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后来彼德和他的人马抵达爱荷华这个地方,加入义军,成为了一支强而有力的大军。其中最强的艾美。
二、她向红眼人投降说:「我是义军的领袖,你们想对我怎样,尽管动手吧。」她的打算是,吉尔德盛怒之下会放出十二魔来杀她。
三、一切都如艾美预期,她的行刑时间敲定了。地点是从古昔留存下来的大体育馆,家园所有居民都可以来看。
四、艾莉希亚和其他人躲起来,想等十二魔出现时再拿起武器对付他们,也对付红眼人。
五、艾美被带到群众面前,捆着锁链,站在准备要吊死她的台上。看见她受苦,吉尔德很开心,也要众人和他一样开心。
六、但艾美不让他得到满足。吉尔德命令十二魔去折磨她,好让众人知道他的力量有多大,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七、艾美知道她并不孤单,因为华格斯特也在十二魔的行列里,取代卡特的位置,来保护她。艾美对十二魔说:
八、「我的兄弟们,哈罗,是我,艾美,你们的姊妹。」她没再说别的话。
九、她开始摇晃,身体发出亮光,照亮黑暗。艾美怒吼一声,变成他们的一员,化为病鬼的模样,力量大得无人能挡。这就是「释放」。第一个目睹的人是彼德,另一个是艾莉希亚,第三个是卢修斯,还有其他人也都看见了。
十、铁链断裂,混战展开,赢得胜利。死伤无数。其中一个是华格斯特,为了拯救艾美而牺牲性命。他爱她,就像父亲爱自己的孩子一样。
十一、就这样,十二魔从这个世界消失,让所有人得到解放。
十二、至于艾美的命运,她的朋友一无所知,因为她已不见踪影。
第一篇 女儿
疫后98-101年
「另一个世界就是眼前的这一个世界。」
—保罗.艾吕雅1
* * *
1 Paul éluard,1895-1952,法国诗人,新现实主义发起人之一。
1
宾夕法尼亚州中部
疫后九十八年八月
家园解放八个月之后
在她的刀刃底下,地面很容易就挖开了,释放出一股泥土的黑色气味。天气很热,而且潮湿,鸟儿在林间鸣唱。她跪趴在地上,用刀戳刺,把土挖松,一次挖起一捧,丢到旁边。虚弱的感觉已经减缓了,但没有完全消褪,她觉得身体松散、不协调、气力耗竭。还有疼痛,以及疼痛的回忆。已经过了三天,还是四天?脸上汗珠流下,她舔舔嘴唇,尝到盐的味道。她挖了又挖,汗水汨汨滴流,落到泥土里。这就是万事万物的结局,艾莉希亚心想,到头来,所有东西都会埋进泥土里。1
在她旁边的土越堆越高。要多深才够?往下挖了三尺之后,土壤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比较冰凉,带着黏土臭气。这似乎是个徵兆。她跪坐起来,头往后仰,从水壶里灌了长长一口水。她的双手都破了皮,姆指底部的皮整片掀开来。她把手掌贴在嘴上,用牙齿咬掉翻开的薄皮,吐在泥土里。
士兵在空地边上等她,在那片及膝高的野草地中大快朵颐,嘴巴嚼得好大声。它有着美丽优雅的腰臀、鬃毛和蓝灰毛皮,硕大雄伟的四蹄与牙齿,还有宛如黑色大理石的眼睛,浑身散发光彩灿烂的气息。只要愿意,它可以绝对平静自若,然后在下一瞬间,就表现出极其不凡的英勇行为。她一走近,它那张睿智的脸立时扬了起来。我明白。我们准备好了。它缓缓以一个弧形转身,脖子弯得低低的,跟着她走进树林里,到了搭起防水布的地方。地面上,在艾莉希亚血渍斑斑的铺盖旁边,有个用脏毯子包起来的东西。
她的女儿只活了不到一个钟头,但在这个钟头里,艾莉希亚成为母亲。
士兵看着她从布篷底下走出来。艾莉希亚把毯子拉开,露出婴儿的小脸。士兵俯首挨近婴儿的脸,鼻孔歙张,吸进她的香味。纤小的鼻子和眼睛,玫瑰花蕾似的嘴唇,活脱脱是个小小人儿;头上覆满柔软的红发,可是没有生命,没有呼吸。艾莉希亚暗暗怀疑,自己有能力爱她吗—这个在惊恐与痛苦中受孕,父亲是个禽兽的孩子?那人痛打她、强暴她、咒骂她。她以前怎么会这么蠢。
她回到空地。太阳高挂头顶,昆虫在草丛里嗡嗡叫,宛如节奏分明的脉动。士兵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女儿放进坟里。阵痛开始时,艾莉希亚祷告:让她平安无事!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的折磨让她分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但她渐渐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死亡的冰冷。疼痛重重袭来,彷佛凛冽尖硬的铁风灌透全身,撼动她的每一个细胞,宛如雷击。不对劲。求求你,上帝,保佑她,保佑我们。但她的祷告尽皆枉然。
第一捧土是最难的。要怎么才能办得到呢?艾莉希亚埋葬过许多人,有些是她认识的,有些她不认识,但她爱的只有一个:高筒鞋。这么有意思,这么活力蓬勃的人,却这样走了。她任由泥土从指缝渗漏,落在布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宛如第一波雨滴打在树叶上。慢慢地,她的女儿消失了。再见,她心想,再见,亲爱的,我的孩子。
她回到帐篷里,觉得自己的魂魄四分五裂,彷佛千千万万块玻璃碎片戳在身体里,而骨头是一根根沉重铅管。她需要水,需要食物。存粮已经耗尽,但打猎是绝对办不到的,而下坡五分钟路程的小溪,此刻感觉起来却像有几哩远。身体的需索有什么重要的呢?什么都不重要。她躺在铺盖上,闭起眼睛,很快就失去意识了。
她梦见一条河。宽阔黝黑的河,河上一轮明月璀灿,月光洒在河面,宛若一条金色大道。前方到底有什么,艾莉希亚并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必须过河。她戒慎恐惧地跨出第一步,踏上闪烁晶亮的表面,心绪一分为二:一半赞叹着这极不可能的行旅体验,但另一半的心却不这么想。月亮落下河的彼岸时,她惊觉自己上当了。这条闪闪发光的大道开始融解。她拔腿狂奔,拼命想在河水吞噬她之前抵达对岸。水没上她的脚踝,她的膝盖,她的腰。她没有力气抵抗河水的拉力。到我这里来吧,艾莉希亚。到我这里来,到我这里来,到我这里来。她下沉,河水淹没她,她坠入黑暗……
她在寂然无声的橘色光线里醒来。这一个白昼已经差不多要过完了。她一动也不动地躺着,整理自己的思绪。她已经越来越习惯这样的梦魇;内容或有改变,但感觉始终相同—那种空虚、恐惧的感觉。但是这一次的梦有些不一样。梦境有一部分延伸到真实的生活里来,她的衬衫湿了。她低头,看见逐渐晕开的湿渍。她开始泌乳了。
留下来并不是明智的决定,只不过她完全缺乏行动的意志力。她的体力恢复了。起初是一小步一小步回来,紧接着,像是等待许久的客人终于登门那样,突然一次就到位。她用枯木和藤蔓搭起棚屋,盖上防水布当屋顶。树林里生机盎然,有松鼠,兔子,鹌鹑,鸽子和鹿;有些动物动作太快,她抓不到,但并不尽然都是如此。她设下陷阱,等着收取猎物,再不然就用十字弓一箭毙命,乾净俐落,于是就有了晚餐,或生或熟的吃食。每日白昼已尽,光线消褪之后,她就在小溪里洗澡,溪水清澈,惊人冷冽。就在这样的沐浴时分,她看见了那几头熊。十码外的上游处有飒飒声,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在灌木丛里移动。接着,它们就出现在溪边—熊妈妈和两只小熊。艾莉希亚只在书里看过这种动物,从没见过活生生的。它们在浅水处觅食,用口鼻推着泥巴;身体的结构有些松散,不完全具体成形,彷佛在浓密缠结的乱毛之下,肌肉和皮肤并没有牢牢接合在一起。成群的昆虫飞绕它们周围,在最后一丝昼光里闪闪发亮。但是熊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或者就算发现了,也不觉得她有什么好在意。
夏季消逝。前一天,整个世界都还密布浓绿翠叶,荫影处处;但一夕之间,林木迸出各种狂艳的色彩。早晨,森林地面结了霜,冬寒带来一种纯净的感觉。大地积了厚厚一层雪,树林的黑色线条,鸟儿的小小足迹,刷白的天空,所有的色彩都褪去,万物露出了最原始的本质。现在是几月?几日?日子一天天过去,食物成为问题。她一连好几个钟头的时间,甚至一整天,都很少移动,保存体力。她已经差不多一整年没和任何人讲话了。慢慢地,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再用言语思考,彷佛也已经变成森林里的动物。她很怀疑自己是不是逐渐失去理智。她开始对士兵讲话,把它当人似的。士兵啊,她会说,我们晚餐该吃什么呢?士兵啊,你觉得我们该去检木头来升火了吗?士兵,天空看起来是不是要下雪了?
有天晚上,她在棚屋里醒来,意识到自己听见打雷的声音,而且已经响了好一会儿了。湿润的春风从四面八方吹起,在林木树梢乱窜,艾莉希亚有点事不关己地听着风暴逼近。暴风雨猝不及防降临,闪电劈过天空,让景物在她眼里凝结不动,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巨响。天空崩裂,雨滴宛如子弹射下之际,她让士兵进到棚屋里来。马儿惊恐发抖,艾莉希亚不得不安抚它。在这个窄仄的空间里,只要一个惊狂的小动作,它庞大的身躯就会把整个棚屋撞得稀烂。你是我的好孩子,她喃喃低语,摸着它的腹侧,另一只手把绳子套进它的脖子。我的好孩子,好孩子。你说呢?在下雨的晚上好好陪着女孩吧?它的身体因为恐惧而紧绷,纠结的肌肉宛如一堵墙。然而她轻轻施力把它往下压时,它还是乖乖顺从。棚屋墙外,闪电迸亮,天空翻滚。它重重叹一口气趴了下来,侧躺在她的铺盖旁边。她俩就这样睡着了,在大雨彻夜滂沱,涤尽冬季的那个夜里。
她在这里待了两年。离开并不容易,树林带给她安慰,她以自己的节奏过活。但是第三个夏季开始之时,有个新的感觉隐隐骚动:该继续前进了。她所开启的,她必须去结束。
这个夏季剩下来的时间,她都在做准备。包括制造武器。她步行到河边乡镇,三天之后回来,拖着一个匡当匡当响的袋子。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基本素材,因为看过制造过程很多次,至于细节,可以靠着尝试错误来改进。河边捡来的扁平石头权充铁砧,她在水滨升火,看着柴烧成炭。要诀是保持正确的温度。她觉得温度到了之后,就从袋子里拿出第一件物品:一根两寸宽,三尺长,八分之三寸厚的O1工具钢。她也从袋里拿出榔头、铁钳,以及厚厚的皮手套。她把钢棍末端放进火里,看着它加温而变色,然后开始动手。
她又去了下游三趟,搜集补给品。成品很简陋,但最后她还是颇为满意。她用粗糙强韧的藤蔓缠住把手,让原本光滑的铁器容易用手握住;重量拿在手里刚好,磨利的尖端在阳光里闪闪发亮。但第一刀才是货真价实的考验。最后一趟去下游的时候,她逛到一个瓜田,每一颗甜瓜都像人头那么大。瓜藤长得密密麻麻一大片,叶片像手掌大的藤蔓纠结缠绕。她选了一颗瓜,装在布袋里带回来。她把甜瓜摆在倒下的树干上,瞄准,挥刀而下。瓜被切开的两半彷佛被吓呆了似的,缓缓摇晃一番才彼此分离,翻落地上。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她留下。启程的前一夜,艾莉希亚去探望女儿的坟墓。她不想在最后一刻才做这件事,应该要乾净俐落地离开。时间经过两年,这地方已经堙没了。尽管没有任何意义,但就这样不闻不问感觉很不应该。她用最后剩下的铁材做成一个十字架,拿榔头钉进土里,然后跪在地上。土里的尸体应该已经消逝了,或许只剩下一些骨头或骨头的印子。她的女儿已经化进泥土,融进树木、石头,甚至天空与动物里。
她去了未知的领域。她那从未开口的嗓音在鸟儿的鸣唱里,她那头红发是秋季灿烂的红叶。艾莉希亚心里想着这些,一手摸着软软的泥土,但再也没有任何祷告祈求。心一旦碎了,就是永远。
「对不起。」她说。
黎明破晓寻常无奇。无风、灰沉,空气压缩在浓雾里。收在鹿皮剑鞘里的剑斜挂在她背后,她的另两把刀各自插在一条刀带上,交插挂在胸前。形似护目镜的黑色眼镜,遮住她的眼睛,两旁还有真皮护罩盖在太阳穴上。她把鞍囊绑好,翻身骑上士兵的背。几天来它不停到处漫走,知道她们就要离去了。难道我猜对了,我们是要这样做?我宁可待这里,你知道的。她的计画是沿着河往东骑,循河径穿过山区。如果运气好,她会在树叶初落之前抵达纽约。
她闭上眼睛,放空心思。那声音直到她把空间腾出来之后才出现。声音和梦来自同一个地方,宛如山洞里吹出来的风,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说:
艾莉希亚,你并不孤单。我了解你的悲伤,因为那也是我的悲伤。我在等你,小艾,到我这里来吧,回家来吧。
她双脚轻踢士兵的腹侧。
2
彼德回家的时候,这一天正要结束。头顶上,犹他州广袤的天空在渐渐变暗的深蓝底色上,染出一条条手指般长长的色彩。初秋的傍晚,夜里冷凉,白天还晴朗温暖。他沿着喃喃低语的河往家的方向而去,钓竿在肩头,狗儿缓步走在身边,袋里有两条肥美的鳟鱼,用金黄色的叶子包裹着。
接近农庄的时候,他听见屋里传来乐音。他在玄关脱掉泥泞的靴子,放下袋子,轻步进屋。艾美坐在直立式的旧钢琴前面,背对门口。他悄悄来到她背后,她非常之专心,完全没发现他已经进来。他竖耳聆听,一动也不动,几乎连呼吸都停止。艾美的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摆动,手指灵巧地在键盘上下移动,看来不像依据乐谱弹奏,而是让音符自动演奏。这首曲子彷佛把纯粹的情感化为音律,乐句里有深沉的心痛,但情感表现得如此温柔,听起来似乎也不悲伤,让他想起时间本身的感觉:时间不停地落入过往,成为回忆。
「你回来了。」
彼德没发现曲子已经弹完了。他的双手搭在她肩上,她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脸往上仰视。
「过来。」她说。
他俯身接受她的吻。她美得惊人,每回看着她,都彷佛一次新的探索。他朝着琴键的方向点点头。「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你喜欢吗?」她绽开微笑,「我练了一整天。」
他说他喜欢,非常喜欢。这首曲子让他想起很多事情,他说。很难说得清楚。
「河那边怎么样呢?你去了好久。」
「是吗?」今天就像其他许多日子一样,在忙碌满足中度过。「每年的这个时节都好漂亮,我想我只是忘了时间。」他亲吻她的头顶。她的头发刚洗过,闻起来有香草的味道。她爱用香草来中和硷皂的刺鼻味。「继续弹吧,我来弄晚餐。」
他穿过厨房到后门,走进后院。园子已渐凋萎,很快就会沉睡在白雪之下,最后的收成将贮存过冬。狗儿跑掉了,它的巡行范围很广,但彼德从不担心,它在天黑之前总是找得到路回家。他用帮浦将脸盆装满水,脱掉衬衫,泼洗脸庞和胸膛,然后擦乾净全身。夕阳最后的余晖从山坡照下来,在地面映下长影。一天里他最喜欢的时刻就是现在,万事万物感觉彼此交融,一切悬而未决。夜色变深之后,他看着星星出现,先是一颗,然后再一颗,又一颗。这个时刻就像艾美的曲子:回忆与欲望,幸福与哀伤,开始与结束融合在一起。
他生火,处理好捕来的鱼,把柔软的鱼肉和一块猪油一起摆进平底锅。艾美走到外面来,坐在他身边,好一会儿,两人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们的晚餐煮熟。他们就着烛光在厨房里吃鳟鱼、切片蕃茄,以及摆在炭火里烤熟的马铃薯。之后,他们分吃一颗苹果。在客厅里,他们生了火,盖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狗儿已待在他们脚边的老位子。他们看着火光,一句话都没说。他们不需要言语,两人之间尽在不言中,一切都相互分享,彼此了解。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艾美起身,伸出手。
「跟我一起到床上去吧。」
他们拿着蜡烛,爬上楼梯。在屋梁下方的小房间里,他们脱下衣服,在被子底下拥抱彼此,身体交缠保暖。狗儿在床脚发出长长一声叹息,趴到地板上。好老狗,忠心耿耿像头狮子,它会窝在床脚直到天明,守望他们。两人的身体亲近温暖,用同样的节奏呼吸。彼德所感受到的并不是幸福,而是更为深沉、更为丰富的感觉。他这一辈子,就只希望有一个人了解他。这就是爱,他断言。爱就是有人了解你。
「彼德?怎么了?」
已经过了一些时间。他的心绪飘浮在睡梦与清醒之间无以名状的空间,在久远的回忆里漫游。
「我想起西奥和小默。病鬼在谷仓发动攻击的那个晚上。」某个思绪飘过,抓也抓不住。「我哥哥一直搞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杀了那只病鬼。」
好一会儿,艾美沉默不语。「这个嘛,是你,彼德。是你救了他们。我告诉过你—你不记得吗?」
她说过吗?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攻击发生的时候,他的人在科罗拉多,距离很远,路程要很多天。拯救哥哥的人怎么可能是他?
「我解释过整个情况。那个农庄很特别。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存在。你当时人在谷仓,因为你必须在。」
「可是我不记得自己这样做过。」
「那是因为事情还没发生。对你来说还没发生。可是时间到了就会发生。你会在那里拯救他们。拯救凯勒柏。」
凯勒柏,那个小男孩。他突然感觉到无法遏止的悲伤,非常强烈、渴望的爱意。泪水涌上喉咙。这么多年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可是我们在这里。」他说:「你和我,在这张床上,这是真实的。」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事了。」她贴近他身边,「别再烦恼这个问题。你累了,我看得出来。」
他是累了。非常,非常累。他打从骨子里感觉到岁月的风霜。一个记忆在心头浮现,他看着自己脸孔映在河面的倒影。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今天?昨天?一个星期之前?一个月?一年?那时太阳高照,让水面变成光滑的镜子。他的倒影随着水流微微晃动。深刻的皱纹,塌瘪的脸颊,因岁月而黯淡无光的眼睛下方挂着两个眼袋,而头发呢,所剩无多的头发花白,彷佛山顶的雪帽。这是老人的脸。
「我……死了吗?」
艾美没回答。于是彼德了解她告诉他的是什么。不只是他会死—每个人必定都会死—而是死亡并非终点。他会留在这个地方,站在时间的高墙之外,一条守望的灵魂。这是解开一切的钥匙:打开门,就能找到解开生命所有谜团的答案。他想起第一次来到农庄那天,好久好久以前的那一天。所有东西都不可思议地保持原貌,食品贮藏室堆满食品,窗上挂着窗帘,桌上摆着餐盘,彷佛在等待他们。这个地方的意义就在此。这是他在这世上真真实实的家。
躺在黑暗里,他感觉到自己的胸膛中满足高涨。有些东西他失去了,有些人离去了。万物终将消逝,甚至连地球、天空、河流,以及他所爱的星星,总有一天都会走到生命的终点。但这并不需要害怕,这是生命的苦涩之美。他想像自己死去的那一刻,那画面如此清晰有力,让他觉得彷佛不是想像,而是回忆。他会躺在这一张床上,时间是夏日的午后,艾美会抱着他。她会像此刻一样,坚强而美丽,充满生命力。这张床面对窗户,窗帘因透进来的光线而熠熠生辉。不会有痛苦,只会有逐渐消散的感觉。不会有事的,彼德,艾美说,不会有事的,我很快就会到那里去。光越来越亮,先是充塞他的视线,接着是他的意识,这就是他离去的方式—他会乘着一波波的光离去。
「我好爱你。」他说。
「我也爱你。」
「这是个美好的一天,不是吗?」
她对他点点头。「我们还会有更多更多天。很多很多天。」
他把她拉到胸前。屋外,夜色冰冷静寂。「那首曲子很美。」他说:「我很高兴找到那架钢琴。」
说着说着,他俩一起陷入屋梁底下那张软软的大床,迷迷糊糊地睡去。
我很高兴找到那架钢琴。
那架钢琴。
那架钢琴。
那架钢琴……
彼德恢复意识,发现自己全身赤裸,裹着汗湿的床单。有那么一会儿,他躺着一动也不动。他不是在……?他没有……?口中的味道活像吃了沙子,肩胛硬得像石头。眼睛后面,第一波的宿醉刺痛久久才平息。
「生日快乐,中尉。」
萝儿躺在他身边。像这样缠在一起不能算是在身边吧?他们身体交缠,彼此贴触的地方汗水黏腻。这个简陋的木屋只有两个房间和后面一间厕所,是他们以前用过的地方,但这里的主人到底是谁,他并不清楚。越过床尾,小小的窗户是一方灰色,映照着黎明前的夏日晨光。
「你一定把我错认成别人了。」
「噢,相信我,」她以一根手指贴在他胸口,「我没错认你。三十岁的感觉如何啊?」
「和二十九岁一样,只是加上头痛。」
她露出充满魅惑的微笑。「嗯,我希望你喜欢你的礼物。抱歉,我忘了卡片。」
她放开他,翻身到床沿,捞起地板上的衬衫。她的头发已经长得必须绑在脑后,肩膀宽阔而强壮。她套上一条脏兮兮的裤子,把脚伸进靴子里,转过上身,再次和他面对面。
「抱歉,我要先溜了,亲爱的朋友,因为我得去让油罐车动起来。我已经帮你弄好了早餐,只是我严重怀疑还有没有剩下任何东西。」她倾身吻他,飞快的一个吻,落在他唇上。「替我跟凯勒柏说我爱他,好吗?」
小男生在莎拉和霍里斯家里过夜。他俩都没问彼德要去哪里,肯定都猜到会是这一类的事。「我会的。」
「等我下回进城来再碰面?」彼德什么都没说,她歪着头看他一会儿,「或者……就算了吧。」
他其实也没有答案。他们之间存在的不是爱—尽管从未提起这个话题—但也不仅仅是肉体的吸引。两人的关系是一个灰色地带,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而这也就是问题所在。和萝儿在一起,让他想起自己未能拥有的。
她的脸一沉。「好吧,见鬼了。我真他妈的喜欢你,中尉先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叹口气,转开视线。「我猜本来就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只是我始终以为会是我先甩掉你。」
「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相信我,会过去的。」她仰头看天花板,深吸了长长一口气平静心情,然后抹掉泪水。「妈的,彼德,看看你把我搞成什么样子了?」
他感觉很糟。他一点准备都没有。一分钟之前,他都还以为两人会这样随波逐流—不管这到底是什么波—直到他们失去兴趣,或有新的对象出现。
萝儿问:「这和迈可没有关系,对吧?因为我告诉过你,那已经结束了。」
「我不知道,」他沉吟了一下,耸耸肩,「好吧,是有一点。如果我们继续下去,他迟早会发现的。」
「他会发现—那又怎样?」
「他是我的朋友。」
她抹抹眼睛,发出短促苦涩的笑声。「你对朋友的忠心还真让人敬佩。可是相信我,在迈可心里,我是最不重要的。你把我从他手里拿走,他八成还很感谢你。」
「才不是这样。」
她耸耸肩。「只有你才会这样说,因为你是个好人,这也许就是我这么喜欢你的原因。可是你不必骗我—我们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不断告诉我自己,我会把他赶出我的心里,但是我当然没有。你知道最要命的是什么吗?他甚至不能对我实话实说。那个该死的红头发。是因为她吧?」
彼德顿时不知所措。「你是说……小艾?」
萝儿用凌厉的目光看他。「彼德,别这么迟钝。你以为他干嘛驾着他那艘蠢不啦叽的船出海?她离开三年了,却一直都还在他心里。如果她的人在这里,说不定我还有机会。可是,你怎么争得过鬼魂?」
彼德又花了好一晌工夫才消化这个讯息。仅仅一分钟前,他都不会说迈可喜欢艾莉希亚,那两人整天斗个没完没了,活像一对争夺晒衣绳的猫。但是在这个表象之下,彼德明白,他们其实并不是这么南辕北辙:同样的气力饱满,同样的意志坚定,同样只要想法一说出口就绝对不容别人说不的顽固不屈。当然,说来话长。而这是迈可驾船出航的原因吗?这是他哀悼失去她的方法吗?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去追怀。有段时间,彼德很气她。她一句解释都没有就抛下了他们,甚至连再见都没说。可是已经有好多事情改变了,这世界已经变了。如今他主要的感觉是因孤独而生的纯粹疼痛,是心底原本艾莉希亚所在的那个位置留下的冰冷空虚。
「至于你,」萝儿用腕背抹抹眼睛,「我不知道她是谁,可是她很走运。」
没有必要否认。「我真的很抱歉。」
「你当然会这么说。」萝儿露出一抹痛苦的微笑,手掌贴在膝盖上。「哎,反正我有油啊。女生还能再多要求什么?帮我一个忙,觉得你自己狗屁不如,可以吗?不必很久啦。一两个星期就可以了。」
「我现在就觉得自己狗屁不如。」
「很好。」她倾身向前,给他一个深深的吻,带着泪水的味道,然后猛然抽身。「带着上路的吻。再见罗,中尉。」
太阳刚刚升起,彼德爬上楼梯到水坝顶端。他的宿醉久久不退,而一整天在炽热的屋顶敲榔头,肯定更不会有任何帮助。他大可以再睡一个钟头,但是和萝儿谈过之后,他很想在上工之前让头脑清醒一下。
爬到顶端时,迎接他的是破晓的晨光,光线柔和,此刻云层低悬,再不到一个钟头就将云散光灿。彼德辞去远征军的工作之后,水坝就在他心里拥有图腾般的重要性。在后来导致他启程前往国土、改变了命运的那段日子里,他会带侄子来这里。没发生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情。他们在这里欣赏风景,聊起彼德和远征军的旅程,以及凯勒柏的双亲西奥与小默,然后到蓄水池里游泳,那是凯勒柏以前没做过的。很稀松平常的郊游,然而在那天结束之时,发生了变化。彼德心里有扇门打开了。他当时并不了解,但在门的另一边,有着新的生活方式,他得扛起父亲责任的生活方式。
这是一种生活,一种大家所熟知的生活方式。彼德.乔克森,远征军的退役军官,如今是木匠与父亲,德州柯厄维尔的居民。这是和其他人一样的生活,辛勤工作,心满意足,日子有好有坏,他很高兴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凯勒柏刚满十岁,彼德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帮守望员跑腿了,但凯勒柏却还在享受童年。他上学,和朋友玩,不太需要催促就乖乖做家务,只有偶尔抱怨,每天晚上彼德帮他盖被子的时候,安心沉沉入睡,知道新的一天还是和前一天一样。以年纪来说,他算是长得很高,完全是乔克森家的人。小男孩的稚嫩已经慢慢从脸上消失了,他一天比一天像他父亲西奥。虽然再无人提起他的父母亲,并不是彼德刻意回避,而是这孩子根本不问。彼德和凯勒柏独自生活六个月之后,有天晚上,两人一起下棋,正在思索怎么走下一步的男孩,突然像问起天气那样一派轻松地说,我可以叫你爸爸吗?彼德吓了一大跳,没料到会有这一天。这是你希望的吗?彼德问。孩子点点头。嗯呃,他说,我觉得那样应该会很好。
至于他的另一重生活,彼德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只知道是存在的,在夜里发生。他梦见那幢农庄,包括很多的日子和事件,但是调性始终都相同,有一种归属感,家的感觉。梦境如此鲜明,所以醒来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像是真正造访了另一个空间与时间,彷佛清醒与睡梦是一个铜板的两面,任何一面都和另一面同样真实。
这些梦是怎么回事?从哪里来的?是他自己心灵的产物,或者有没有可能是从某个外在之处—甚至是艾美本身—所衍生出来的?彼德没告诉任何人,撤出爱荷华的第一天晚上,艾美来找他。他的理由有很多,但最主要的是他并不确定这件事真的发生过。他从深沉的睡梦里踏进那一刻,莎拉和霍里斯的女儿在他的腿上熟睡,两人瑟缩在爱荷华冰冷的夜色里,头顶的天空繁星酣醉,让他觉得自己彷佛也飘浮在星辰之间。然后她就出现了。他们没交谈,但他们不需要。双手的碰触已然足够。这一刻持之永恒,但转瞬终结。等彼德回过神来,艾美已经离开了。
这也是他梦见的?证据显示如此。所有人都相信艾美死在体育馆里了,死在那场杀死十二魔的大爆炸里。她的尸首始终未寻获。然而,那一刻显得如此真实。有时候,他一心相信艾美还在,但接着,怀疑悄悄潜进思绪。最后,他把这个疑问埋在自己心里。
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看着阳光照亮德州的一座座山丘。在他下方,蓄水池的水面平静无波,如镜子般映照景物。彼德很想跃入水中游泳,甩掉宿醉,但他得去接凯勒柏,送孩子上学,然后再去工地报到。他其实也不算是个木匠—他这辈子真正学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当个军人—但是这份工作很规律,离家不远,而且因为有很多建筑工事在进行,房宅署需要人力,只要是活人都来者不拒。
柯厄维尔的人口爆炸,远从爱荷华来到此地的五万人,短短几年已增加超过一倍。过去要消化这么多的人口不容易,如今也还是很难。柯厄维尔建城之初是以人口零成长为基础,一对夫妇只准生两个子女,否则要缴付高额罚款。若是其中有个子女早夭,这对夫妇可以再生第三胎,只是早夭的子女必须小于十岁。
爱荷华的居民迁入之后,整个规划的概念也就不复存在了。这里一直有粮食短缺、燃料与药品匮乏,以及卫生的问题—太多人挤进太小的空间里,太多的彼此怨怼四处蔓延,疾病祸患丛生。匆匆搭起的帐蓬城容纳了前几波的移民,但随着更多人来到,暂时的栖身之所很快就变得脏乱不堪。许多爱荷华来的人一辈子都过着被强迫劳动的生活,很难适应不是每件事都有人替他们做决定的日子—大家常用的形容词是:「懒得像家园来的人一样。」—有些人则恰恰相反,违反宵禁,挤进唐肯的妓院和赌场,酗酒打架,最后总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唯一觉得高兴的居民大概是黑帮,他们轻轻松松大赚其钱,从粮食、绷带到榔头,黑市里什么都有得买卖。
大家开始公开讨论移居高墙外的计画,彼德觉得这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已经三年没有半条病鬼的影子,不管是德古鬼或呆呆鬼都没有,有越来越大的压力要民政署打开城门。在众人口中,体育馆事件成了上千种不同版本的传奇,没有任何说法是完全一致的。但就算是最嘴硬最不相信的人,也开始接受威胁已经结束的想法。而最应该接受这个说法的,莫过于彼德。
他转身眺望整座城市。这里有将近十万人,以前听到这样的数字,他想必会头昏。他成长的那座城—那个世界—只有不到一百人。城门口,准备载工人到农田去的车辆开始集结,柴油烟雾飘散在清晨的空气里。四面八方传来人的声音与气味,城市已起床,正在伸懒腰。问题虽然真实存在,但是比起这场景所带来的希望,却显得微不足道。病鬼的时代结束了,人类终于占了上风。有一整个大陆等待开拓,而柯厄维尔就是新时代开启之地。
但为什么这一切显得如此薄弱,如此渺茫?为什么在理当志气昂扬的夏日早晨,他的内心却感觉到不安和战栗呢?
嗯,彼德想,算了吧。如果说为人父母让他学到什么,那必定就是你想怎么担心都可以,只是怎么担心都无法改变任何事情。他得去准备一份午餐,得要说「今天要乖喔」,还有一整天扎实单纯的工作要全力应付,然后再过二十四小时,他得把这一切重新再来一遍。三十,他沉思,今天我满三十岁。要是十年前有人问他,能不能活着看到三十岁的这天来临,更不要说是养育儿子,他一定会以为那人脑袋坏了。所以或许这才是最重要的。或许只要活着,有个也爱你的人可以去爱,那就够了。
他早就告诉莎拉不想办庆生会,但是女人嘛,总是非做点什么不可。在我们经历过的种种之后,三十岁意义重大。下班后到家里来,只有我们五个,我保证不把场面搞得太盛大。他到学校接凯勒柏,回家梳洗,十八点过后不久,抵达莎拉与霍里斯的公寓,踏入门口,进到他一心不愿参加的庆祝会里。里头有好几十个人,挤在两个不通风的小房间里—邻居、同事、凯勒柏朋友的家长、军队里的同袍,甚至连身穿阴森灰色长袍的佩格修女,都像其他人那样说笑聊天。莎拉在门口拥抱他,祝他生日快乐,霍里斯把酒塞进他手里,拍拍他的背。凯勒柏咯咯笑得好厉害,几乎控制不了自己。「你知道庆生会的事?」彼德问凯勒柏,「你呢,凯特?」「我们当然知道!」小男生大声嚷着。「你应该看看你自己的脸,爸爸!」「是喔,那你麻烦大了。」彼德用的是凶爸爸的嗓音,但脸上带着笑。
庆生会上有吃的、喝的、蛋糕,甚至还有礼物,是大家自己手作或搜寻来的,也有些是开玩笑的:袜子、肥皂、一把小刀、一叠纸牌,还有一顶大草帽,彼德一戴上大家就哄堂大笑。莎拉和霍里斯送的是口袋型指南针,纪念他们共同的旅程。霍里斯另外偷偷塞来一个小铁酒壶。「唐肯的新货,很特别。」他眨眨眼,「别问我是怎么弄来的。我在下层社会还是有朋友。」
开完最后的礼物,佩格修女给他一大张卷成管状的纸。祝我们的英雄生日快乐!上面这么写着,附上签名—有些辨识得出来,有些看不出是什么—是孤儿院所有小孩的签名。彼德喉头一紧,伸出双臂揽着这位老妇人,这个动作让两人都大吃一惊。「谢谢你们大家,每一个人。」他说,「谢谢你,谢谢大家。」
庆生会结束时已近半夜。凯勒柏和凯特在莎拉与霍里斯的床上睡着了,像两只小狗那样叠在一起。霍里斯收拾杯盘,彼德和莎拉坐在餐桌旁。
「有迈可的消息吗?」彼德问她。
「什么都没有。」
「你担心吗?」
她蹙紧眉头,然后耸耸肩。「迈可就是迈可。我搞不懂船的事,但他想做什么就非去做不可。我本来以为萝儿说不定会搞定他,但看来他们也结束了。」
彼德心中泛起一阵强烈的罪恶感。十二个钟头之前,他还和那个女人上了床。「医院的情况呢?」他希望能改变话题。
「简直像疯人院。他们让我去接生婴儿。好多好多的婴儿。珍妮是我的助手。」
莎拉指的是冈纳.阿普格的妹妹,他们在家园找到的女孩。怀孕的珍妮随着第一批撤离队伍回到柯厄维尔,抵达时刚好临盆。一年后她和另一个男人结婚,但彼德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孩子的父亲。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类的事情都很随兴。
「她没能来,觉得很抱歉。」莎拉继续说,「你对她来说很重要。」
「我?」
「其实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我数不清有多少次,有人问我是不是认识你。」
「别开玩笑了。」
「嘿,你没看到那张海报吗?」
他耸耸肩,很不好意思,虽然心里还是有些高兴。「我只是个木匠。而且还是有点蹩脚的木匠,如果你想听实话的话。」
莎拉大笑起来。「随便你怎么说啦。」
宵禁早就开始了,但是彼德知道该怎么避开巡逻队。他把凯勒柏扛到肩上带回家,孩子的眼睛几乎都没睁开。才刚帮他把被子盖好,彼德就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彼德.乔克森?」
门口站的是个军官,双肩挂有远征军的肩章。
「很晚了。我儿子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情呢,上尉?」
他交给彼德一张封起来的纸。「晚安,乔克森先生。」
彼德静静关上门,用小刀翘开蜡封,打开这封信。
乔克森先生:
周三上午○八○○可否拨冗到我办公室?已与您的上司洽定当天稍晚到班。
德州共和国总统
薇多莉亚.桑契兹敬上
「爸,门口为什么有军人?」
凯勒柏悄悄进到房间里来,揉着眼睛。彼德再读一遍信。桑契兹要见他干嘛呢?
「没事。」他说。
「你又要回军队里。」
他看看小男孩。十年了。他长得好快。
「当然没有。」他把信摆到一旁,「我们快回床上去。」
3
橘区,德州柯厄维尔西方十哩
疫后一○一年七月
卢修斯.格瑞尔,虔信者,天亮之前在平台上就定位。他的武器是手动点三○八步枪,经过仔细修复,木制枪托擦得晶亮,附有光学瞄准器,镜片虽然因为岁月而磨得模糊,但还堪用。他只剩下四发子弹,一定要尽快回柯厄维尔去多买一些。但在第五十八日的这天,这个问题并不重要。他只需要一发子弹。
一整夜薄雾笼罩林间空地。他的陷阱—一桶压碎的苹果—在一百码外的上风处,摆在高长的草丛里。卢修斯盘腿而坐,一动也不动,步枪搁在膝上,静静等待。他一点也不怀疑他的猎物不会出现,新鲜苹果的味道难以抗拒。
为了打发时间,他开始念起简单的祷词:我的上帝,宇宙之主,请指引我,给我安慰。请赐我以勇气与智慧,在未来的时日里遵奉祢的意旨,了解祢对我的要求,不负祢赐与我的改变。阿们。
有事情即将来临,卢修斯感觉得到。他很了解,就像了解自己的心跳,了解胸膛吸进的氧气,了解自己的骨架一样。人类历史的长弧线已逼近最后试炼的时刻。这个时刻什么时候来临不知道,但肯定会来,而且那也将是战士奋起的时刻,是给予像卢修斯.格瑞尔这样的人的时刻。
家园解放已经三年了。那天晚上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不时浮出意识之上,是永难磨灭的回忆。体育馆里的狂乱骚动,病鬼进场,叛军对着红眼人开枪,艾莉希亚和彼德冲上舞台,枪声四起,开了一枪又一枪。被铐起的艾美身影单薄,但喉咙里发出狂怒咆哮,体内的强大力量全然爆发,她开始变身,褪去了人的形体。锁链啪一声碎裂,她挣脱束缚,猛然一跃,快如闪电,跳到那些丑恶的敌人身上。在混乱狂暴的战斗里,艾美被十二魔中排名第十的马丁内兹压制住,毁灭的眩目白光骤起,以及之后的绝对静寂,整个世界陷入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