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小时候,你总是闯很多祸吗?”
我之所以那么问,是觉得她母亲会说那样的话,可能因为她犯的错太多了。
而且对于家庭,她从未对外界提过,我很希望这次专访能有更多的收获。
她似乎陷入了思考,过了很久才说:“我不记得了。也许我小时候真的很调皮吧,因为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我母亲惩罚我的时候。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就别吃饭了!”
她冷笑着耸了耸肩,表示很无奈的样子。
“所以,她对你的惩罚就是不让你吃饭?”
她摇了摇头,“不止这样。她还将我锁进箱子里,希望我能在黑暗中反省自己。”
我有些震惊,这样的惩罚方式似乎很不人道。
“那时候你多大?”
“好像很小吧,总之从小就这样,我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只记得在我有记忆之后,她就总喜欢这么惩罚我。”
“你的父亲也会这样惩罚你吗?”
她很干脆的摇头道:“并不。我的父亲很温柔,他从来没有吼过我和我的母亲,他总是在做和事佬。你应该明白,一个家庭里,父母对孩子的教育都会产生分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好像只有这样,才是最完美的教育。”
我暗自松了口气,虽然我也不明白这份莫名的担心从何而来。
“你的母亲比父亲要强势吗?”我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你的父亲能够完全阻止,那么你也不可能被关进箱子里。”
她点了点头,“算是吧,我的父亲很爱我的母亲,所以他对我的母亲很宠溺。但我的父亲阻止过,他觉得只有牲畜才能被关着,因此他和我的母亲讲道理,但他说不过她,他的嘴很笨。”
她突然一笑,“不过我的父亲会偷偷放我出来,趁我母亲不在的时候。他会为我洗身上的污垢,可是我的身上总是很脏,很努力的清洗都洗不干净。他每次放我出来,都会去厨房为我做一碗热腾腾的腊肉炒饭。我很喜欢和他呆在厨房,那里让我觉得有烟火气,很安心。“
她忽然抬头看着我,一脸的茫然无措。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带我去厨房了,我每次想吃腊肉炒饭的时候,都得自己做。但厨房里冷锅冷灶的,我的心就会很乱,我感受不到丝毫的烟火气息。”
“他不管你了?”我疑惑的问。
她皱眉道:“也许……他是没耐心了吧。我总是受惩罚,他应该对我很失望。可能是我不够聪明,或是我不太讨人喜欢,总之后来他就不管我了,包括我被关进箱子里,他也只站在旁边看着,他再也不放我出来了,也没有再为我做过饭。”
她慢慢收回了那种茫然的表情,好像刹那间得到了某种安慰,然后很轻松的笑了笑,继续说:“不过日子长了我也就习惯了,好像有没有人把我从箱子里放出来都一样。黑暗会让我觉得很安心,这是我在任何人身上都找不到的。”
“……你被关在箱子里最长的时间,有多久?”
或许接下来的问题并不适于这次采访的初衷,或许它们由于没有太多存在的价值,而被刻意剪点。
但那种感觉很奇怪,我突然无比渴望想要知道乔炎的过去。或者说,是她所形容出来的那段过去。
她那么坦然而轻松的说着,像在述说家常便饭,或许那些记忆并未对她造成伤害,它们占着她大脑的内存,但又显得无足轻重。
我不明白内心的渴望从何而来,那种感觉很奇妙,既觉得毫无意义,又觉得机不可失。
就像看了一部反响平平、无聊透顶的电影,但因为已经看了大半,便不愿失去之前付出的时间,而选择给予更多的时间,就为了看个大结局。
就在我各种想法满天飞的时候,乔炎突然很平淡的说:“七天。”
我有些发愣,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七天”她可能怕我没听清,又重复的说道。
“七天……”我咀嚼着这两个字,“你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会被关七天?没人给你送过食物和水吗?你是怎么熬过去的?谁把你放出来的?”
我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问完了才觉得欠妥,不禁看了身后的小周和小艺一眼,我很怕自己的失态会令他们觉得,我是个不专业的记者。
然而他们仍认真的拍摄和记录着,甚至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我又看向了乔炎,她的脸上竟没表现出任何的不悦和不耐烦,我深感吃惊。
但转念又想,这只是我的本职工作,我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若那些问题太难让乔炎接受,或许在采访之后,她会亲自来找我,要求我们剪掉。
她现在在镜头前,应当保持一位知识女性该有的风度,所以她毫无反应也是正常的,毕竟那不代表着她的内心也是毫无波澜的。
乔炎回答道:“我忘了。或许是我没有好好吃饭,或许是我吃饭的时候没握住筷子。我母亲特别反感任何不合时宜的声音出现,就比如吃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东西掉落的声音。有一次我的筷子掉到了地上,她就把我关进了箱子里,她让我不许发出任何声音,否则我就没饭吃。”
“也许她只是吓唬你的”我安慰她。
“但她确实没给我饭吃,那次关了我三天。至于关我七天的时候,究竟为了什么事情我已经忘记了,我的母亲只是单纯的想要惩罚我,她依然给我喝水,喂我吃饭,可她却不放我出去。她似乎对箱子有着特殊的执念。”
“你的父亲仍然没有管你?”
她耸了耸肩道:“他只顾着摆弄自己的菜坛子,他说要快些把腌肉放进去,否则肉会坏掉。”
我有些难以置信,我想,或许那时候她的父母已经离婚了,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我不想伤害到她,因此没直接询问她父母后来的事。
我只是对她的母亲充满了疑惑,看来她不仅是个很强势的妻子,还是个暴躁的母亲。
或许她根本就不爱自己的孩子。
我直视着乔炎的双眼,再次感觉到今天的她有些许不同。
她那么配合我,实在很难得。我也难以理解,她为何会如此毫无保留的讲述她和她母亲的事。
我分明记得问出第一个针对性问题时,她表现的还很紧张,可是现在却表现的如此淡定,好像突然转换了另一个人格。
“那个箱子有多大?”
也许是为了试探她的底线,或者是为了让自己能专心起来,总之我也说不上什么原因,就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没有任何的局促和迟疑,而是配合的伸出了她的双手,轻轻的比划着。
“大概这么大,是竹编的箱子。”
我的注意力放在了她的指甲上,那十个小巧的指头像盛开的花瓣,而红色的指甲油就像花蕊,它们小巧而灵动,时而温柔的波动,时而愤怒的挥爪,猝然就是一朵食人花。
“竹编的箱子?”我蓦地从想象中回过神来,回味着她的话,有些难以置信。
竹编的——不应该是笼子吗。
当有了这样的想法,我的脑海里猝然闪现出一个笼子的画面。
那笼子窄小且蛀迹斑斑,笼子里困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儿,她如病猫似的蜷成一团,肮脏的头发湿哒哒的黏在脸上,使人看不清她的长相和神态。
但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像黑夜里的精灵,闪着清冷而诡异的光。
我不自觉的对上了乔炎的眸子,竟发现她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我,她的眼里闪着寒光,和脑海里的女孩儿一模一样。
我突然尖叫出声,像有人用刀插进了我的脑袋。
我四肢无力,头昏脑胀,就在快要瘫软倒地的时候,小周一把拉住了我,小艺也抱住了我的腰,这才勉强的稳住了我。
“木木姐,你怎么了?!”
“没事吧?!”
“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们三个人的影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只能听清楚他们的声音,却无法分清那句话是谁说的。
我抱着脑袋,心中莫名惊恐,我不明白那样的恐惧从何而来,但那冰冷的气息席卷着我,使我淹没其中,难以挣扎。
“救救我!”
我想这句话是我说出来的,但我的嘴巴分明没动,那声音在我耳间盘旋,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渴望,好像就在我身后,又似乎在我面前。
我觉得是有人在向我求救,可我想细听的时候,却又只听到了身旁杂乱无章的声音。
我知道我把小艺他们吓坏了,我想安慰他们,可我的嘴像被缝上了胶水,那种感觉就像喝醉时被人捂住了口鼻,我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快拿药!”
我听出来了,是乔炎的声音。
他们把我扶到了沙发上,喂我吃完了药,又让我躺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
中途他们说过什么,我都没听清,好像有很多人在我耳边小声细语,我有些烦躁,干脆偏过了头,让脑袋埋进靠枕里。
我的手一直被小艺握着,我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这才渐渐的平复了心绪,头也慢慢的不疼不晕了。
我将脸从靠枕中抽离,发现眼前已经变得清晰起来。
我转过头去,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扫过,当我再次面对乔炎那双眼睛时,却不见了方才的寒冷与诡异。
——难道又是错觉?
我想我是太累了,才会陷入自己的臆想中。
我希望采访后能请一段时间的假,我的偏头痛越发严重了,我必须好好的放松一下。
“怎么样了?”乔炎问我。
我艰难的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工作太累了,现在好多了。”
小周递了杯水给我,“姐,你再喝点儿吧。”
我摆手道:“不想喝,我有点儿反胃。”
乔炎指了指转角的一扇塑钢门,说道:“厕所在那儿。”
我自然知道那是厕所,我们住房的格局可是一样的。
于是我趔趄的走了过去,轻轻的拧开了门,就在我刚要走到洗手台前时,突然从门后倒下了一个比我还高的不明物体。
只听“嘭”地一声,我条件反射的躲了过去,眼睛却看向了那个物体,当我看清楚的同时,嘴也抑制不住的张大,从喉咙里发出了惊恐无比的惨叫声。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