔斯不知道谁住在这里,他猜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尤斯塔斯那条瘸腿疼得厉害,这会儿时间刚够在天黑之前回到镇上。他们上马,往北行,但只走了一百码,尤斯塔斯就止步。

「我们去工厂瞧瞧吧。」

傅莱身体前倾越过鞍头,「天快黑了耶,老戈。」

「你想要就这样空手而返?你也听见那些家伙是怎么说的。」

傅莱想了想。「那我们动作快一点。」

他们骑马进入厂区。工厂有三栋长形的两层楼房舍,成U形排列,另外还有一栋比其他三栋大得多的建筑—是一大栋没有窗子的水泥建筑,以一大堆管线和槽道与巨大的仓槽连在一起—组成一个封闭的四方形。荒草遍地的空间里,满是锈蚀汽车与其他机器设备的遗骸,空气静滞凉冷,鸟儿在没有玻璃的窗户穿进穿出。那三栋比较小的建筑只剩空壳子,屋顶早就垮了,但是最大的那一栋大多还保持完整。尤斯塔斯感兴趣的就是这一栋。要是想藏起一百个人,非得要这个地方才能办到。

「你背包里有发条灯,对吧?」尤斯塔斯问。

傅莱拿出提灯,转动曲柄,让灯泡发亮。

「这东西顶多撑三分钟,」傅莱警告,「你认为他们在这里?」

尤斯塔斯检查他的枪。他关上弹膛,把枪重新插回枪袋,但没扣上皮带。傅莱依样画葫芦。

「看来我们就要找出答案了。」

卸货平台有一道门微微敞开,他们翻滚进门里。臭味迎面而来,宛如搧来一个耳光。

「我猜这就是答案。」尤斯塔斯说。

「他妈的,臭死了。」傅莱捏住鼻子,「我们非看不可吗?」

「控制好你自己。」

「不盖你,我觉得我快吐了。」

尤斯塔斯又多转了几下提灯的发条。一条两侧都是置物柜的走道,通向建筑的主要作业空间,每往前一步,臭味就多浓一重。尤斯塔斯这辈子见识过太多坏事了,但他很确定,即将看见的肯定是最惨的一幕。他们来到走廊尽头,有一道双扉门。

「我想这会儿该提高赌注了。」傅莱轻声说。

尤斯塔斯抽出手枪。「准备好了?」

「你他妈的开玩笑吗?」

他们推门而入。尤斯塔斯的各个感官应接不暇地接连受到冲击。第一件是臭味。那味道臭得恶心至极,若是尤斯塔斯吃了东西,肯定要当场大吐特吐。接着是声音,低沉的震动声像引擎的轰隆声一样,让空气为之撼动。在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大团黑黑的东西,边缘显然在移动。尤斯塔斯一往前走,苍蝇就从尸体上轰然飞开来。

是狗。

就在举枪的当下,他听见傅莱的喊叫,还没能有下一步的动作,就有个重重的东西从上面压下来,把他击倒在地。所有人都死了,他早该明白的。他想要爬开,但有个可怕的东西在他体内出现了。很像……旋转。所以就是这么回事了。他想拿枪射自己,但枪袋里当然没有枪,他的双手麻木、水肿,接着蔓延全身。尤斯塔斯整个人被卷了进去。旋转的是他脑袋里的漩涡,他被卷进漩涡里,往下沉,往下沉,一直往下沉。妮娜、西蒙,我心爱的人。我保证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但遗忘,正是此刻在发生的事情。

第五篇 现身

涨潮须把握,否则将一败涂地。

—《凯撒大帝》,莎士比亚

佩格修女送莎拉离开时,已经快九点了。

「谢谢你来。」老修女说,「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

一百一十六个小孩,从最小的小婴儿到青少年,替他们检查,花了莎拉整整两天的时间。孤儿院是她老早之前就可以放下的义务,佩格修女当然可以理解,然而莎拉从来不允许自己这么做。有孩子在夜里生病,或是发烧、从秋千跌下来摔伤,接下任务的向来是莎拉。佩格修女总是以微笑迎接她,那微笑在说:她一秒钟都没怀疑过会是谁来让他们蓬荜生辉。没有我们,这世界该怎么办呢?

莎拉算算,佩格修女应该有八十岁了。这位老妇人继续把这个地方管理得有条不紊,简直是奇迹。岁月让她变得柔软一些。谈起孩子们,不管是还在她照料之下的孩子,或已经离开孤儿院自立的孩子,都充满感情。她持续关注孩子们的生活,他们发展得如何,结婚的对象、子女,就像母亲那样。莎拉知道修女尽管不太多说,但这些孩子就是她的家人,就像霍里斯、凯特和小萍对莎拉的意义一样。他们属于佩格修女,而她也属于他们。

46

「没问题的,修女。我很高兴这么做。」

「有没有凯特的消息?」

佩格修女是少数了解内情的人。

「目前还没有,可是我早就有心理准备。邮件很慢。」

「很不好受啊,比尔的事。可是凯特会知道怎么调适的。」

「她向来都是。」

「我是不是该担心你呢?」

「我很好,真的。」

「我知道你不会有事。可是我还是会担心。」

她们道别。莎拉穿过暗黑的街道回家,没有灯火,四处黑漆。这是因为发电机缺乏燃料的关系—炼油厂出了点小问题,这是官方说法。

她看见霍里子在看书的椅子上打盹,书桌上亮着一盏煤油灯,一本厚得吓人的书躺在他的肚子上。他们住了十年的这幢房子是第一波移民潮时被弃置的住宅,这是间木造小屋,当时已经岌岌可危,濒临倒塌。霍里斯利用下班时间,耗了两年才整修好。他在图书馆工作,现在已经是馆长。谁想得到呢,这个壮硕的男人竟然每天推着手推车,穿过灰尘密布的书架,念书给小孩听?显然他很爱这份工作。

她把外套挂进衣橱里,到厨房烧水泡茶。炉子还是热的—霍里斯总是为她留着火。她等壶里的水滚,从整齐摆放在水槽上方的小罐子里取出药草茶,放进过滤器上冲泡。每个罐子都有霍里斯手写的标签:「香蜂草」、「绿薄荷」、「玫瑰果」等等。这是图书馆员的习惯,霍里斯说,一头栽进最微琐的细节里。若是让莎拉自己来,她恐怕找任何东西都得花上三十分钟。

她走进起居室时,霍里斯换个姿势,揉揉眼睛,乏力地露出微笑。「几点了?」

莎拉在餐桌旁坐下。「我不知道。十点?」

「我在这里睡着了。」

「水是热的。我可以帮你泡一点茶。」他们常在一天终了之时一起喝茶。

「不用,我自己来。」

他拖着笨重的身躯走进厨房,端回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摆在桌上。但他没坐下,走到她背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用大拇指按压她的肌肉。莎拉垂下头。

「噢,好舒服。」她呻吟说。

他又捏揉她的脖子一分钟,然后搂住她的肩膀,划着圈圈按压,发出一连串砰砰喀喀声。

「哎呦。」

「放轻松。」霍里斯说,「天哪,你绷得好紧。」

「要是你替一百个小孩做健康检查,一定也会这样。」

「那么告诉我,老巫婆还好吗?」

「霍里斯,别那么恶毒,那位老修女是圣人。我希望自己到了她那个年纪,还能有她一半的活力。噢,就是这里。」

他继续手上这愉快的活儿。一点一点地,这一天累积的压力慢慢消散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下次换我帮你按。」莎拉说。

「你光说不练。」

她突然觉得很有罪恶感。她的头往后仰,看着他。「我有点忽略你了,对不对?」

「那也没办法。」

「你的意思是,我变老了。」

「在我眼里,你非常美好。」

「霍里斯,我们已经当祖父母了。我头发都白了,一双手像牛肉乾。不瞒你说,这让我很沮丧。」

「你太多话了,头往前倾。」

她把头垂到桌子,搁在手臂上。「莎拉与霍里斯,」她叹口气,「老夫老妻。谁知道我们有一天会怎么样呢。」

他们喝茶,更衣,上床。通常夜里都会有噪音—有人在街上讲话,有狗在叫,生活里的各种小声响—但是在电力切断之后,一切都非常寂静。是真的,已经一阵子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但是旧有的节奏,婚姻生活的肌肉记忆都还在,在等待着。

「我一直在想。」事后莎拉说。

霍里斯从背后搂住她,把她揽在怀里。像抽屉里的两根汤匙,大家都是这么形容的。「我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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