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他们。对不起。感觉就是不一样了。我以为我不会有问题,结果却不是这么回事。」
「我也很想他们。」
她转身面对他。「你真的这么在意吗?老实说。」
「看情形。你觉得那里的镇上需要图书馆员吗?」
「我们可以去看看。可是他们肯定需要医生,而我需要你。」
「医院怎么办?」
「交给珍妮啊。她准备好了。」
「莎拉,你老是抱怨珍妮啊。」
莎拉吓了一跳。「真的?」
「从来没停过。」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好吧,总有人可以接手的。我们可以先去探访一下,看看那里感觉怎么样,了解一下那里的环境。」
「他们未必希望我们去,你知道的。」霍里斯说。
「或许不想。但是如果情况不错,每个人都同意,我们就可以在那里安家落户。或者在镇上盖间房子,我可以在那里开业。哎,你的书够多了,可以开间自己的图书馆。」
霍里斯犹疑地皱起眉头。「我们全挤进那间小房子里。」
「那我们就睡在屋外。我无所谓。他们是我们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莎拉知道霍里斯要说什么,但她要听他说出口。
「那你想什么时候去?」
「这是个问题,」她亲吻他,说:「我打算明天就走。」
卢修斯.格瑞尔站在乾坞底部的聚光灯下面,看着远远吊在船旁边那张作业椅里的身影。
「天哪,」萝儿扯开喉咙,「这该死的焊工是谁做的?」
格瑞尔叹口气。六个小时以来,萝儿对看见的东西没有几样满意。她把吊椅降到乾坞,走下来。
「我需要六个人到这里来。别找搞焊接的那几个笨蛋。」她仰头往上看,「魏尔,你在上面吗?」
那人的脸出现在栏杆旁。
「再吊三个椅子,然后找蓝德来。天亮之前,我要这些接缝重新焊好。」她用眼角瞄着格瑞尔。「别说话,我十五年前就管理那座炼油厂了,我知道自己在干嘛。」
「你不会再听到我抱怨,这也是迈可要你来的原因。」
「因为我是个狠角色。」
「是你自己说的,可不是我。」
她往后站,双手叉腰,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船身。「那么告诉我。」她说。
「请说。」
「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全是胡说八道?」
他喜欢萝儿,如此开门见山。「从来没有。」
「一次也没有?」
「我不会说我心里没有闪过这个念头。怀疑是人的天性。真正重要的是我们所做的事。我是个老人了,没有时间去预测未来。」
「这是很有意思的哲学。」
两条绳子顺着卑尔根峡湾号的船腹垂下,接着又两条。
「你知道,」萝儿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迈可会不会找到合适的女人,安顿下来。就算在最离奇的梦里,我也没想到自己的竞争对手竟然是两万吨的铁船。」
蓝德出现在甲板边缘,他和魏尔开始拉起吊椅。
「你这里还需要我吗?」格瑞尔问。
「不用,去睡吧。」她对着船上的蓝德招手,「等等,我就上来了!」
格瑞尔离开乾坞,回到卡车上,沿堤道往下开。疼痛越来越厉害,他没办法再瞒太久了。有时候感觉很冷,像被一把冰剑戳中似的;有时候很烫,像是犹有火光的余烬在体内灼烧。他几乎压抑不住了。想办法解小便的时候,简直像是动脉出血;而他的嘴巴老是有异味,酸臭的尿味。过去几个月来,他给自己找了很多说法,却只看得到一个结局。
接近堤道尽头的地方,路变窄了,一边贴着海。十二、三个男子手持来福枪,把守这个隘口。格瑞尔停到路边,补丁从一辆油罐车的前座下车,朝他走来。
「有什么动静吗?」格瑞尔问。
这人的牙齿不知吸吮着什么。「军方好像派了一支巡逻队来。太阳下山之后不久,我们看见西方有灯光,可是再来就没有动静。」
「你这里想要再增派人手吗?」
补丁耸耸肩。「我想今天晚上应该没问题。目前他们只是想把我们找出来而已。」他盯着格瑞尔的脸。「你没事吧?看起来不太好。」
「我只是需要歇歇腿。」
「噢,油罐车的前舱给你用,如果你需要的话。眯一下。就像我说的,这里不会有事。」
「我有别的事情要去料理。也许等一下回来。」
「我们都在这里。」
格瑞尔把车掉头,开走。一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他就把车停到堤道旁,下车,抓着围墙保持平衡,对着碎石地呕吐。没有太多东西可吐,只有水和几团像蛋黄似的小丸。他维持这个姿势好几分钟,直到断定自己再也没有东西可吐,就从车里拿出水壶,冲冲嘴巴,倒些水到掌心,抹抹脸。最惨的部分是孤独无依的感觉,疼痛本身倒还没那么痛苦。他很想知道再来还会怎么样。周围的世界会崩解,像梦一样渐渐淡去,直到他再也没有任何记忆;或者恰恰相反,他生命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景物都出现在他眼前,如此鲜明活跃,让他到最后不得不像直视太阳过久那样转开视线?
他歪头仰望天空。星光点点,在潮湿的海洋空气笼罩之下,看似微微晃动。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单一颗星星上,就像有人教他做的那样,闭起眼睛。艾美,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静寂。然后,是的,卢修斯。
艾美,对不起。可是我想我快死了。
47
春日的午后,彼德在院子里忙活。夜里下过雨,此刻天已放晴。身上只穿无袖汗衫的他,把锄头戳进软土里。几个月以来,他们看着雪花飘落,只能吃罐头食品。能再次享用新鲜蔬菜,他想,该有多好啊。
「我端了东西来。」
艾美从他背后冒出来,微笑着递给他一杯水。彼德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满口牙齿冰凉凉的。
「你何不进来呢?天色晚了。」
的确是。房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最后一丝日光越过屋脊。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他说。
「永远做不完的。你可以明天再弄。」
他们在沙发上吃晚餐,那条老狗在他们脚边嗅来嗅去。艾美洗碗的时候,彼德生火,火很快就霹雳啪啦烧起来。这是心满意足的时刻,躲在厚厚的毯子底下,看着火光跳跃。
「你要我念书给你听吗?」
彼德说那样就太好了。艾美走开一下,带着一本很厚的书回来。她窝在沙发上,翻开书,清清嗓子,开始念:
「《块肉余生记》,狄更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