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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5

作者:美-贾斯汀·柯罗宁 当前章节:1554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9:28

「我想他只是喜欢自己讲话的声音。」

「我哪天会把他从屋顶丢下去,我说真的。」老傅扬起头往上看,在太阳底下眯起眼睛。「看来我们还漏了几片。」

屋脊上还有几片磁砖。彼德把铁橇和大头锤插进工具腰带。「我上去。」

「算了吧,让那个大情人上吧。」他对着下面吼,「鸠克,到上面去。」

「上面那些又不是我漏掉的,那是乔克森负责的区域。」

「现在是你的了。」

「好啦,」鸠克气呼呼说,「你说了算。」

鸠克解开身上的安全索,爬梯子到最上面的脚踏板,把铁橇插进一块磁砖底下。就在他举起大头锤要敲下的时候,彼德发现他就在他们正上方。

「慢—」

那块磁砖松脱,飞落而下,差点就砸中老傅的头。

「你这个白痴!」

「对不起,我没看见你在那里。」

「那你以为我们在哪里?」老傅说:「你分明是故意的。快扣好安全索,天哪你。」

「刚才是意外。」鸠克说,「别紧张啦。你们得让开。」

他们挪到旁边。鸠克把几块磁砖敲完,开始往下爬的时候,彼德听到砰一声。鸠克发出惨叫。又一声砰。梯子发出喀啦巨响,从屋顶往下掉,鸠克人还在梯子上。在最后一秒钟,他往旁边跳开,肚子贴在屋顶上,但仍继续往下滑。从发出第一声惨叫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声音了。他的双手拼命想找东西抓住,脚趾抵住磁砖想减缓下滑的速度。就彼德所知,以前没有人像这样掉下来。突然之间,虽看似极不可能,却显然无法避免:鸠克就要成被上帝拣选的人了。

距边缘还有十尺的时候,他的身体停住了。因为他有只手终于抓住东西:一根生锈的墙钉。

「救命!」

彼德解开安全索,爬到最下面的那个脚踏板。他一手抓着铁支架,一手伸长。「抓住我的手。」

小伙子吓得浑身僵硬,右手握住墙钉,左手抓着磁砖边缘,全身上下紧紧贴在屋顶上。

「我一动就会掉下去。」

「不会,你不会掉下去。」

远远的下方,街道上的人停下脚步抬头观望。

「老傅,把安全绳丢给我。」彼德说。

「我构不到,得重新调整支架才行。」

墙钉因鸠克的体重而弯曲了。「天哪,我又要往下滑了!」

「别再扭动了。老傅,快点给我绳子。」

绳子来了。彼德没时间扣在身上,眼看鸠克就要掉下去了。老傅把绳子套在木板上拴好拉紧,彼德把绳子绑在额头,朝鸠克冲去。墙钉松脱,鸠克开始往下滑。

「我抓到你了。」彼德大叫,「撑住。」

彼德抓住他的手腕,鸠克的脚一寸寸滑向屋顶边缘。

「找东西抓住。」彼德说。

「没有东西!」

彼德不知道自己还能抓住他多久。「老傅,你能把我们往上拉吗?」

「你们太重了!」

「把绳子绑紧,然后给我几个撑架。」

街上聚集了一小群人,很多人往上指指点点。他们和地面的距离变大了,那彷佛是个可以吞噬一切的无限大空间。过了几秒钟,老傅走过他们上方的脚踏板。

「你要我怎么做?」

彼德说:「鸠克,屋顶边缘有一块突出的屋沿,就在你的正下方,想办法用脚勾住。」

「我找不到!」

「有,就在那里—我正看着!」

一会儿之后,鸠克说:「好,找到了。」

「深吸一口气,好吗?我要放开你一下子。」

鸠克更用力抓紧彼德的手腕。「你在耍我?」

「不这么做,我就没办法拉你起来。我保证,只要你不动,那个屋沿可以撑住你。」

鸠克别无选择,慢慢放开手。

「老傅,丢一个撑架给我。」

彼德用空下的那只手接住,卡进磁砖的缝隙里,然后从工具腰带里抽出一根钉子,戳进缝隙压牢,捶了三下钉好。他钉下第二根钉子,然后下降几尺。

「再我一个。」

「拜托,」鸠克呻吟,「快点。」

「深呼吸,顶多再一分钟。」

彼德再钉好三个撑架。「好了,小心一点,把手伸过来。在你的左手边,抓到了吗?」

鸠克的手抓住撑架。「抓到了,天啊。」

「现在想办法再抓到第二个。慢慢来—不必急。」

鸠克就这样爬了一个撑架接一个撑架,彼德跟在他后面上来。鸠克坐在脚踏板上,就着水壶大口喝水,彼得蹲在他旁边。

「还好吗?」

鸠克微微点头,一脸惨白,双手颤抖。

「过一会儿就没事了。」彼德说。

「见鬼了,这得花上一整天,」老傅说,「得花上你这辈子全部的时间!」

鸠克茫然瞪着天空。他的眼睛其实什么也没看见,彼德想。

「想办法放松。」彼德说。

鸠克低头瞥见彼德的护具。「你没扣上?」

「没时间。」

「所以你就……这样,只抓着绳子。」

「做到啦,不是吗?」

鸠克转开视线。「我以为这次我死定了。」

「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老傅说?「那个小浑蛋竟然没谢谢你。」

他们提早收工,两人坐在门阶上,轮流喝着小酒瓶里的酒。他们最后看到鸠克的时候,他交回工具腰带,转身离开。

「那招很聪明,用撑架。」老傅继续说:「要我绝对想不出来。」

「你会想得出来的。我只是比较先到而已。」

「那小子真是他妈的走运,我不得不说。看看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倒是真的。他觉得自己所向无敌,心神无比集中,思绪清澈如冰。事实上,屋顶上根本没有屋沿,表面光滑至极。我让你照着我需要你做的方式去看棋局。

老傅把酒瓶的盖子盖好,站起来。「我想,我们就明天见罗。」

「我只是做该做的事而已。」彼德说。

老傅瞪着他看,发出无声的笑。「换成是任何人啊,都会很担心自己没命。可是你八成很希望每天都有人掉下去,好让你可以去接住。不然你还能怎么做?」

「有人给了我一份工作。我以为我不感兴趣,但也许我是有兴趣的。」

老傅缓缓点头。「不管是什么工作,一定都比现在的工作有意思。他们对你的说法是对的。」他们握手,「祝你好运,乔克森。」

彼德看着他离去,自己朝首都大楼走去。进到桑契兹办公室时,她从一大堆文件里抬起头。

「乔克森先生,这么快,我以为我得要再加一把劲呢。」

「两个条件。不,其实是三个。」

「第一个是你儿子,当然。我已经向你保证过了。还有呢?」

「我要直接听命于你。不透过中间人。」

「那崔斯呢?他是我的幕僚长。」

「只有你。」

她只思考了一下下。「如果非要这样不可的话。第三个条件呢?」

「别逼我打领带。」

太阳刚西沉,迈可就敲了格瑞尔小屋的门。屋里没有灯,没有声响。好吧,我走了这么远的路,怎么能在外面等呢,他想,我相信卢修斯不会介意的。

他把袋子摆在地上,点亮油灯,环顾四周。格瑞尔画的图有多少幅?五十?一百?他挨近一些。没错,他的记忆没错。有些是速写,有些则看得出来是花很多时间聚精会神画的。迈可挑了一张,从墙面拿下来,铺在桌上:一座山岛,在碧蓝汪洋里,是从船首眺望的,因为画的下缘露出船的一角。岛屿上方与后方的天空都是曦光微亮的深蓝色,正中央离海平面四十五度处,是五颗星星组成的星座。

门啪的一声敞开,格瑞尔站在门口,一管来福枪指着迈可的头。

「见鬼啦,把枪放下。」迈可说。

格瑞尔放下枪。「反正也没子弹。」

「真是好消息。」迈可用手指敲着那张纸,「还记得吗,我说你应该告诉我这是什么的?」

格瑞尔点点头。

「现在是时候了。」

那个星座是南十字星—是南半球夜里最显着的星座。

迈可拿那份报纸给格瑞尔看,格瑞尔看了没反应,彷佛新闻内容一点都不意外。迈可描述卑尔根峡湾号的情景,和他所找到的尸体;他大声念出船长的遗书。这是他第一次念出声来,把这些字句念出来,感觉很不一样,彷佛不是偷听到其他人的对话,而是把对话演了出来。第一次,他略微体会了这个人为何要写这封无法寄出的信;这些文字和文字里蕴涵的情感传递了某种永恒的意念。这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则墓志铭。

迈可把卑尔根峡湾号导航电脑的资料留到最后才说。这艘船的目的地是南太平洋的某个区域,约略位于纽西兰北方和库克群岛之间。迈可用地图指给格瑞尔看,大船的引擎停摆时,他们大约是在目的地北北东方一千五百哩外,随赤道海流漂流。

「那最后怎么会到了格维斯顿岛?」格瑞尔问。

「原本不应该的。这船应该会沉没,就像船长说的那样。」

「可是没沉。」

迈可皱起眉头。「有可能是洋流把船带到这里来。我对这个问题其实没有很了解。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没有封锁线,从来就没有。」

格瑞尔再次看着报纸。他指着报导中间的地方。「这里,说病毒可能是禽类传染—」

「鸟。」

「我懂这个名词的意思,迈可。这表示病毒可能还存在?」

「如果鸟是媒介,那病毒就可能还在。但是,有关单位始终没搞清楚。」

「极其罕见的情况下,」格瑞尔大声念:「病患会表现出北美病毒的变形效应,包括攻击性的显着增强,但这些病患是否活过三十六小时的生存门槛则不得而知。」

「我也注意到这一段。」

「他们讲的是病鬼吗?」

「如果是,也是不同种的。」

「这表示他们可能还活着。杀掉十二魔并不能对他们造成影响。」

迈可没答话。

「老天爷啊。」

「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迈可说:「或许『好笑』不是适当的形容词。这个世界把我们隔离起来,让我们自生自灭。到头来,这却是我们之所以还能活着的原因。」

格瑞尔从餐桌旁站起来,拿下架子上的一瓶威士忌。他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迈可,然后自己啜了一口。迈可也喝了一口。

「想想,卢修斯,这艘船绕了大半个地球,什么厄运也没碰上,没搁浅,没在暴风雨里淹水沉没。它就这样稳稳地开进格维斯顿岛,来到我们眼皮子底下。你觉得这样的机率有多高?」

「不太高,我必须说。」

「所以你告诉我,这艘船在这里干嘛?画这些图的人是你啊。」

格瑞尔在他的杯子里倒了更多酒,但没喝。他沉默了一晌,然后说:「这是我看见的。」

「什么意思,『看见』?」

「很难解释。」

「没有什么事情是容易明白的,卢修斯。」

格瑞尔盯着他的杯子,在桌上转动。「我当时在沙漠。别问我在那里干嘛—说来话长。我好几天没有东西吃,没有水喝。夜里我身上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我猜是梦,但比梦还要强烈,还要真实。」

「你指的是这个景象。这座岛,这五颗星星。」

卢修斯点点头。「我人在船上,可以感觉到脚底下的船在动。我可以听到浪声,闻到咸味。」

「是卑尔根峡湾号吗?」

他摇摇头。「我只知道,船很大。」

「你一个人?」

「说不定有其他人,但是我看不见他们。我没办法转身。」格瑞尔意有所指地看着他,「迈可,你现在心里想的,就是我认为你在想的事情吗?」

「那得看你在想什么了。」

「这艘船对我们别有意义。我们应该要去那座岛。」

「不然你还能怎么解释?」

「我没别的解释。」他怀疑地蹙起眉头。「这完全不像你。你对疯子画的这些图太有信心了。」

两人沉默一晌。迈可啜着他的威士忌。

「这艘船,」格瑞尔说:「还能浮在水上?」

「我不知道水面下损坏的程度有多严重。下舱进水了,但是引擎室还是乾的。」

「你修得好吗?」

「或许吧,但需要一整支大军。还要许多钱,而我们没有。」

格瑞尔的手指在桌上敲着。「有很多办法可想。假设我们有人力,需要多久的时间?」

「好几年。该死,说不定要好几十年!我们得要把船里的水抽乾,盖一座船坞,让船浮起来。这还只是开始,那该死的东西有六百尺长。」

「但还是做得到。」

「理论上。」

迈可端详他这位朋友的表情。他们还没碰触到遗失的那片拼图,那个导致其余一切的问题。

「那你觉得我们有多少时间?」迈可问。

「什么有多少时间?」

「到病鬼再回来之前。」

格瑞尔没马上回答。「我不确定。」

「但是他们就要来了。」

格瑞尔抬起头,迈可看见他眼睛里有如释重负的神情。他已经独自扛着这件事太久了。「告诉我,你是怎么搞懂的?」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问题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格瑞尔喝乾威士忌,再倒一杯,又喝乾。迈可等着。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迈可,但是你绝对不可以把你知道的告诉任何人。不能告诉莎拉,不能告诉霍里斯,连彼德都不能说。特别是不能告诉彼德。」

「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规则不是我定的,对不起。我需要你保证。」

「我保证。」

格瑞尔深吸一口气,慢慢吐气。「我知道病鬼就要回来了,迈可,」他说:「因为是艾美告诉我的。」

13

艾莉希亚接近城市时,雨落了下来。站在柔和的晨光里俯望,这条河和她想像的一样:宽阔,暗黑,无休无止地流动。河的那一边有城市的层层尖塔耸立,密集如森林。毁弃的码头从河堤上突起,船只遗骸冲刷到浅滩。经过一个世纪的时间,海平面上升了,岛的南端有些部分看似被淹没,水波拍打着建筑的外围。

她往北走,在瓦砾堆中穿梭跳跃,寻找可以跨越的路径。雨停,再下,又停。等来到桥边,已是下午将尽的时刻。这座桥有两个巨大的桥墩,像一对双胞胎巨人举起桥板,把缆绳缠在肩上。想到要跨过这座桥,艾莉希亚就忧心忡忡,虽然没表现出来,士兵却还是察觉到了。它的步履里有那么一丝丝不情愿:又来了?

是的,她心想,又来了。

她转向内陆,骑上坡道。路障、炮台,被一个世纪的风吹雨打磨损殆尽的军用车辆,有些倒栽葱,有些侧卧地面。这里曾有过一场战役。上层的桥板塞满汽车的遗骸,全都覆满鸟粪,一片惨白。艾莉希亚下马,牵着士兵走过这片残骸。每跨出一步,她的忧心就多一重,这是自然而然产生的感觉,就像过敏或打喷嚏一样,很难克制。她让目光保持在正前方,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跨。

走到差不多中间的地方,眼前是崩塌的路面。汽车歪七扭八堆叠在下层桥板。栏杆旁边有条窄窄的边道,顶多四尺宽,看来是唯一可行的通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艾莉希亚对士兵说,「小事一桩。」

高度没什么关系,她害怕的是水。桥缘之外,是足以吞噬生命的死亡深渊。一步接一步,因恐惧而浑身冰冷的她牵着士兵跨过河去。多么奇怪啊,她想,天不怕地不怕,却怕这个。

到达河的对岸时,太阳已落在他们背后。又一个坡道,他们从桥面踏上平地,进到一个盖满仓库和工厂的区域。她重新骑到士兵背上,沿着岛屿的主干道往南走,沿途走过一条条以数字编号的街道。最后工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街区的公寓建筑和褐石宅院,穿插着空无一车的停车场,有些光秃秃的,有些则草木繁茂得像小型丛林;有些区域的街道淹了水,脏河水从人字孔里冒出来。艾莉希亚从没见过像这样的地方。这座岛的稠密程度让她吃惊。再细微的声音与动静都让她小心注意:鸽子的咕咕叫,老鼠的匆匆跑,水从建筑内部的墙面淌下来。霉菌酸臭的孢子味。腐坏的浓烈臭味。还有这座城市,这死亡殿堂本身的恶气。

夜晚降临,蝙蝠飞掠天空。她在雷诺克斯大道靠一一○街的这一头,面前一堵高墙似的植物挡住她的去路。在这座荒弃城市的中心地带,一片林木生根、开花,繁殖成一大片。来到林木边缘,她让士兵停下脚步,把注意力转到树上。病鬼发动攻击都是从上而下。他们要找的不是她,当然,艾莉希亚是他们的同类。可是要担心士兵。她沉思了几分钟,最后觉得她们可以安全通过,才轻踢马腹。

「走吧。」

就这样,整座城市消失了。她们简直像在最宏伟的古老森林里,夜色完全笼罩,只有一勾下弦月的光。她们来到一片广袤的草地,如羽毛般柔软的野草高长,拍打着她的大腿,接着又是树木接管大地。

从树林里出来,她们站在第五十九街的一段石阶上。这里的建筑都有名字:赫姆斯雷公园大道,艾塞克斯之家,丽池—卡尔顿广场。她朝麦迪逊大道去,然后再次往南。这里的建筑变得更高,耸立在马路旁。街道编号还是一样数字越来越小,五十六、五十一、四十八、四十三。

四十二。

她下马。这幢建筑像个堡垒,比周围的宏伟高楼来得小,但外表庄严高贵。一座城堡,很适合骑士。高耸的拱窗阴沉地盯着街道,在建筑立面中央,挨近屋顶边缘,有个石像敞开手臂欢迎。雕像下方镌刻在建筑正面的一行字,在月光下轮廓分明:「中央车站」。

艾莉希亚,我在这里。小艾,你来了,我好高兴。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兄弟姊妹的存在。他们在她下方,到处都是,隐匿在城市深处的巨大藏身处所。他们也察觉到她的存在吗?艾莉希亚领悟到,打从出生以来的漫长岁月,你每一天都是朝向这个时刻迈进。你以为你的人生是充满选择的迷宫,以为你的人生拥有种种的可能性,其实这些都只是让你踏上这条路的一步接一步而已。等你抵达目的地时,回头看,只看见一条路—那条为你择定的路。

她把一条绳子绑在士兵的辔头上。两个晚上前,在纽华克郊区扎营的时候,她准备了一个松枝火把。现在,她蹲在人行道上,把火绒堆成一堆,用她的生火棒点燃,然后把火把的尾端深深戳进火焰里,让松脂烧起来。她起身,高举火把。这支可以燃烧好几个钟头的火把发出带烟雾的橘色火光,她把弹药带紧贴在胸前,然后把右手伸过左肩,从剑鞘里抽出剑来。剑柄的绳子泛白,末端变硬,因为长时间的练习而磨损。这东西对她来说没有任何象徵意义,就只是一个工具而已。她缓缓地前后挥动,感觉剑的力量与她自己融为一体。士兵盯着她。等觉得时机对了,艾莉希亚重新把剑入鞘,打开进入车站的门。

「是时候了。」

她牵着它走进去。碎玻璃踩在脚下喀啦作响,她听见老鼠的吱吱叫。进门十尺之后,有两个选项:直走,经过一道斜坡走廊到车站的下一层楼;或者向左,穿过拱门。

她向左走。

周围的空间变大。她在车站大厅里,但这里看起来不像车站—反倒像教堂。这是个众多群众齐聚一堂,与有更高层次的神灵融合为一体的地方。一道道月光透过高窗映在地板上,宛如淡黄色的水晕染开来。这里的静寂浓得化不开,她听得见自己耳朵里的血液奔腾。抬头仰望,她以为自己看见了天空,后来才发现那是一幅画。天花板上缀着星星,中间有着各种形体:有牛,有羊,还有个拿水瓶倒水的人。

「艾莉希亚,哈罗。」

她一惊。是他的声音。清晰可闻,绝对是人类的嗓音。

「我在这里。」

声音是从大厅的另一端传来。艾莉希亚朝那个方向走去,把士兵牵在身边。她看见前方有个构造体,看起来像栋小房子。安置在顶端像个皇冠似的,是有四个面、非常大的时钟。她一走近,最先受到火把影响的就是钟,但与其说是反射了光,倒不如说是吸收了光,让钟面闪耀着橘色的光芒。

「在这里,小艾。」

一道宽阔的楼梯向上通往阳台。她放开绳子,手搁在士兵脖子上。它的皮毛被汗水濡湿,她将手掌贴在它身上安抚:在这里等我。

「别担心,你的朋友不会有事。它是个很棒的同伴,小艾。超乎我的想像,百分之一百的士兵,就像你一样。像我的小艾一样。」

她走上楼梯,没试图隐匿自己—没必要。等待她的是什么呢?那声音是人的声音,略显单薄的嗓音,但身体绝对不是人的身体。他肯定是庞然大物,一个身躯巨大无比的怪物,是他的族群里的巨无霸。

她来到楼梯顶端。右手边是有一排凳子的吧台,正前方则是桌位区,有些桌子翻覆,有些还好好摆着碗盘和刀叉。

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的是个男人。

这是什么诡计吗?他是不是对她的心灵施展了什么魔法?他轻松地坐着,双手交叠在膝上,身穿深色西装,内搭敞开领口的白衬衫。沙褐色近乎红色的头发,额上有尖尖的美人尖,下巴微微松弛,眼神有某种难以解释的专注。她周围的一切蓦然变得不真实起来。这是个天大的玩笑。他就只是个普通人,芸芸众生里的任何一个人,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人。

「我的外表吓到你了吗?」他问:「也许我应该先警告你的。」

他的声音唤起了她的行动。她丢下火把,拔出剑,大步朝他走去。她抡起剑,臀部一扭,把力量转移到大肌肉群—肩膀、骨盆、双腿—然后手一转,剑尖停在离他脖子仅只几寸之处。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身上连一条肌肉都没紧绷,甚至脸上的表情都还是很惬意。「我看起来像什么?」

「你不是人。不可能是。」

「或许你也问过你自己相同的问题。所谓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歪着头靠向她的剑尖。「要是你想用上这玩意儿,那么我建议你就动手吧。」

「这是你想要的?」

他扬起脸对着天花板,两边嘴角露出匕首似的牙齿。那是掠食性动物的牙齿,然而她面前的这张脸如此温和。「我在这里等了好长的时间,你知道的。你所做的一切,你所认识的每一个人,你所犯下的每一个错误。你所读过的书,你所听过的音乐,太阳的感觉,雨的感觉,都还在你的心里。但是这样并不够,对吧?就是这样。过去永远都不够。」

剑尖还是指着他的脖子。他让这一切变得多么简单,多么轻松啊。他看着她的表情如此恬然平静。只要迅速一挥,她就自由了。

「我们两个是一样的,你知道。」他嗓音沉着,近乎谆谆教诲。「太多的遗憾。太多失去了。」

她干嘛不动手?她干嘛不挥刀?她陷入怪异的无法动弹状态—不是肢体的瘫痪,而是意志力的消沉。

「我一点都不怀疑你有能力做到,」他摸着脖子的一个点,「就是这里,我想。这里应该就会有效果。」

不对劲。非常非常不对劲。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只把剑往后扬,一挥而下。然而她就是没办法让自己这么做。

「你做不到,对不对?」他蹙起眉头,语气简直是可惜,「弑父毕竟违反本性啊。」

「我杀了马丁内兹。我看着他死掉。」

「是啊,但是你又不属于他,小艾。你属于我。咬你的病鬼是我们的一员。艾美是你的一部分,而我是另一部分。你没办法拿这把剑对付我,就像你没办法拿剑对付她一样。你竟然还没参透这一层,让我很意外啊。」

她感觉到他说的是事实。她的剑。她没办法挥剑。

「但我想你不是来杀我的。这根本不是你到这里来的原因。我看得出来,你有疑问,你有想知道的事情。」

她咬紧牙关回答:「我不想从你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不想?那我来问你几个问题好了。告诉我,艾莉希亚,要是人类逮着你会怎么样?」

她觉得茫然无措,这一切都没有道理。

「这是个简单的问题,真的。大部分的事情,到头来都很简单。」

「我有朋友。」她听见自己嗓音里的颤抖,「大家都爱我。」

「是吗?你是因为这样才离开他们的?」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想我知道。对我来说,你的心像是一本翻开的书。彼德、迈可、莎拉、霍里斯、格瑞尔,还有艾美。卓越且强大的艾美。我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甚至那个男孩,高筒鞋,死在你怀里的那个。你答应他说你会保护他的安全,到头来你却救不了他。」

她的意志开始瓦解,手中的剑像铁砧,重的不得了。

「现在你的朋友会怎么说你?我来替你回答,他们会叫你怪物。他们会开始追捕你,如果他们没先杀了你的话。」

「闭嘴,该死!」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从来就不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从上校带你到高墙之外,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的那一天起就不是了。你坐在树下,哭了一整夜,不是吗?」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他有安慰你吗,艾莉希亚?他有告诉你说他很抱歉吗?你当时还只是个小女孩,他竟然把你一个人丢下。你一直都这么……孤单。」

她最后的一丝决心也开始溃堤。她原本是靠着这一丝决心才能握住手上的剑啊。

「我知道,因为我了解你,艾莉希亚.唐纳迪欧。我了解你隐藏起来的心思。你看不出来吗?这就是你之所以来找我的原因。我是唯一能了解你的人。」

「拜托,」她哀求,「拜托别说了。」

「告诉我,你替她取了什么名字?」

她全然崩溃,什么都不剩。无论她原来是什么样的人,或希望当什么样的人,她都感觉到那个人正离她远去。

「告诉我,小艾。告诉我,你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玫瑰。」她哽咽着说出名字,「我叫她玫瑰。」

她开始啜泣,剑匡当掉到地上。那人起身,双臂揽住她,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她没有抵抗,也无力抵抗。她就只是一直哭,一直哭。她的小女儿。她的小玫瑰。

「这就是你之所以到这里来的原因,对吧?」他的声音好轻柔,贴近她的耳朵。「这也就是这个地方存在的原因。你来到这里说出你女儿的名字。」

她靠在他身上点点头。她听见自己说:「是的。」

「噢,我的艾莉希亚。我的小艾。你知道你在哪里吗?你所有的旅程都已经结束了。你所知道的地方,有哪一个是你真正的家吗?跟着我说:『我回到家了。』」

有一丝抗拒,但她放弃了。「我回到家了。」

「『我永远不会离开这里。』」

这一切突然变得很容易。「我永远不会离开这里。」

过了一会儿,他放开她。透过迷蒙的泪眼,她看着他亲切的脸,充满透澈理解的表情。他从桌子旁边拖来一把椅子。

「和我一起坐坐。」他说:「我们拥有全世界的时间。和我一起坐下,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说给你听。」

第二篇 爱人

疫前28年至疫前3年 (1989至2014年)

他坠落

自清晨至正午,

自正午至露湿的午夜,

夏日,伴随西沉的太阳

从穹苍降下

宛如一颗坠落的星子

—《失乐园》,弥尔顿

14

深痛恶绝的背后必定都有一个爱的故事。

因为我是个了解爱,也尝过爱情滋味的男人。我说「男人」,是因为我所知道的自己是个男人。看看我,你看见什么了?难道我长的不像男人吗?难道我没有和你一样的感觉,和你一样的痛苦,和你一样的深爱,和你一样的哀恸吗?构成人的,若非这些元素,那还会是什么呢?在身而为人的人生里,我是科学家,名叫范宁。提摩西.J.范宁,哥伦比亚大学生物化学系艾罗丝.阿姆斯壮杰出讲座教授。在我的那个年代,我是有名而且很受尊敬的人。在很多议题上,都会有人来请教我的看法。我昂首阔步踏进专业的殿堂。我是个人脉甚广的人。我握手,吻颊,交朋友,找爱人,名利双收,尽享现代世界的荣华富贵。市中心的公寓,乡间的别墅,时髦的汽车,醇美的好酒,这些都是我所拥有的。我在高级餐厅用餐,在顶级饭店过夜,我的护照盖满签证章。我追过三个女人,结过三次婚。虽然这几次婚姻到最后都是一场空,但事后看来也都不遗憾。我工作、休息、希望、回忆—甚至还偶尔祷告。总而言之,我享受生活。

然后,在玻利维亚的丛林里,我死了。

你知道我叫零号。这是历史所赋予我的名字。毁灭者零号,吞噬世界的零号。然而基于本体论的缘由,这段历史并不会被写下来。如果没有人可以记录,过往的一切会有什么结果呢?我死了,接着又活了过来,这是最老掉牙的故事。我从死亡中醒转,看见了什么?我在一间有蓝色灯光的房间里—纯粹的蓝色,是天空和海洋融为一体才有的那种蓝。我的手臂、双腿,甚至头部都被绑住。我是那个地方的囚徒,脑袋里有零碎的意象,闪现的光线和颜色不肯凝聚成有意义的样貌。我的身体嗡嗡叫,只发得出这个声音。我后来知道那是我刚结束变身的最后一个阶段。我还没看见自己的身体,我还困在这里。

提姆,你听见我说的话吗?

这个声音传来,无所不在,却又无所在。我死了吗?这是上帝的声音,在对我讲话?说不定我的人生过得有点虚掷光阴,所以情态发展出乎预期。

提姆,要是听得到我的声音,请举起手。

我的上帝,任何上帝做这样的要求似乎都不过分。

很好。换另一手。非常好。干得好,提姆。

你认得这个声音,我对自己说。你没死,这是人类,像你一样的人类的声音。一个叫你小名的人,还会说「干得好」。

很好。呼吸。你做得很好。

情况慢慢明朗起来。我一直生着某种病。说不定我会痉挛,所以才有束带绑住我。我还没回想起来整个状况,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这声音是关键。如果我可以认得出来那是谁的声音,一切就能水落石出。

我要松开你的束带,好吗?

我感觉到压力不见了。经由某种摇控机械操控,我的束带缩回去了。

你能坐起来吗,提姆?你能为我试试看吗?

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我生的是什么病,最坏的情况都已经过去。我并没有觉得不舒服—恰恰相反。从我胸膛发出的那种嗡嗡声,变成像管弦乐似的全身震颤,彷佛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奏着同样的音符。这感受非常深刻,简直近似性爱的快感。我的下半身,我的脚趾尖,甚至连我的发根都感觉到—我这辈子从没体验过像这样丝丝入扣的微妙情绪。

第二个嗓音,比第一个声音略低一些:范宁博士,我是席克斯上校。

席克斯。我认得叫席克斯的人吗?

你听得到我们讲话吗?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我心里有个洞打开了。不是洞,是个深渊。我饿了。深沉而疯狂的饥饿。我的饥饿不是人类的那种饿,而是动物的饿。是利爪与尖牙的饿感,是挖掘搜捕,把柔嫩的肌肉咬进嘴里,温热的汁液在味蕾上喷溅开来的那种饿感。

提姆,你害我们好担心。和我讲讲话啊,兄弟。

宛如记忆的大门敞开,回忆滚滚而来。雨林,热气蒸腾,翠绿浓密的树冠上满是鸣啸不休的动物;我皮肤的黏腻,还有群集在我面前的不知名昆虫;士兵们脸上画着迷彩,在我们前行的时候举枪瞄准我们周围的林木;有雕像,五官像人,体型像怪物,警告着我们。但他们却叫我们前进,要我们更深入这个戴着神秘面纱的地方;蝙蝠。

它们在夜里前来,群集在我们营地周围。蝙蝠,几百只,几千只,几万只,不计其数拍着翅膀的生物。它们冲出天堂。它们如风暴掌控天空。地狱之门敞开,这是它们呕出来的东西,黑色的呕吐物。它们不像在飞,反倒像在游泳,动作如规律的波浪,彷佛一群在空中泳动的鱼。它们落在我们身上,所有的翅膀,牙齿和不怀好意、细碎的快乐尖叫。我还记得那飞袭,那尖叫。我在一个有蓝色光线,有个叫得出我名字的声音的地方,但是在心里,我奔向河流。我看见一个女人,在河岸痛苦扭动。她名叫克劳蒂亚,她是我们的人。蝙蝠像斗篷般覆满她的全身,想想看那种惊骇,她的身体几乎完全都看不见了。她抽搐扭动,像是被恶魔折磨狂舞。老实说,我的第一个直觉是袖手旁观,我没有什么英雄本色。然而,有时候我们会发现身上有自己从未明白的一面。我往前跳了两大步,抓住她,让我们两个滚进恶臭的丛林河水里。我感觉到蝙蝠牙齿温热地戳进我手臂和脖子的肉里。河里血水翻腾,它们狂怒至极,连河水也无法吓阻。就算是溺死,它们也要咬我们。我用手肘扣住克劳蒂亚的脖子,往下潜去,尽管我知道这样做也无济于事。这女人已经死了。

全部的事情我都记得,还有另一件。我记得一个男人的脸。他低头看我,脸的周围是一圈丛林的天空。我了无生气,发起高烧。周遭的空气随着直升机螺旋桨的嘈杂声而一下一下跳动。那人不知在叫嚷什么。我想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嘴巴。这个还活着,他在说—我的朋友,乔纳斯.黎尔,他在说—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

我抬起头看。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像个牢房。我对面的墙上有个宽阔的黑色窗子,映照出我的模样。

我看见我变成什么了。

我不是站起来,而是冲出去。我飞快冲过房间,砰一声撞上窗子,窗后的那两个人马上往后跳开。乔纳斯和另一个人,那个叫席克斯的。他们的眼睛惊恐圆睁。我用力捶打,我大声叫吼。我张开嘴巴露出牙齿,让他们知道我愤怒的程度。我想杀了他们。不,比起我心中的渴望,「杀」这个字还太温和。我想灭了他们。我想撕开他们的四肢,我想折断他们的骨头,把我的脸埋进那湿黏黏的遗骸里。我想要伸手探进他们的胸膛,扯出他们的心脏,在肌肉仍因最后的迷走电流而抽搐时,享受那血淋淋的鲜肉,盯着他们的脸,眼睁睁看着他们死掉。在我的撞击之下,他们喊叫颤抖。

一阵白热的亮光充斥整个房间,我觉得自己彷佛被几百枝箭射中。我蹒跚后退,缩倒在地板上。头顶上有传输设备喀啦喀啦响,随着砰一声,铁栅落下,把我关了起来。

提姆,对不起。我没打算要这样做的,原谅我??

他或许是没打算这样做。但没差啦。就算在那时,痛苦瑟缩的那时,我也知道他们的优势是暂时的,一点都不重要。我是人类的黑色之花,打从时间开始之初,就奉命要来摧毁没有任何一个上帝喜欢的这个世界。

从一个,我们变成十二魔。这能不能留下记录,同样也是个问题。古老的种子在我的血液里扎根,传播到其他人身上。我开始对这些人了若指掌。起初,他们吓到了我。他们的人生和我如此不同。他们没有良知,没有悲悯,没有哲学。他们就像残酷的野兽,他们残暴的心充斥最黑暗的行为动机。我很早就知道有这样的人存在,但是要真正理解邪恶,就必须去亲身感觉、亲身体验。我们必须踏进另一个人的心里,就像踏进黑暗无光的洞穴一样。他们一个接一个进到我心里,而我也进到他们的心里。巴柏寇克是第一个,他做的梦实在是太恐怖了—虽然他的梦其实并没有比我自己的梦更惨。其他人依序而来,一个一个加入。莫里森和查维兹,巴菲斯和杜瑞尔,温斯顿和索萨,艾珂和蓝布莱特,瑞恩哈特和马丁内兹,最卑鄙邪恶的一群。甚至还有卡特,他痛苦的回忆燃起了我心中仅有的悲悯余烬。随着时日推移,在这些麻烦的家伙陪伴之下,我开始有了逐渐扩大的使命感。他们是我的继承人,我的随从,在他们的簇拥之下,我拥有领导的能力。他们和我不一样,他们不鄙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就像一切都无关紧要一样。他们的口腹之欲不知节制,倘若无人指引,他们会迅速且全面地摧毁我们全体。他们是我所要驾驭的兵马,但如何让他们听从指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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