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登萧政失踪的新闻,目的是什么?”
李娟皱眉道:“我想引出藏在萧政背后的人。”
我挑眉细想了一番,联系上之前陈依依给过我的信息,心里大致已经明白这其中的牵连了。
但我不能直接说出来,也算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是否属实吧,于是我想听听李娟的想法。
“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商人,背后能有什么人?”我明知故问道。
李娟冷笑道:“我们这儿的人,早就流传一句话,‘强龙不过地头蛇,萧政通吃黑白道’。‘黑’的就是黑社会,‘白’的又是什么呢?”
不待我回答,她又继续说:“是明目张胆的庇佑。是老百姓想依靠的天。可这天太昏暗了,一点阳光都看不见。”
她说得隐晦,我却听明白了意思。
“你觉得,他在警局有人?”
问出这样的话,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些,因为从之前李娟所讲的,埋尸案不按正常流程被封档;而后参与办案人员被分调;再者乔正国查到萧政失踪,被上级阻拦。
这些种种都只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警方的高层,想掩盖这些事情。
也许就连李娟都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她不由得多看了我几眼。
她看上去很激动,胸口起伏很大,两只手紧握着,因为太用力的缘故,指节都泛了白。
她走过来,突然抓住了我的手,眼中噙着泪,嘴唇微颤着,似乎一直隐忍的太久,导致她说的每个字,都是用尽了全力的。
“李记者,既然案件已经重启了,我也便不再隐瞒,你想知道的我会告诉你。不过,也请你务必答应我,一定要把萧政失踪的事情登在报纸上,必须是头条。”她再次强调这件事情。
我感受着她颤抖的手所带来的温度,心中难过得想哭。
“我答应你”
我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虽然不确定是否真能办到,也知道那样做会带来的某些后果,但我还是义无反顾的答应了。
很难理解此刻内心的想法,只感受到心脏很痛,我很愤慨,又很难过。
我想,可能是乔警官那么多年的执着精神感动到了我,使我可以毫无顾忌的答应李娟的请求。
“好,我告诉你埋尸案之后的事情——也就是,萧政失踪之前的两个月。”
我看着李娟,注视着她的眼睛,不敢有什么动作。只静静的坐在她的对面,连呼吸都不敢太明显,生怕错过一些重要的字眼。
她喝了一口茶,似乎为了润嗓子。然后半仰起头,怔了一会儿,像是陷入了某段回忆。
很快,她便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那是在十年前的某一天,警局接到报案,说是木塔村附近的一片废厂区里,有人发现了人体的残肢。
于是警方快速出警,并将案发地用警戒线围住,痕迹科将尸体从土里挖了出来。——经过法医鉴定,死者死于七天前。
死者的身上还穿着成华高中的校服。警方很快就确认,死者正是成华高中的高三学生——萧何。
“那天我还在上课,就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一进去我就看到了两个警察,他们拿出死者的尸体给我确认。我还记得照片上的人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脸上只有一块半掌大的皮没有烂掉,但已经变黑了,还有很多泥巴和类似蛆虫一样的东西,看上去很恶心。”
李娟说着又叹了口气,接着道:“不过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他就是萧何。他的脖子上还戴着他爸爸送的金项链。而且他的轮廓还在,我教了他三年,再熟悉不过了。”
“他脖子上还戴着项链?”
“没错,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项链还在,说明凶手就不是为财杀人。”我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没错,当时老乔也是这么觉得的。不过奇怪的是,萧政却口口声声的说,凶手是想要什么东西。”
原来尸体正准备运走的时候,萧政就接到了消息,急匆匆的赶到了现场。
他当时跪在儿子的尸体前,痛斥凶手该千刀万剐,又揪着警察的衣领,限他们在三天内必须找到凶手。
乔正国知道萧政的势力,但警方有一套办案的流程,所以就请萧政稍安勿躁,宽慰他的同时,也说明了萧何的死因。
他给萧政做了笔录,希望他能回想一下,一个星期前萧何的大概行动路线。
“老乔告诉我,当时笔录做了一半,萧政突然眼睛发直,脸色也是刷白,神情莫名地紧张。”李娟道。
“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李娟想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道:“不清楚。那个时候痕迹科的在收集物证,提取遗留物和做比对工作。萧政好像是看到那些物证袋里的东西后,才表现异常的。听说他当时就拼了命的往前冲,把一个痕迹科的工作人员都给撞倒了,很慌乱的翻那些东西,似乎在找什么。”
“具体是什么东西?”我问。
“不清楚”李娟摇头道。
“所以……他才会说,凶手是为了那个东西才杀的萧何?”
李娟点了点头,“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后来听老乔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但警方查案是要找证据的,而且萧政口里一直说着那个东西,却不说清楚是什么,所以当时的办案人员里,很多都认为是萧政死了儿子,受了刺激才会这样的。”
“萧何死了七天才被发现,萧政和学校在这七天里就没找过?”对于这种反常的情况,我感到很吃惊。
“其实早在接到报案的前两个星期,萧何就没来上课,当时我跟校长说了一下,因为他和萧政走得近,所以由他转告更为方便。事后,校长告诉我,已经通知了萧政,但萧政似乎早已习惯了,萧何旷课、逃学早就成了家常便饭,所以我们都没多想。”
“后来萧政说,那段时间里,萧何只回去过一次,那天已经是晚上了,但回来不久就又出去了。”
我问:“萧政当时有说是为什么吗?”
“没有,他当时忙着跟客户打电话,就没多管。而且萧何出门不久,他也出门了,好像是陪客户吃饭,喝得酩酊大醉,很晚了才被司机给送了回去。”
李娟想了想,又说:“老乔告诉我,从案发现场回去之后,萧政就再没去过警局,关于案情的进展,和萧何的死因,他都没有过问。”
“这太反常了!”我不禁道。
“没错,当时老乔也这么说。而且那之后不久,局里的领导就找他谈话,让他不要过度关注于埋尸案。其实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上级就想尽量把这案子给压下去。”
“老乔下班后回来,整个人都闷闷不乐的,我问了他好几次,他才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也就是在那天之后,他就做了一个决定,要秘密监视萧政,想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反常。并且,他想弄清楚,萧政嘴里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查到什么了吗?”我很急切的问。
“老乔跟踪了萧政一段时间,发现那段时间他几乎都待在家里面,不仅不外出应酬,就连公司都很少去了。老乔用望远镜观察过,他说那段时间萧政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每天躲在卧室里喝闷酒,除了抽烟喝酒,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在打电话。”
“打电话?!”我疑惑道:“打给谁?”
李娟叹了口气,皱眉道:“不知道。老乔去查过他的通话记录,发现一切都是正常的业务往来,而且通话次数很少,所以他猜测,萧政是用的其他不记名号码打的,根本无从查起。”
我也跟着叹了口气,然后端起桌上的茶杯,小小的呷了一口,这才发现茶已经凉掉了。
我有些吃惊的看着杯子里的茶水,那微微荡起的波纹,就像我现在的心,难以安定。
李娟看我没动,就起身端来茶壶,为我将茶续满。
滚烫的水注入杯里,使原本死气沉沉的茶有了温度。我的指尖动了动,暂时接受不了这样的转变。
于是我快速的放下了杯子,十指扣在一起搓了搓,直到温热散去,才慢慢心安。
“你觉得……他是在跟谁打电话?”我试探性的问道。然后抬起头来,静静的看着她。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就算按照我们之前的聊天结果来看,也能大致猜测得出。
——当时萧政是在跟警局的高层打电话。我是这么想的。
可就在我自信满满的时候,李娟却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私家侦探”她与我对视着,然后有些不自信的说:“我猜是这样。但老乔也不确定,他只是跟我说了,他所偷听到的一些内容。”
“偷听?”我偏了下头,不明白是怎样的偷听方式。难道是安了窃听器?
李娟道:“有一次,老乔偷偷的潜入了萧政的家,然后偷听到的。”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要知道,就算是警察,也不能非法搜查或者非法侵入公民的住宅。
李娟应该知道我在想什么,作为从业多年的优秀人民教师,自然是知法且懂法的。
她很平静的说:“那时候情况特殊,为了查清真相,老乔只能那么做。”
我了然的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查出什么了吗?”
“萧政好像自己在查埋尸案的凶手”
“自己查?人民公仆不依靠,为什么还要自己……”话还未说完,我便闭上了嘴。
因为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如果警局的高层真的有问题,萧政就不可能将此案放心的交由警察调查,所以他才会自己找私家侦探。
可转念一想,事情好像也并非那么简单。
当年成华高中的建设停工,一直到萧政顺利当上成华高中的股东,其中帮着周旋的也许不止政府部门的科级干部。
而且按照之前李娟所讲的,萧政背后还有警局的高层撑腰,那在这个交通、设施都不太先进的地方,萧政的地位不就跟个‘土皇帝’一样,跺三脚地皮都要抖三抖了?
可奇怪的就是,有人敢在这个‘土皇帝’的头上动刀子,连他的亲儿子都敢害。
更奇怪的是,这时候萧政没有找他的靠山帮忙,却想自己查案?
难道——在这件事情上,他不信任那些人?