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
我蓦地回头,看到乔炎就站在我身边。
“啊——”
目光随即瞟到她手里拿着的两块冻肉上,顿时吓得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我的脚被凳子绊住了,颓然摔到了地上。凳子也倒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了巨响。
乔炎把冻肉放在桌上,赶紧过来扶我。
我看到她伸过来的手,暗红的液体从手心滑落,滴答滴答的流到了地板上。
“你别过来!”我怒吼着。
“你怎么了?”她又问我。
“你的手……”我已经害怕的说不出话来了,但我感觉自己全身都在颤抖着,我根本就控制不住我的身体。
“我的手没怎么啊,你看,什么都没有!”
我从臂弯的缝隙里看了过去,却见乔炎的手上什么也没有。
——是我眼花了吗?
她再次把手伸了过来,让我确认。
“我的手上只是沾满了冰渣,那是冻肉上的,你看,真的什么也没有。”她莞尔一笑,“你该不会是看我的小说看的太入神,被吓到了吧?”
我并没精力回答她,而是用手指着桌上的冻肉,问:“那是什么?”
乔炎耸了耸肩,“就只是普通的腌肉啊,还有一截火腿,烫火锅很好吃的。”
她突然看向了自己的电脑,好像想到了什么,说道:“干嘛,你以为是尸块啊?那是小说,是我编造的!”
她好像怕我不相信,就将那冻肉外面包着的保鲜膜和真空袋都撕开了,然后还举在手里展示了一遍。
“这可是上好的牛肉和猪腿肉,看到了吗。”
良久后,我才从惊骇不安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我松了口气,有些心虚的扶额道:“不好意思,是我眼花了。”
“也许是你太累了,你应该多休息。”
“或许吧”我突然看向她,问道:“你的肉为什么要放在卧室里?”
乔炎怔了怔,说道:“你看到我卧室里的冰箱了?”
我没有回答,只静等她的解释。
她突然笑了一下,说:“里面放着的大部分都是我父亲做的腌肉,说了你可能不信,我是一个极念家的人,即使我现在很少回去,但我对父母的想念却一天比一天深厚。我每次看到腌肉都会想到我的父亲,所以我把存腌肉的冰箱放到了我的卧室,我感觉他们陪伴着我,那样我会睡得很安心。”
——可是,你明明是个孤儿啊。
当然,这话我并没有说出口。
她提起她的父母时,眼神真挚到连我都动容了,我甚至觉得她下一秒就会流出泪来。
但这一切都是假的,她为何要编造这一切呢?
我试想了很多,或许她说的是她的养父养母。也或许,在她心中,是期许自己有家有亲人的,所以她欺骗自己,欺骗到连自己都相信了。
我已无力去追究这些事情,更无法使自己变成一个冷漠的看客,面对乔炎这个我一直生不出好感的人,我第一次感到心头的坚冰在融化,它柔软得猝不及防,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诧异。
我撑着地板站了起来,拍了拍手掌心,有些局促的说:“现在过去吧,他们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
她把凳子扶起,移到了旁边,接着走过来把电脑关掉了。
做完这一切,她忽然问我:“你觉得最后一段写的怎么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很显然,她是在试探我。
她在文中的所有描述都与那日我偷去她房间里表现的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那天床底并没人。而她,还在客厅里为我找创口贴。
但她为何写的这么清楚呢?
我不禁抬头搜寻了一遍,难道她在自己屋里安装了摄像头?
如果不是,那很可能就是小艺告诉她的。
我心里暗暗吃惊,直觉告诉我,这次小艺突然请假并不是真的野游,或许她有其他的目的?或许……她和乔炎本就认识?
我被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我希望这些都是我的臆想,也许我真的该好好休息了。
我看向乔炎,很勉强的笑了笑。
“我觉得你写的很好,就像……你亲眼看到了一样。”
她的神态没我想的那么不自然,反而思忖了片刻,很淡然的说:“第一人称的写法,就要把自己试想成当事人,所有描述的事件都是亲身经历的,不然怎么让读者感同身受呢。”
“可你为什么一定要写冰箱,还有尸块?”我的眼睛无意识的瞟了下桌上的冻肉。
她笑道:“看来你还不太了解我们写小说的,所谓的灵感其实不单单靠想象,也要和现实连接的,一半真实,一半虚幻,我们也不必花太多时间放在不重要的环境设定上。在悬疑作家的眼里,任何东西都能成为杀人工具,比如花洒、吹风机、铁丝、电话线等等,而不是人们一眼就能想到的菜刀、匕首、木棒、铁锤,那样就没意思了。”
“换句话说,在正常人的眼中,冰箱是用来装食物的。但在我们的眼中,它却是一个完美的箱子,可以装下凶手的罪恶与良知,所以它只会被拿来装死人。就是那么简单,所以我文中出现冰箱,这并不是巧合。”
她解释得头头是道,使我无法反驳。
但我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她对于冰箱的比喻上,她觉得冰箱是一个完美的箱子。
箱子……竹编的箱子。
我想起了她被采访时说过的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们走吧”她挽着我的手臂,使我们看起来就像亲密无间的闺蜜。
走出去时,我的目光一直放在她的手指上,今天她又换上了淡粉色的指甲油,是毫无威胁的颜色。
而她的另一只手低垂着,因为提着冻肉,使她的手指关节很明显,是充满力量的状态。
我惊奇于两只手的区别,它们使我想到了很多,比如双胞胎,并蒂莲,甚至是两根分叉的枝丫。
它们柔弱无骨时,是那么的温柔似水。它们充满力量时,又如此的有距离感。
很难想象,这样的两只手,竟会共同长在一个人的身上。
当我满脑子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时,我们已经站在我的客厅里了。
许戈向乔炎打了个招呼,可能因为没有正式见过面,所以最后他们都将目光看向了我。
我后知后觉的将他们互相介绍了一遍,然后许戈和乔炎握了手,我看到他们在握手时对视了一眼,也就短短的几秒,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上的力度却明显加重了几分。
为了缓解尴尬,我带乔炎坐到了旁边,我们四个就这样围成了一个圈,圈里放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和各种食材。
“我这个怎么办?”乔炎指着自己的冻肉,突然问道。
“……我拿去切吧”许戈拿起冻肉,刚站了起来,小雪却接了过去,对他说道:“你们聊吧,我去切。”
我看着小雪的背影,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快。
她刚才的表现,俨然就是一副女主人的样子。
当意识到自己冒出这种很不合宜的想法时,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心里责怪自己太小气,甚至开始了反思,问自己为何要有这种不尊重人的想法。
好在许戈和乔炎的谈话把我吸引了去,使我慢慢忽略掉了刚才的不快。
“你的新作写的怎么样了?”许戈找话题般的问道。
“还没写到一半呢,现在又遇到瓶颈了。”乔炎如实道。
“听木木说,你的小说是根据十年前临市的那起埋尸案进行改编的?”
“对”乔炎笑道:“之前我还请李木透露了一些案件细节给我,我知道这些都是你提供的,我得好好的谢谢你。”
许戈笑道:“能给你提供小说素材,我很荣幸,不过……我们的案子和你的小说一样,目前也遇到了瓶颈,我想以后可能没机会再给你帮助了。“
我听懂了许戈话里的意思,之前他之所以让我把案件细节透露给乔炎,就是因为怀疑她和埋尸案有关。
如今查清楚了乔炎并无作案的嫌疑,他也就没有告知乔炎的必要了。
这可是不公开调查的案件,他已经违反了规定,以后自然不会再那么做了。
乔炎了然的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她理解了多少,只见她很认真的对许戈说:“没有关系,我的小说已经想好结局了。”
“什么样的结局?”我不禁好奇的问道。
这个问题刚问出来,他们两个就同时看向了我,似乎很疑惑。
“我的意思是,埋尸案已经过去了十年,即便是现在,所掌握到的信息也很有限,甚至关于凶手的心理侧写都很不完善。如果你的小说已经有了结局,我很好奇你会给凶手安排一个怎样的社会身份,是工人?老板?还是别的什么?”我解释道。
乔炎想了想,突然笑道:“其实凶手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我的意思是说,我的小说并不想执着于凶手,那些都是现实中警察该干的事,我只要理想化就好了,让读者享受那种操控别人生命的快感,岂不更有趣?”
我看着乔炎那副眉飞色舞的表情,有些生气,还很失望。
“是啊,现实的凶手都没找到,何况是小说里呢。如果小说里找到了凶手,也许读者就会把真实的凶手对号入座,外界议论纷纷,对案件的进展也会有影响的。”许戈叹气道。
“不过,虽然没有点明凶手的身份,我倒是埋了些线,文中大致能猜出凶手是本市人,和死者无恩怨,属于激情杀人那种。”
“激情杀人,会想到埋尸这种处理尸体的方法吗?”我问。
“当然!激情杀人后对尸体的处理方式,完全取决于凶手当时的情绪表现,比如抛尸、焚尸、分尸,都会这样的。”
正在这时,小雪把切好的腌肉放到了我面前,笑道:“切好啦,可以开吃啦!”
我看到那盘肉,再想到乔炎的话,顿时胃里翻腾,忍不住跑到厕所呕了起来。
我真的难以想象,悬疑作家的心理到底有多强,他们在描述那么残忍血腥的事情时,竟可以如此的面不改色。
我干呕了一会儿,又用冷水漱了漱口,自我调节了半天,这才平复下来。
当我走到客厅时,他们都开始烫火锅了。
小雪走过来问我:“学姐,你没事吧?对不起啊,我忘了你对生肉很抵触了。”
“没事,我只是想象力太丰富了些,刚好对上了一样的话题,一时没转换过来。”
我们走过去坐下,发现那盘腌肉已经被挪到了乔炎面前。
乔炎看着我道:“抱歉啊,我怕你看着这盘肉再想象出不好的画面。”
我抱拳道谢:“感恩!不用再挪过来了。”
“刚刚你们在谈论小说吗?”小雪一面吃,一面含糊不清的问道。
“对,关于我的小说。”乔炎道。
小雪顿时两眼放光,“是新作对吗?你小说里的人物,有些是在现实生活中出现的对吧?你可以把我们都写进小说呀!”
“得了吧,悬疑小说里存在的只有两种,不是凶手就是被害人。对了还有一种,就是目击者甲乙丙丁。你觉得你当哪种合适啊?”我好笑的看着她。
“那有什么,只是写在书里嘛,又不是真实发生的。我觉得我随便当哪个都合适啊,我可以当证人,这样出镜率就更多了!”
许戈笑道:“我看行!不过要把我写进小说里啊,我还是做我的本职工作,当警察好了,如果把我写成凶手,我能被膈应死。”
乔炎突然看向我:“那你想当什么?凶手?”
我想了想,果断的摇了摇头。
“我觉得啊,当什么都没写小说的作者好,笔在我的手上,我想让书里的谁死,谁就得死,警察也不例外!”我向许戈抛了一眼,得意的笑了笑。
“你还挺会想的嘛!”许戈笑道。
乔炎说:“所以呢,你想取代我?”
我怔了怔,看着她夹了块腌肉放进锅里。
沸腾的汤汁将腌肉包裹,像蠢蠢欲动的嘴,突然张开了血盆大口,瞬间将其吞没。
我不禁紧张的咽了下口水,然后看向乔炎,发现她也看着我。
我们对视的时候,她蓦地笑了。——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