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黑板写:
—以前也有人伤害我那里。
女孩以同样戒备的表情看着黑板。过了大概有十秒钟,她才再次拿起粉笔。
—秘密?
—除了你,我没告诉过别人。
女孩的表情变了,有些东西不见了。
莎拉写:
—我们都一样。莎拉是好人。小萍是好人。不是我们的错。
女孩眼睛蒙上一层泪。只有一滴越过围篱,淌下她的脸颊,在泥地上划出一条小河。她的嘴唇紧闭,脸颊肌肉与下巴绷紧,然后开始颤抖。房里出现怪异的声音,宛如哀号,动物的哀号,像是拼命挣扎像要出来。
接着挣脱了。
女孩张开嘴巴,释放出似乎足以粉碎任何人类语言意念的哭号,萃取而成单一且持续不断的痛苦嗓音。莎拉紧紧搂着她。小萍在嚎叫、颤抖,拼命想要挣脱,但是莎拉不肯放开她。「没关系,」她说:「我不放你走,我不放你走。」她紧紧抱着女孩,直到她再次安静下来,依然紧紧抱着她好久好久。
9
首都大楼所在地是以前的德州第一信托银行—银行的名字仍然镌刻在大楼的石灰岩正面上—从学校走过去只是一小段路。大厅的指示板列出各个部门:房宅署,公共卫生,农业与商业,印刷与镌刻。桑契兹的办公室在二楼,彼德爬上二楼,踏进一个有柜台的公共区域,柜台后面的国土安全人员身上的制服乾净得极不自然。彼德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他穿了一身脏兮兮的工作服,提了一袋匡当匡当响的工具和铁钉。
「有事?」
「我来见桑契兹总统,我和她有约。」
「名字?」他的目光回到桌上,填写某种表格。
「彼德.乔克森。」
宛如有一道光照亮那人的脸。「你是乔克森?」
彼德点点头。
「见鬼了。」那人坐在那里,目瞪口呆。彼德已经好一段时间没碰到这样的反应。但是说起来,他近来也很少见不认识的人—其实是从来不见。
「或许你可以通报一下?」最后彼德提议。
「对、喔。」那人从椅子里跳起来。「请等一下。我去告诉他们说你来了。」
彼德注意到他说的是「他们」。这场会面还有谁参加?说到底,他究竟来这里干嘛?花了好几个钟头反覆思索总统的邀请之后,他还是毫无头绪。说不定就像凯勒柏说的,他们真的希望他回到军中。如果是这样,三两句话就可以谈完。
「东西出来再拿,乔克森先生。」
安全人员接过彼德的工具袋,带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桑契兹的门开着,彼德一走进去,她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是一位头发几乎全白的娇小妇人,五官鲜明,目光坚毅。她对面坐了一个男人,留着短硬的胡子,看起来很眼熟,但是彼德想不起来他是谁。
「乔克森先生,很高兴见到你。」桑契兹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对他伸出手。
「总统女士,很荣幸。」
「请叫我薇琪。」她说,「给你介绍,这位是福特.崔斯,我的幕僚长。」
「我相信我们见过,乔克森先生。」
彼德想起来了,在油道的桥梁被炸毁之后,崔斯曾参与审讯。那段回忆很不愉快,他当时一眼就不喜欢这个人。更加深彼德厌恶的是,崔斯这时竟打了领带,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令人不解的服装配件。
「你当然认识阿普格将军。」桑契兹说。
彼德一转身就看见以前的指挥官从沙发起身。冈纳变老了一些,短发变得灰白,额头的皱纹也加深了,肚子让他的制服扣子微微绷开。彼德差点就要举手敬礼,但还是压抑住,两人握了握手。
「恭喜您晋升,将军。」只要是在阿普格麾下待过的人,对他在傅利特下台之后晋升将军都不会觉得意外。
「我没有一天不后悔的。告诉我,你儿子怎么样?」
「他很好,长官。谢谢你问起他。」
「要是我喜欢你叫我『长官』,当初就不会准你辞职了。这是我的第二大遗憾,顺便告诉你,我应该和你周旋到底的。」
彼德喜欢冈纳,这人在场让他觉得安心一些。「那对你不会有任何好处。」
桑契兹带他们到一个小小的座位区,有沙发和几张扶手皮椅,中央一张石台面的矮桌,摆了长长一卷被卷起来的纸。彼德这时才有机会看看周围,一整墙面的书,一扇没有窗帘的窗户,一张伤痕累累的办公桌上,纸张文件堆得高高的。办公桌后有面挂在旗杆上的德州国旗,是房里唯一的装饰品。彼德找张椅子坐下,对面是桑契兹,阿普格和崔斯各坐一边。
「首先,乔克森先生,」桑契兹说,「相信你一定很好奇,我今天为什么要找你来。我想请你帮个忙。为了说明清楚,请容我先让你看个东西。福特?」
崔斯打开桌上的那卷纸,压住四角。那是测量员用的地图,柯厄维尔在正中央,高墙和周边界线都清楚标示。西边,沿着瓜达洛普河有三大块区域用纵直交错的线涂黑,每一块都有一个编号:SP1,SP2,SP3。
「虽然听起来有点夸张,但你现在看见的就是德州共和国的未来。」
崔斯解释:「SP是指『移垦区』。」
「这是最适合让人口移居的区域,至少在开始的阶段。这里有水,有可耕种的土壤,有适合放牧的空间。我们打算分阶段进行,让有意愿移居的人抽签。」
「想移居的人应该很多。」崔斯补充。
彼德抬头。每个人都在等待他的回应。
「你好像不太开心。」桑契兹说。
他思索着该怎么回应。「我猜??我从来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一天。」
「战争结束了。」阿普格说,「三年来,一只病鬼都没有。这是我们这么多年以来奋战的成果。」
桑契兹倾身向前,这女人有一种非比寻常的魅力,令人难以抵挡的力量。彼德听说过她的魅力—据说她年轻时是个大美人,追求的队伍足足排到一哩外—但是亲身体验又是另一回事。
「历史会记得你,彼德,记得你所做的一切。」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我知道,但再多的恭贺都不够。我很遗憾你朋友的事情,失去唐纳迪欧上尉是很大的损失;还有艾美,嗯……」她顿了一下,「不瞒你说,她的事情—我始终不确定该相信什么。我不确定自己完全理解。我知道的是,如果不是艾美,不是你,我们就不可能坐在这里讲话。把她带给我们的是你,这让你显得格外重要。可以说,你做到了没有其他人能做到的事。」她的目光依旧盯在他脸上。她就是有办法让你觉得整个房间里就只有你和她两个人。「告诉我,你喜欢在房宅署的工作吗?」
「还不错。」
「这让你有机会养育儿子,陪在他身边。」
彼德察觉到她正施展策略,只是还看不出来她的盘算是什么。他点点头。
「我一直没有小孩。」桑契兹好像有点惋惜地说:「这是担任公职的代价之一。但我理解你的感觉,所以让我先说明一下,我很尊重你的优先考虑,而我提议的事情绝对不会对此造成影响。你还是可以陪着他,就像现在一样。」
彼德一听就知道这不是全部的事实。但是桑契兹的手法施展得如此细腻谨慎,不得不令人赞佩。
「愿闻其详。」
「来当我的幕僚,彼德,你觉得如何?」
这个提议太荒唐了,他差点哈哈大笑。「原谅我,总统女士—」
「拜托,」她微笑打断他,「叫我薇琪。」
他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真的是高手。「这个构想错得太离谱,我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谈起。首先,我不是搞政治的。」
「我也没要你搞政治啊。可是你是领袖,大家都知道。你是非常珍贵的资源,不该在场边坐冷板凳。打开大门不只是要创造更多空间—虽然我们绝对需要空间。这代表我们所有的作法都将产生根本的变化,有很多的细节还需要敲定,但是我打算在九十天之内中止戒严。远征军要从各地召回,协助进行重新安置,而且我们也要转型成完整的文职政府。这是很大幅度的调整,得让每个人都有一席之地,而想必会有一阵混乱期。但总有一天必须做,而现在就是适当的时机。」
「请恕我失礼,我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一切都和你有关,其实。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你的地位很特殊,军队尊敬你,民众敬爱你,特别是从爱荷华来的人。但这只是三脚凳的两脚而已,第三只脚是黑帮,他们知道的话肯定要乐坏了。提夫第.拉蒙特或许死了,但是你和他之前的关系,让你可以进入他们的指挥体系里。要他们停止营运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我们想做,也办不到。恶行是人生的现实,丑恶的现实,但终究还是现实。你认识唐肯.威塞斯,对吧?」
彼德点点头。「我们见过。」
「不只见过,如果我的消息来源正确的话。我听说过笼子的事,真的很惊人。」
她指的是彼德和提夫第首次见面的事,在那男人位于圣安东尼奥北方的地下基地。黑帮领导阶层和病鬼面对面徒手搏斗,当成是宣泄情绪的娱乐,让其他人下注赌谁输谁赢。那天唐肯先进笼子,轻轻松松解决一只呆呆鬼;接着进笼子的是彼德,打败一只年轻力壮的德古鬼,赢得提夫第同意陪他们到爱荷华。
「当时好像应该那样做才对。」
桑契兹微笑。「这就是我的重点。你是个什么该做就会去做的人。至于唐肯,他的聪明才智连拉蒙特的一半都不到,而且我也希望他是这样。我们和拉蒙特的协议很简单。那人拥有我们这些年来所见到保存最好的军械设备,没有他,我们不可能让军队有足够的装备。我们叫他把最恶劣的手下管好,把枪械和弹药送进来,然后就可以去做他们的勾当。他懂规矩,但我怀疑唐肯能懂。唐肯是纯粹的机会主义者,而且有劣根性。」
「那干嘛不直接把他丢进大牢里?」
桑契兹耸耸肩,「我们是可以这么做没错,而且最后或许也会这么做。阿普格将军认为我们应该围捕他们,查封妓院和赌场,结束这一切。但是不必等太久,就会有人取而代之,我们又得去搞定另一批人马。这是供需问题。既然有需求—问题只在于谁来提供货品?赌桌、酒、女人?我虽然不喜欢这些勾当,但我宁可和已知的对手打交道,而目前这个人就是唐肯。」
「所以你希望我去找他谈。」
「没错,必须抓紧时间。控制住黑帮很重要,然而在转型期,让所有的军民都共同担负起责任也很重要。你是唯一一个和这三方都有渊源的人。要命,如果你愿意的话,都可以坐我的位子了,不过我可不乐意啊。」
彼德有种不安的感觉,彷佛自己已经答应了什么。他看看阿普格,这人的表情在说:「相信我,我已经上路了。」
「你到底希望我做什么?」
「目前我要任命你为特别顾问。是个中间人,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在各方关系人之间的中间人。我们可以稍后再来想个更具体的头衔。可是我想要你站到台前,让每个人都能看见你,你的声音是大家最想要听见的。而且我向你保证,你每天晚上都可以回家陪儿子吃晚饭。」
诱惑确实存在,不需再镇日挥汗如雨地挥舞榔头。可是他也累了,他身上有些基本的活力已消失。他做得够多了,他现在想要的就只是安静简单的生活:陪儿子上学,老老实实做一天工,夜里送儿子上床睡觉,然后好好享受八个钟头的甜蜜时光,在另一个地方—这是他唯一能得到真正快乐的地方。
「不。」
桑契兹吓了一跳,似乎不习惯有人这么直截了当回绝她。「不?」
「没错。这是我的答案。」
「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劝你改变心意。」
「我受宠若惊,但这是其他人的问题。对不起。」
桑契兹看起来并不生气,只是很不解。「明白。」她脸上又出现那种让人卸下心防的微笑。「嗯,反正我总得要问问。」
她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这会儿轮到彼德惊讶了,他以为她会和他争执一番。她在门边和他握手道别。
「谢谢你拨冗来看我,彼德。我的邀约还是有效,希望你继续考虑。你可以做很多好事。答应我,你会考虑看看?」
答应好像也没什么坏处。「我会的。」
「阿普格先生可以送你出去。」
就这样。他觉得有点迷惑,就像碰上有扇门在眼前关上的人一样,他不免怀疑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
「彼德,最后一件事。」桑契兹说。
已经走到门口的他转身,见到总统已经回到她的办公桌。
「我一定要问问。你儿子现在几岁?」
这个问题看来没有任何恶意。「十岁。」
「他叫凯勒柏,对吗?」
彼德点点头。
「很棒的年纪,有一整个人生在他面前。如果你停下脚步想一想,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不是吗?我们很快就会不在人世,但是我们未来几个月所做的决定,却攸关他们将要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她露出微笑,「这是值得好好思索的问题,乔克森先生。再次感谢你前来。」
他随着冈纳走出门外。穿过走廊一半的的时候,他听见将军低声轻笑。
「她很厉害,对不对?」
「是啊,」彼德说,「她真的很厉害。」
10
迈可的袋子里有三样东西。第一件是报纸,第二件是一封信。
他在船长制服的前襟口袋找到这封信。信封空白,那人根本没打算要寄。这封信,是用英文写的,不到一页:
亲爱的儿子,
此刻我知道我们今生无法再相见。我们的油料差不多耗尽了,我们期待找到那个庇护地的最后希望已然破灭。昨天晚上,船员和乘客投票,结果无异议通过。没有人希望最后脱水而死。今天晚上是我们共同存在于这个地球的最后一个晚上。被困在这个铁棺材里,我们将随波逐流,直到全能上帝决定要让我们沉到水底的那一刻来临。
我当然不会抱有任何希望,期待你能收到我的这封遗言。我只能祈祷,你和你母亲可以免于这场灾祸,得以幸存。眼前等待我的是什么呢?可兰经说:「天与地的秘密属于阿拉。审判时刻的最后判决转瞬即至,甚至更快,因为阿拉拥有对万事万物的权力。」我们是祂的,终有一天也要回到祂身边。尽管有着种种情事发生,但我依然相信我不朽的灵魂会回到祂手中,也相信我们下次的相聚会是在天堂。
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依然想着你,愿真主赐福于你。
—爱你的父亲,纳比尔
迈可思索着信的内容,走过H镇的街道。他已经习惯这种荒废倾颓的景象。他穿越过许多毁弃的城镇,见过成千上万的骸骨,但从来没有死者这么直接地对他讲话。在船长的房间里,他找到这个人的护照。他的全名是纳比尔.哈达德,一九七一年出生在荷兰的乌特勒支。迈可没在船舱里找到这人的其他遗物—没有照片,也没有其他信—但是护照上的紧急联络人是一个名叫艾思翠德.齐柏的女人,有个伦敦的地址。她很可能是他儿子的母亲。迈可对他们三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很好奇,船长无法见到他的儿子。说不定是孩子的妈妈不允许,或者是基于某些原因,这人不配见儿子。但他还是觉得在死前的几个钟头有必要写信给儿子,尽管这对信只能留在他的口袋里,哪里都去不了。
这封信告诉迈可的不只这样。卑尔根峡湾号计划开往某个地方,有目的地。不是「庇护地」,而是「那个庇护地」。一个病鬼无法袭击他们的安全港。
于是迈可袋子里就有了第三样东西,同时也有必要去找这个人称大师的人。
这个人就算有名字,迈可也不知道。这个大师讲话有个习惯,总剁头去尾,让人不明所以,而且喜欢用第三人称来称呼自己,听他讲话得要花点工夫才能适应。他的年纪颇大,体格强健,但焦躁不安,让他看起来不像普通人,反倒像长得过大的囓齿动物。文人政府主政的时候,他曾担任电力工程师,退休多年来,他在柯厄维尔做的是到府修理古老电器的工作。这个人像关在笼里的鸟那么疯狂,而且偏执得厉害,但是懂得如何让老旧的硬碟老老实实招出秘密来。
大师的小屋谁都找得到,因为是H镇上唯一一间屋顶有太阳能板的房子。迈可用力敲门,退后一步让摄影机照到他—大师喜欢先好好打量你。过了一会儿之后,一连串沉重的锁打开。
「迈可。」大师站在打开的门缝里,穿着工作围兜,头戴镜片翻下的塑胶护目镜。
「哈罗,大师。」
这人的眼睛在街道上来回探索一番。「快进来。」他招手叫迈可进屋。
小屋室内活像一栋博物馆。老旧的电脑,办公室事务机,示波器,平面显示器,好几大箱掌上型电脑与行动电话。看见这么多电路元件,总是让迈可兴奋得浑身刺痛。
「大师可以提供什么协助?」
「我有个古董要给你。」
迈可从袋子里拿出第三样东西。老人接过来,很快地翻看一番。
「Gensys 872HJS。第四代,三万亿位元。战前末期。」他抬头说,「哪里?」
「我在一艘弃船上找到的。我需要回复档案。」
「那得更仔细检查。」
屋里有好几张工作台,迈可随他走到其中一张。他把硬碟放到布垫上,翻下护目镜的镜片,用细小的螺丝起子打开外壳,搜寻内部。
「受潮损坏,不妙。」
「你修得好吗?」
「难,贵。」
迈可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老人在台子上数了数。
「不够。」
「我就只有这么多。」
「大师很怀疑。像你这种搞油的?」
「已经不是了。」
他打量迈可的脸。「哈,大师记得。他听过一些疯狂的故事。那是真的?」
「那得看你听到的是什么。」
「搜寻封锁线。自己一个出海。」
「差不多。」
老人抿起软绵绵的嘴唇,把钱塞进围兜的口袋里。「大师看看能怎么办。明天回来。」
迈可回到公寓。他也去了趟图书馆,在背包里添了一本厚重的《读者文摘世界大地图》。这本书是不准出借的。他等着参考书籍部的图书馆员不注意时,偷偷把书塞进袋子里,溜到外面。
他又一次被叫去讲床边故事。这一次是暴风雨的故事。凯特非常兴奋,彷佛故事结尾会是他淹没在海里,虽然他明明就坐在她面前。至于莎拉,并没有提起前一夜的事。他们向来如此,无声却胜有声。她看起来也心有旁骛,迈可猜是医院里发生了什么事,不想去烦她。
隔天早上,在其他人还没起床前,迈可就出门了。老人已经在等他。
「大师搞定了。」他宣布。
他带迈可走到一个电子映象管前面,手在键盘上飞快跳动,萤幕上出现了一张发光的地图。「船,在哪?」
「我在格维斯顿湾找到的,就在船运海道入口。」
「离家好远。」
大师陪迈可检视资讯。卑尔根峡湾号三月中旬从香港启航,航向夏威夷,然后穿越巴拿马运河到大西洋。就迈可依据报纸所建立的时间轴来看,这应该是在复活节病毒爆发之前的事。他们在加纳利群岛靠港,大概是加油,然后继续北航。
这时,数据改变了。船绕着欧洲北部兜圈子打转。短暂进入直布罗陀海峡之后,他们没驶向地中海,反而掉头航向加纳利群岛的特内里费岛。几个星期之后,他们再次启航。这时疫情应该已经扩散。他们穿越麦哲伦海峡,朝北航向赤道。
在大海中央,这艘船显然是停住了。经过没有丝毫动静的两个星期之后,数据也消失了。
「看得出来他们往哪里开吗?」迈可问。
另一个萤幕的数据出现了。这是路线计画图,大师解释,他拉动卷轴往下滑,要迈可看最后一张。
「你可以替我复制一份吗?」迈可问。
「已经弄好。」老人从围兜里拿出一个随身碟。迈可收进口袋里。「大师很细心。为何这么重要?」
「我考虑要渡个假。」
「大师已经查过了。空荡荡的大海,什么都没有。」他扬起毛色已变淡的眉毛。「但是有蹊跷,大概?」
这家伙不是笨蛋。「大概吧。」迈可说。
他留了一张字条给莎拉:抱歉,得走了。去看个老朋友。希望几天就回来。
下一班开往橘区的交通车九点发车。迈可坐到终点站,下车,看着巴士离开。这里的告示牌写着:
你正进入橘区
风险自负
见可疑,立跑
最好是啦,他想。然后举步前行。
11
莎拉在早晨巡房之前先到孤儿院,佩格修女在门口迎接她。
「她的情况怎么样?」莎拉问。
修女看起来比平常更烦恼,对她来说这是漫长的一夜。「不太好,恐怕是。」
小萍尖叫着惊醒。她叫得好大声,整个宿舍的人都被吵醒了,后来他们把她带到佩格修女的房间。
「我们以前也有过受虐的孩子,但没见过这么严重的。昨天晚上简直是……」
佩格修女带莎拉到她的房间,这是修行人的房间,除了极其必要的东西之外,什么都没有。唯一的装饰品是挂在墙上的一个大十字架。小萍已经醒了,坐在床上,膝盖抵在胸前。但是莎拉一进来,她脸上紧张的神情就稍微放松了。这是盟友,是了解我的人。
「要找我的话,我就在外面。」佩格修女说。
莎拉坐在床上。她外表已经清洗乾净,纠缠成团的头发梳理开来,再不然就是剪掉了。修女让她换上素面羊毛罩衫。
—你今天觉得还好吗?莎拉在黑板上写。
—还好。
—修女说你睡不着。
小萍摇摇头。
莎拉对小萍解释,她必须换伤口的敷料。莎拉撕开绷带时,女孩皱起脸,但没发出声音。莎拉涂上抗生素药膏和清凉的芦荟油,重新包扎好。
—会痛喔,对不起。
小萍耸耸肩。
莎拉看着她的眼睛。不会有事的,她写下。女孩不为所动,所以她又写:会好转的。
—不会再有恶梦?
莎拉摇摇头。「不会。」
—怎么做到?
这当然可以简单的一语带过:给一点时间。但这不是事实,起码不是全部的事实。带走痛苦的,莎拉知道,是其他人:霍里斯、凯特,他们的家庭。
—就会做到的。她写。
快八点了,莎拉得走了,虽然她并不想。她收拾好药包,写下:
—我得走了。想办法休息一下。修女会照顾你。
—回来?小萍写。
莎拉点点头。
—发誓?
小萍盯着她看。她这一辈子都不停被其他人抛弃,莎拉又怎么可能不一样呢?
「好,」她用胸前画了个十字说:「我发誓。」
佩格修女在走廊等她。「她还好吗?」
这一天才刚刚要开始,但莎拉已经觉得筋疲力尽了。「她背上的伤不是真正的问题。如果还有几个晚上像这样,我一点都不意外。」
「有没有可能找到亲戚?可以收留她的人?」
「我想那对她来说是最不好的情况。」
佩格修女点点头。「是啊,没错,我真蠢。」
莎拉给她一卷纱布、消毒过的布垫和一罐药膏。「每十二个小时帮她换一次药。目前没有发炎的迹象,但如果伤口恶化,或她开始发烧,马上来找我。」
佩格修女对着手上的东西皱起眉头,接着,又稍稍开朗一些地抬起头来。「我要谢谢你那天晚上邀请我。能出去走走真的很好,我应该更常出门的。」
「你能去,彼德真的很高兴。」
「凯勒柏长好大了。凯特也是。有时候我们会忘记自己有多幸运,然后看见像这样的事……」她甩开这个念头。「我最好赶快回去照顾孩子们。没有刻薄的佩格老修女,他们该怎么办呢?」
「你的演技真好,请容我这么说。」
「真的这么明显啊?我只是老了,心软了。」
她陪莎拉走出去。在门口,莎拉停下脚步。「我想请教你。一年里,会有多少小孩被收养?」
「一年?」这个问题好像让修女吃了一惊。「零。」
「一个都没有?」
「有时候有,但非常少。大一点的小孩更是完全没有,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有时候婴儿被遗弃在这里,几天之后,就有亲人来抱回去。但是孩子一旦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留在这里的机率就很高。」
「我以前不知道。」
修女的目光在莎拉脸上搜寻。「我们两个其实很像,你知道。我们的工作让我们一天里总有十几次碰上理该痛哭一场的事。然而我们不能哭,要是我们哭了,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是真的,但是这并不能让莎拉的心稍微轻松一点。「谢谢你,修女。」
她往医院去时心中凄楚。一进医院,温蒂就招手叫她到柜台。
「有人在等你。」
「病人?」
温蒂四下张望一下,确定没有人偷听,然后压低声音像耳语,「他说他是审核处来的。」
噢喔,莎拉想,这么快。「他人呢?」
「我叫他等等,可是他说要去病房找你。珍妮陪他去了。」
「你让珍妮和他谈?你疯啦?」
「我又没办法!他进来找你的时候,珍妮刚好站在这里。」温蒂再次压低嗓音,「是那个胎盘剥离的产妇,对不对?」
「希望不是。」
在通往病房的门边,莎拉从架子上拿下一件乾净的罩袍。她有两个优势。一是她的阶级。她是医生,尽管她不喜欢这么做,但如果有必要的话,是可以耍点威风。不容辩驳的权威语气,隐讳模糊—或完全不隐讳—提起某个不必指名道姓的重量级人物。有更大的天职在身,有忙碌的日子要应付,有人命要抢救,所以莎拉学会了这样的技巧。其次,她并没有做任何不法的事。没有填写正确的文书报告,并不算犯罪—只能算是疏忽。她大致是安全的,但这帮不上卡罗斯或他家人的忙,一旦骗局被拆穿,恩慈就会被带走。
她走进病房。站在珍妮旁边的那个男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官僚:柔弱无力,头顶微秃,笨手笨脚,一身几乎没晒过太阳、面团似的皮肤。珍妮朝她瞥来的目光满是遮掩不了的惊慌:「救我!」
「莎拉,」她开口说,「这位是……」
莎拉没让她讲完。「珍妮,你可以到洗衣部去看一下床单吗?我觉得我们这里好像不太够用了。」
「真的?」
「现在就去,麻烦你。」
她匆匆走开。
「我是威尔森医师。」她对那人说,「有什么事吗?」
那人清清嗓子,好像有点紧张。很好。「四天前的晚上,有个女人在这里生产。」他翻找手上的文件。「萨莉.吉梅涅兹?我想那天也是你值班。」
「你是?」
「裘伊.英格里胥,我是审核处派来的。」
「我的病人很多,英格里胥先生。」她假装思索,「噢,没错,我想起来了。很健康的女宝宝。有问题吗?」
「审核表没附上准生证。那女人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我相信我都处理好了,你们得再查查看。」
「我昨天找了一整天,绝对没送到我们办公室来。」
「你们办公室从来不出差错?从没遗失过文件?」
「我们很仔细,威尔森医师。据柜台的护士说,吉梅涅兹太太三天前已出院。我们向来都先找当事人,但是他们好像不在家。从小孩出生之后,她丈夫就没去上班。」
蠢透了,卡罗斯,莎拉想。「病人只要出了院,就不是我的责任了。」
「但是填好正确的资料是你的责任。没有有效的准生证,我就得把她的案子提报上去。」
「这个嘛,我相信一定是有的。你们搞错了。就这样?我很忙。」
他盯着她看,时间长得让人浑身不对劲。「暂时就这样吧,威尔森医师。」
无论吉梅涅兹一家人去了哪里,莎拉知道审核处很快就会追查到他们的下落,能躲藏的地方就这么多。
她试着不再想他们的事。她已经竭尽所能帮忙,而且情况已经超乎她的掌控了。佩格修女说得没错,她有工作要做。她的工作举足轻重,而且她很拿手,这才是最重要的。
半夜,她醒来,觉得自己彷佛被一个强而有力的梦从睡眠里赶了出来。她起身查看凯特。她很肯定,女儿也在这个梦里,虽然只是个边陲的角色,不是中心人物—是个目击者,或是裁判。莎拉坐在凯特的小床床沿,看着夜色悄悄从女儿身上流逝。女孩睡得很熟,嘴唇微微张开,长而均匀的呼吸让胸口一张一缩,空气里弥漫她独一无二的香味。在家园的那段时间,莎拉还没找回她之前,就是凯特的气息让她有活下去的力量。她把一绺婴儿鬈发收在信封,藏在铺位里,每天晚上拿出来,贴在脸颊上。莎拉知道,这个动作是一种祈祷—不是祈祷凯特还活着,因为莎拉那时相信女儿已经死了,而是祈祷她不论在哪里,不管灵魂去了哪里,都能像回到家一样。
「还好吗?」
霍里斯站在她背后。凯特动了一下,翻个身,然后又安静下来。
「回床上睡吧。」他轻声说。
「我可以睡晚一点,明天值第二班。」
霍里斯没答话。
「好吧。」她说。
天亮时,莎拉已经完全清醒。霍里斯叫她别起床,但她还是起了身。今天要到晚饭之后才能从医院下班,所以她想陪凯特去上学。筋疲力竭的感觉还没消褪,但并没有影响她的判断力,反倒让思虑更清明。在校门口,她紧紧拥抱女儿。好像并没有太久以前,莎拉还得要蹲下来才能抱她,而今凯特的头顶已经抵到莎拉胸口了。
「妈?」
她迟迟没放开女儿。「对不起,」她松开手。其他的孩子不断从她们身边走过。她突然意会到自己的感觉是什么。她觉得快乐—心头的重担消失了。「去吧,小ㄚ头。」她说:「晚上见罗。」
登记处九点钟开门,莎拉坐在台阶上,在垂覆的橡树荫影里等候。这是个宜人的夏日早晨,人来人往。人生的变化多么迅速啊,她想。
登记处职员开了门,莎拉站起来,随她走进去。这女人年纪较长,有张饱经风霜但神情怡悦的脸,和满口洁白的假牙。她好整以暇地坐进柜台后面,然后抬头看莎拉,假装这时才注意到她。
「有什么事吗?」
「我想要转让生产权。」
这位职员舔舔手指,从一个开有小缝的架子上抽出一张表格,摆在柜台上,然后把她的鹅毛笔浸到墨水瓶里。「谁的?」
「我的。」
职员的笔悬在纸上,停住不动。她抬起头,一脸关切。「你看起来还很年轻,亲爱的,你确定?」
「麻烦你,就这样办?」
她把表格送到审核处,并附上一张字条—对不起,找到了!—然后到医院去。这一天过得很快,她回到家的时候,霍里斯还没睡。她一直等到上床之后才告诉他。
「我想再生个小孩。」
他用手肘撑起身体,转身看她。「莎拉,我们试过了。你知道我们没办法啊。」
她亲亲他,绵长而温柔的吻,然后抽身直视他的眼睛。「其实,」她说:「事实不是这样的。」
12
十步,凯勒柏就完全困住彼德了。车佯装进攻,马壮烈牺牲,然后敌军就围困住他。
「见鬼了,你是怎么办到的?」
彼德并不是真的在意,虽然偶尔赢个一两次应该不赖。但上一次他打败凯勒柏的时候,这孩子得了重感冒,棋下到一半就昏昏睡去。就算是那一次,彼德也赢得很勉强。
「很简单。你以为我居于守势,其实我没有。」
「设圈套。」
男孩耸耸肩。「这像是在你脑袋里设圈套。我让你照着我需要你做的方式去看棋局。」他又开始摆棋子,显然今天晚上一局胜利是不够的。「军队找你做什么?」
凯勒柏突然改变话题的速度,有时候让彼德得花一番工夫才追得上。「是关于工作的事,其实。」
「哪一种工作?」
「老实告诉你,我也不确定。」他耸耸肩,看着棋盘。「不怎么重要。别担心—我哪里都不去。」
他们不停移动卒子。
「我还是想当军人,你知道,」男孩说:「就像你一样。」
凯勒柏不时会提起这件事,让彼德的感觉很复杂。一方面,他身为家长,强烈希望儿子能远离危险,但他也不禁觉得骄傲。毕竟,儿子对他所选择的生活表现出了兴趣。
「这个嘛,你一定很在行。」
「你会怀念吗?」
「有时候。我喜欢我的弟兄,我有好朋友,但我宁可和你在一起。况且,那样的日子看来也结束了。既然没有敌人可打,也就不太需要军队。」
「军队以外的一切感觉都好无聊。」
「无聊没什么不好,相信我。」
他们默默下棋。
「有人问起你,」凯勒柏说,「学校里的一个同学。」
「问什么?」
凯勒柏眯眼看棋盘,正要伸手拿起他的主教,却收手,选择把王后往前移一格。「就问说有你这样的父亲是什么感觉啊,他知道很多你的事情。」
「哪一个同学?」
「他叫朱里欧。」
那不是凯勒柏常往来的朋友。「你怎么告诉他的?」
「我告诉他说你整天在屋顶上工作。」
彼德终于和凯勒柏打成平局。他送孩子上床睡觉,然后用霍里斯送的酒替自己倒了一杯。凯勒柏的那句话有点刺耳。彼德并没有真的被桑契兹的提议打动,但整件事情让他很不愉快。她的操纵痕迹斧凿斑斑,彷佛刻意如此—这就是她厉害的地方。她既唤起他天生的责任感,又清楚表明自己不是可以唬弄的女人。我最终还是会得到你的,乔克森先生。
你尽管试吧,彼德想。我会留在这里,提醒我儿子要刷牙。
他们在接近市中心的一座旧传道堂重新铺屋顶。空置了几十年的这个地方,如今要改装成公寓。彼德的工队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拆掉腐朽的钟楼,并开始拆旧屋瓦。这屋顶非常倾斜,他们站在宽仅十二寸的横板上工作。这横板也就是在所谓的脚踏板上,以钉在薄板材的铁架支撑,横跨高达六尺的间隙。脚踏板的两端各有一架梯子搁在屋顶上,当成是让他们可以往来的楼梯。
一整个早上,他们都打赤膊顶着暑热工作。彼德和其他两个人—鸠克.阿瓦多和山姆.傅托波里斯—在最高一层的脚踏板工作。傅托波里斯人称「老傅」,已经在工地做了很多年,但是鸠克才来几个月。他很年轻,十七岁左右,窄窄的脸上长满青春痘,一头油腻腻的长发扎成马尾。没有人喜欢他,他的动作太出其不意,话也太多。屋顶工人的不成文规则就是不提及危险。这是一种尊重。但是鸠克向下看的时候老是说些蠢话,例如「哇,一定会很痛!」和「这铁定会摔死人!」
中午他们停工吃午餐,爬上爬下太麻烦,所以他们都留在原地。鸠克讲他在市场遇见的一个女孩,但彼德根本没在听,下方的城市喧嚣蒸腾如某种听觉的迷雾,偶尔有鸟儿飞过。
「我们开始工作吧。」老傅说。
他们眼前的工作是用铁橇和大头锤敲掉旧磁砖。彼德和老傅走到第三个脚踏板上,鸠克在他们下方右边。他还在讲那个女生—她的头发,走路的姿态,两人互看的眼神。
「他什么时候才会闭嘴?」老傅问。他的体格壮硕,肌肉发达,黑胡子已经点点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