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知道乔炎答应了采访,开心的同时很是震惊,她万万想不到努力了那么久的事,居然被我轻轻松松就搞定了。
她自然不会明白我与乔炎所做的交易,但不管怎样,好歹我完成了主编交给我的任务,我知道自己进入新闻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我终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为了满足乔炎的要求,主编只给我安排了两个人手。
一个叫小周,是个傻傻的高个子男生,负责摄影。
另一个叫小艺,是个矮小可爱的女生,负责准备设备和记录。
而我则负责采访,特别针对一些较有争议和读者感兴趣的话题来问。
虽然我纸卡上的问题都和乔炎校对过了,但作为一名合格的记者,时刻保持追求真相的执着精神才是我的本责。
加上有主编的再三嘱托,我若不挖出一点外界感兴趣且又不为人知的东西,只怕这场采访就失去它该有的意义了。
我一直想把采访地点定在乔炎的家,因为这样可以使观众更加直接的去了解乔炎的生活,可我也知道那是乔炎的‘禁区’,所以我一直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开口。
就在采访的前一天,采访地还未定下来,我也只好硬着头皮向乔炎提出我的建议。
我甚至可以想象她拒绝我时有多么的干脆和冷漠,一想到之前进她家里,她露出的那种眼神,我就有些发怵。
可出乎意料的是,乔炎竟然很直爽的答应了。
小周和小艺还在跟我打趣,说乔炎哪儿像我说的那么不近人情,分明就是很好相处的样子。
我心中自是有苦说不出,但好在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我也就没解释什么。
当我再次来到乔炎的家,一切都与之前一样,一样的摆设,一样的灯光,一样给我以异样的感觉。
进屋之后,小周就忙着摆弄机器,然后试了试胸麦,确定没问题了再给乔炎戴上。
小艺是个活泼好动的姑娘,天真没有城府,当她看到那一整个酒柜里面,摆放的那些精致的瓶瓶罐罐时,不免心生好奇,便凑近了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木木姐,你看这些小罐子,好小巧精致啊。”
我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乔作家的收藏品,小心弄坏了。”
“可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也许她以为作为乔炎唯一的邻居,我是更了解乔炎的人,甚至理所应当的知道她收藏在酒柜里的东西是什么。
但令她失望了,我不仅不知道,并且比她更加好奇。
我内心虽然很窘迫,但我极力的掩盖着,不想让自己脸上露出一无所知的表情。
我只是双手揣在西装裤兜里,抬起脸,用下巴高昂的指了指那酒柜里的瓶子,很平淡的说:“或许不是普通的东西。”
我知道我说的是废话,但看到小艺那副似懂非懂的表情,就心中好笑。
乔炎似乎早已将我们的对话收入耳中,她慢慢走了过来,抱着双手,用极认真的表情,微笑着说:“说普通嘛也不普通,说不普通倒也算普通。不过刚才你那句话算是说对了,这一柜子的东西确实是我的收藏品,就像运动员的金牌,十分的有成就感。”她说这话时看向了我。
“那这些罐子里面装的都是什么呢?” 我不再掩盖自己的无知,而是很直接的问道。
我确实无比好奇这些白色的,呈小颗粒状的东西到底为何物。
她没有丝毫迟疑,只定定的看着我,用无比冷漠且毫无波澜的语气说:“盐。这满满的一柜都是盐。是我搜罗了很久,保存了很久的高级细盐。”
她忽然露出一个很是得意的表情,令我有些捉摸不透。
“天哪,那么多盐!”小艺惊诧的张大了嘴,“收集那么多盐干什么?”
“腌肉”
“腌肉”
我和乔炎几乎同时说道。
我们又同时瞪大了眼看着对方,露出很惊讶的表情。也许她和我一样,没想到我们竟有如此默契的时候。
“生腌,然后吃掉。”我又补充道。
我想我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杀意,我能感受到自己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我不知道那是由于太过恐惧,还是太过兴奋,或者说是恐惧中又带着兴奋。
乔炎突然伸出一根食指,摆动着说道:“No No No ,有时我还把它们做成腊肉,不用烟熏的那种,只单纯的用盐腌好,风干后放到冰箱里保存。它们能保存很久很久,好像从未变过一样。”
我突然想到了她卧室里的那个冰箱。
“乔作家对腌肉似乎很有研究啊,我妈妈也喜欢吃腌肉,可惜我不会做,希望有机会能跟您学习。”小艺很谦卑的说道。
乔炎笑道:“从小我就看我父亲腌肉,耳濡目染,学了一点,也只是半吊子。我父亲说过,腌肉不仅需要上好的盐和香料,手法还很重要。”
她伸出双手,手指轻柔的伸展,而后又弯曲,弯曲又伸展,像温柔的波浪。
“就像这样”她形容着。“每一块肉都是宝贝,对待它们就像对待自己的爱人,要用手的温度将盐轻轻搓进肉里,要带着感情的,慢慢的揉搓。”
也许因为她的表情太过沉迷了,小艺不禁笑出了声。
“乔作家,你的手指就像在弹钢琴。而且我也很难将块猪肉视作爱人,这太荒唐,太好笑了。”说完还大笑出声。
我看到乔炎的脸明显的僵住了,她的手指停留在半空,不再是柔软的波浪,倒像是死气沉沉的湖面,静的窒息。
我故意支开小艺,生怕她得罪了乔炎会影响到我的专访。
“小周已经试好麦了,还不快去拿录音笔和记录本,准备好就采访了。”
小艺这才后知后觉的走开了。
“你的同事很活泼啊”只有我和乔炎两个人的时候,她突然说道。
“呃,对。”我尴尬的笑了笑。
“我很喜欢她”她笑着说,“你不觉得吗,她像兔子。”
“嗯?”我没跟上她的思维。
“暗潮涌动的森林里,危机四伏,兔子……是最好的猎物。”
她笑的很温柔,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正在忙碌的小艺。
我突然觉得,她可能会在等下的采访中故意为难我,或者是为难我们三个。因为她很生气,这是透过皮肉的现象,所看到的内心本质。
等到小周告诉我,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我竟有些迟疑,总觉得采访不会进行的太顺利。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乔炎极其配合,甚至面部表情管理也做得相当到位。
她又变成了那个美丽知性的女性,她的笑容和举手投足间,都是望而不及的艺术气质。
今天的乔炎,似乎很不一样。
采访进行了大半,纸卡上的问题都问的差不多了,我看到乔炎时不时的挑眉看向镜头,手指有意无意的敲打着凳子的边沿,我想她一定以为采访快结束了,所以开始表现得像是迫切等待下班的打工人。
我莞尔一笑,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 A4 纸,上面早已列好了我和主编商议后要问的问题。
“你有过被校园霸凌的经历吗?”我突然调转话锋问道。
乔炎明显一愣,似乎还很惊愕,也许她并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刚才还在讲工作,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的问题了。最重要的是,这问题是纸卡上没有的。
乔炎没有回答,只是挑眉看我,似乎在用眼神提醒我,这不是她想回答的问题。
“请你回答我”我无比淡然道。
她看向镜头,眼中有些慌张。
“‘校园霸凌‘这个词应该是近几年才兴起的吧,我们念书的时候都是很单纯的,可能偶尔也有小打小闹吧,但’霸凌‘两个字似乎还不至于。”
“你在你的成名作《死循环》中,有几个单元都写了有关校园霸凌的事件,并对受害者的心理描写特别细致。曾有自称心理学者的网友,就你在《死循环》中的描写发帖分析过,说你很可能遭受过校园霸凌,为此你怎么看?”
乔炎冷笑道:“简直是无稽之谈。你也说了,只是分析嘛,分析从另一个角度看,也叫做猜测。一个自称心理学者的人猜测的而已,先不提那位网友是否真的是学心理的,就算是,难道学心理的就都有通天的本事,能够看透所有?那为什么不顺便把霸凌者也分析出来呢。所以我说是无稽之谈嘛。”
“而且我是悬疑作家,对编造的故事进行艺术再加工而已,如果我连受害者的心理都无法揣测,并且清楚的写出来的话,我又怎么能成为一名作家呢。”
“曾有新闻爆出,有一位遭受过校园霸凌的初中生得了抑郁症,因为看了你的小说,加重了病情,从而选择跳楼轻生。对此,你怎么看?”我再次问道。
“那名学生既然是抑郁症患者,就有随时轻生的可能,如果每个轻生的抑郁症患者都要怪悬疑作家的话,那谁还敢写这样的小说呢。”
就在我准备问下一个问题的时候,她突然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如果他学会自我疏导,又怎么会跳楼呢。”
我蓦地一惊,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和小周、小艺三面相觑,他们的脸上似乎没有太多失望,反而对这话将会产生的化学反应很拭目以待的样子。
毕竟这样的话是出自悬疑作家‘百合’的口,它一定会在网上发酵,并在社会上带来某些不可预测的反响。可无论结果好坏,都会为我们报社引来一波更大的流量。
“所以这是受害者有罪论吗?”我很快调整了过来,继续有针对性的问道。
“倒也不是,也许是和我的生活经历有关。”她举起右手摩挲着下巴,看上去像在沉思,或者是在回忆。
我看到她换了红色的指甲油,是很新鲜的大红色,将她的皮肤衬得雪白。毫无血色,像死人的手。
她说:“这句话是我母亲告诉我的,每次我一犯错,她就会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好像无论发生什么坏事,我都是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