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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

作者:美-贾斯汀·柯罗宁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9:28

卢修斯隔年春天回到柯厄维尔时,知道自己没办法再和其他人住在一起。那一夜的意义非常清楚,他被召唤,去过遗世独立的生活。他在河边盖好自己的简陋小屋,却感觉到有一股更加深沉的拉力,召唤他踏进荒野。卢修斯,敞开自己吧。放下别人欠你的一切,丢开世俗的所有舒适,那么你或许就能认识我。仅仅带着一把刀和穿在身上的衣服,他便冒险深入乾涸的山丘和更远处,没有目的地,只是一味寻求最极致的离群索居,希望或许可以藉此让自己的生命现出真实的面貌。经历好多个缺乏食粮的日子,他的双脚磨破流血,嘴里的舌头因为口渴而肿大,过了好几个星期,只有响尾蛇、仙人掌和焦灼的太阳为伴,他开始产生幻觉。一排巨形仙人掌变成一排排立正站定的士兵;根本没有水的地方出现一洼洼湖水;连绵的山峦在远处形成一座高墙围耸的城市。他不加监别地体验这些幻觉,完全没有察觉到它们的虚妄。它们真实无比,因为他相信它们是。同样的,过去和现在也在他心里混为一谈。有时候他是卢修斯.格瑞尔,远征军少校;有时候他是军人监狱里的囚犯;还有些时候他是个年轻的入伍新兵,甚至是童年时代的自己。

好几个星期的时间,他就在这样的状态下漫游,在好几重不同的世界里穿梭。然后有一天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小沟渠里,头上是抹灭一切的正午阳光。他的身体异常消瘦,浑身是各种擦伤与溃疡,手指血迹斑斑,有些指甲不见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他自己弄的吗?他没有任何记忆,只有突然袭来、无法遏止的一个意象,是夜里出现在他眼前的意象。

卢修斯接收到一个显象。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必须往北走。六个钟头之后,他发现自己在柯厄维尔路。口渴又饿到极点的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色即将变黑之时,看见一个红色大叉叉的标示。护箱里有充足的储备品:食物、水、衣服、瓦斯、武器、弹药,甚至还有一部发电机,而他最乐于看见的是那部悍马车。他把伤口清洗乾净,在软垫上睡了一夜,早上他替车子加满油、充电、打气,然后往东驶,在隔天早上抵达柯厄维尔。

在橘区边缘,他抛下悍马车,徒步进城。在H镇阴暗的房间里,他与那些他不认识,也不称名道姓的人周旋,卖掉从护箱里拿来的三把卡宾枪,买了一匹马和其他补给品。回返自己的小屋时,夜已来临。小屋很不起眼,周围是沿着河边生长的三角叶杨和沼泽橡木。屋里只有一间房,把泥土压平了当成地板,但是一看见小屋,他心里还是涌现回家的温暖。他离开多久了?感觉好像很多年,好几十年,然而实际上只有几个月的时间。时间回到原位,卢修斯回家了。

他下马,把马绑好,进到屋里。床上的一窝羽毛和小树枝说明有东西代替他住在这里,但除此之外,家徒四壁的屋里倒是没有任何改变。他点亮油灯,在餐桌旁坐下,脚边是一袋补给品:一把雷明顿枪,一盒子弹,新袜子,肥皂,刮胡刀,火柴,手镜,半打鹅毛笔,三瓶悬钩子墨水,以及厚厚的纤维纸。他将脸盆装满河水,回到屋里。镜中人的骇人程度既没多也没少,和他预期的差不多,脸颊凹落,眼睛深陷到头颅里,皮肤晒得焦黑起泡,头发乱得像疯子。脸的下半部全藏在老鼠肯定很乐意拿来当小窝的浓密胡子里。他刚满五十二,但镜里的男人看起来起码有六十五岁。

好吧,他对自己说,如果他要再成为军人,就算是个年老力衰的军人,也非得要看起来像个样子不可。卢修斯大致剪掉头发和胡子,然后用刮胡刀和肥皂把脸修乾净。他把肥皂水泼到屋外,回到餐桌旁,摊开纸笔。

卢修斯闭上眼睛。那天晚上在沟渠里浮现的心灵意象,和他在沙漠里逗留时看见的幻象并不一样,更近似于某种真实存在的回忆。他凝神回想细节,心灵之眼在视界里翱翔。他怎么能期待自己用这双外行的手捕捉住如此宏大的东西呢?但他必须试试看。

卢修斯开始画。

灌木丛里有骚动。卢修斯举起步枪瞄准。总共四只,用口鼻翻着泥土,鼻子喷气,嘴巴呼噜呼噜叫。三只母的,一只公的,褐中带红,有尖利如刀的大獠牙。他得拿下那头一百五十磅重的大野猪。

他开枪。

母猪四散奔逃,公猪却摇摇晃晃往前走,浑身颤抖抽搐,前脚一软跪了下来。卢修斯透过瞄准器看着这一幕。公猪又一抽搐,比之前那次更厉害,接着身体一倾,朝旁边倒下去。

卢修斯爬下梯子,走到野猪倒下的草丛里。他把猪推到防水布上,拖到林线边缘,把它的两条后脚绑在一起,挂上钩子,整个身体拉直起来。公猪的头拉高到卢修斯胸前时,他扎好绳子,把水盆摆到猪的下方,拿出刀子,割开野猪喉咙。

一注温热的血液喷进水盆。公猪的血可以多达一加仑,血流乾之后,卢修斯把猪血注入塑胶罐。如果时间比较充裕,他就会掏出内脏,大卸八块,烟熏之后拿去卖。但今天是第五十八天,卢修斯必须上路了。

他把猪放到地上—至少美洲狼可以渔翁得利—回到小屋里。他不得不承认,这里活像是疯子住的地方。卢修斯第一次动笔是两年多之前的事,而如今,所有墙面都贴满他辛勤的成果。他的画笔从墨水笔扩展到炭笔、石墨笔,甚至油漆—这可要花好大一笔钱。有些画得比其他好,依照时间顺序来看,可以看得出来他自学成画家的缓慢、甚至有时很挫折的笨拙过程。但是最好的那几幅让人很满意,捕捉到整天在卢修斯脑袋里盘旋不去的意象,那宛如某一首他怎么也甩不掉,非得唱出来的歌不可的意象。

迈可是唯一一个看过这些画的人。卢修斯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但是迈可透过某个黑帮的人,也是萝儿的一个朋友,追查到他的下落。一年多以前,有天晚上,卢修斯设完陷阱回来,发现有辆旧货卡停在他家院子里,迈可坐在拉下的尾门上。格瑞尔认识他的这些年以来,他从一副乖宝宝模样的男生长成仪表堂堂的出色男子汉,坚毅精干,五官分明,眼神显得有些严肃。他是那种你可以信任的伙伴,要是在酒吧里一起动手干架,谁敢揍你鼻子一拳,最后肯定要连滚带爬逃命去。

「要命,格瑞尔。」他说,「你活像见了鬼啦,我还怎么期待在这里得到热烈款待?」

卢修斯接过酒。迈可想干什么,一开始似乎不太清楚。在卢修斯看来,他好像变了,有点无所事事,耽溺在自己的世界里。迈可这个人从来就不沉默,总有各式各样的点子、推论、竞赛,不管有多荒谬或不成熟,都像机关枪一样啪哒啪哒不停从他的嘴巴射出来。他的专注热情仍在—你简直可以把手贴在他的头颅上取暖—但他身上有了某种更为阴郁的特质,有某种东西被囚在心里的感觉,彷佛迈可正思索着他无法以言语表达的事情。

卢修斯听说迈可辞掉炼油厂的工作,和萝儿分手,造了一艘船,大半的时间都待在船上,独自在海湾航行。这个人到底想在空无一人的海洋上寻找什么,从来没能抽出时间好好说明,而卢修斯也没逼他,况且卢修斯又怎么解释自己封闭的生活呢?但是在他们一起度过的这个晚上,就着一瓶唐肯特调三号酒喝得越来越醉之后—卢修斯近来不太喝酒,觉得这东西来得正是时候—他开始认为迈可出现在他家门口并不见得真有什么理由,只是出于想和另一个人一起混的人类基本需求。毕竟他俩都自我放逐在荒野之中,也许去掉表面的那些鬼话之后,迈可真正想要的,是和了解他在做什么的人共度几个钟头—在众人都应该快乐起舞、生育后代、欢天喜地庆祝这世界再无死亡从树梢一跃而下,再无病鬼为了取乐把你抓走的时候,他们却有如此强烈的冲动,渴望独处。

他们花了好一会儿工夫交换消息。莎拉在医院的工作,她和霍里斯等待许久终于如愿从难民营搬进永久住宅;萝儿在炼油厂升级当领班;彼德辞掉远征军的工作,在家陪凯勒柏;尤斯塔斯出乎所有人意料,决定退出远征军,陪妮娜回到爱荷华。两人的对话听来洋溢乐观的喜悦,但也仅止于表面,卢修斯才不会上当。始终潜藏在表面之下的是他们没提起的名字。

卢修斯没向任何人提起过艾美—只有他知道真相。至于艾莉希亚的命运,卢修斯没有资讯可以提供。很显然的,也没有任何人能提供。她已经消失在爱荷华的空无之中。当时卢修斯不以为意—艾莉希亚像颗彗星,总是不告而别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又风风光光、突如其来再次出现—但是一天天过去,她一点消息都没有。迈可的脚打石膏上绷带,躺在床上不能动时,卢修斯发现她失踪的事实在这位朋友眼中燃烧,彷佛一条寻找炸弹的长引线。你不懂,他告诉卢修斯,还绝望得想从床上起来,这次不一样。卢修斯没费事反驳他—那女人谁都不需要—而取下石膏仅仅十二个钟头之后,迈可翻上马背,骑进暴风雪里去找她,他也没制止—这个行动本身非常有问题,因为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而且迈可自己连路都不太能走。但是迈可就是迈可,你不能对他说不,而且整件事极其怪异地攸关他自己,彷佛艾莉希亚的离去是留给他一个人的讯息。五天之后他回来,跑遍方圆一百哩,冻得半死,但什么都没说,不只那天没说,之后也没说。他再也没提起她的名字。

他们大家都很爱她,但是卢修斯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的心是难以捉摸的,天生就和其他人保持距离。艾莉希亚人间蒸发,经过三年之后,卢修斯心中的疑问已经不是她到底怎么了,而是她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过了午夜,倒了最后一杯酒,仰头乾掉之后,迈可才终于提起这个事后想来已经困扰他一整夜的话题。

「你认为他们真的走了?我是指病鬼。」

「你为什么这样问?」

迈可挑起一边眉毛。「欸,你到底怎么想啊?」

卢修斯回答得很谨慎。「当时你也在场—你亲眼看见那时的情况。十二魔被杀,你也宰掉了其他病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还是你想出来的点子。现在才改变心意有点太晚了吧。」

迈可转开视线,没说什么。他满意这个答案吗?

「你应该偶尔和我一起出海,」最后他开了口,表情稍稍开朗起来。「你一定会很喜欢的。外面有一整个广阔的世界,保证你以前绝对没见过。」

卢修斯露出微笑。不管吞噬这家伙内心的是什么,他都还没准备好要说出口。「我会考虑考虑。」

「把它当成永久有效的邀请吧。」迈可站起来,一手抓着桌子保持平衡。「嗯,我呢,已经醉死了。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我该去吐个乾净,然后在车里昏睡啦。」

卢修斯指着自己窄窄的小床。「你愿意的话,可以睡那张床。」

「你人真好。也许等我和你更熟一点再说吧。」

他脚步踉跄地走向门口,朦胧的目光环顾狭小的房间。

「你真是个大画家耶,少校。这些画很有意思,找一天你得讲解给我听听。」

就这样,隔天早上卢修斯醒来时,迈可已经离开了。他以为自己或许会再见到这个家伙,但迈可不再来访。他想,迈可说不定已经找到了想找的东西,再不然就是断定在卢修斯身上找不到。你认为他们真的走了?倘若卢修斯当真回答了这个问题,这位朋友会怎么说呢?

卢修斯丢开这个让人心烦的念头。他把装猪血的那个罐子摆在小屋的阴凉处,下坡走到河边。瓜达洛普河的河水向来冰凉,但这里的水更冷,因为河道在这里有个大转弯,底下是个有泉水涌出、深达二十尺的深洞,高大的白色石灰岩耸立河岸。卢修斯脱掉靴子和裤子,抓起绑好在岸边的绳子,深吸一口气,以一个乾净俐落的弧线跃入水中。他越潜越深,水温也越来越低。厚帆布做的小背包避开水流,稳稳留在突出的岩架底下。卢修斯把绳子绑在背包的把手上,从岩架底下拉出来,接着吐出肺里的空气,开始向上爬升。

他从河的对岸爬出来,朝下游走到浅水处,再次跨河,沿着石灰岩墙顶端的小径而行,然后坐在岩石边上,双手拉绳,把背包拉出来。

他穿好衣服,带着背包回小屋,在餐桌旁拿出包里的东西:多了八罐,所以总共有九加仑—这个数量不多不少,正好是六个成年人全身循环系统的血液量。

一离开冰凉的河水,他的战利品很快就会坏掉。他把所有罐子绑在一起,收拾补给品—三天的食粮和饮水,步枪和子弹,一把刀,一盏油灯,一条结实的绳子,全拿到屋外的小空地上。时间还不到早上七点,但太阳已经亮晃晃了。他上马,把步枪搁上枪座,其余东西绑在马肩上。他从来不费事带铺盖。他会彻夜骑马,在第六天早上抵达休士顿。

双脚一蹬,踢着马腹,他就启程了。

4

墨西哥湾

格维斯顿岛东南方二十二海哩

清晨四点三十分,迈可.费雪醒来,因为雨水打在他的脸上。

他坐起来,背抵着尾舷板。没有星星,但是东方的海平线与云层之间,一道窄窄的曙光横越水面。空气静止死寂,并不会持续太久。迈可一嗅气味就知道风暴要来了。

他解开短裤,挺起下半身越过船尾,舒舒服服好好解了一大泡到海湾里。他并不特别饿,他已教会自己的身体忽略饥饿的感觉,但还是花了一会儿工夫到下面去,泡了一杯蛋白粉,咕噜咕噜六口就灌下肚。除非他搞错了—他几乎从没搞错过—否则今天早上会很精彩,最好先填饱肚子再来应付。

回到甲板时,第一道闪电正好划破海平面。十五秒钟后,雷声滚滚而来,宛如脾气暴躁的天神在清嗓子。接着,空气也开始骚动,是暴风将至的那种凌乱无章。迈可解除自动驾驶,把方向舵柄握在手中,大雨瞬间狂暴倾泄,又热又密的热带暴雨,仅仅一秒钟就淋得他浑身湿透。迈可对于天气没有什么强烈的看法,和其他事情一样,该来的就会来。如果这场风暴最终会把他卷到海底,那就这样吧,反正他也别无所求。

真的?独自一个人?就凭这东西?你疯了吗?有时候这些问题是出于善意,表达真心的关切;即使是完全陌生的人也想劝他放弃这样的念头。但是更常见的情况是,说这些话的人其实已经放弃他了。就算大海没要了他的命,封锁线也会—据说那是围绕在美洲大陆周边、漂浮水面、绑满炸药的封锁线。哪个心智正常的人会想招来这样的下场?特别是已经三十六个月没见到半条病鬼的现在?难道一整个美洲大陆地表还不够这个骚动不安的人去漫游吗?

很有道理,但是并非每个决定都可以用逻辑推敲。很多决定来自于本能。迈可的本能告诉他的是:封锁线并不存在,从来就没存在过。他对历史,对这长达一百年的人类历史竖起中指说:我不信,绝对不信,你们就继续说吧,反正不关我的事。不想接受约定俗成的看法,就得玩俄罗斯轮盘赌一把,然而,以他的家族史来看,他这么做也不是不能想像。

父母亲的自杀不是他喜欢想起的事,但当然还是会想起。在大脑的某个小隔间里,那天早上的事情宛如电影不停播放。他们灰暗空虚的脸孔,脖子上拉得死紧的绳子。他们发出的微微吱嘎声,瘦长的身躯绝对空洞的松弛,脚趾因为血液聚积而肿大、发黑。迈可的第一个反应是无法理解。他瞪着尸体足足三十秒,想分析这一连串各自飘浮、无法组合在一起的文字所带来的讯息(妈,爸,吊着,绳子,谷仓,死),然后十一岁的脑袋才突然爆开一阵白热的惊恐,让他冲上前去抱住爸妈的腿,把他们的身体往上举,一面大喊着莎拉,叫她来帮忙。他们已经死去好几个钟头,他的努力完全无济于事。然而还是必须奋力一试。迈可学到,人生就是耗费许多时间去搞定根本无法搞定的事。

所以,大海,以及他的独自漫游,成为某种形式的家。他的船叫「鹦鹉螺号」,出于多年前他还是庇护所里的小小孩时看的书:《海底两万哩》。这本陈旧泛黄的平装书页都已松脱,封面画着一辆有盔甲的古怪车子,看起来像船与海底沉箱的混血产物,被一只独眼大海怪的吸盘触手给缠住。他早就忘了故事的细节,但这幅画却一直跟着他,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经过两年的筹划、执行,以及纯粹的揣测拼凑之后,在为船命名时,想到「鹦鹉螺」似乎也是极其自然的事。彷佛他老早就把这个名字收藏在脑袋里,以备日后之用。

它的船尾到船首斜桅总共三十六尺长,吃水六尺,有一片主帆和一片索绑在桅顶的船首帆,一间小小的舱房(虽然他大多都睡在甲板上)。他是在圣路伊斯海峡附近的船厂找到这艘船的,它被塞在依旧矗立街区的仓库里。聚酯树脂制成的船壳很坚固,但其他部分就一团糟—甲板腐朽、船帆碎裂,所有金属部分都已产生金属疲劳现象,没办法用了。换句话说,这恰恰符合光电工程师领班暨一级油工迈可.费雪的需要,不到一个月之后,他就辞掉炼油厂的工作,兑现五年没花的工资支票,买齐他所需要的工具,雇了一组人马,带他们到圣路伊斯去。真的?独自一个人?就凭这东西?没错,迈可告诉他们,并把他画的图摊在桌上。真的。

说来讽刺,经过这么多年用力猛吹旧世界的余烬,拼命想以硕果仅存的机器重建文明,到头来,攫走他的却是人类最原始的一种推进力:风。风在吹,沿着船帆的边缘往后旋,制造出船怎么也填补不了的真空。每多出海一次,他就试着多拉长一点时间,多驾开得远一点,更疯狂地往外海去一点。刚开始的时候,他沿着海岸走行驶,熟悉航海的感觉。沿着海岸往北、往东到油污淤积的纽奥良,驶进从河里冒出来、让人心灰意冷的黏腻化学臭味里,往南到帕德岛,那绵长荒芜的沙滩洁白如滑石粉。随着信心增长,他的航程也不断往外扩展。他不时会碰到年代久远的人类遗留物—堆叠在沙洲旁的锈蚀残骸、塑胶漂浮水面构成的人造环礁、耸立在抽出的大量污泥浮油里的废弃钻油塔—但他很快就抛开这些东西,驾着船更深入荒凉大海的中心。海水的颜色更深了,深得不可思议。他用六分仪测量太阳,用一根短短的铅笔规划路线。有一天他突然想到,在他下方有将近一哩深的海水。

风暴来袭的这个早晨,迈可已经在海上待了四十二天。他的计画是中午抵达自由港,补充必需品,休息一两个星期—他真的需要稍微增加一点体重—然后再度出海。当然,他还有萝儿要应付,这向来不是轻松的事。她还肯和他讲话吗?会远远瞪着他看?还是会用皮带拴着他,拖进营舍里来个一小时的愤怒性爱?尽管他明知道不应该,却拒绝不了的性爱?迈可始终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或哪一种情况比较糟。他要嘛是伤她心的浑蛋,要嘛是上她床的伪君子。因为他无法用言语解释,这一切都不是因为她的关系。鹦鹉螺号不是,他需要独处不是,甚至—虽然她值得他爱—他无法回报她的爱也不是因为她。

他的思绪一如往常,飘向最后一次见到艾莉希亚的时候—据他所知,他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她为什么选择他?她到医院来看他,在莎拉和其他人离开家园回柯厄维尔之前的那个早晨。迈可不确定是几点钟,他本来在睡觉,醒来就看见她坐在床边。她脸上有这种……神情。他察觉到她已经坐了好一会儿,看着沉睡中的他。

—小艾?

她微笑。

—嗨,迈可。

就这样,至少又过了三十秒。没有你觉得怎么样?、你打上石膏看起来很好笑耶,电路。或其他任何一句挖苦带刺的话,就像他们从小到大不停互损那样。

—你可以替我做一件事吗?帮我一个忙。

—没问题。

但艾莉希亚却没立刻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她转开目光,然后又转回来。

—我们是老朋友了,对吧?

—当然,我们绝对是。

—你知道的,你向来都聪明得要命。你还记得……呃,那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当时我们都还是小孩子,我想彼德也在,还有莎拉。有天晚上我们偷偷溜上高墙,你就在那里发表演说,是真的演说,我对天发誓,你讲了电灯是怎么运作的,涡轮啦,电池啦,还有其他的一切。你知道,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灯就是这样自己亮起来的。是真的。天哪,我觉得自己有够蠢。

他耸耸肩,很不好意思。

—我有点爱现,我想。

—噢,别道歉。我当时想:这小子真有一套。总有一天,我们需要他的时候,他会拯救我们这些可怜的笨蛋。

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失魂落魄,被人生重担压得如此喘不过气来。

—你要问我什么,小艾?

—问你?

—你说你需要帮忙。

她蹙起眉头,彷佛不太明白这个问题。

—我想我是需要,对不对?

—小艾,你还好吗?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迈可正要开口说话,他不确定自己要说什么,但她却倾身向前,拂开他的头发,让他无法置信地亲吻了他的额头。

—好好照顾自己,迈可。你会为我做到吗?这个地方需要你。

—为什么这样说?你要去别的地方?

—只要答应我就好。

就是这样,在那一刻他辜负了她。过了三年,他还是一再重温这段回忆,彷佛停止不了的打嗝。在她告诉他说她要永远离开的那一刻,他可以开口要她留下来的。有人爱你,小艾。我爱你。我,迈可。我爱你,我对你的爱永远不会停止。我会永远永远爱你。但是这些话卡在他的大脑和喉咙中间,而那一刻就这样溜走了。

—好吧。

—好。她说完就走了。

迈可沉浸在思绪里,任由自己的注意力四处飘飞,但是这场风暴,在他出海第四十二天的这个早晨袭来的风暴,他虽然注意到了,却没能完全意识到大海越来越升高的敌意,没能警觉天空黑到极点,风的愈益猛烈。风暴倏然而至,带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和饱含雨水的强风,宛如巨大的手掌掴打在船上,让船身整个倾斜。噢哇,迈可仓促抓住尾舷板,他妈的真该死。是该卷起船帆了,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正面迎向暴风。他绑紧主帆脚索,让船贴近风。水不断涌进来—从船首灌进来,从天上一大片一大片打下来,空气里有闪电的电力。他用牙齿咬住脚索,尽可能拉紧,扣在滑轮上。

好了,他想,至少你还先让我撒了泡尿。看看你能怎样吧,你这个王八蛋。

他进到风暴里。

六个小时之后,他出来了,内心满满都是胜利感。风暴已经扬长而去,背后留下一团蓝色空气。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风雨打得他偏离航道很远。唯一能做的就是往正西方航去,看看哪里可以登陆。

两个钟头之后,一线长长的灰色沙地出现。他趁着涨潮驶近,格维斯顿岛,从旧海堤的残骸他就看得出来。太阳高挂,海风温和,他应该转向南方航往自由港—家、晚餐、货真价实的床铺,以及其余的一切—或另做打算?但是今天早晨的经历让这个计画显得无聊到让人丧气的地步,对这一天来说,这么做委实是太过单薄无力的收场。

他决定去侦察休士顿船运海道。他可以在那里停泊一夜,早上再启程前往自由港。他查看地图,一方窄窄的水域隔开岛的北端与波利瓦半岛;另一端的格维斯顿湾是大致呈圆形的水域,宽二十哩,东南角是深水湾口,周围一圈船坞与化学工厂的遗迹。

他赶在风吹来之前驶进海湾。不像海岸线上的浪涛带着褐色,这里的水很清澈,近乎透明,微微有些绿色调。迈可甚至看见鱼,深色的形影在水面下梭游。原本是湾岸的地方堆满大量破瓦残砾,除此之外,到处都像刷洗过般乾净。

驶近湾口时,下午已经快要结束。海道里有个庞大的黑色形体矗立。靠近之后,那影像清晰起来:一艘巨大的船,有好几百尺长,停在跨越海道的吊桥下,在两根桥柱之间。他把鹦鹉螺号开得更近一些。这艘大船微微倾斜,靠向港口那边,船首朝下,巨大的推进器顶端恰好露出水面。这艘船搁浅了吗?是怎么开到这里来的?很可能就像他此刻一样,是被浪潮推进到波利瓦海峡里来的。锈渍斑斑的船尾有一排船名和注册地:

卑尔根峡湾号

挪威,奥斯陆

他让鹦鹉螺号挨在最近的这根桥柱旁。好耶,有梯子。他把船绑好,放下船帆,到底下去拿出撬棍、油灯、一组工具和两百码长的粗绳,把这些补给品全摆进背包里,回到甲板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迈可不是很在意高度。很少高度能吓到他,除了这个。在炼油厂的时候,他经常迫于情势必须到离地面很远的高处—绑着安全带吊在高塔上,刮净锈斑—随着时日增长,他的胆量也越来越大,至少就他的组员看起来是如此。但是这段高空岁月的疗效仅止于此。这道梯子以一片片铁板钉在桥柱水泥上,近距离查看之后才发现,它并不像从底下远望时那般牢固,部分铁板甚至没钉牢,一副要掉不掉的样子。爬到顶端时,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他躺在吊桥的步道上,拼命喘气,然后从桥边往外探。他猜想,这里离大船的甲板大概有一百五十尺,说不定还要更高。天哪。

他把绳子绑在栏杆上,然后垂放下去,诀窍就是用双脚控制身体的垂降。他双手拉着绳子,背对桥的边缘,用力吞一口口水,往下跳。

在那半秒钟的时间里,他相信自己犯了这辈子最大的错误。这是什么蠢主意!他就要像块石头那样直直砸到甲板上了。但这时他的脚勾到绳子,死命缠紧,然后双手交替抓着,慢慢往下。

迈可猜这艘船是某种货轮。他走向船尾,那里有个露天铁梯,通向驾驶舱。楼梯顶端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的把手怎么也推不动。他用撬棍扳开门把,然后把螺丝起子的尖端钻进机械装置里,稍稍晃动,锁闩哔啵一声,再用撬棍一挑,门就开了。

空气里满是呛得人要掉眼泪的阿摩尼亚臭味,似乎是一百年没人闻过的气息。仪表板的挡风玻璃可以一览无遗面前的海峡,下方是这艘船的控制面板,一排排开关和刻度盘、平板显示器、电脑键盘。面板前方三张高背椅,其中一张有具尸体。岁月让尸体变得像块乾瘪的褐色污渍,裹在被蠹虫蛀得破烂的衣服里,衬衫肩头军事风格的肩章上有三条杠。这是个军官,迈可想,也许就是船长。死因显而易见:头颅上有个洞,和迈可的小指尖差不多大,是子弹射入的位置。地板上,就在那人伸长的右手底下,有一把左轮手枪。

迈可在下甲板找到其他尸体,几乎全躺在床上。他没多逗留,只数了一下,总共四十二具。他们是自杀?尸体的整齐排列,让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是用什么方法办到就看不太出来。迈可以前看过类似的情况,但从来没看过这么多人死在同一个地方。

往下走进船身里,他进到一个和其他房间都不一样的房间。这里的床不是只有一两张,而是有很多张—窄窄的床板两两相连钉在舱板上,中间一条小走道隔成两边。水手宿舍?很多床位都是空的。他数了数,只有八具尸体,包括两具四肢交缠的裸尸,挤在一张下铺的狭小空间里。

这个空间比其他地方杂乱,腐坏的衣物和杂七杂八的物品几乎丢满整地。床边的墙面大多有装饰品,褪色的相片,宗教圣像和风景明信片。他轻轻取下一张照片,拿到油灯前面。一名黑发女子对着镜头微笑,膝上搂着一个婴儿。

有个东西突然攫住他的目光。

一大张纸,薄得像卫生纸,贴在舱板上,顶端是一行花体字:国际先锋论坛报。迈可撕开胶带,把那张纸铺在床上。

人类危机

全球死亡人数攀高,危机加剧

病毒致命范围扩及各大洲

百万人瘫痪港口与边境

逃亡潮加速感染传播

欧洲大规模停电,主要城市陷入混乱

【罗马讯(美联社),五月十三日】—周二晚上,名为「复活节病毒」的致命疾病快速蔓延全球,世界濒临混乱失序。

尽管疾病蔓延速度飞快,以至于死亡人数难以估算,但联合国医卫官员指出,病亡人数可能高达几百万。

此病毒为两年前肆虐北美洲的病毒变种,靠空气传播,五十九天前才在中亚的高加索地区出现。医卫官员苦于无法辨识病毒的来源与有效治疗方法。

「我们目前只能说病原体异常活跃,且高度致命。」世界卫生组织(WHO)执行委员会主席梅德琳.杜普西斯在日内瓦总部表示,「发病率接近百分之百。」

复活节病毒与北美病毒不同,并不需要肢体的接触即可传染,且可附着在尘埃微粒与呼吸道产生的微小粒子上,穿越很远的距离,因而许多医卫官员将之与一九一八年的西班牙流感疫情相提并论,该次流感造成全球五千万人丧命。旅行限制对降低疫情蔓延速度影响有限,许多城市的政府官员禁止民众群集公共场所,但效果同样不彰。

「我很担心我们已经濒临情势失控。」义大利卫生部长文生佐.蒙提在扩大新闻会报里说,会场不时传出咳嗽声。「留在室内非常重要,我怎么强调都不足以表达。儿童、成人、老人—都无法免于疫情的影响。面对这个疾病,要活下来的唯一方法,就是不要得病。」

经由肺部吸收之后,复活节病毒会迅速击溃人体的防御机制,攻击呼吸系统与消化道。初期症状包括晕眩、发烧、头痛、咳嗽、无前兆或徵兆极微的呕吐。在病原体掌控身体之后,患者会严重内出血,通常导致三十六小时之内丧命,但也有部分病例显示,健康的成年人在两小时之内便不治。极其罕见的情况下,病患会表现出北美病毒的变形效应,包括攻击性的显着增强,但这些病患是否活过三十六小时的生存门槛则不得而知。

「这些案例发生的机率极低,」杜普西斯告诉记者,「这些人为何不同,我们目前尚不明白。」

WHO官员推测,疾病可能是透过船舶或飞机从北美传来,尽管两年前的六月,联合国已经采取国际检疫措施。病原体来源的其他推论还包括禽鸟传染,因为在此病出现前不久,乌拉山区有好几种候鸟大量死亡。

「我们正检视各种可能性,」杜普西斯说:「所有线索都不会放过。」

第三种推论是疫情系恐怖份子所为。针对媒体持续不断的揣测,国际刑警组织秘书长,也是前美国国家安全部部长与美国位于伦敦的流亡政府官员贾维尔.卡布瑞拉告诉记者:「就我们所知,截至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团体或个人宣称这是他们所为,但我们的调查仍持续进行。」卡布瑞拉进一步指出,拥有一百九十个会员国的国际执法组织未获任何证据,证明有任何恐怖组织或赞助国有能力制造此种病毒。

「尽管挑战甚大,但我们将继续与世界各国的执法机构和情报组织共同合作。」卡布瑞拉说:「这是需要全球齐力应付的全球危机。只要有任何一丝可信证据显示病原体是人为制造,我们保证会缉补元凶到案。」

全球大部分地区已实施戒严,数以百计的城市发生暴动。里约热内卢、伊斯坦堡、雅典、哥本哈根、布拉格、约翰尼斯堡、曼谷和其他许多城市据称都有大规模争斗出现。因应不断升高的暴力冲突,在海牙总部进行紧急会期会议的联合国,呼吁世界各国限制致命武器的使用。

「这不是人类自相残杀的时候。」联合国秘书长安永泰在书面声明中指出,「我们共有的人性是指引我们度过这段黑暗岁月的明灯。」

欧洲各地的电力中断,持续阻碍救援工作进行,并恶化混乱情势。周二夜晚,北起丹麦,南到法国南部与义大利北部,全面陷入黑暗之中。亚洲次大陆、日本和澳洲西部据报也同样断电。

有线电话与行动电话通讯网路都受到严重影响,切断了许多城镇与外界的联系。在莫斯科,因缺水与强风导致火灾无法控制,让大半城市烧成灰烬,造成数千人丧生。

「一切都完了。」一位目击者说,「莫斯科已经不存在。」

同样增加的是关于集体自杀与所谓「死亡膜拜」的报导。周一在苏黎士,警方获报有可疑气味之后,发现一座仓库里有超过两千五百具的尸体,其中包括儿童与婴儿。据警方指出,该组织使用的是强力巴比妥酸盐「西可巴比妥」,混合果汁粉调成致命的鸡尾饮料。尽管多数死者显然都是自愿服毒,但部分尸体的脚踝和手腕被缚住。

苏黎士警察局长法兰兹.恰塔斯对媒体表示,现场是「难以形容的恐怖」。

「我无法想像,是何等的绝望让这些人不只结束自己的生命,也带走自己子女的生命。」恰塔斯说。

全球各地,大批民众群集宗教聚会所与重要的宗教圣地,在这史无前例的危机之中寻求心灵慰藉。伊斯兰最神圣的城市麦加,尽管食粮与饮水短缺增添苦难,但数以百万计的信众仍持续聚集。在罗马,教宗高略二世—虽然有目击者宣称教宗显然已生病—周二傍晚在宫邸阳台对信众发表演说,敦促他们「把生命交在全能且悲悯的上主手中」。

在全城各处响起的钟声里,教宗说:「倘若人类到此终结是上主的旨意,就让我们以平静接受的心去见我们天上的父吧。别放任自己陷于绝望,因为我们有存在且慈爱的上帝,在祂悲悯的手中,祂的子女 从时间开始之时即可安歇,直至时间终结。」

随着死亡人数攀高,医卫官员也担心未下葬的死者遗体会加速疫情扩散。为尽力加快速度,许多欧洲地方官员使用露天坟场;也有其他地方采用大规模海葬,用大货车把遗体载送到海岸地点。

尽管有风险,许多遗属仍亲自料理后事,利用任何可用的土地来安葬他们所爱的人。欧洲最知名的市郊公园,也就是巴黎的布隆涅森林,如今已布满好几千座坟墓,这也是现今世界各地司空见惯的场景。

「这是我能为我的家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三十六岁的吉拉德.波奈尔站在刚挖好的坟边说。他安葬此地的妻子和儿子,在不到六个钟头之内相继死亡。自称在世界银行任职的波奈尔原本想通报当局,却徒劳无功,于是请邻居帮他搬动尸体,掘好坟墓,用全家福照片与他儿子心爱的鹦鹉填充玩具当成墓地标示。

「我唯一的心愿是尽快和他们团圆。」波奈尔说:「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还能有什么期望呢?除了死亡,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迈可花了好一晌工夫才明白自己已经走到了尽头。他的身体麻木,几乎失重。从报纸里抬起眼,他环顾舱房,彷佛想找个人来告诉他说他搞错了,告诉他说这一切都是谎言。但是没有人,只有尸体,以及卑尔根峡湾号吱吱嘎嘎作响的巨大重量。

老天爷啊,他想。

我们孤独无依。

5

第十六床的女人闹个不停。每回阵痛一开始,她就对着丈夫骂出一大串连油工听了都会脸红的脏话。更惨的是,她的子宫颈才开了两公分。

「想办法保持平静,玛蕊。」莎拉告诉她,「大吼大叫不会让你比较好过。」

「去死,」玛蕊对着丈夫尖声叫着,「都是你害我的,你这个狗娘养的!」

「你可以想想办法吗?」她丈夫问。

莎拉不确定他指的是让妻子不痛,还是要让妻子闭嘴。从他脸上惊惶的表情看来,她猜这阵辱骂并不是今天才发生的。他在农田工作,莎拉从男人指甲里的泥土就看得出来。

「叫她呼吸就好。」

「不然我这是在做什么?」她鼓起两颊,讽刺似地吹出两口气。

我可以拿榔头敲她的头,莎拉心想,肯定会有用。

「行行好吧,叫那个女人闭嘴!」这是隔壁病床传来的声音,那是个得肺癌的老人。他刚嚷完,就发出一连串带痰的咳嗽。

「玛蕊,我真的需要你的合作。」莎拉说,「你影响到其他病人了。眼前这个情况下,我真的帮不上你的忙。我们只能顺其自然。」

「莎拉?」珍妮从她后面冒出来,褐色的头发散乱,汗光闪闪黏在额头上。「有个女人来医院,可是她的预产期还远得很。」

「等一下。」莎拉用坚定的眼神示意玛蕊别再闹了。「说好了?」

「好,」那女人气呼呼地说:「你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莎拉跟着珍妮到住院处,刚进医院的那个女人躺在轮床上,她的丈夫站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她比莎拉惯常见到的病人更年长,也许有四十岁了吧,有一张憔悴严肃的脸,以及过度拥挤的牙齿。

「吉梅涅兹太太,我是威尔森医师。你现在三十六周,对不对?」

「我不能肯定周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出血?」

「几天前。都只是一滴一滴的,但是今天早上变严重了,我开始疼痛。」

「我叫她要早点来的。」她丈夫补充。他的块头魁梧,穿深蓝连身工作服,手大得像熊掌。「我在工作。」

莎拉测了女人的心跳和血压,然后拉起罩袍,双手贴在女人肚子上,轻轻按压。女人痛得皱起了脸。莎拉的手往下探,摸摸这里那里,寻找剥离的位置。这时她注意那两个十几岁的男生,远远坐在另一头。她瞥了那丈夫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们有准生证。」那人紧张地说。

「现在先别担心这个问题。」莎拉从口袋里掏出听诊器,把银色的小圆盘贴在女人肚子上,竖起一只手要他别讲话。一声一声强大的跳动声充塞她的耳朵,她记下婴儿的心跳速率,每分钟一百一十八下。有点低,但还不到需要担心的程度。

「好了,珍妮,送她进开刀房。」她转头面对女人的丈夫。「吉梅涅兹先生—」

「卡罗斯。我叫卡罗斯。」

「卡罗斯,不会有事的。可是你得让你儿子在这里等。」

胎盘从子宫壁剥离,出血就是从这里来的。撕裂的地方或许会自行止血,但是胎位不正的问题让自然产变得复杂,而且已三十六周。莎拉看不出有拖延等待的理由。在开刀房外的走廊上,她说明她打算进行的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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