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拖一阵子,」她告诉女人的丈夫,「但我不认为那样做是明智的。胎儿很可能会没有足够的氧气。」
「我可以陪她吗?」
「现在不行。」她拉着这人的手臂,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我会照顾她。相信我,之后你还有得忙的。」
她叫人送麻醉剂和保温箱过来。她和珍妮刷手,穿上手术袍,珍妮用碘酒擦净女人的肚子和耻骨部位,把她绑在手术台上。莎拉把照灯转到合适的角度,戴上手套,倒一点麻醉剂到小碟子,然后用镊子夹海绵浸到褐色的液体,再放进呼吸罩的小空格里。
「好了,吉梅涅兹太太,」她说,「我要把这个放到你脸上,味道会有点怪。」
这女人看着她,一脸无助惊恐。「会痛吗?」
莎拉微笑安慰她。「相信我,你不会有感觉的。等你醒来,宝宝就已经出生了。」她把呼吸罩戴到女人脸上。「慢慢、平缓地呼吸。」
女人像熄灯那样睡去。从消毒锅里拿出来的器械还热热的,莎拉在盘子上器械摆好,戴上面罩。手术刀在女人耻骨上方横切划开,她接着再划下第二刀打开子宫。宝宝出现了,头朝下蜷缩在羊膜里,羊水因为带血而呈现粉红色。莎拉小心翼翼地刺穿羊膜囊,把镊子伸进去。
「好,准备好了。」
珍妮拿着毛巾和脸盆到她旁边。莎拉从切口取出宝宝,把手滑到头部底下,拇指和小指撑在肩膀下。宝宝是个女生,再缓缓一拉,她就完全出来了。珍妮把宝宝裹在毛巾里,抽吸她的嘴巴和鼻子,然后让她趴着,轻轻揉背。随着湿淋淋的一声嗝,宝宝开始呼吸。莎拉夹住脐带,用剪刀剪开,拉出胎盘,丢在盆子里。珍妮把宝宝摆进保温箱,检查生命迹象。莎拉缝合女人的伤口,出血不多,没有并发症,健康的宝宝—这十分钟的处置成果还不赖。
莎拉取下女人脸上的呼吸罩。「宝宝在这里,」她轻声对女人说:「一切都很好。她是个健康的宝宝。」
她的丈夫和儿子等在外面。莎拉给他们一点时间相聚。卡罗斯亲吻慢慢醒转过来的妻子,然后从保温箱里抱起宝宝,两个儿子也轮流抱。
「你们帮她取好名字了吗?」莎拉问。
那人点点头,眼睛闪着泪光。莎拉喜欢他的反应,不是每个父亲都这么感情外露的。有些父亲甚至很不在乎。
「恩慈。」
母亲和女儿被推过走廊。那人打发儿子走开,手伸进工作服口袋里,紧张地交给莎拉一张她在等着的文件。依据规定,打算生第三个小孩的夫妇,可以从没用完子女合法配额的夫妇那里买准生证。莎拉不喜欢这套运作方式。她觉得不应该买卖造人的权利,而且她看过的准生证有一半都是伪造,从黑帮手里买来的。
她检查卡罗斯的文件,这是政府用纸没错,但墨水颜色和正确的颜色相去甚远,章还盖错了边。
「不管这是谁卖给你的,你都应该去把钱要回来。」
卡罗斯的脸垮下来。「拜托,我只是个水工。这全是我的错。她说那天日子不对。」
「你肯坦白很好,但恐怕问题不在这里。」
「求求你,威尔森医师,别让我把她送给修女。我的儿子都是好孩子,你也看见的。」
莎拉没打算把恩慈送到孤儿院。但是,这人的证明文件假得太离谱,审核部门的人一眼就会拆穿。
「帮我们两人一个忙,把这张丢了吧。我会留下出生纪录,如果文书作业被打回票,我就想办法掩饰—告诉他们我搞丢还是什么的。运气好的话,这件事就会在忙乱中被忘掉。」
卡罗斯一副没打算接回这张文件的样子,似乎也没听懂莎拉的话。她百分之百相信他已经在心里演练这一刻上千遍,也一定不只一次想像某人会出手解决他的问题。
「快,拿去。」
「你真的要这样做?不会惹上麻烦吗?」
她把那张纸推回去给他。「撕掉、烧掉,丢进随便哪里的垃圾桶里。忘掉我们这次的对话。」
那人把证明文件收回口袋。有那么一晌,他彷佛就要拥抱她,但还是制止了自己。「我们会为你祷告,威尔森医师。我们会好好照顾她,我发誓。」
「但愿如此。请帮我一个忙。」
「任何事情都可以。」
「你太太说日子不对的时候,请相信她,好吗?」
莎拉在检查哨出示通行证,走过阴暗的街道回家。除了医院与必要建筑之外,其余地方在晚上十点就停止供电。但整个城市并不是在停电的这一刻就全都上床睡觉,黑暗里,有着另一种生活。沙龙、妓院、赌场—她听霍里斯讲过太多故事,而且在难民营待了两年之后,她自己也几乎什么都见过了。
她走进公寓。凯特早就被赶上床,但霍里斯还在等她,他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就着烛光看书。
「都还好吗?」她问。
因为莎拉常在医院工作到很晚,霍里斯变得很爱看书,从图书馆抱回一捧一捧的书,摆在床边堆成一落,不时拿起来读。
「这本有点不知道在干嘛。迈可很久以前推荐的,讲潜水艇。」
她把外套挂在门边的挂钩上。「什么是潜水艇?」
霍里斯阖上书,摘下老花眼镜—又一个新发展。莎拉觉得这副黑色塑胶框、半月形镜片磨得雾蒙蒙的眼镜,让他有种特别的气质,虽然霍里斯说戴上眼镜让他觉得自己很老。
「潜水艇显然是一种可以潜到水里面的船。我觉得有点胡说八道,但是故事还不难看。你饿了吗?想吃的话,我可以帮你弄点东西。」
她是饿了,但是吃东西感觉太耗力。「我想做的是上床睡觉。」
她去看看凯特—小女孩睡得很沉—然后就着水槽漱洗。她停下动作,凝视镜里的自己。一点疑问都没有,岁月开始出现痕迹了。眼睛周围有了鱼尾纹,剪短往后梳的金发变得有些稀疏;紧实的皮肤也开始松弛。她向来觉得自己很漂亮,如今在特定的光线下也还是漂亮,然而她已经过了人生的巅峰。过去,看着镜里的映像,她仍然看得见过往的那个小女孩,镜里的女人是她年轻时代的延续;而今她看见了未来。皱纹会加深,皮肤会松弛,眼睛里的光芒也将变得黯淡。她的青春逐渐消逝在往昔里。
然而这个想法并没有让她觉得困扰,或者应该说没有太困扰。年龄带来权威,权威带来有用的力量—治愈疾病,安抚人心,把新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我们会为你祷告,威尔森医师。莎拉几乎每天都听到这样的话,但她并不习惯。光是「威尔森医师」这个称谓,听到有人这样喊她,知道他们是在叫她,还是让她很难以置信。三年前,莎拉抵达柯厄维尔时,到医院报到,想看她的护士训练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在一间没有窗子的小房间里,有个名叫埃拉夸的医生盘问了她好久—身体的系统、诊断、疾病与外伤的治疗。她回答问题的时候,他一脸面无表情,只不停记录在夹纸板上。这场拷问持续了两个多钟头,结束的时候,莎拉觉得自己好像在暴风里蹒跚盲行了一阵。在这所规模远超过殖民地简陋医疗所的医疗机构里,她微薄的医学训练能派上什么用场呢?她怎么会这么天真?「嗯,我想这样差不多了。」埃拉夸医师说:「恭喜。」莎拉吓呆了。他是在挖苦她吗?「这表示我可以当护士了?」她问。「护士?不。我们的护士够多了。明天回来报到,威尔森太太。你的训练准时从○七○○开始。我想十二个月应该够了。」「什么训练?」她问。埃拉夸方才漫长的盘诘只是预告即将来临的事情而已,他难掩不耐烦地说:「我说得大概不够清楚。我不知道你是在哪里学的,但是你懂的比你该懂的多一倍。你要成为医生。」
当然,还有凯特。他们这个漂亮、不可思议,奇迹也似的女儿凯特。莎拉和霍里斯很想要有第二个孩子,但是凯特出生时的状况造成严重伤害。说来失望,甚至也有点讽刺,新的生命日复一日经由她之手来到世上,但她没有资格抱怨。毕竟她找回了女儿,而且母女俩与霍里斯重逢,一家人逃离家园回到柯厄维尔—用「奇迹」两个字还不足以形容。莎拉不是会上教堂的虔诚教徒,她觉得修女都是好人,虽然信念有点极端,但是只有白痴才会感受不到上苍的作为。每天一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让人每一时每一刻都不由得心存感激。
她很少想到家园,或者应该说是尽可能不去想。她还会梦见—虽然说来奇怪,梦境倒没集中在她当时最惨的遭遇上。大部分的梦都是挨饿受冻或无助的感觉,再不然就是在生质柴油厂永不止息地转动、碾磨。有时候她就只是看着双手,非常困惑,彷佛回想理当捧在手上的东西。有时候她会梦见嘉姬,那个对她很好的老妇人,还有丽拉。她对丽拉的复杂感情经由时间提炼,已经变成某种悲哀的同情。偶尔,她的梦境会是纯粹的梦魇—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雪里抱凯特,十分可怕的东西追着她们—但这些噩梦也逐渐减少了。这又是另一件值得庆幸的事。终有一天,或许还要一段时间,但终究会来临的一天,家园会成为人生回忆里的另一段记忆,让其他一切显得更甜美的不快记忆。
霍里斯已经不省人事。这男人睡觉活像倒下的巨人,头一沾枕就开始打呼。莎拉熄掉蜡烛,钻进被子里。她忖思,不知道玛蕊是不是生了,是不是还在咒骂丈夫。她想起吉梅涅兹一家人,以及卡罗斯抱起女儿恩慈时脸上的表情。或许「恩慈」正是她所要寻找的。他们还是有可能被审核部门逮到,但莎拉觉得应该不会,每天出生的婴儿这么多。这就是事情的核心。新的世界来临了,新的世界已经到来。或许这就是年龄增长让人学到的,在照着镜子、看见脸上有岁月的痕迹,看着熟睡的女儿,看见自己曾经是、如今却已不复存在的女孩。这是真实的世界,人在其中,尽管短暂却仍是真实的存在。如果幸运的话,或者即使不幸运也无妨,你为爱所做的一切都会被记得。
6
休士顿的天空缓缓蒙上夜色,黑色逐步融入灰色里。格瑞尔踏进市区。在凯堤高速公路与六一○州际公路交会处坍塌交缠的交流道与陆桥之间,他转向北行,远离河口与沼泽那举步维艰的泥淖和难以穿越的浓密叶蔓,绕过液化的内陆区到更高的地方,循着塞满废弃车辆的宽阔马路,往南到市中心的礁湖。
划艇还在两个月前留下的地方。格瑞尔把马绑好,倒掉蚊虫滋生的雨水,把船拉到水边。越过礁湖,雪佛兰水手号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躺在那里,一座锈蚀腐烂的神殿,坐落在城市核心的倾颓高塔间。他把补给品摆在船底,下水,划离岸边。
在艾伦一号中心的大厅里,他把船绑在电扶梯旁,开始往上爬。装着泥状东西的旅行袋挂在肩上,在霉臭味里爬上十层楼让他头晕目眩,喘不过气来。他在空置办公室里拉出之前摆在这里的绳子,把袋子丢到水手号的甲板上,然后自己也跟着爬下去。
他总是先喂卡特。
在靠港口那一侧,差不多就在船中央的位置,有个舱盖横躺在甲板上。格瑞尔在舱口旁边跪下,从袋子里拿出装血的罐子,再拿出一条绳子绑住三个罐子的把手。夕阳斜挂在背后,照得甲板一片亮光。他用力一扳,松开安全闩,转动把手,打开舱盖。
一方阳光照进底下的空间。卡特像胎儿那样蜷卧在靠前方的舱板旁,人在阴影里,光线照不到。地板上堆着旧罐子和一卷卷绳子。他一手接着一手放下罐子。一直到罐子碰到底板,卡特才有了动静。见他匆忙朝血罐爬去,格瑞尔松开绳子,关上舱门,重新闩好安全栓。
现在,轮到艾美了。
格瑞尔走到第二个舱盖。要诀是动作必须快,但不能惊慌轻忽。血的气味对艾美来说,像罐子的薄塑胶壳这么单薄的东西是克制不了她的;她的饥饿如此强烈。格瑞尔把装备摆在可以快速取得之处,松开舱盖栓,摆到一旁。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打开舱盖。
血。
她跳起来。卢修斯丢下罐子,砰的一声盖上舱盖,然后在艾美就快要有肢体接触之时,把第一个舱盖闩好。金属猛然匡当一声,彷佛被巨大的铁锤捶了一记。他整个人趴在舱盖上,又是一击,把他胸腔里的气全打了出来。铰链歪了,除非他能把其他的舱盖闩好,否则肯定是撑不住的。艾美再次发动攻击时,他想办法把另两根舱盖栓又闩进洞里。格瑞尔无助地看着其中一根松脱,滚过甲板。他将手往外用力伸,终于在最后一刻抓住了。
「艾美,」他喊着,「是我!我是卢修斯!」他把舱盖栓闩上,以扳手顶部用力捶牢。「血丢进去了。闻血的味道去找吧。」
扳手转了三圈,闩锁紧了,让第四个闩洞也回到原位,他立即把舱盖闩好。舱盖里传来最后一声重击,但没真的使劲,接着就结束了。
卢修斯,我并不是真心要……
「没关系。」他说。
对不起……
他拿起工具,摆回旅行袋里。在他下方,在雪佛兰水手号的禁闭之下,艾美和卡特畅饮他们的补给食品。每次都是这样,格瑞尔如今应该已经习惯了。然而他的心脏仍然狂跳,狂飙的肾上腺素让他的心灵和身体都紧绷起来。
「我是你的,艾美。」他说:「始终都是。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知道的。」
说完这些话,格瑞尔穿过雪佛兰水手号的甲板,从窗户爬回去。
7
艾美恢复意识,发现自己趴在泥地上。她的双手戴着手套,一株种在塑胶浅盆里的凤仙花立在她身边的地上,旁边有一把生锈的铲子。
「你还好吗,艾美小姐?」
卡特坐在阳台上,两腿交叉伸长在锻铁桌下,用大草帽搧着脸。桌上有两杯冰红茶。
「那人很照顾我们,」他满足地叹口气。「我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吃到像样的东西了。」
艾美摇摇晃晃站起来,浑身是深沉的疲乏,彷佛刚从长长的午睡里醒来。
「过来坐一会儿吧。」卡特说,「让身体有机会消化一下。进食日应该这样圆满结束。那些花儿可以等等。」
这倒是真的,永远有更多的花。艾美才刚种完一盆,就会有一盆出现在大门口。就像茶一样,前一刻桌上还什么都没有,下一刻就有两杯冒着水珠的茶等待他们。到底是什么隐形的机制送来的,艾美并不知道。这是这个地方和其独特逻辑的一部分。每一天是一个季节,每一个季节是一年。
她脱掉手套,穿过草地,坐在卡特对面。嘴里还有鲜血油腻腻的味道,她啜口茶,去掉腥味。
「维持体力是对的,艾美小姐。」卡特说:「让自己挨饿不好。」
「我只是……不喜欢。」她看着卡特,他还是用帽子搧着凉。「我又一次想杀他。」
「卢修斯很清楚这个状况,我想他不会放在心上。」
「这不是重点,安东尼。我需要学习像你这样的控制力。」
卡特皱起眉头。他是个表情很少、动作很小的人,这会儿思索似地停了一下。「别对自己这么严格。你适应这些事情也才三年。就我们这个情况来说,你还是个小宝宝。」
「我感觉不像小宝宝。」
「那你觉得像什么?」
「怪物。」
这个用词太尖锐了,于是她转开视线,觉得羞愧。进食之后,她总要经过一段怀疑期。这实在是太奇怪了,她的人在船上,心却在别的地方,和卡特一起置身花草植栽里。只有卢修斯带血来的时候,这两个世界才互相碰触,而两者之间的截然对比让她茫然失措。卡特解释过,对他俩来说,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差别在于他们看得见这个地方。一个是有血有肉有骨的世界,而另一个世界是更为深奥的事实,一般人顶多只能飞快瞥见一眼。这是个灵魂的世界—活着与死去的灵魂—在这里,所有的时间与空间,回忆与渴望,都是纯粹液态流动的存在,就像在梦里。
艾美也知道是这样。她觉得自己彷佛始终都知道—打从还是个小女孩,人类小女孩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到另外这个疆域的存在,也就是她称之为「世界背后的世界」的地方。她认为许多小孩都有相同的经验。童年不就是从光亮到黑暗,让灵魂慢慢淹没在日常琐务的汪洋里吗?待在雪佛兰水手号的时间里,很多过去的事情变得清晰起来。鲜明的往事一点一滴回到她心里,踩着回忆的灵巧脚步而来,到后来,许多年前发生的事情都恍如昨日。她记得有一次,很久很久以前,是在她心中称之为「以前」的天真岁月—在蕾西和华格斯特还没出现以前,在挪亚计画以前,在他们隐居奥勒岗山巅营造自己的家,然后独自漫游在没有人、只有病鬼为伴的世界以前—动物会对她讲话。有比较大的动物,例如狗,也有没人会注意的小动物—例如鸟儿,甚至是昆虫。当时她不以为意,觉得本来就应该是这样。没有人听见它们讲话,她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世界的安排本来就是这样的啊,动物只对她讲话,总是直呼她的名字,彷佛是老朋友,把它们生活的故事告诉她,它们对她的关注让她宛如收到特殊礼物那般开心,因为她的生活里有太多什么道理都没有的事情:她妈妈起伏不定的情绪与长时间不见人影,她们居无定所,陌生人没来由地来来去去。
这样的日子无声无息地一天过一天,直到蕾西带她到动物园的那天。当时她并不完全明白妈妈已经遗弃她,她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很高兴有人要带她去动物园。她听说过动物园,但从来没去过。一踏进园里,迎面而来的是动物此起彼落的欢迎声。经历前一天种种让她不解的事件—妈妈突然离去,修女现身,她们很好,但有点不太自然,好像只是根据提示卡上的指示做出和善的样子而已。动物园让她感受到熟悉的抚慰。凭藉着突如其来迸现的活力,她甩开蕾西,冲向北极熊的笼栏,有三只在晒太阳,一只在水面下游泳。它们好巨大,好惊人啊!即便是现在,在这么多年之后,回想起它们,她还是满心欢喜。不可思议的白色毛皮,肌肉发达的庞大身躯,表情丰富的脸孔,似乎包含了整个宇宙的智慧。艾美贴近玻璃墙,在水里的那只北极熊朝她划来。虽然她知道自己和动物的沟通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但是却克制不了心中的兴奋。她突然觉得很难过,这么庄严高贵的动物竟然被迫过得像囚犯,在假石上晒太阳,让那些并不欣赏它的人目瞪口呆张望。「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那只熊,「我叫艾美。」
它的答案是一连不协调的子音,其他两只熊的名字也是,因为它乖乖地一一为艾美介绍。这些事情是真的吗?是她,这个小女孩,想像出来的吗?不是的,这一切都真实发生过,她相信和她记忆里的情景分毫不差。她站在玻璃前面,蕾西来到她身边。「别靠太近,」为了让蕾西摆脱不安,也因为艾美察觉到这位讲起话来音韵优美的亲切女子,愿意对异常现象敞开心胸—毕竟,到动物园来是她的主意—所以用她所知道的最简单方法加以解释。「它有熊的名字。」她告诉蕾西,「可是我念不出来。」
蕾西皱起眉头,「这只熊有名字?」
「它当然有名字啦。」艾美说。
她的注意力回到新朋友身上,它正用鼻子撞着玻璃。艾美准备要问问它的生活情况,问它是不是想念北极的家,但水池却溅起极大的水花。又一只熊跳进水里,大得像汽车轮毂盖的爪掌划着水直朝她游来,来到第一只熊旁边。第一只熊伸出巨大的粉红舌头舔着玻璃,观众不约而同发出「啊」、「噢」的惊呼,很多人开始拍照。艾美一只手贴在玻璃上欢迎它们,但有点不对劲。有点不一样,而且是不太好的不一样。两头熊的黑色大眼睛似乎不是看着她,而是穿透她,那极度强烈的目光让她无法转开眼睛。她感觉到自己在那目光中消解,彷佛冰雪融化一般,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坠落的感觉,像一只脚踩在根本不存在的阶梯上。
艾美,熊在说,你是艾美,艾美,艾美,艾美,艾美……
出事了。喧闹声四起。艾美的意识逐渐扩展开来,先是意识到其他声响,其他嗓音的存在,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人,而是动物。猴子的啸叫,鸟儿的尖鸣,丛林猫的嘶吼,大象与犀牛惊惶顿足、撼动大地的脚步声。第三只、第四只熊相继跳下水,以浑身雪白皮毛的庞大吨位展现它们的欢喜,一道坚不可摧的水墙涌过玻璃上缘,哗一声打在观众身上,酿成了骚动。
是她。是她。是她……
她跪在玻璃前,浑身湿透,头靠在光滑的表面。她的心随着那些声音盘旋,那是黯黑恐惧的合唱。她感觉到整个宇宙彷佛弯折围绕在四周,把她裹进黑暗里。它们将会死去,所有的动物。这就是她的存在对它们的意义之所在。熊、猴子、鸟和大象,全部的动物。有些会在笼子里饿死,有些会死于更为惨烈的暴行。死亡会带走它们,全部,而且不只是动物。人也一样。整个世界会在她周围死去,而她将矗立在这一切的中央,独自一人。
就要来临了,死亡就要来临了。你是艾美,艾美,艾美……
「你在回忆,对不对?」
艾美的心绪回到阳台。卡特意有所指地看着她。
「对不起。」她说,「我不是故意要骂你的。」
「没关系。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刚开始的时候。这要花点时间才能习惯。」
夏天的感觉慢慢淡了,秋天就快来临。泳池的碧蓝池水里,蕾秋.伍德的尸体就要浮起来了。有时候,艾美在大门口种花的时候,会看见她那辆黑色戴纳利慢慢驶过。透过深色车窗,她可以看见蕾秋身穿网球装,凝望这幢房子。但车子从未停下,艾美对她挥手时,她也从未对艾美挥手。
「你想我们还要等多久?」
「那要看零号了,那人迟早会出手。到目前为止,他都还以为我和其他人一起走了。」
是水,卡特说,保护了他们的是水。水的冰冷包围让范宁的心无法穿透。只要待在这里,范宁就找不到他们。
「可是他会来。」艾美说。
卡特点点头。「他已经拖了很久,但是会想把事情了结。这是他一开始就打算做的。让一切结束。」
风吹起了—秋天的风,潮湿、粗砺。云飘过来,夺走了光线。一天里的这个时刻,总是有些宁静的感觉。
「我们两人真的是绝配,你说是不是?」
「就是啊,艾美小姐。」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丢掉『小姐』这两个字?我老早就该这么说了。」
「我只是想表达敬意。不过既然你要求,我也很乐意配合。」
树叶飞旋落下,飘飘荡荡越过草地、阳台、泳池平台,宛如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在风中飘摇。艾美想起彼德,她好想好想他。无论他此时身在何处,她都希望他能过得幸福。这是她所付出的代价;她为他所做的牺牲。
她喝完最后一口茶,去掉嘴里的血腥味,戴上手套。「好了吗?」
「你说好就好罗。」卡特戴上帽子,「我们最好从落叶开始扫。」
8
「迈可!」
他姊姊最后几步简直是小跑步,冲过来拥抱他,力道之大,撞得他的肋骨都疼了。
「哇,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柜台的护士瞪着他们看,但莎拉克制不了自己。「我真不敢相信,」她说:「你来这里干嘛?」她后退一步,用母亲般的眼神打量他。他一方面觉得很窘,另一方面,倘若她没这么做,他也会很失望。「天哪,你这么瘦。你什么时候到的?凯特会开心死的。」她瞥了一眼那位身穿消毒罩袍、年龄较大的护士。「温蒂,这是我弟弟,迈可。」
「那个驾船的?」
他笑起来,「就是在下。」
「快告诉我说你要留下来。」莎拉说。
「只待几天。」
她摇摇头,叹口气。「我想我只能接受了。」她紧抓他的上臂,彷佛怕他溜走。「我再一个钟头就下班。别乱跑,好吗?我太了解你了,迈可。我是说真的。」
他等她下班,一起走回公寓。回到乾土大地的感觉实在诡异,脚下静止不动,这感觉太奇怪了。经过绝大部分时间独处的三年之后,这么拥挤的人群发出这么多嘈杂的声音,彷佛有东西不停刮擦着他的皮肤。他竭尽所能压抑心中的激动,相信这感觉终会消失。但他也很想知道,在海上度过这么多时光,是不是让他的脾性有了根本的改变,再也无法适应在人群里的生活。
他心中突如其来涌起一阵尖锐的罪恶感,因为发现凯特变了好多。她身上的婴儿神态已经不见,连原本的满头鬈发都变成了直发。他们一起和霍里斯玩扑克牌,等莎拉准备晚餐。晚饭后,迈可陪她上床睡觉,讲故事给她听。不是故事书里的故事,凯特要听的是真实生活的故事,他在海上冒险的故事。
他选了鲸鱼的故事。这是大约六个月前发生的事,远在墨西哥湾之外。当时是深夜,海面平静,在满月照耀下熠熠生辉。就在这时,他的船开始上升,好像海平面升起那样。在靠海港的那一侧,出现了黑色的庞然大物。起初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在书上读过鲸鱼,但从没亲眼看过,而且他对这种动物庞大的程度没有概念,甚至也不相信。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东西活在这世上?鲸鱼缓缓浮上水面,水柱从头部喷出,然后懒洋洋地翻身侧卧,巨大的鱼鳍一览无遗。它的腹侧乌黑闪亮,覆满藤壶。迈可惊叹得不知道要害怕,后来他才想到,只要鲸鱼的尾巴一拍,就足以把他的船砸成碎片。
凯特瞪着他,眼睛睁得好圆。「后来呢?」
这个嘛,迈可继续说,后来很有趣。他以为鲸鱼会继续往前游,但它没有。接下来差不多一个钟头的时间,它一直绕着鹦鹉螺号旁边转。偶尔,它庞大的头会伸到水面底下,但不一会儿就再冒出来,气孔喷出水柱,宛如打了个湿漉漉的大喷嚏。在月亮逐渐西沉之际,鲸鱼潜下水,没再出现。迈可等着。它终于走了吗?过了几分钟,他开始松懈下来之时,海水宛如爆炸似地飞溅开来,鲸鱼庞大的身躯凌空跃起,高高越过他的右弦艄。那就像看着一整座城市飞升入空,迈可说,见识到我的能耐了吧?别惹毛我,老弟。鲸鱼砸落海面,惊起第二次的海水飞爆,震得他的船东歪西转,整个人从头到脚湿透。他再也没见过它。
凯特露出微笑。「我知道了。它是在和你开玩笑。」
迈可哈哈大笑,「我猜大概是吧。」
他亲亲凯特道晚安,回到大房间,霍里斯和莎拉正在收拾最后的碗盘。夜里的电力刚切断,桌上一对烛光摇曳,两缕油腻的烟气飘散。
「她真是个好孩子。」
「这是霍里斯的功劳。」莎拉说:「我在医院太忙了,有时候甚至没能好好看看她。」
霍里斯咧嘴笑,「这倒是真的。」
「希望地板上的睡垫够舒服,」莎拉说,「要是我知道你要来,就可以从医院弄张像样的床回来。」
「开什么玩笑?我通常都坐着睡觉。我甚至不确定我还能不能睡得着。」
莎拉拿抹布擦炉子,刷得未免太用力了。迈可感觉到她的沮丧。这是熟悉的对话。
「听我说,」迈可说,「不必担心我。我很好。」
莎拉用力呼一口气。「霍里斯,你和他谈谈。我知道我和他有理说不清。」
霍里斯无奈地耸耸肩,「你要我和他谈什么?」
「就说『大家都很爱你,别再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事情不是这样的。」迈可说。
「莎拉想说的是,」霍里斯插嘴,「我们都希望你小心一点。」
「不,我的意思才不是这样,」她看着迈可,「是因为萝儿吗?是这个原因?」
「和萝儿没有关系。」
「那么告诉我,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迈可。」
他要怎么替自己辩解?他的理由这么纠结,根本就无法理出头绪来讲清楚。「我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我只能这么说。」
她又开始那过度用力的刷洗工作。「所以你觉得你应该躲我躲得远远的。」
迈可伸手想拉她,但她把他甩开。「莎拉—」
「别,」她不肯看他,「别告诉我这样没问题,别告诉我一切都没问题。该死。我告诉自己说我绝对不会这样的。我明天还要早起。」
霍里斯走到她背后,一手搭着她的肩膀,一手抓住抹布,制止她的动作,然后缓缓从她手里拿开。「我们谈过的。你得要让他自己决定。」
「噢,听你这样说。你八成还觉得他这样很棒。」
莎拉开始落泪。霍里斯把她扳过来,拉近跟前。他越过她的肩头看着手足无措站在桌边的迈可,「她只是累坏了。或许你可以给我们一点时间。」
「当然,没问题。」
「谢谢你,迈可。钥匙在门边。」
迈可走出公寓,离开社区。无处可去的他,在入口附近找了没人打扰的地方坐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恶劣的感觉了。莎拉一向是个战士,但他不喜欢让她失望,这也是他之所以这么少进城来的原因。他很愿意让她开心—找个人结婚,像其他人一样有份安稳的工作,生儿育女。他姊姊理当拥有心灵的平静,因为她付出了如此之多,在他爸妈自杀后一直看顾他,尽管她当时也还只是个孩子。他们对彼此所做的一切,所说的话,都包含了这个不言自明的事实。如果当初的情况有所不同,他们或许就会像其他的兄弟姊妹那样,随着时间发展,有其他新的关系占上风之后,对彼此的重要性就慢慢消失。但他们两人不同。新的人物会登场,然而他们心中始终有一小块空间是只有两人存在的。
过了一段觉得适当的时间之后,他就回了公寓。蜡烛已经吹熄,莎拉留了席子和枕头给他。他摸黑换下衣服,躺下来。这时他才注意到莎拉竖在他背包前面的纸条。他点亮蜡烛。
对不起。我爱你。全神注意。—莎
就只有三句,但正是他所需要的。这也正是他们过去每天对彼此讲的那三句话。
他醒来时,看见凯特的脸离他只有几寸的距离。
「迈可舅舅,醒……醒啊。」
他用手肘撑起自己,霍里斯站在门边。「对不起。我叫她别吵你的。」
迈可花了一晌工夫才集中精神。他不习惯睡到这么晚。他根本就不习惯睡觉。「莎拉还在家?」
「好几个钟头前就出门了。」他对女儿招手,「走吧—我们要迟到了。」
凯特翻个白眼。「爹地很怕修女。」
「你爸爸怕她们是对的。那些女士每次都让我紧张到五脏六腑打结。」
「迈可,」霍里斯说,「你这是在帮倒忙。」
「没错,」他看着小女孩,「乖乖听爸爸的话,小可爱。」
凯特突然给他一个用力的拥抱,吓了他一大跳。「我回来的时候,你还会在吗?」
「我当然在。」
他听着他们下楼的脚步声。你不得不佩服小孩,纯粹的感情勒索,但他还能怎么样?他穿上衣服,在水槽漱洗。莎拉留了面包卷给他当早餐,但他不太饿。如果非吃东西不可,他也可以待会再找东西,如果他真的想吃的话。
他抓起背包,出门去。
莎拉刚结束早上的巡房,就有个护士拉住她。她穿过接待区,在柜台找到佩格修女。
「修女早。」
佩格修女是那种不管踏进哪个房间都能马上改变房间气氛,让每一颗螺丝都立即拴紧的人。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几岁—至少六十,虽然有人说她现在和二十年前看起来一模一样。她有出了名的坏脾气,但是莎拉了解真相,在严厉的外表之下,这是一位对她所照顾的孩童全心奉献的人。
「我可以和你谈一下吗,莎拉?」
一会儿之后,她们一起前往孤儿院。快到时,莎拉听见孩子们的欢呼与哭喊,晨间休息时间正浩浩荡荡展开。她们穿过庭院大门。
「莎拉医师!莎拉医师!」
她朝游戏场才走近不到五步,孩子们就冲了下来。他们都和她很熟,但她知道,他们的兴奋不只是因为她,只要有访客来,他们都会很兴奋。她答应下次会待久一点才摆脱了他们,跟着佩格修女走进房子里。
在莎拉通常用来体检的小房间中,一个女孩坐在桌子旁。莎拉一进来,她的眼睛就轻轻往上一扬。她大概十二或十三岁吧,浑身脏污让人很难判断。她穿着粗麻连身袍,一边肩膀打个结,沾满泥巴的乌黑双脚没穿鞋,长满疥癣。
「昨天晚上很晚的时候,国土安全部带过来的。」佩格修女说,「她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这女孩想闯进商店的时候被逮。莎拉明白为什么,她看起来饿得半死。
「嗨,我是莎拉医师。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这女孩从一头浓密的头发底下凝神瞥着莎拉,但没回答。她的眼睛—全身唯一有动作的部位—担忧地瞄向佩格修女,然后又转回莎拉身上。
「我们想要找出她的父母,」佩格修女说:「可是找不到有人在寻找她的纪录。」
她猜也不会有人找。她从袋子里拿出听诊器给女孩看。「我要听听你的心脏喔—可以吗?」
没说半句话,但是女孩的眼睛说可以。莎拉拉开她袍子肩头打的结。女孩瘦得像竹竿,但胸部已经开始发育了。感觉到冰凉的小圆盘贴到皮肤上,她微微畏缩了一下,但仅止于此。
「莎拉,你应该看看这个。」
佩格修女盯着女孩的背部,上头满是烧伤和鞭痕,有些是旧伤,有些还没结痂。莎拉看过这类的伤,但没见过像这样的。
她看着女孩。「亲爱的,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谁弄的?」
「我想她不会讲话。」佩格修女说。
莎拉开始明了状况。女孩允许莎拉支起她的下巴,莎拉另一手移到女孩的右耳旁边,打响手指三次,女孩一点反应都没有。莎拉换手,测试另一耳。她看着女孩的眼睛,指着自己的耳朵,缓缓摇头表示。女孩点点头。
「因为她听不见。」
这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女孩抓住莎拉的手,用食指开始在莎拉朝上的掌心里画出一条条线。不是线,莎拉发现,是字:小萍。
「小萍。」莎拉说。她瞥了佩格修女一眼,然后又看着女孩。「小萍—是你的名字?」
她点点头。莎拉抓起女孩的手掌。莎拉,她写下,指着自己说:「莎拉。」她抬起头。「修女,可以给我们什么东西来写字吗?」
佩格修女离开房间,一会儿之后带着孩子们上课用的小黑板回来。
你的爸妈呢?莎拉写。
小萍拿起黑板。她用手掌擦掉莎拉写的字,很笨拙地把粉笔抓在掌心。
—死
—什么时候?
—妈死很久
—谁伤害你?
—男人
—什么男人?
—不知走了
下一个问题让她很心痛,但非问不可。
—他还伤害你别的地方吗?
女孩迟疑一下,点点头。莎拉的心一沉。
—哪里?
小萍拿起黑板。
—女生的地方。
莎拉眼睛盯着女孩说:「修女,可以给我们一分钟吗?」
佩格修女离开之后,莎拉写:不只一次?
女孩点点头。
—需要看。会小心……
小萍全身绷紧,头用力地前后摇晃。
—拜托,莎拉写,要确定你没事。
小萍拿起黑板很快地写:
—我错答应不说。
—不是你的错。
—小萍坏。
莎拉不知道她是想哭还是想吐。她这辈子见识过太多的事—可怕的事—不只是在家园。只要到医院的走廊转一圈,绝对会见识到人性最恶劣的一面。腕骨断裂的女人说她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描述事发过程的时候丈夫一直跟在旁边,眼神不时给她暗示。老人家被亲人丢弃门外,严重营养不良。唐肯手下的一个妓女早就因为疾病和蹂躏而浑身伤痕累累,竟然还有一群奥斯汀人想抢走她抱在怀里的宝宝,强迫她回去接客。你只能硬起心肠,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熬过一天,但是发生在儿童身上的事情是最难忍受的。你不能对孩子视而不见。就小萍的个案来说,要重建事情原貌并不难。她的父母双亡,有人收容她,很可能是亲戚或邻居,每个人都认为那人好心又慷慨,扛起责任照顾这个耳朵听不见嘴巴不会讲的孤女,所以之后也不会有人费事去查探实情。
「不,亲爱的,不是这样的。」莎拉握着小萍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她眼里的灵魂纤细、惊恐、被世界遗弃。地表上没有任何人像她这么孤独无依,莎拉了解她所要求的,就仅仅是被当成一个人来对待而已。
就连霍里斯都不知道这件事。莎拉并不是不敢告诉他,她知道霍里斯是什么样的人,但沉默是她很久以前就打定的主意。在家园,据说每个人都会轮到,时候到了,莎拉也逃不掉。她竭尽所知所能地忍耐,结束以后,她想像铁做的一个盒子,附有牢固的锁,然后她把回忆锁在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